第566章 一令七杀

很明显,饿鬼分袭明州各处之时,便有人想到了明州会有动静。无论是老阴山里那位,还是胡家的那位,都再藏不住。

只是没想到,这动静会那么大。

一令七杀,明州震动。

也不知有多少躲在了暗处的精怪,在听到了这镇祟府令清晰的响在自己耳边时,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紧接着,便陷入了无形的狂喜之中,夜色里,无数声音大叫着:

“好席面,果是好席面,青石镇子的七姑奶奶未骗人,就连我等,贵人来请我们吃大席面啦……”

“……”

而那遍布明州各处的走鬼人,无论是真会起坛的,还是只懂得摆个香案意思一下的,在听到了这响在耳边的镇祟府令之时,也一下子呆在了当场:

“镇祟府令,镇祟府令,消失二十年的镇祟府令出现了……”

“他奶奶的嘞,忍气吞声二十年,如今也终于轮到了咱走鬼门道不跟别人讲理了?”

“……”

懂真本事的走鬼都知道,二十年来,镇祟府不出世,便等于走鬼门道,失了一大根基,毕竟走鬼人的本事,一半得自民间,是各种治鬼安祟,请神驱邪的法子积累。

另外一半,便是来自于规矩,有了规矩,走鬼人才硬气,守在阴阳生死界限,有着与鬼神妖祟对话的底气。

便如村人多知晓,若夜宿于荒山野地,拿树枝圈起来,前面横一杆麦秸,便可以躲在里面,免受阴魂邪祟的侵扰,并不是这树枝有法力,而是横了麦秸,便等于是立起了门槛。

有了这门槛,自己所在便是阳宅,阴祟不可擅入。

可是规矩早已乱了,走鬼人的许多法门,便有时候会显得时灵时不灵,除了请神请鬼的法门之外,别的几乎已经不被人当成真本事。

这个过程持续了二十年,便也造成了走鬼人一点一点的衰败,但如今听见了镇祟府令,却让这些走鬼人的心气一下子提了起来,不知多少人,毫不犹豫领了令。

高坐坛上,面向了这幽幽荡荡,刮起恶风的夜空念咒:“魂归魂处,人往人处,清白人间,各行其路!”

手里或是拿着木剑,或是拿着小旗,或是捧着一碗水,同时向了前方指出,点出,洒出,这便是令,这便是法,令通鬼神,法通天地,是为走鬼!

若只一坛,或是法力低微,不值一提。

但这无数坛同时起了法力,便一下子如同交织起来了浩荡罡风,弥漫一州之地,仿佛让这明州大地,忽然搅起了风云。

“嘻嘻,哈哈……”

幽幽荡荡的夜空里,有身上穿着长长的白袍,面目模糊的东西,正手里捧着三柱香,带了饿鬼,趁了夜色飘向一个一个不同的地方。

那些饿鬼无知无觉,而这些捧着三柱香的引路神,也只知奉令,生人见了便会丢魂,死人见了也需在路边磕头,却在这途中,忽然听到了有古怪笑声传来。

便是血红色的眼睛里,也一时迷茫,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烛火,耳中也听到了什么模糊呢喃的声音,心里莫名的生出了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然后就忽然听到了耳边有笑声传来。

这笑声突兀,他们也忽然站定,极力看去,便发现发出了这笑声的,竟是旁边村口的神龛。

黑洞洞的瞧不见里面有什么东西,但那笑声越是越发肆意,古怪,竟是越来越多,渐渐的,身边的荒坟,宅内牌位,村间井底,甚至一些村里的老火塘内,皆有笑声响起。

不怕鬼哭,只怕鬼笑。

那手里持着三柱香的引路神停下了脚步,身子都在微微的颤,眼看着自己手里安静燃烧的三柱香,正在飞快变化着形状,竟是变成了大凶之状。

便是堂堂引路神,居然也生出了恐怖之意,在这无尽的笑声里,纷纷抛下了手里的三柱香,便要借了阴路逃走。

可他逃不掉,一道道法,一道道令,一座座坛,拦在了他们身前,声声大喝,响自耳间:“无视阴阳,借阴行军,奉镇祟府令,杀!”

无数铁链哗哗哗的自夜空里遥遥飞来,堂堂引路神,在被这无数法坛强行拘走,轻飘飘的身影,竟瞧着像是被四分五裂了一般,直接拘至了各方法坛之前。

而这被留在了中途的饿鬼,则是痴痴怔怔,看着周围这陌生的一切,他们本该被送去各路人魔将军身边,留在了途间,却成了迷途的羔羊一般,周围则出现了一只只,一双双诡异的眼睛。

饿鬼皆是满身罪孽,连自身因果魂都离体之辈,若聚得多了,又有人魔将军统领,便是灾殃,鬼神都不敢招惹,但纷纷散落,则又变成了灾民,凄苦恐惧,战战看向了四周。

吃人的欲望,与被吃的恐惧,一直都同时集中在他们身上,只是如今,被勾出来的是后者罢了。

“哗啦……”

牛家湾一带,有饿鬼夺了粮,正急欲渡河,往对岸更富饶的地方去。

却冷不妨,平静河中掀起了数丈大浪,直将饿鬼连人带船卷进了河水之中,饿鬼争相浮游,想要露出口鼻来,但腿脚却皆被河底惨白的死人手臂扯住,任是一本事,也要活活溺死在水里。

“何方精怪,胆敢害我兵马?”

岸上的人魔将军震怒,口衔利刃,跳入水中,要杀那作祟的精怪。

但却只听得一声呵呵哈哈的狂笑,河中浮起了一只盖如磨盘的老鳖,边笑边便在河中逃窜,不时掀起滚滚暗流,那人魔将军拼了命的追他,却也追不上,只能看着手下人溺死。

“啊哟……”

两岸躲着的村民瞧见了这一幕,都纷纷跑了出来,又惊又喜,皆哭喊着:

“河神变了,河神真的变了,非但不再向咱们要祭品,居然还学会了护着咱百姓哩……”

“建庙,这次一定要为河神建庙……”

“……”

这声音倒是把河里的老鳖吓得一個哆嗦,数丈河水泼到了岸上,内中挟着愤恨痛骂:

“谁敢建庙?谁敢建庙?”

“早先我讹你们血食享用,你们建庙坑我,如今我奉镇祟府大老爷的令,帮你们保粮,你们反倒还要来害我?”

“……”

“……”

更有深山之中,正有村民打起了火把,巨石断木,堆在村口路前,防着饿鬼冲进来抢粮。

但眼见得那些饿鬼,虽然行动迟缓,却不可阻挡,更见得数量无穷,将要冲进村子里来,却冷不妨听到山上有狐哭鬼叫,山崖壁上,巨石纷纷滑落,犹如山崩,将无数饿鬼砸死。

恍惚混乱的场面里,有人甚至依稀看到,就连那些树木,都似乎活了过来,正纷纷出了枝条,一根一根的顺着饿鬼身上的伤口钻了进去。

滋滋的吸取着血肉,舒服的枝叶都在颤着。

迎着巨变,百姓多是不知所措,但梦中,夜色里,门板后,灶底之中,却忽然响起了自己死去的阿爹,娘亲,太爷爷的痛骂之声:“不争气的儿孙,连口粮都护不住。”

“今有贵人作主,保粮将军出马,我等死人都要护粮,你们却只知道躲在家里哭?”

被祖宗骂的狗血淋头,活人惊醒,便也纷纷组织起青壮,皆打着保粮将军的名号,四下里绞杀饿鬼,所过之处,皆有鬼神庇佑,竟是其势难挡。

如今保粮将军势大,短短半个月,麾下兵马,已有一万五千余人。

乍一听起来,已是不少。

但相比起整个明州来,却也只是少得可怜,毕竟保粮将军名号再响,麾下也只收拢了山里那些知道他的人,或是有心想搏个前程的山匪,城里贵人老爷养的私兵。

让寻常百姓放下锄头去拿刀,与要了他们的命也差不多,但被先人祖宗痛骂,却又变得不同,拿起了镢头粪叉的人,不知多了几倍。

保粮军的血性,论起来比普通百姓大,但这些饿鬼,凶厉之处,却又强过了保粮军。

可谁能想到,正反而是这但凡嘴里有一口吃的,都不会离了那三分薄田的老实人家,一旦开始扔了锄头,拿起了刀枪,那腾腾生人气,却又将这些饿鬼,也给死死的压住了……

“唉……”

而当这无数变化出现在了明州时,老阴山里,却是连山君都始料未及,无奈叹着:“我让你帮了明州避这刀兵之祸,你倒让明州所有人都卷了进来……”

“……也对,一发儿解决了,才更是帮明州百姓避了祸。”

“……”

他声音里仿佛是在抱怨,但嘴角却有些压不住,眼见得明州为坛,鬼神为兵,荡荡人气已经弥漫了整个明州。

他也只用了极短时间,思索了一番,索性的大袖轻轻荡了一下,目光向看了老阴山里,几个阴森恐怖之处,微笑道:“镇祟府令,自明州而起,人人可行令。”

“既是如此,那你们便也跟着出去凑凑热闹吧!”

“毕竟伱们也属于明州精怪不是么?如今落个好出身,将来也省得会被我牵连。”

“……”

于是,在这整个明州,已经风云色变,气运沸腾之际,又是几股子恶风,骤然吹出了老阴山,落向了明州各处,一霎那间,这已经鼎沸到了极点的态势,更添了几枝好柴……

(本章完)

第567章 不藏着了

“坏了!”

令起如山崩,满明州都热闹了起来,但最早察觉的,却还是明州城内,起坛之人。

胡麻行镇祟府令,并未背着人,也未藏藏掖掖,一言一令,七个杀字,皆是堂堂正正,光明之大,整个明州之内,便是神神鬼鬼,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以整个明州城为坛的胡家旁系,自然也听见了,而且听得清清楚楚,一瞬间那张脸变得倒如锅底一般黑,豁然起身。

那股子愤怒使得他无以自持,竟是挥手,便将香案上面的供果香炉,尽数扫在地上,厉声大喝:“这无知小儿?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怎么了?”

这动静却是把那位胡家堂姐胡溪与两位守着官州府君泥塑金身的族叔都吓了一跳,他们并非起坛之人,倒是听不到这个动静,但凭着走鬼门道里的本事,还是察觉到了一种异常惊悚的感觉。

浑身汗毛炸起,魂儿都像被什么遮住了,那往往是身边有鬼神窥视,本能敬畏的表现,但如今一城之坛,便在左近,这种被压住的感觉,又是从哪里来的?

“他……”

那位主动的胡家三叔胡峰,声音都带了止不住的颤:“他终于不藏着了,只是他,他居然有如此好胆……”

“起一州之坛,召一州鬼神,不禁法,不封刀,但有阴司罪孽,皆一肩担之……”

“……他怎么有这個胆子的?他背得动吗?”

“……”

此言一出,不论是旁边的胡家堂姐还是楼上的两位族叔,也都一下子怔住了:“我们逼他,也只想让他尝尝教训而已……”

“……他却一口气坏了所有规矩?”

“他知不知道,若以门道里的规矩而论,他做的事情,比那群饿鬼还要出格?”

“……”

“……”

“报……”

而同样也在杨弓营中,各处探子,骑了快马冲进营中,倒与刚刚那群传递饿鬼出没消息的探子前后脚一般的赶来。

而待到探子说出了民间走鬼齐齐起坛,请来各路精怪妖祟诛杀饿鬼,而各村镇之间,一支一支青壮打着保粮军名号杀了出来时,不论是杨弓,还是那军师铁嘴子,尽皆脸色大变。

动静太大,反而一时有些消化不了。

“教主,教主……”

军师铁嘴子一下子便想到了妙善仙姑给自己递的话儿,忽然明白了过来:“难怪教主说了明州城里的坛不必我们管,甚至连这群饿鬼身上的邪气,他也有把握能够压得住……”

“这肯定是能压得住啊,饿鬼再多十倍,也压得住!”

“只是,只是这等手笔,究竟是教主,还是那所谓的十姓胡家少爷?”

“我们不食牛,向来不将十姓里的人当成贵人,造反就是造他们的反,但如今,如今那胡家的傻少爷居然做出了这等手笔……”

“关键是他这手段,怎么瞧着与我不食牛有点像?”

心下都不由得苦笑,觉得像个傻子:“难道教主真有这等本事,把那十姓人家的少爷也给说服了,那镇祟胡家,如今倒成了我们不食牛的同门师兄弟?”

诸般惊惶消息,还未能在这军中消化掉,便听得不时有人来报,却是有那些受鬼神先人所托,打着保粮军名义聚集起来的兵马,已经有些在先头的,驱散了周边恶鬼,赶来汇合了。

杨弓忙带人出来迎着,只见那一支一支,一群群,皆是各地青壮,瞧着自然服饰混乱,手里也没有像样的家伙,但那人数却是真的。

而且一个个脸上气势极壮,分明都是自己之前未曾见过的人,但却一个个的竟是自发打着保粮将军的名头行事,彼此瞧上一眼,便有种自己人的感觉。

“将军,该进城了!”

而陪在杨弓身边,看着那一支支散乱的义旗,军师铁嘴子也深吸了口气,低声建议。

“进城?”

杨弓也惊喜转身,看向了明州城前,那里还有万余饿鬼,瞧着也是一片鬼气森森,便道:“早先先生还劝我暂时留心,引对方先动,如今要打,可是又有了妙计?”

“妙计?”

军师铁嘴子道:“这会子不用什么计不计的啦,直接就他娘的堂堂正正打过去,饿鬼如今都被压住了,后顾无忧,不正是该咱们大显本事的时候?”

“如今四下里皆有人瞧着咱们保粮军,这一仗打得漂亮了,堂堂正正入了城,你这保粮军的名号,就算是练出来啦!”

“……”

“……”

“压住了!”

同样也在此时的朱门镇子,对这明州气运的变化,再无人比胡麻更为清楚。

他从牛车上,搬了石匣子下来,放在了身边,借了这法坛看去,便能看到明州各走鬼之坛,已是连成了一片,压住了那明州城里的坛。

甚至可以说是压得结结实实,毫不勉强。

同样也看到了,那无数身穿白袍,手持三柱清香,引领饿鬼的引路路,如今也在被各方起坛之人拿下,看着那些被留在了半路,迷茫无主的饿鬼,身上鬼气在抽离。

若说那天命将军,使了一招毒的,想要毁掉明州根基,那便弄巧成拙了。

饿鬼身上是脏的,所以他才想将这些饿鬼,送到明州各地,一是乱保粮军军心,二是把明州这坛潭水搅浑。

但他却没想到,明州这谭水,是活水,这些分散开来的饿鬼,身上的脏东西倒是被冲涮掉了,而丢了鬼气的饿鬼,便只是灾民,又怎么可能是各村里活人与山野精怪们的对手?

如今倒还是那继续守在了明州城旁边的,如今瞧着,还能像个饿鬼的样子,想也是那天命将军见机得快,没有把本赔进来。

但其实也不重要了,镇祟府令发出来的那一刻开始,火就烧了起来,凡是入了局的,一个也别逃。

想着时,他手掌慢慢抚着石匣,另一只手,却骤然将红木剑抓起,回身便挑了自己提前备好的四道符之一的杀字符,于油灯之上点着,木剑一振,挥入夜空。

口中低喝:“该杀就杀,客气什么?”

“……”

同一时间,明州各处走鬼之坛,已经将那些手持三柱香的引路神给捉至坛下。

这些引路神也各有法力,但奈何明州处处是坛,更因为得所有坛,皆以胡麻之坛为中心,沾了镇祟府的气息,因此反抗不得,被拘至坛前,心下惊恐,但却也在下意识的奋力挣扎大叫着:

“大胆,吾等是行走阴阳之台神,尔等凡人,焉敢对神不敬?”

“……”

这等话,还真把不少走鬼人吓了一跳。

堂上客有台、案、府、殿之别,这些台神,说白了便是为各世家跑腿的,一般不食百姓烟火,只受世家血食,甚至不会像案神一样有资格建起自己的小庙,往往只在祖祠边供奉。

但再小,也是神,走鬼人请来了神,便须得敬着,法力高了,也能驱使。

可若冒犯了神明,那也是罪过不小。

正当他们心里纠结,却在此时,看到自家坛上,火烛大盛,内中竟仿佛走出了两位皂衣来,皆手按腰刀,面色模糊,只能感觉到其身上肃杀之气。

这些走鬼心里也是一惊,恍然明白:“镇祟府令不是闹着玩的,说杀便杀,甚至怕我们担不动这个责,刀都直接借来了!”

于是哪里还会犹豫,大喝一声,便在坛上施法,两位皂衣顿时上前,直接将其按住。

“杀!”

说着话时,腰刀抽出,直接剁了脑袋,一阵子火烛摇晃,烛火嗤的一声爆开,管它是什么,都已经散了。

“啪啪啪……”

而在明州城里,法坛之前,那主坛之人,还没从胡麻起了这一方大坛,背了那么大因果的动静里面反应过来,便已听到一阵碎裂之声。

慌忙将法坛旁边,一排黑布遮着的盒子打开,就看到里面满满两排由树木雕成,身上裹着白麻布的塑像,正纷纷从脖子位置裂开,一颗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滚落了下来。

口中隐约还在喊着:“疼,好疼……”

“这是我胡家底蕴,怎敢如此狠心?”

那胡家主坛之人,已是直接跳了起来,手里握着拳头,往虚处狠狠捶着,又抬头看向了楼上:“二哥,四弟,拖不住了,照这样下去,我们皆会被困死在城中。”

“惟今之计,便惟有请官州府君出手了,强破他的坛!”

楼上的两个人,也沉着脸,咬着牙,终于还是慢慢起身,将一封八字贴,供在了那官州府君泥塑身前,声音低低的道:“不懂事也得有个度啊,做这等事,是真要拉着整个胡家陪葬不成?”

“……”

“……”

“终于肯动了?”

胡麻遥见明州城上空,滚滚香火烟气,开始汇聚一处,便知道了对方的动作。

深呼了一口气,面带冷笑:“你们有府君相护,难道我们便没有?”

说着,抬头向了红灯娘娘的案神庙看了一眼,通过法坛,冷哼了一声:“小红灯,你去把那官州府君,拿来见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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