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2.第1167章 朱一刀

第1167章 朱一刀

见方继藩脸色极不好看。

弘治皇帝不禁皱眉:“怎么,有什么问题?”

“陛下该看看眼科。”方继藩道。

弘治皇帝眉头皱的更深:“什么意思?”

“要不,先看看御医吧。”方继藩支支吾吾。

大明的御医,就是一个坑。

怎么说呢。

还是太祖高皇帝惹的祸。

这宫里的御医,居然是……是世袭的。

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御医,他们的祖先都可以追溯到太祖高皇帝时期。

父传子、子传孙。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起初的时候,还好。

太祖高皇帝和文皇帝时期,是第一代御医,那时候,技艺水平还是很高的。

不过此后……就越发的良莠不齐了。

历史上,数代皇帝早亡,此后到了嘉靖皇帝登基,别看嘉靖皇帝喜欢瞎折腾,生儿子厉害,私生活肯定不检点,还喜欢炼丹,吃那丹药,反观是弘治皇帝,吃喝嫖赌,样样都没有,洁身自好。至于正德皇帝,喜好练武,按理,怎么也该比嘉靖皇帝这人渣要强的多。

偏偏……嘉靖皇帝出奇的高寿。后世分析原因,众说纷纭,不过方继藩上一世琢磨明史,觉得有可能,和嘉靖皇帝征辟了宫外的名医,改革了御医制度有关,譬如大名鼎鼎的李时珍,就曾在这个时期内,征辟入宫。

弘治皇帝预感到了什么,厉声道:“说正经的。”

方继藩苦笑道:“陛下,此乃重瞳。”

重瞳……

弘治皇帝一听,竟是笑了:“朕可不信这些,你方继藩何时,竟也学会报‘祥瑞’的手段了?”

方继藩:“……”

封建迷信很害人啊。

后世很多人研究特出,所谓的重瞳,就是古代的白内障。可偏偏,这重瞳往往在古人们看来,乃是异相、吉相,象征着吉利和富贵,甚至认为这是帝王的象征。

碰到这么一群逗比玩意,方继藩能说啥?

他勉强笑了笑:“不,儿臣说错了,这是白内障。慢慢的,陛下的眼睛,会越来越看不清,直至失明。”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当真如此吗?”

方继藩苦着脸,点点头。

弘治皇帝陷入了沉默。

一旦失明,对于他而言,不啻是灭顶之灾,若是天子视不见物,那么如何治理天下呢。

弘治皇帝道:“要等到何时?”

方继藩想了想:“或许……快了。”

病情,已经有些严重了。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朕知道了,好啦,朕明日召御医们看看。”

见弘治皇帝心事重重,方继藩知道,陛下颇有几分讳疾忌医。

方继藩便拱手:“儿臣告辞。”

他满腹心事。

身边一个如此亲近的人,居然……想到他再看不到自己英俊的脸,方继藩就心肝儿疼。

这等心情,只有年纪越大,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渐渐开始觉得力不从心,才会慢慢的理解。

方继藩出了大明宫,外头早有七八个护卫,在候着他,车驾已经准备好了,方继藩预备上车。

却在此时,一个翰林恰好入宫。

此人侧目看了方继藩一眼,面露不喜之色。

自打上一次吴彦被科学院狠狠揍了一顿,虽然世界清净了,可这些翰林们看到方继藩的表情,总是怪怪的。

方继藩预备要登车,却不知何故,那马儿有些受惊,发出嘶鸣,不安分的想要走动,护卫有些拉不动它,于是拉着的马车也便摇摇晃晃起来。

方继藩本来心情就糟糕,这时怒了,寻不到发泄,狠狠踹一脚车厢,痛骂道:“狗一样的东西,迟早宰了这马去熬汤,将你这车厢拆了当柴烧!”

护卫们噤若寒蝉,他们不知公爷何故生这么大的气。

马儿便更加不安,被护卫死死的拉住。

那翰林便禁不住偷笑窃喜,仿佛瞧热闹似得。

方继藩听他失笑,不禁恼怒:“你瞅啥?”

翰林:“……”

方继藩本不想继续理他。

这翰林却也起了几分性子,他凛然正气道:“齐国公猖狂如此,岂不知道路以目吗?”

方继藩叉着手,冷笑:“道你大爷。”

“你……你……你辱我家人,我……我……”这翰林怒气冲冲,一副要将方继藩生吞活剥的模样。

方继藩抱着手,冷笑:“怎么样,你不服气?你区区一个翰林,敢这样和我说话,你有本事,就一个人打我们八个呀。”

翰林昂首,本是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

听到了这句话,他沉默了,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憋着脸,朝方继藩拱拱手,作揖:“得罪了,得罪了。”接着,匆匆入宫去。

…………

方继藩回到西山,显得忧心忡忡,少年们已是散了,只有方正卿在朱秀荣带着溺爱的眼神之下,吃着糕点。

见了父亲回来,方正卿不敢吃了,乖乖站起来,束手道:“儿子见过父亲。”

方继藩点头,坐下,早有人给他斟茶来,方继藩抱着茶盏,朝方正卿招招手:“正卿,你来,为父来问你,若是你的父亲,得了眼疾,不久,就要失明,你会如何?”

方正卿一脸诧异,抬头盯着方继藩的眼睛。

朱秀荣也吓着了,禁不住想要说什么。

方正卿一脸痛苦的道:“儿子,儿子……心会疼。”

还是自己儿子好啊,有良心。

朱秀荣道:“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个?”

方继藩叹了口气:“是陛下得了眼疾,此病……不可逆转,哎……”

朱秀荣听罢,顿时眼圈红了:“御医没有办法吗?”

方继藩张口,正待要说什么。

此时,却见方正卿眼泪已是扑簌而下,撕心裂肺的道:“父亲,外父……外父他……呜呜呜……”接着,情绪无法自制,伤心欲绝的滔滔大哭。

方继藩:“……”

这儿子,怎么看着,都像白眼狼,胳膊肘子净往外拐的。

方继藩止住他们哭,起身:“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去想想办法,来,有狗东西在吗?去找太子来。”

…………

无论如何,方继藩也无法作视这可怕的事情发生。

弘治皇帝是大明的顶梁柱啊。

只是……要如何治呢……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早在数百年前,唐朝的时候,就曾有过用金针治疗白内障的记录。

当然……这玩意,失传了。

其基本的科学原理,倒是简单,只是风险有些高。

这是皇帝,又不是寻常人,寻常人就好办了,拉过来,绑了,一针下去,爱咋咋地,没治好是你狗东西运气不好,治好了,给钱。

因而,想要治疗,不能急,得专门朝着这个方向,研究一下。

反正陛下,还有一些时间。

深吸一口气,等朱厚照兴冲冲的来,方继藩将事情给朱厚照说了。

朱厚照听罢,顿时愣住了:“啥意思,父皇会变成瞎子?”

方继藩点头:“所以,必须得尽快寻到治疗之法,殿下,我思来想去,咱们得事先有所准备。”

“你……你能治……瞎子你也能治?”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这可说不准,不过……你那蒸汽船,研究的如何?”

“大致的研究,是完成了,不过需制造专门的船体……”

也就是说,这些事,是可以交给别人去操心的。

方继藩道:“那好,手头的事,暂时放一放,我们来试一试,治眼睛。”

“怎么试?老办法,先从猪开始。”

“是豚!”朱厚照忧心忡忡,却还不忘纠正方继藩。

方继藩无所谓。

首先……要明白的是眼睛的构造,而后,需要根据实际情况,定制专门的医疗仪器。

这都是钱能摆平的事。

在当下的技术水平之下,开始尝试着进行治疗,通过实验,摸索出一套方法。

操刀的人,必须是太子,只有太子殿下,才承担的起手术失败的责任,不只如此,他的手很稳。

朱厚照有些紧张:“眼睛呀,这眼睛这东西,可比腰子可怕,一不小心,会瞎的,本宫……有些害怕。”

朱厚照也有害怕的时候。

方继藩认真的道:“不治要瞎,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朱厚照眉头深锁,咬牙道:“按你说的来。”

西山医学院……已是沸腾了。

这医学院的眼科,实是惨不忍睹。

毕竟眼睛这玩意,确实寻常人不敢去触碰,因而,眼科在医学院里的技术研究,一直停滞不前,这研究眼科的医学生,在医学院里地位是最低的,因为他们绝大多数,都只是给病人测一测视力,然后检测出对方眼睛的度数,给对方配置合适的眼镜,毫无任何技术含量。

因而,听说太子殿下要亲自研究眼科,一群医学生,哪怕是其他科的医学生,也都带着炭笔和簿子,早早的在蚕室外头等着了。

太子殿下啊,这可是西山医学院的祖师爷,听说下刀的技艺尤其高超,既快,又准,还很狠。

只可惜,寻常的手术,太子殿下是不触碰的,能真正见识殿下手艺的人,屈指可数,这是一个多好的临床学习经验啊。

………………

第一章送到。

(本章完)

第1168章 手术

苏月早已取来了医学的资料。

这些年来,他们没少进行解剖。

人的眼睛、耳朵,鼻子,包括了五脏六腑,他们早已剖析了个清清楚楚。

这多亏了鞑靼人。

当然,倒不是说医学院和鞑靼人有仇。

实在是,鞑靼人没有太多入土为安的观念。

因而,人死了,一了百了。

医学院那儿,只需一点银子,便收购了尸首,直接进行解剖,分析人体的构成。

在苏月等人的努力之下,不断的积累着资料,更新着人体的知识。

再加上细虫论的横空出世,这细虫论的出现,并非是说,当下的技艺水平,已经出现了显微镜,竟可以观察到藏在体内的细菌。

而是,当人们意识到细虫的存在时,他们开始对于人头的观察,开始变得越发的细致,哪怕是一根毛发,毛发为何会出现,于是,人们发现了毛囊,不断去思索,毛囊的构成以及对毛发的影响。

朱厚照没有立即开始动手,而是先将近年来,所有相关于眼睛医学论文,统统先过目一遍。

大抵的了解了人眼的结构。

而后……再通过豚眼,自己亲自去观察。

最终,他明白,所谓白内障大致的成因,想要清除白内障,大抵需用什么手段。

当下……方继藩所能提供的,只有一种解决白内障的方法,即是数百年前便已有知的金针拔障法。

唐代文献大师王焘曾在《外台秘要》一书中对白内障的症状都有简单扼要的描述:白内障眼病初起时,患者“忽觉眼前时见飞蝇黑子,逐眼上下来去。”患者病情发展一般缓慢,“渐渐不明,久历年岁,逐致失明。”

而解决方法却是:此宜用金篦决,一针之后,豁然开去而见白日。针讫,宜服大黄丸,不宜大泄。

当然,这玩意是有效的,因为此后的文献里,也出现过相似的记载,只是到了宋朝之后,这法子却渐渐失传了,人们开始忽视了白内障的问题。

唐朝的金针法,较为原始,可现在,既然有了条件,那么就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更深入的治疗。

这种方法,事实上曾一直流行到后世的上个世纪,如何让效果更为显著,便需要不断的练习和讨论了。

既然涉及到了自己的爹,朱厚照倒是静下心来。

方继藩不断的用自己零零碎碎的资料,与朱厚照进行反复的讨论,双方不断在图纸里,绘画着手术的一些看法。

这虽只是纸上谈兵。

可一大批的医学生们,却都拿着簿子,乖乖的排排坐着,记录着两位祖师爷的讨论。

这是财富啊,谁若能够融会贯通,可能对于眼科的理解,将会一日千里。

在墙壁上,挂满了各色用炭笔素描出来的剖面图,眼睛的结构,统统一览无余。

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听的聚精会神。

连苏月也抢着,搬了个小凳子在旁旁听。

当然,这个过程,也未必都是和谐的。

比如……

朱厚照讨论的疲倦的时候,不免发点牢骚:“反正平日父皇就眼瞎的很,好坏不分,忠奸不辩,这眼睛,不治也罢。”

众人:“……”

方继藩立即道:“太子殿下啊,怎么可以如此诽谤陛下呢,臣对此,大大的反对,陛下实是圣明的很,殿下一定有什么误会。好,我们继续说除障……”

关于手术的讨论,足足进行了小半月。

而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先是让医学生们去寻找白内障的患者,而后,患者寻了来,朱厚照和方继藩进行术前的准备,二人相互打气,因为是第一次做,因而都有些紧张。

这病患是个老人,白内障颇为严重,听说西山医学院不但给自己治病,治完了还给三十两银子,顿时便兴冲冲的赶来了,他几乎双目,已难以视物了,眼前,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片。

将他送进了蚕事,他昏昏暗暗的努力想要张大眼睛看着:“呀,是哪位神医治老小儿啊,怎么人影幢幢的,是不是小老儿的眼睛,又严重了,竟好像这里有许多人。”

蚕室里,数十上百双眼睛纷纷瞅着他。

他没有看错,这里有很多大夫。

每一个人,都是全副武装,穿戴整齐,连双手,都带着皮手套。

不少人,取出了纸板,一面提着炭笔,开始记录着患者的情况。

“给他喂药。”

兴奋的医学生,哪里敢怠慢,这是最宝贵的临床经验,太子殿下亲自主刀,谁肯轻易的放过。

这老头儿躺在手术台上,随后,有人在他的脸上蒙了一块布,布上,留了一个孔,先从右眼开始,这眼睛裸露起来。

老头儿吃过了药,整个人便开始昏昏沉沉的,不过意识还算清醒。

朱厚照道:“准备了啊。”

一声令下,方继藩在旁开始取了酒精,给老头儿的眼睛进行涂抹消毒。

而后,取出一个类似于夹子的东西,将老头儿的眼睛撑开。

支架上,一个巨大的放大镜挪了来,对准了老头儿的眼睛位置。

这已是当下倍数高的放大镜了,经过了七八年的发展,这放大镜的应用过于广泛,无论是医学、军事以及机械的制造,都离不开。

因而,一些手艺高超的匠人开始出现,通过这面放大镜,老头儿的毛发清晰可见,他的眼睛,在朱厚照的眼里不断的放大,眼里的眼白乃至血丝,都看得一清二楚。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道:“老方,第一步是做什么?”

“点睛。”方继藩汗颜,道:“此前……不是讨论过吗?先点睛。”

“噢。”朱厚照颔首点头,他继续呼吸,借此来平复内心的激动,每一次握着工具,看着手术台上的病人时,他内心的激动,就不能自制。

好在,他的手很稳,朱厚照不断的观察着老头儿的眼睛。

所谓的点睛,是选择进针的部位,朱厚照手里捏着的,并非是手术刀,而是一根细长的铜针,他仔细观察之后,眼珠子便像是勾住了一般,不动了:“下一步呢?”

方继藩听着开始有些心虚了。

大爷,你别这样好吗?会吓死病人的。

果然,那手术台上的老头儿,虽意识模糊,可听着朱厚照的话,却开始瑟瑟发抖起来,敢情你从没治过啊。

他顿时想到,为何西山医学院,要给自己银子了。

这些大夫的银子,哪里有这么的好拿。

他嚅嗫着嘴,想要说什么,只可惜,喝了臭麻子汤之后,整个人没有一丝的气力。

方继藩在旁道:“殿下,下一步,是射腹。”

朱厚照想起来了,他呼吸均匀,最关键的一步开始了。

每一个医学院,都睁大眼睛。

在他们看来,这一步是在是激动人心。

祖师爷的手艺到底如何,就看这一步了。

朱厚照很轻松,他笑吟吟的对老头儿道:“你不要乱动,下错了针,可不是闹着玩的,瞎了眼,本宫不负责的呀。”

就在他玩笑之间,手却在这电光火石的功夫,突然一动,那细小的针尖,出现在了放大镜之下,开始变得粗大,他眼睛凝视着针尖位置,狠狠的扎进老头儿的眼睛里。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老头儿觉得疼,呃啊一声。

好在,他的头部已经固定了,眼睛也被支架撑起。

这是一种肿胀的痛感。

这一针,关系重大,因为必须斜刺入眼睛的虹膜和晶状体的之间,稍稍错了一丁点,都可能直接将人的眼睛刺瞎了。

方继藩看到此处,心里一沉,等见这针尖,稳稳当当的刺入,极准,方继藩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方继藩不得不佩服自己唐朝时的老祖宗们了。

当时他们的器械,一定比当下要简陋十倍、百倍吧,卧槽,这样他们就敢去扎人眼睛,而且还没被人打死,可见自然界中,生命是何等的奇妙。

朱厚照握着针,一丝一毫都没有动弹,此刻,他脸没有丝毫的表情,便连呼吸,也开始变得微不可闻。

任何一个步骤的错漏,都决定了手术的成败。

他轻轻的开口,喃喃的念道:“下一步,该是“探骊”了。”

说着,他的手微微动了,却见那刺入了虹膜的针尖继续前进,使针经过虹膜之后,继续进针指向瞳孔。

老头儿的眼里,开始下意识的流出眼泪。

朱厚照握针停了片刻,道:“冲洗一下。”

方继藩会意,取了特指的盐水,开始对着老头儿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进行冲洗。

而在这个过程,朱厚照必须握着针一动不动,他在旁乐呵呵的道:“老方啊,中午吃点啥?”

方继藩心已跳到了嗓子眼里:“边炉?”

朱厚照摇头:“不好,最近吃的火气有些大,换个花样。”

方继藩道:“爆炒猪的大眼珠子。”

“豚!”

“一样。”

“等本宫做了皇帝,下旨,专门拿你这一样的人,抓去砍头。”

“殿下,认真干活。”

“噢,那还是打边炉吧,少放一些辣椒,要清淡。”

“好了,赶紧“扰海”。”方继藩道:“别耽搁时间,我肚子饿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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