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讲究

“幸会幸会。”

“叫我海晏就好。”

许非跟对方握了握手,想起后世关于这位的某些癖好传闻,不免有点不自然,轻轻一握便撒了手。

朱家溍还没来,三人便坐着闲聊。

这位侣海晏,以前是个警察,83年被调到竹园宾馆工作。竹园宾馆是昆仑饭店的实习宾馆,而昆仑饭店是公安系统最大的一家企业。

他在竹园干了没多久,又调到新华公司任企业管理处处长,现在的话说,就是部门经理。

就在今年,他发表了第一部小说《便衣警察》,由此与马卫都相识。要不怎么说老马人面广呢,一是爱交朋友,二是编辑身份。

在文学热的年代,一个大刊物的编辑可了不得,什么苏童、莫言、余华都有交情。

海晏斯斯文文的,能说会道,对收藏也有兴趣,便被找来作陪。三人聊了一会,包间门被推开,朱家溍晃晃悠悠的走进来。

“让几位久等了……哎,你小子也在。”

老先生点了点许非,笑道:“这段儿怎么没过去?”

“没收着什么好东西,怕耽误您功夫。”

“一听就是假话,坐吧,都坐。”

四人就座,服务员进来点菜,马卫都递过菜谱,“这种好地方我们也没来过,您给指点指点。”

“不敢当,一人点一个吧。”

他把菜谱推回来,老马只得翻开瞧,道:“来个糟溜鱼片。”

“好嘞。”服务员记下。

朱家溍在旁听了,莫名笑笑,没言语。

海晏也翻了翻,道:“干烧鲫鱼。”

许非最后接过来,嚯,这菜价真不是一般人能吃的。

在人情来往中,比如朋友做东,让大家点菜,稍微有点深沉的都不会叫太贵,但也有那些不要脸的,专挑贵的叫。

他看了半天,才要了一道葱烧大乌参。

菜谱转了圈回到朱家溍手里,看都不看,张口就要了三样,刚好六道菜。

不多时,菜端上来。老先生没看别的,先瞅那糟溜鱼片,拿筷子捅了捅,摇头道:“这鱼不成,不是鲮鱼。”

“……”

仨人跟老帽似的,眨巴眨巴问:“鲮鱼是什么鱼啊?”

“近海鱼,津门那边产。”

朱家溍从民国过来的,爱吃,也会吃,道:“糟溜鱼片这道菜啊,必须用鲮鱼做,而且得是立秋之后,立冬之前,捞一条斤半的鲮鱼。除开这个时间点儿,叫这道菜的都是外行。”

他又夹了一口尝尝,更是摇头:“手艺也不成,不够脆。”

许非咧了咧嘴,跟这帮人比不了,两辈子都不知道吃鱼怎么叫脆,特么就知道吃萝卜挺脆的。

马卫都一听,有点下不来台了,忙道:“哎哟,这怪我,是我不懂行。”

“不怪你,是丰泽园不成,它就不该写菜谱里。”朱家溍笑道。

“哎,今天算受教了,您真是讲究人。”海晏给铺了个台阶。

“是是,这才叫真讲究。”马卫都也点头。

“我倒觉着不是讲究,是时令。”许非忽道。

“这话怎么说?”

“立秋之后立冬之前,鲮鱼正长到一斤半的时候,口感最佳。过了立冬,可能就长到两斤了,肉质就不那么鲜嫩。

说白了就仨字,及时吃。

草莓上市,吃草莓;荔枝上市,吃荔枝;蟹子肥了,又吃蟹子。外人看了叫讲究,其实就是合时令。

只不过有些人家富裕,能达到有什么就吃什么的条件;有些人家贫苦,只能是吃得起什么就吃什么……”

咝!

老马和海晏琢磨琢磨,纷纷点头:“是这个理儿。”

朱家溍也眼睛一亮,“及时吃,这仨字秒啊!回去我就找商锡永给我刻个章……”

老先生的瘾头似乎被勾出来了,一个劲的喊妙。许非眨巴眨巴,不知道商锡永是谁,也不晓得妙在哪里,自己就随口一说啊!

而这么一谈论,大家都对糟溜鱼片感兴趣了。

马卫都夹了一筷子,品了品道:“实话实说啊,真不怎么样,还不如汪朔做的好吃。”

“汪朔还会做饭?”许非奇道。

“怎么不会啊?人家可是个体户协会登记的二级厨子!”

汪朔,二级厨子……

许非勾勒了一下那货的形象,脑袋大,脖子粗……行吧,我信了。

“就头两年,他跟个哥们叫叶经,在沙窝那边开了个饭馆,那是京城第一批川菜馆,叫天府酒家。

生意特别好,每天能上三四百。结果做着做着,叶经就觉着没意思,不好好干买卖,净特么跟客人打架,隔几天砸一次,一般都是他先动手。

再后来关门大吉,汪朔这才回家一门心思写小说。”

老马在讲古,许非听着特有意思,虽然上辈子知道这群人,但知道跟认识不一样,认识又跟了解不一样。

四个人吃吃喝喝,六道菜一扫而空,朱家溍岁数大,胃口惊人,吃的大概最多。

马卫都这会刚攀上老先生,还没熟,在饭桌上有点紧张。海晏也是小眯缝眼,笑呵呵言语不多。

反倒许老师最圆润,不卑不亢,应对自如。

吃完了饭,许非骑着车往回走,行了一段听后面喊声。

马卫都似有什么事儿,急慌慌追了过来,道:“忘了跟你说,就那老五啊,全家移民了,房子基本空着,他那意思就想卖了,你要接手给你便宜点。”

“手续全么?”

“房契地契都没有。”

“哦,那就算了。”

“说准了啊,你要没心思买,我就帮忙找买主,等找着了,呃……”

“没事,到时候我就搬出去,白住这么长时间,还得谢谢您那朋友。”

“那就好,回见啊!”

许非继续往回骑,略显头大。

现在绝大部分都是公家分配的房子,不许买卖,但私人住房可以。

啥叫私人住房呢?就是能证明你这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手续齐全,就可以卖。

自己住的那破屋子啥都没有,也不知道当初咋留下的,这也敢往出卖?他可不想惹麻烦,到时候掰扯不清楚。

…………………………

八月,北方暑气渐消,南方依旧炎热。

许非接到王扶霖电话,下江南与剧组汇合,拍摄贾芸的剩余戏份。他看过王导的计划表,贾芸剩下的戏都集中在这下半年,包括遇小红、蜂腰桥、贿赂凤姐、跟舅舅借钱等,一共也没多少。

也就是说,到明年初,自己应该就能杀青。

这边杀青了,才能干自己真正想干的事儿,可转念想想,还真有些不舍。

(本章完)

第68章 黛玉

许非从杭城火车站出来,便爱上了这个地方。

不同于鞍城的重工业灰,不同于京城的政治风沙,亦不同于深城传统与现代的泾渭分明,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和谐自然。

站广场上零零散散的停着几辆客车,老街巷中缓缓孕育着新生事物,手工业者在街头叫卖,力巴拉着板车,上面捆着数十只新编的竹筐。

另有不远处的小吃摊,长条桌子往起一拼,大盆里装着菜肴,姑娘直接捧着碗来买。

“许老师!”

“侯哥!”

侯昌荣在此等候多时,两个男人激情碰面,又上了一辆公交车,前往西湖附近的一家招待所。

从火车站到西湖区不近,公交车穿街走巷,站点颇多。远远的瞧见京杭大运河,一座长长的石桥横跨东西,水上全是木船,河边立着高脚楼。

杭城的老建筑十分有特色,皆是两层木楼,尤其第二层,像极了水浒风格:一根撑杆掉下来砸了正义路人的头,一看这“妖娆妇人,先自酥了半边。”

西湖风景区极大,俩人坐了半天车,又走了十几分钟,才摸到一家很寒酸的招待所。

上楼走在过道里,忽见马广儒迎面过来。许非打了个声招呼,对方斜了一眼,没言语,气色非常差。

“他怎么了?”

“听说父亲刚过世,打击很大……”

侯昌荣低声道:“这孩子内心太敏感,王导跟他谈了几次,也没见效果,跟谁都这样。贾瑞的戏份都在这拍,他工作倒还好,非常敬业。”

侯哥帮着入住房间,收拾行李,问:“你吃饭了么?”

“车上吃了点。”

“那没事就先睡一觉,他们都去曲院风荷拍戏了,晚上才能回来。”

“离这远么?”

“不算太远,你想过去?”

“没事溜达呗。”

说着,俩人出了招待所,又赶往西湖西侧的曲院风荷景区。

一路上侯昌荣不停得瑟,道:“你来晚了,《西游记》剧组前阵子也在西湖,刚走没几天。”

“拍什么?”

“女儿国的戏,我去看了看,那国王真是国色天香,可惜你没见。”

嘁!

谁说我没见,我还下载了反复看好嘛?!许非嘴硬,心中却已经生了一棵柠檬树,女儿国国王啊,那一身气度和深情,多少人的荧屏初恋……

话说《西游记》82年开拍,进度比《红楼梦》还慢,到今年年底才完成了11集。86年春节期间,会将这11集播放,然后88年又播放了全部25集。

跟着便是举国轰动,遍地开花。

二人走了一段,便到了地方。

景区在岳飞庙前面,南宋时,此处有官家酿酒的作坊,取金沙涧的溪水造曲酒。附近池塘种有菱荷,每当夏日风起,酒香荷香沁人心脾,因名曲院风荷。

侯昌荣带着他到了一座小亭附近,水边山石处聚了很多人。许非凑过去,见真花大多凋谢,树上扎了好些绢花,布置的精致优美。一哥们爬到假山上面,往下撒着花瓣。

宝玉和黛玉坐在石上,正是读西厢那场戏。

李尧宗则坐在摇臂上,先从头顶拍,然后下来,再拍面部特特写。

许非一看那摇臂就惊了,比普通型号大一圈,钢材粗壮,连接处有明显的焊接痕迹,椅子也超级夸张,坐俩人都没问题。

“这东西哪儿来的?”他问。

“任主任找了家军工厂,专门订做的,还有那轨道车也是军工厂做的。”侯昌荣道。

“那也太大了吧?这玩意好使么?”

“还行,那工厂说是造坦克的,也是第一次做。”

造坦克……坦克……克……

这特么也忒硬核了!

许非暗自咋舌,又探头往场中瞧去。当年看电视的时候,就觉着这段美的不得了,俩人挨在一起,黛玉捧着西厢记,宝玉看妹妹一眼,妹妹又看他一眼。

那个眉目神色,真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却又含蓄克制,古典婉约,另有一番意境。再配上《枉凝眉》的曲子,一辈子都忘不了。

结果现场看就有点滑稽,俩人坐在山石上,捧着本书,没台词,没配乐,你瞅我,我瞅你,还得假装翻书,就非常干巴。

“这红娘,骂张君瑞是银样镴枪头是什么意思?”

“那是说他中看不中用。”

“可惜这个张君瑞,却是个多愁多病的身。”

“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

“你!”

黛玉蹭的站起身,摔下书本,嗔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弄这些淫词艳曲来看,还说这些浑话来欺负我。”

“好妹妹,你千万饶我这一遭,明儿我掉在池子里,叫癞头鼋吞了,变个大王八。等你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驼一辈子碑去!”

宝玉连忙赔不是,黛玉只是不理,目光又随意一瞥,恰好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一顿,竟没什么波动,眼神兜转回去,嗤的一声笑了,“瞧你吓得这个样……”

她稍偏着头,眼中戏谑,笑啐道:“呸!原来是苗而不秀,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长进了啊!”

许非有些惊讶,好些日子没见,这丫头似乎成熟了几分,眉目妆容比之前更精细,演技有了神,一颦一笑,浑然就是那棵绛珠小草。

“宝二爷!”

“二爷!”

他看的正过瘾,一个大大的袭人忽然闯进来,哎哟,这个糟心啊!

这位姐姐成天不干别的,就是吃饭睡觉找宝玉。

“停!”

“好,过了!”

这场戏拍完,王扶霖喊了停,扭头便瞧见许非,打趣道:“许老师来了。”

“哟,许老师啥时候过来的,也不招呼一声。”

“瞧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本地人,竟是京里过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的调侃,本是姑娘们玩闹取的绰号,结果大家全这么叫。

许非一一应着,却见黛玉没过来,还站在山石旁,一双目似泣非泣,仿佛正听那“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

“哎,戳这干嘛呢?”他走过去。

“……”

陈小旭抬起头,有点呆怔。

“回神了!回神了!”

他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姑娘慢慢从情绪中抽离,却仍是低眉细语,“你什么时候到的?”

“来一会儿了。”

“哦,你先自个玩去,我有戏没拍呢。”

说罢,人家走了。

WHAT?????

许老师一脑袋黑人问号,这状态不对啊!他挠了挠头,跟着剧组转到另一个景点,拍几个姑娘的过场戏。

就听王扶霖喊:“黛玉第一个走,鸳鸯过来,站在这儿,平儿呢,你在鸳鸯后面,琥珀别溜号,紫鹃快点快点……”

许非听着古怪,问:“你们现在不叫真名了?”

“这么叫方便,都知道谁是谁,叫真名反而得想一会。”

侯昌荣见他面色微妙,问:“怎么了?”

“没,没事。”

他摆摆手,看着陈小旭调整情绪,从低落变得欢快,不免暗自叹息,终究是入了林黛玉的魂。

这一帮生瓜蛋子,没有表演经验,莽着劲儿的学,体会,代入角色,生生耗了三年,直接影响了此后余生。

姬培杰演了妙玉,改名叫姬玉,信了佛。张静林演了晴雯,改名叫安雯。

宝钗拍完几年之后,走路都还是那个样子,小步小步,盈盈款款的,不得不花费一段时间学习现代人走路。

这帮人演活了角色,也活成了角色,也使得他们离开剧组后,在演艺事业上基本没什么发展。

尤其是几个主角,都已经深深刻在骨子里。包括邓洁在《康熙微服私访》里演的宜妃,那性格秉性无非就是凤姐的翻版。

正所谓,一入红楼,终生未醒。

…………

“上车上车,别落下!”

当天工作结束,任大惠照例站在车门口,查点人数。

陈小旭把着车门,轻轻踏上去,许非跟在后面,挨着坐下。

她靠着窗看向外面,也不言语,头发散开,衣裳换了,脸上却还带着妆。从侧面看去,就像在奶油堆里抹了一下,雪白软腻,线条柔美,沁着丝丝甜香。

“今儿收的早,本想着天黑了,现在还大亮呢。”

欧阳也随后上来,坐在前排。

“咱们几个月未见,你们说话都这个味儿了?”

“最近拍摄任务重,白天黑夜的转,习惯成自然。把你放到这环境,你也这个味儿。”

“倒不见得,我自认立场坚定,秉持原则。”

“那说明你没入戏,王导可是说了……”

“咳,咳咳!”

陈小旭忽然咳了两声,连忙用帕子掩住嘴。

“怎么还咳嗽上了,再入戏也不至于连病都传染吧?”许非奇道。

天气还有些热,她却裹了件薄外套,听闻白了一眼,“我感冒了。”

“呃,哦……”

许老师尴尬。

“今天还没吃药吧,给。”

欧阳从包里翻出一板药片,另有个玻璃瓶子,里面盛着水。陈小旭接过吃了,缓了缓气,道:“你刚才演的好,没白费我陪你对戏。”

“我要是再不长进,枉费了你辛苦,我自己都过意不去了。”

欧阳嘿嘿笑了笑,又道:“对了,上次在西湖拍的照片洗出来了,晚上给你看看。”

“嗯,我一直想看呢。”

“……”

许非在旁瞧着,宝黛最初互看不爽,现在关系倒蛮好,随口问:“哎,我没见着张俪,她不在么?”

“她好像家里有点事,回去一趟,过几天回来。”

欧阳给那边递水,道:“你来晚了,前阵子宝姐姐滴翠亭扑蝶,那真叫美不胜收。你没看见,可惜了。”

什么鬼?

怎么都说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么?

“咳咳……咳咳……咳!”

车一路开,陈小旭一路咳,身子蜷着,明显比之前消瘦,脸蛋上透出一股不健康的红晕。

“你感冒几天了?”他皱眉。

“用你管。”

“去医院了么?”他又问欧阳。

“没有,最近一直没时间,不过前几天也没这么严重,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都这德行了还不严重,招待所那边有医院么?”

“好像有一家小医院。”

许非往外看了看,马上就到招待所了,又瞧瞧天色,喊道:“师傅麻烦停下车。”

嘎吱!车停在路边。

“我不去。”

“快点,拍个戏还能把自己命搭上?”

陈小旭挣了挣,到底没法反抗。

众人见怪不怪,黛玉和宝钗是剧组最受宠的,都是小年轻,不少男生都在暗地里爱慕,谁不当个宝似的?

也就这位许老师,敢跟拎耗子一样把她提溜下去。

医院规模不大,尚未下班,这会也没有所谓的专家门诊,病人很容易找到那些医术高超的大夫诊治。

俩人工作单位在鞍城,到剧组属于借调,当然剧组也有规定,看病给报销。

许非帮她挂了号,进了一间屋子,里面是位中年大夫,也说不清是中是西。

“最近休息不好吧?”

“嗯,没怎么睡。”

“吃饭呢?”

“吃的少,也不感觉饿。”

大夫给看了看,道:“你就是压力太大,睡眠不足,心里有点火,再加上着凉,一下就带到嗓子上了。”

“咳……咳……我前阵子也咳,可都没有今天厉害……”

“火发出来,自然就严重了。”

大夫不以为意,问:“你是开中药还是打吊瓶?”

“哎,问你开中药还是打吊瓶……”

大夫没听见回应,一抬头见俩人都不太自然,顿觉莫名其妙。

“哦,打吊瓶吧!”

许非反应过来,忙领了单子,又带她去挂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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