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笑傲江湖(蓝凤凰)

东方泛起鱼肚白,江雾漫上甲板。

祖千秋突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时辰不早,在下该走了,再说下去怕是要犯忌讳。”

易华伟站起身来:“祖兄所言极是,今日能与祖兄如此畅谈,实乃幸事。日后若有机会,再把酒言欢。”

祖千秋回以微笑,抱拳行礼:“易兄弟客气了,今日得遇知音,在下也深感荣幸。后会有期。”

易华伟看着祖千秋的背影,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祖先生路上小心。”

祖千秋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拉开舱门,踏入那弥漫着江雾的清晨之中。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易华伟和岳灵珊走到甲板上,望着祖千秋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江雾依旧弥漫,船头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微弱的光。

………………

天刚破晓,黄河边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人的脸上,让人清醒又振奋。船只的缆绳被解开,船锚缓缓拔起,发出沉闷的声响。船身微微晃动,在船工们的吆喝声中,缓缓向黄河下游驶去。

此时,曙光初现,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晓雾还未散尽,河面上弥漫着一团团白雾,这些白雾像是一层轻纱,笼罩在滚滚浊流之上。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

船缓缓前行,船头劈开雾气,发出沙沙的声响,那雾气被搅得翻滚涌动,如同活物一般。易华伟站在船头,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膛都被这清新的空气填满,心中畅快不已。身旁的岳灵珊也被这壮丽的景色吸引,睁着大大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周。

过了小半个时辰,太阳渐渐升起,阳光穿透雾气,洒在河面上。河水中波光粼粼,像是无数条金色的鱼儿在跳跃。船继续行驶着,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船工们熟练地操纵着船帆和船桨,汗水从他们的额头滚落,滴在甲板上。

易华伟正看得入神,忽听得身旁的陆大有喊道:“二师哥,你看!”

易华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艘小舟张起风帆,迎面驶来。

其时吹的正是东风,那小舟的青色布帆鼓鼓囊囊,吃饱了风,逆着河水飞速溯流而上。随着小舟越来越近,能清晰看到帆上人脚纤细、线条优美,显是一只女子的素足。

群弟子们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谈论起来。小船片刻间便驶到面前,船中隐隐有歌声传出。歌声轻柔,曲调古怪,歌词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但那音调低沉婉转,像是人在叹息,又像是在呻吟。歌声一转,变得更加暧昧,充满了喜乐与狂放。

华山派一众青年男女登时红了脸,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头去。岳不群微微皱眉,心中觉得这歌声有些不妥。岳灵珊则羞得满脸通红,连忙闭上眼睛。

宁中则面色一沉,低声骂道:“那是什么妖魔鬼怪?”

小舟中忽有一个女子声音腻声道:“华山派岳公子可在船上?”声音娇柔婉转,像是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人心。

宁中则急忙低声朝易华伟道:“伟儿,别理她!”说着,伸手拉了拉易华伟的衣袖。

那女子又说道:“咱们好想见见岳公子的模样,行不行呢?”

声音愈发娇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随着声音落下,只见小舟舱中跃出一个女子,站在船头。女子身穿蓝布印白花衫裤,自胸至膝围一条绣花围裙,色采鲜艳,十分夺目。耳上垂着一对极大的黄金耳环,足有酒杯口大小。

那女子约莫廿七八岁年纪,肌肤微微泛黄,双眼极大,黑如点漆,腰中一根彩色腰带被疾风吹得向前飘动。双脚却是赤足,脚趾圆润,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女子虽然容貌算不上绝美,但浑身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尤其是她的声音,娇美动人,让人听了便难以忘怀。瞧她装束,绝非汉家女子。

顷刻之间,华山派坐船顺流而下,和那小舟眼看便要撞上。在这危急时刻,那小舟一个灵活的转折,掉过头来,风帆跟着卸下。小舟稳稳地和大船并肩顺流下驶,船身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岳不群陡然想起一事,向前走了两步,站到船头,神色凝重地问道:“这位姑娘,可是云南五仙教蓝教主属下吗?”

那女子格格一笑,笑声清脆悦耳,柔声道:“你倒有眼光,只不过猜对了一半。我是云南五仙教的,却不是蓝教主属下。”

说话时,她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岳不群。

岳不群站到船头,双手抱拳,恭敬地拱手道:“在下岳不群,请教姑娘贵姓,河上枉顾,有何见教?”

那女子笑道:“苗家女子,不懂你抛书袋的说话,你再说一遍。”

岳不群微微一愣,耐心道:“请问姑娘,你姓什么?”

那女子又笑道:“你早知道我姓什么了,又来问我。”

岳不群道:“在下不知姑娘姓甚么,这才请教。”

那女子笑道:“你这么大年纪啦,胡子也这么长了,明明知道我姓什么,偏偏又要来问我。”

这几句话虽然颇为无礼,但见她神色可亲,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敌意。

岳不群道:“姑娘取笑了。”

那女子却不依不饶,继续笑道:“岳掌门,你姓什么啊?”

岳不群道:“姑娘知道在下姓岳,却又明知故问。”

宁中则听那女子言语轻佻,心中不悦,低声道:“别理睬她。”

岳不群左手伸到自己背后,轻轻摇了几摇,示意岳夫人不可多言。眼神始终盯着那女子,心中暗自警惕。

那女子看着岳不群,又说道:“你知道我姓什么了,为什么却又明知故问?”

岳不群当即向那女子拱了拱手,道:“便请拜上蓝教主,说道华山岳不群请问他老人家安好。”

那女子睁着一对圆圆的大眼,眼珠骨溜溜地转了几转,满脸诧异之色,问道:“你为什么叫我‘老人家’,难道我已经很老了吗?”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年龄。

岳不群大吃一惊,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道:“姑娘……你……你便是五仙教……蓝教主……”

岳不群深知五仙教是个极为阴险狠辣的教派,“五仙”这个称呼,不过是美称罢了。江湖中人背后提起,都称之为五毒教。

其实百余年前,这教派的真正名称便叫作五毒教,创教教祖和教中重要人物,大多是云贵川湘一带的苗人。后来有几个汉人入了教,觉得“五毒”二字不雅,这才改为“五仙”。这五仙教善于使瘴、使蛊、使毒,与“百药门”南北相称。

五仙教中教众以苗人为多,使毒的心计虽不及百药门,但诡异古怪之处,却更让人难以捉摸。江湖中人传言,百药门使毒,虽然让人防不胜防,但中毒之后,仔细推敲其中的道理,最终能恍然大悟。但中了五毒教之毒后,即使下毒者详细解释,往往还是让人难以相信,其诡秘奇特,实在不是常理所能测度。

那女子笑道:“我便是蓝凤凰,你不早知道了么?我跟你说,我是五仙教的,可不是蓝教主的属下。五仙教中,除了蓝凤凰自己,又有哪一个不是蓝凤凰的属下?”

说着,格格格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河面上回荡。

岳不群只知五仙教的教主姓蓝,听她这么说,才知叫做蓝凤凰。瞧她一身花花绿绿的打扮,确实和传说中的凤凰有些相似。在当时,汉人士族女子的闺名被深深隐藏,直到结亲下聘,夫家行“问名”之礼时,才能告知。武林中虽不如此拘泥,但也绝没有将姑娘家的名字随口乱叫的。这苗家女子竟在大河之上当众自呼,没有丝毫忸怩之态。她神态落落大方,语音却仍娇媚之极。

岳不群拱手道:“原来是蓝教主亲身驾临,岳某多有失敬,不知蓝教主有何见教?”

蓝凤凰笑道:

“我瞎字不识,教你甚么啊?除非你来教我。瞧你这副打扮模样,倒真像是个教书先生,你想教我读书,是不是?我笨得很,你们汉人鬼心眼儿多,我可学不会。”

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俏皮的神情。

岳不群心道:“不知她是装傻,还是真的不懂‘见教’二字。瞧她神情,似乎不是装模作样。”便道:“蓝教主,你有什么事?”

蓝凤凰笑了笑,微微歪着头,好奇地问道:“岳华伟是你师弟呢,还是你徒弟?”

岳不群道:“是在下的弟子。”

蓝凤凰伸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道:“嗯,我想瞧瞧他成不成?”

岳不群微微皱眉,神色有些为难。道:“小徒不便拜见教主。”

蓝凤凰睁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满脸惊讶,奇道:“拜见?我不是要他拜见我啊,他又不是我五仙教属下,干么要他拜我?再说,他是人家……嘻嘻……人家的好朋友,他就是要拜我,我也不敢当啊。听说岳公子貌若潘安,武艺在年轻一辈中无人能比,咱们苗家女子最是佩服这等英雄少年,因此我要见见。不用叫他出来了,我自己过来罢。”

说着,便作势要往船上跳。

岳不群忙道:“不敢劳动教主大驾。”伸出双手,做出阻拦的姿势。

蓝凤凰格格一笑,说道:“甚么大驾小驾?”轻轻一跃,纵身上了华山派坐船的船头。她的动作轻盈敏捷,像是一只灵动的小鸟。落地时,船身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岳不群见她身法轻盈,却也不见得有如何了不起的武功,当即退后两步,挡住了船舱入口。眉头紧锁,心中好生为难。

五仙教素来十分难缠,跟这等邪教拚斗,又不能全仗真实武功,他对蓝凤凰十分客气,便是为此。

五毒教是江湖上一大帮会,教主亲临,按道理不该阻挡,可是如让这样一个周身都是千奇百怪毒物之人进入船舱,可也真的放心不下。

岳不群并不让开,心想叫易华伟出来在船头一见,最为妥善。开口叫道:“伟儿,蓝教主要见你,快出来见过。”

听到师父的呼唤,易华伟整理了一下衣衫,稳步走出船舱。当看到蓝凤凰时,微微一愣。蓝凤凰那独特的装扮和迷人的气质,让他心中一动。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恭敬地说道:“在下易华伟,见过蓝教主。”

蓝凤凰上下打量着易华伟,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怪不得人家老是提起你。”

易华伟知道她说的人家是谁,当即微微一笑:“蓝教主过誉了!”

岳不群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蓝凤凰此次前来究竟有何目的,只是暗暗警惕,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蓝凤凰围着易华伟转了一圈,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娇笑道:“瞧你这脸蛋,比姑娘家的还嫩。”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易华伟连忙后退一步,脸上满是尴尬。

岳不群见状,上前一步,挡在易华伟身前,说道:“蓝教主,请自重。”

蓝凤凰咯咯一笑,说道:“岳掌门,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

此时,船继续在黄河上行驶,河水奔腾,涛声阵阵。船工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好奇地看着船头这一幕。

岳不群和蓝凤凰对视着,气氛有些紧张。易华伟站在一旁,心中忐忑不安。

蓝凤凰突然转身,走到船舷边,看着滔滔河水,说道:“岳掌门,我今日前来,其实是想请岳公子到我五仙教做客。”

岳不群脸色一变,说道:“蓝教主,小徒还有诸多事务缠身,恐怕无法前往。”

蓝凤凰回过头,看着岳不群,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笑道:“岳掌门,你这是不给我面子了?”

岳不群心中明白,若是直接拒绝,恐怕会惹恼蓝凤凰,招来麻烦。沉吟片刻,开口道:“蓝教主盛情,岳某感激不尽。只是小徒实在无法脱身,不如改日,岳某亲自登门拜访。”

蓝凤凰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悦。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笑道:“罢了罢了,今日就放过他。不过,岳掌门,你可别忘了你说的话。”

岳不群连忙拱手道:“一定一定。”

蓝凤凰又看了易华伟一眼,说道:“岳公子,下次可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轻轻一跃,回到了自己的小舟上。小舟很快升起风帆,朝着远方驶去,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岳不群看着远去的小舟,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转过身,对易华伟说道:“伟儿,日后行事多加小心,这五仙教不是好惹的。”

易华伟点头道:“弟子明白。”

(本章完)

第825章 笑傲江湖(侠义)

船只继续向黄河下游驶去,黄河上的风依旧很大,吹得船帆呼呼作响。

岳不群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河水,心中却在思索着蓝凤凰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这几次连番的相遇看似偶然,但应该是冲伟儿来的,恐怕还有更多的麻烦在前面等着。

船只渐渐远离了与蓝凤凰相遇的地方。黄河两岸的景色不断变换,山峦起伏,绿树成荫。

船工们又开始忙碌起来,吆喝声和划桨声交织在一起。华山派的弟子们也各自回到自己位置上。

岳不群回到船舱,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宁中则走了进来,轻声说道:“师兄,这蓝凤凰到底想干甚么?”

岳不群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说道:“五仙教向来神秘莫测,他们的心思,岂是我们能轻易猜透的。不过,此次蓝凤凰亲自前来,点名要见伟儿,恐怕不只是因为他的像貌和武艺。”

宁中则皱着眉头,担忧地说:“那可怎么办?伟儿这孩子,别被他们给算计了。”

岳不群道:“从现在起,让伟儿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我也会尽快想办法,弄清楚五仙教的意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将河水染成了一片金黄。船工们开始寻找合适的地方停靠,准备过夜。

夜晚,船停靠在岸边。黄河边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

华山派弟子们都早早休息,养精蓄锐。岳不群却难以入眠,坐在船舱内,手中拿着一本剑谱,却无心翻阅。

……………

夜色如墨,泼洒在天地之间,唯有滔滔黄河水在黑暗中奔腾咆哮,如千军万马滚滚而来。船舷两侧挂着的灯笼随着水流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波涛上跳跃不定。

易华伟端着两盏清茶走向船舱,舱门半掩着,透出一抹摇曳的烛光,抬手用手肘轻轻推开舱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师父,弟子新沏的庐山云雾。”

易华伟走进船舱,声音清朗,打破了舱内的寂静。

岳不群正坐在案几前,眼神怔怔地盯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对易华伟的进来,一开始竟毫无察觉。

易华伟走到案几旁,微微俯身,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热气从茶盏中升腾而起,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带着庐山云雾特有的清香。

“伟儿还没歇息?”

岳不群这时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易华伟。端起茶盏,目光从易华伟的手上移到茶盏中碧绿茶汤里浮沉的银毫:“只是这夜半奉茶,怕不只是为尽孝心吧?”

易华伟微微一笑,走到一旁的蒲团前盘膝坐下,青衫下摆自然地铺展在蒲团周围。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洒在他的侧脸上。

“弟子近日重读《正气歌》,忽有所悟。”

易华伟抬起头,声音清越,如同剑鸣在船舱内回荡:“文丞相言:‘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弟子在想,我辈习武之人吞吐天地之气,所求究竟为何?”

岳不群手上的动作一顿,原本正要送到嘴边的茶盏停在了半空。十年前玉女峰剑气之争的场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师兄弟们临死前扭曲的面容,痛苦的呼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血腥气似乎再次弥漫在喉头,让他一阵恍惚。

“自然是光大华山门户,锄强扶弱。”

岳不群听见自己说出这句惯常的回答,声音在船舱内响起,却莫名觉得这话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落不进自己的心里。垂下眼帘,避开易华伟的目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易华伟似乎并没有在意岳不群的回答,起身走到窗前。河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汹涌地灌入舱内,将他束发的青绸吹得猎猎作响。

“锄强扶弱…,”

易华伟幽幽道:“天下不平之事太多,华山派倾尽全力,也不过能保周边十里平安,即便如此,依然有贼盗肆虐乡里。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盗贼呢?”

船舱内突然陷入了死寂,只有黄河水的咆哮声从外面传来,越发显得舱内安静得可怕。

岳不群袖中的手掌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想起二十岁那年,自己带着宁中则追杀黄河三凶。第一次看到了流离失所的灾民。衣衫褴褛的人们眼中充满了绝望,孩子们的哭声,妇女们的哀号,在他耳边回荡。那一刻,他心中第一次对“行侠仗义”这四个字产生了迷茫。那些所谓的江湖恩怨,在百姓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徒儿曾听过这样一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师父,若侠者眼中只有江湖恩怨…”

抬头看着岳不群,易华伟缓缓开口道:“与那争食腐肉的秃鹫何异?”

轻轻一挥手指,剑气如电,扫过案上的烛台。火苗竟纹丝不动,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而铜质烛台却无声地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如镜。

岳不群霍然起身,死死地盯着断口平滑如镜的烛台,喉结上下滚动,心中震惊不已。这般举轻若重的剑意,即便是少林方丈亲至也不过如此。易华伟的成长,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上月十五,弟子夜观星象。”

易华伟忽然转了话题:“紫微垣晦暗,贪狼星犯文昌。不出三年,东南必生兵祸。”

“华山派要做的,不是称霸武林。”

易华伟突然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而是成为撑起华夏脊梁的泰山北斗!”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岳不群看着跪在地上的易华伟,心中五味杂陈。想起华山派的历代祖师,想起门派传承至今的艰辛,想起自己这些年为了光大华山派所付出的努力。

易华伟的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他的心间。

“起来吧,伟儿。”

岳不群长叹一声,上前一步扶起易华伟:“你所说的,为师并非从未想过。只是江湖复杂,门派之间的纷争、利益纠葛,岂是轻易能放下的。”

“师父,弟子明白。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做出改变。”

易华伟站直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岳不群:“华山派在江湖中素有威名,若我们能带头摒弃门户之见,联合各派共对大敌,何愁不能荡清寰宇?”

“大业……”

船舱内,烛火明明暗暗地跳跃,光晕在四周的木板上摇曳,映出岳不群略显疲惫的面容。伫立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脑海中翻拣着合适的话语。好一会,才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向窗边,抬手轻轻推开那扇雕花窗棂。

黄河水在夜色里汹涌奔腾,漆黑的河面仿若一条肆意翻滚的巨龙,涛声隆隆不断,似要冲破这夜的寂静,将一切都卷入它无尽的力量之中。岳不群的身影被窗棂框住,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伟儿,你的意思为师明白。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

岳不群微微侧头,目光并没有看向易华伟,而是依旧落在那滔滔的黄河水上。好一会,才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别说大业,只江湖之事,便远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各派之间的恩怨纠葛,早已根深蒂固,岂是轻易能够化解的?”

易华伟挺直脊背,稳稳地站在岳不群身后:“师父,正因为江湖纷争复杂,我们才更应该站出来,引领各派走向正道。若人人都因畏惧困难而退缩,那江湖只会越来越乱,百姓的苦难也会愈发深重。”

岳不群转过身,双脚在木板地上挪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目光复杂,上下打量着易华伟,像是透过眼前的少年,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伟儿,你年纪尚轻,或许还未真正见识过江湖的险恶。为师年轻时也曾如你这般,心怀壮志,想要改变江湖的格局。但现实往往比理想残酷得多。”

易华伟微微低头:

“师父,弟子明白江湖险恶,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有所作为。若连我们华山派都不敢站出来,那还有谁敢?”

岳不群叹了口气,缓缓踱步到案几前。片刻后,他才开口:“伟儿,你可知道,当年为师为何要争夺华山派掌门之位?”

易华伟抬起头,眉梢轻轻挑起:“弟子不知,还请师父明示。”

岳不群的声音低沉:

“当年为师争夺掌门之位,表面上是为了光大华山派,实则……是为了自保。江湖之中,弱肉强食,若没有足够的实力,连自保都难,更遑论改变什么。”

易华伟眉头微皱,嘴唇微微动了动:“师父,难道我们习武之人,仅仅是为了自保吗?若人人都如此想,那江湖岂不是永远无法改变?”

岳不群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伟儿,你可知为师为何一直不愿让你过多参与江湖之事?正是因为为师不愿你重蹈覆辙,陷入那些无谓的纷争之中。”

易华伟沉默片刻:“师父,弟子明白您的苦心。但弟子认为,唯有站出来,才能真正改变现状。”

岳不群的目光微微闪动,像是被易华伟的话触动了几分。缓缓走到船舱中央,背对着易华伟,双手负在身后,手指不自觉地相互摩挲。声音低沉:“伟儿,你可知道,江湖之中,有多少人为了名利而争斗不休?又有多少人为了所谓的‘侠义’而牺牲了自己的一生?”

易华伟点点头:“师父,弟子明白江湖险恶,但弟子更明白,若没有人站出来,那江湖只会越来越乱。弟子不愿看到百姓流离失所,更不愿看到华山派沦为争权夺利的工具。”

岳不群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似透过船舱的木板,缓缓开口:“你可曾听说过张真人的甲子荡魔?”

易华伟微微颔首:“弟子曾听闻,张真人以绝世武功,花了整整一甲子的时间,荡平江湖邪恶势力,令武林重归安宁。”

岳不群捋了捋胡须:“不错,张真人神功盖世,心怀天下,当年他凭借一己之力,将江湖上那些为非作歹之徒、卖国求荣的蒙元奸细,还有诸多邪恶门派连根拔起。那一场荡魔,可谓是轰轰烈烈,震动武林。”

易华伟眼中闪过一丝憧憬:“如此壮举,实乃我辈楷模。若能如张真人一般,为江湖、为百姓做一番大事,此生无憾。”

岳不群停下脚步,看着易华伟,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伟儿,你只看到了张真人荡魔的风光,却未看到背后的无奈。张真人荡魔之后,武林确实安宁了一段时间,可百姓的日子,真的变好了吗?”

“师哥,…伟儿,这么晚了,你们还不歇息?”

宁中则从船舱走了出来,朝两人微微点了点头,接话道:“武林平定,没有了江湖纷争,百姓不就可以安居乐业了吗?”

易华伟朝宁中则拱手行了一礼:“师娘!吵到您休息了?”

“白天歇够了,晚上精神又起来了。”

宁中则笑着揉了揉易华伟肩膀:“正听着你们师徒谈论天下大事。”

说着,将目光投向岳不群。

“哪有这么简单?”

岳不群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本剑谱,轻轻翻开又合上,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当年张真人荡魔之时,正逢乱世,蒙元暴政,民不聊生。江湖混乱,不过是乱世的一个缩影。张真人荡平了江湖上的邪恶势力,却挡不住朝堂的腐败、官府的横征暴敛。百姓依旧在水深火热之中,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宁中则若有所思:“所以,即便我们能平定江湖,也无法改变天下的局势?”

岳不群将剑谱放回案几,缓缓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江湖与朝堂,向来是相互关联的。武林门派,说到底也只是江湖中的一股势力。当天下大势如此,仅凭武林之力,难以扭转乾坤。当年张真人荡魔之后,武当派成为武林泰山北斗,可又能如何?依旧改变不了百姓受苦的现状。”

说着,岳不群看向易华伟,目光中满是期许:“伟儿,我并非让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我们华山派,在江湖中虽有一席之地,但要想改变天下局势,谈何容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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