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小心兔子(二十二)虚假的时空

齐斯操控着神无七郎的躯体躺到榻上,将录音机放到枕边,循环播放兔神的传说。

【兔神大人的故事,就是兔神町的故事……】

玲子虔诚的讲述声中,神龛中的兔神像安静如鸡,恍若死物。

齐斯几乎可以想见,这位神明如果有人的情感,恐怕恨不得生吃了他——嗯,他和契。

不得不说,兔神两百年前被契和黎联手坑了,两百年后即将被他再坑一次,属实是命里犯冲。

齐斯愉悦地笑了笑,拉开木榻角落的锦被,给自己盖上,又从道具栏中取出手掌大小的兔神木雕,借着锦被的遮挡握在手中。

他闭上眼,黑暗中的系统界面上浮现一行行白色文字。

【名称:兔神像】

【类型:道具(不可带出副本)】

【效果:持有者可通过它进入兔神町所在的时空】

【备注:一款很多希望中学的学生玩过的游戏,任务目标是营救##(数据删除),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通关过】

效果一栏的表述乍看没有疑义,但细细想来却很有可能是文字游戏。

“兔神町所在的时空”真的是玩家所认为的希望中学的过去吗?

兔神町和希望中学真的在时间上有前后承接关系吗?

任务目标究竟是让玩家营救谁呢?

也许不仅仅是玲子,兔神、兔神町的人们和其他孩子……都有可能是井号后的选项。

以一个发自欲望的契约为锁链,所有人与神与生灵,皆被囚困于一隅,不得解脱。

游戏面板的金色轮廓上,血色的手写体字迹鲜明异常。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

【任务目标:逃离兔神町】

【温馨提示:小心兔子】

【存档点:①“可疑的提问”;②玲子的兔神面具;③玲子的祈福带;④玲子之死;⑤被囚禁的神】

【可暂停,可快进,可退出】

齐斯觉得有录音机在耳边循环播放,哪怕睡着了,估计睡眠质量也不会太好。

更何况,他还有许多情况打算去往希望中学进行验证,等得出确切的结论,才好继续在兔神町推行计划。

他在心中默念“退出”二字。

【《逃离兔神町》三周目暂停】

【在本周目的游戏中,你从神无家主口中得知兔神町的秘辛,与玲子、黑川明一起从东南方逃离兔神町。

【在兔神町外的山林间,你和玲子与黑川明走散了。你趁机杀死了玲子,以扭曲的方式完成了‘阻止玲子被兔神选中’的任务。

【后半夜,你和黑川明被黑川家主找到,并一起带回兔神町。在获知兔神祭失败会导致的后果后,你主动提出愿意承担容纳兔神的责任。

【你成为了这一代的神主,入主兔神社的神居,并将在此居住至八月七日……】

游戏面板浮现出文字又淡化下去,视野出现碎玻璃般的裂纹,色块散落后却是如出一辙的黑暗。

空气中腐烂木头的气息和香火气渐渐消散,被消毒水的气味和污水渗入墙壁的潮气取代,原本轻盈干爽的锦被也变得沉重,潮湿地、软绵绵地压在身上。

齐斯睁开眼,场景光线晦暗,大抵是关了灯,只有几线微光从窗口处漏入,使他能够看清挂着吊灯的天花板。

他俨然在希望中学的0415寝室中,躺在属于陆鸣的3号床铺上。

其他床位都空着,应该是还没到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没有回来。

至于那三位室友留在教室里,是好好地进行自习,做作业和刷课外题,还是以鬼怪的状态张牙舞爪玩大逃杀,就不得而知了。

齐斯从床上爬起,走出寝室,推门声激活了走廊间的感应灯。

白惨惨的灯光当头撒下,他低头看了眼命运怀表显示的时间。

七点半,离晚自习结束还早,躺在寝室里无所事事未免太过浪费。

录音笔还剩两格电,齐斯将其握在手中,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一路上感应灯“啪啪”地亮起,紧随他的脚步。

他拾级而下,其他楼层也都没有人,靠近楼梯口的感应灯应声而亮,远处则黑洞洞的不见尽头。

将要到达一楼时,齐斯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四……二……九……七……三……六】

沙哑的录音自顾自地播放起来,在寂静中有如鬼怪的絮语,盘旋回荡着空洞的回声。

顶着一头卷发棒的女宿管踩着拖鞋走来,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扫把,如临大敌地挥舞:“谁在那儿?出来?”

作为鬼怪的她看不到开启录音笔的齐斯,只能看到楼道间的灯自动亮了一路,好像有人经过;零星有脚步声响,举目却不见人影。

此时尚未过零点,她还没有觉醒鬼怪的认知和记忆,依旧恪守人类的常识,眼前所见由不得她不觉得诡异万分。

“是哪位同学提前回寝室了吗?”女宿管扯着嗓子大喊,气势渐渐弱了下来,“出来登记一下就好了,这次不扣分……”

齐斯装作听不见,贴着边角绕过她,快步走出寝室楼。

背后,女宿管颤着声喃喃自语:“闹鬼了……真是闹鬼了……”

寝室楼外四望无人,永生科技公司的宣传屏幕尽职尽责地亮着,自动播放PPT和视频。

画面中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忙碌地在过道间穿梭,眼镜后的双眼疲惫而无神。

无星无月的夜色下,道路间弥漫着白茫茫的水雾,经由两旁路灯的照射散开沆瀣的一片。

齐斯按照脑海中对地图的记忆,向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这个副本不像是真实的世界,之前他搜查其他学生的书桌,所有人的文具储备和布置都与陆鸣一模一样,他便猜测这里是以陆鸣的意识为基础构建的鬼域。

再到后面两个时空以陆鸣的游戏为契机相互交错;玲子各种死相的尸体出现在各个角落,引发身临其境的幻觉;乃至各个教室以夸张荒诞的形式上演恐怖的情景剧……

齐斯基本能够确定,这是一个类似于“陆鸣的噩梦”之类的抽象化的世界,并没有一比一地复刻现实的场景。

既如此,能被陆鸣选为元素安放在这里的建筑,必然有值得探索之处,至少也会存在一两条线索。

录音笔中记录的数字,听起来像是一种密码。

一般的文字游戏中,凡出现的密码线索必然有用武之地。

教学楼、食堂和寝室显然没有需要用到密码的地方,唯一可能让密码起到作用的,只有行政楼了。

齐斯紧握录音笔,擦着黑白二色的教导主任的肩进入行政楼,没有引发任何人或鬼的注意。

不知是因为陆鸣本人不常到行政楼来,还是因为诡异游戏好心为玩家排除冗余信息的干扰,行政楼的内景和教导主任的画风一样偷工减料。

一楼的走廊完全是黑白灰三色的平面图,就连透视都没画,像是小学生的简笔涂鸦,一扇扇门只用黑线勾出个轮廓,一眼看去就知道无法打开。

齐斯走进走廊的平面,好像进入了偷工减料的游戏后台,两侧尽是模糊的色块,扁平的房门被画在上面,诡异中显出几分滑稽。

齐斯试探着摸了摸门板,果然没有门缝和门把。

这倒减少了麻烦,省得他像在《辩证游戏》中那样一间间房间搜查过去,最后一无所获。

某种意义上,诡异游戏对他的恶意远没有他对自己的恶意那么大。

一座立体的楼梯横亘在走廊的尽头,和周遭的二维场景格格不入,分外引人注意。

齐斯踏上台阶,终于回到三维世界,也知道了最后一块线索拼图的所在。

他一级级上到二楼,尽头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一扇木门镶嵌在黑暗中,巍然孤伫。

门上安的正好是密码锁。

齐斯走过去,输入录音笔中一遍遍重复的【四二九七三六】。

“咔哒”一声,木门应声而开,随着拉开的幅度增大发出“吱呀”的声响。

黑白的底色上,齐斯的眼前闪过一幕幻象。

少年带着录音笔,悄悄跟在穿黑衣的老师背后,一路来到行政楼,钻入角落的阴影中。

也许那位老师刚好有输入密码时小声念出的习惯,也许是跟踪者视力不错,总之少年知道了密码,左右找不到纸币,便用录音笔录了下来。

他随身携带录音笔,大概是想调查一些事,搜集一些证据,而他想寻找的证据就在门后,干系甚大……

齐斯推门而入,穿过画上去的书架,直奔房间深处立体的办公桌。

办公桌下的两个抽屉都被锁上了,用的是机械锁。

齐斯从特制手环里抽出细铁丝,挨个儿撬开。

左侧的抽屉中放着一叠资料,最上面竟然是一份兔神町历代神主名录。

【神无七郎】的名字俨然是最后一个,被用红笔圈画起来,不知用意。

而往上数三个名字,则是【神无秀哉】,也就是神无家主的名字。

这无疑和齐斯在《逃离兔神町》游戏中获得的信息产生了矛盾。

游戏内,神无家主靠巫觋的手段躲过了选拔;在希望中学已知的历史中,他却如本该的那样被选中了。

这足以说明,《逃离兔神町》游戏中发生的事,和希望中学没有时间和因果上的承接关系。

希望中学确实建在兔神町的地界上,数百年前也确实有一个毁灭于兔神诅咒的兔神町。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既定的历史了,和齐斯所进入的那个兔神町的时空不可混为一谈。

不同的选择会延伸出不同的世界线,相互之间彼此独立。

齐斯依旧可以按照计划攫取兔神的神力,而不必担心存在祖父悖论。

名录下是几张手稿,上面写着笔记体的文段。

【兔神町的人们认为孩童是最纯洁和天真的,哪怕拥有强大的力量,也可以轻易地控制他们……】

【孩童尚未接触到太多物欲横流的世界,因而缺少太过强烈的欲望,而神恰好是没有欲望的,孩童将会是造神的最好材料……】

【他们成功了……但他们出了天大的错误,没有欲望,没有情感,便会如本能动物那样肆意杀戮,排除所有令祂感到威胁的人和物……】

【神无七郎成了新的兔神,远比之前的兔神更加残忍。祂喜欢玩一个叫做竹笼眼的游戏,所有去过湖边的学生回来后都会玩,玩到出现死者为止……】

【所有尸体都被扔到湖底了,祂很满意,愿意实现我们的愿望……到时候再从孤儿院那边调一批耗材过来吧……不知道需要死多少人,才能实现永生?】

齐斯眯起了眼。

在希望中学的世界线中,兔神确实失去了神力,而神无七郎成了新的兔神。

所谓的兔神祭,绝不是女生们在寝室里办的那样,而是那个一直潜藏在水面下的竹笼眼游戏。

去过湖边的学生被魇住了,不自觉地开始玩竹笼眼,直到死去一个人……那死者,便是献给新的兔神的祭品。

永生科技公司知晓这一切,故意将孤儿收入希望中学,以便献祭他们,目的从来不是提升学生成绩这种无聊的事,而是……永生。

至于其他学生,或许是施加暴行、掩盖罪行的工具,或许是顺带赚点资金的外快,无一例外被卷入其中,成为罪恶的一部分。

《逃离兔神町》游戏并非像之前齐斯认为的那样,开启了一道通往过去时空、可以改变未来的门。

游戏只是游戏,是陆鸣基于调查得到的信息,模拟搭建背景,并做了适当改编的游戏。

在游戏中,神无七郎并未被选为神主,为了增加这一点的合理性,连带着神无家主都幸免于难。

希望中学则模拟了神无七郎不曾成为兔神的可能性,可惜的是,无论兔神是谁,玲子都难逃一死。

陆鸣不得不让玩家进入游戏,寻找新的出路。

更可惜的是,齐斯在《逃离兔神町》游戏中不按套路出牌,又把世界线拐回了原来的走向。

“所以……《逃离兔神町》里的那位兔神,到底是原本的兔神,还是真正的神无七郎呢?”齐斯陷入了沉思。

游戏的背景是假的,玲子和兔神却是真的,毕竟有灵魂叶片和契约规则作证。

齐斯能够感受到玲子的灵魂,也能感受到兔神被束缚着的神力。

希望中学这边的兔神不见了,《逃离兔神町》的游戏中却多了个活生生的兔神,当真有些稀奇。

该不会是因为……

“因为我将祂关进了我的游戏里。”一道年轻的声音在背后不带感情地响起。

齐斯回头看去,是穿着校服的陆鸣。

(本章完)

第339章 小心兔子(十四)交易和代价

“我原本的愿望就是要出兔神町看看,没想到父亲在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了……”齐斯神情真挚,语气诚恳,“我真的很想出去看一眼,玲子,你愿意陪我吗?”

“好啊。”玲子眨了眨眼,答应得爽快,“我们沿这个方向走,会路过祈福树,还可以顺便写一下祈福带呢。”

“那就多谢玲子了。”

齐斯噙着笑,和玲子并排向东南方沿街而行。

街道两侧摊铺林立,行人如织,不似先前往西北走时寂静寥落,反而充满了烟火气。

大人们看到两人的身影,纷纷问好,情态和活人别无二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的态度。

继续走下去,好像真的能沿这条路离开兔神町似的。

“七郎,七郎!”

又走了没一会儿,一个穿黑色长款大袖和服的少年冲齐斯小跑过来,语气带着责怪:“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在这里瞎逛?父亲大人让你过去,要和你说说话。”

齐斯停住脚步,静静地注视来人。通过系统提示,他知道了少年的名字——【神无六郎】。

结合少年的话语,他推测自己扮演的“小七”全名应该叫【神无七郎】。也不知道这家会不会有个叫“大郎”的,躺在床上等着喝药的那种。

“你总是这样,魂不守舍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无六郎沉着脸数落齐斯,摆出小大人的架势,“父亲大人想找你,半天都找不到人。”

齐斯低头不语,玲子连忙笑着打起了圆场:“既然小七有事,那我们先在此分别吧。可惜等会儿我只能自己一个人去挂祈福带了呢。”

“是啊,好可惜。”齐斯从善如流地做出惋惜的神色,下一秒就被神无六郎如临大敌地拉走,拽入街旁的一条窄巷。

“兔神祭快要到了,你怎么还是和小孩子似的,一点儿也不懂事。”

神无六郎左右看了看,见没人留意这边,才转过脸看着齐斯,肃然地说:“父亲大人都让你不要和玲子走太近了,你还总是和她混在一起。”

“可是父亲从来没有告诉我为什么。”齐斯微敛眉宇,好像真为此感到困惑似的,“兄长知道父亲不让我和玲子一起玩的原因吗?”

“她妈妈是个疯女人,总是害怕我们对她做什么,见着了要打的。”神无六郎愤愤地说,“而且,等兔神祭过后,你们恐怕就要永远分开了,走得太近平白让人伤心。”

“分开?是什么意思?”

两人已经走到了一座木质宅院前,深巷无人,宅院孤寂而静穆地矗立,像一座戒律森严的坟。

神无六郎引着齐斯走进去,穿过樱花满地的庭院,在房门紧闭的内屋前停步。

他侧头看向齐斯,幽幽叹息:“该让你知道的,父亲都会告诉你的。”

神无六郎说完话,便小步后退着离开了,独留齐斯一人站在门前。

寺庙的香火气和煮药的清香从屋里飘出,混杂成氤氲沆瀣的一团将齐斯包裹,静谧、肃穆而虔诚。

住在里面的主人十有八九正生着重病,靠药石吊着命,同时祈求神明的保佑。

齐斯差不多能够猜出,这是到了文字游戏中常见的补充背景信息的阶段,屋主将告诉他一些秘密的事。

他悄声踏进屋里,青黑色的纱幕一层层在眼前遮掩,摇曳的烛火在道路两旁点亮,又在帐幔后消失,平白令人生出有鬼怪潜伏的联想。

遮着黑色帷帐的雕花木床隐匿在阴影中像个怪物,药香下飘散着腐败的气息,如丝如缕,久久不散。

齐斯掀开帘幕,一步步走向木床,有一瞬间,他感觉有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到他身上,如诸天神佛漠然垂眸。

阴暗的角落深处,似乎凌乱地堆放着某些东西,像是什么小动物的尸骨。

齐斯压着脚步,无声无息地绕到墙根,终于看清了,墙边整齐摆放着一排死去的兔子,有的才刚开始腐烂,有的已是白骨。

那些死兔子挤挤挨挨地堆放在墙角,好像只是墙的装饰,又或者是诡异的祭典,透着阴森与恐怖。

“七郎,你已经到了吧?”帷帐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无力,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断气的感觉,“你是我们家族最聪明的孩子,遇到了什么事都喜欢刨根究底,不知是福是祸。

“孩子啊,坐到父亲这儿来,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齐斯听话地走到床边坐下,隔着帷帐道了句“父亲”,故作担忧地说:“您的病怎么样了?我们都好担心您。”

躺在病榻上的无疑是神无家主,生了重病、希望在花火大会上向兔神祈福的那位。刚刚那番话,无论如何都挑不出错处。

谁知,帷帐后的人惨然笑了:“呵,我这不是病啊,是兔神町的子子孙孙应该付出的代价,也是所有被选中的人逃不过去的命运啊。”

齐斯眉毛微挑,安静地等待神无家主说下去。

神无家主却换了话茬,用一种极哀伤、极担忧的语气,缓慢地叹息:“七郎啊,他们说你是最像兔神的孩子……你不要再和人讲兔神的传说了,不要被祂注视,不要那么像祂……

“我早该死在五十四年前了,现在多活了这么些年岁,已经不需要再治病了……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不要重蹈我的命运……”

“像兔神”在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们眼中是福祲,但很显然,在知道某些隐秘的大人眼中并不是这么回事。

最像兔神的孩子会被在祭典中选中,恐怕会作为兔神降临的躯壳而惨死。

齐斯在希望中学的夜晚参与过女生们举办的小型兔神祭,对背后的阴谋多有猜测。

但在神无家主面前,他尽心尽力扮演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疑惑地问:“父亲大人,为什么啊?”

神无家主呛咳了一阵,沙哑着嗓子缓缓开口:“两百年前,我们三大家合力囚禁兔神,胁迫祂进行了一场交易……”

一段秘辛从这位老家主的口中讲述出来,与玲子所讲的兔神的故事截然不同。

两百年前,神无、江户、黑川三个小型家族盘踞在荒凉的兔神町,既躲避外界的战乱,也常常合作办一些事。

在一次秋狩中,三家的孩子误入一个山洞,却见洞底放置着一具半人高的兔子的尸骨,周围伸展金色藤蔓的虚影,神异瑰奇。

分明是巨大的、令人恐惧的造物,却传递给人一种苍茫辽阔的悲伤,让孩子们心生同情和怜悯,想要将兔子尸骨带走,好生埋葬。

神无家主叹了口气,说:“祖先们从来没遇到过那样的神迹,他们试图带走兔子尸骨,却没有人能将其挪动分毫。无奈之下,他们相互约定保守这个秘密,并一起将山洞封住。

“他们逐渐长大,继承了各自的家族,童年的遭遇恍若一场幻梦,被他们深埋在记忆底部。却在一天夜里,一位举世闻名的巫觋找到他们……”

巫觋说:“你们目击了濒死的神,这是命中注定的机遇。虽然祂生命垂危,力量衰弱,但对于弱小的人类来说,祂可以帮助你们得到想要的一切。”

三位当年的孩子、如今的家主这才知道,原来那具谁也挪动不了的兔子尸骨是神,是能够实现他们愿望的兔神。

孩童在成长的过程中耗尽所有的天真和善良,成为贪婪和欲望的奴隶。他们不约而同地询问巫觋,他们该如何取悦神明。

巫觋笑得戏谑:“你们若向祂祈祷,祂必不回应。你们应该囚禁祂,让祂不得离去;供奉祂,让祂不得消亡;与祂交易,让祂在规则的约束下不得不为尔等所用。”

巫觋的言语云淡风轻,没有丝毫对神明的敬畏,好像神与众生相同,都只是天平上的砝码,更高位存在手中的玩物。

这样的态度让家主们心惊,转而化作激励,在他们心底埋下暗自滋长的种子,名为野心。

巫觋走后,三家家主一次次夜谈商讨,包括囚禁神祇的方案,和成功后的利益分配。

契约上的条款锱铢必较到毫厘,他们却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毕竟,神明在凡人眼中是不可触及和亵渎的存在。囚禁神祇的想法,简直太过疯狂。

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决心和胆量只需要一枚火星就能点燃。

山中不知年岁,外界的混战很快告一段落,大型家族藤原家来到兔神町,要求三个家族俯首称臣,依附他们。

对方来势汹汹,咄咄逼人,三家家主终于在一个无月的黑夜再度聚集在密室密谋。

他们在当月的花火大会前,以祭神的名义,按照巫觋留下来的法子,要求族人捕杀兔子。

他们用兔子的尸体组成阵法,压制山洞中兔神的神力,并一举将兔神的尸骨移到早已搭建好的神庙。

兔神没有等来解救,却是失去了自由。祂睁开红色的眼,冷声问道:“人啊,你们所求为何?”

家主们谨记巫觋的教诲,说:“我们想供奉您,并和您交易。”

“交易”二字说出之际,天地间的契约规则被触动,无数条金色藤蔓将三人一神围住,兔神不得不答应人的要求。

“那之后,我们年年供奉兔神,祂则庇护我们风调雨顺、战祸不生。而每隔十八年,祂都会从三家的后嗣中选择一个最像祂的孩子,附身其上,降临世间,实现若干个愿望。

“被附身的人会变成怪物,必须在花火大会后埋在当年祖先们发现兔神的那个山洞。往后十八年,它都会出现在血亲族人的梦中带来恐吓,屡屡使人惊惧而死。

“而今年,兔神又要降临了……”

神无家主讲到这儿,停止了讲述,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吸着。

齐斯追问:“父亲,您说您本该死在五十四年前,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本该被兔神选中的……是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从巫觋那儿求来了救下我的办法。他用兔子的血涂满我的全身,我便再不会被神和鬼看到了。

“我们所有黑川家的人都得到了一样浸染兔子血的饰物,贴身携带,这样我们所有人都不会被看到了……

“但从今年开始,所有死去的兔子都不再流血了。这是兔神发现了我们的计谋,在惩罚和报复我们啊……”

很显然,神无家主本打算如法炮制,利用兔子血制作隐匿的法器,帮助所有族人逃过兔神的眼睛。

但眼下兔子不再流血,他只能寄希望于神无七郎不再与兔神相像,从而不被选中。

齐斯的脑海中闪过了陆鸣留下的录音笔,他握着录音笔的时候无法被女宿管和女生们发现行迹,听起来似乎是同样的原理。

【陆明的日记本】传递过一幅陆明擦拭兔子骨架的画面,录音笔想必是被他用兔子血处理过的。

不过,他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

氤氲的药香中,神无家主惨笑着,言语如同破碎的蝉翼:“七郎,我们神无家已经不需要兔神的力量了……你要小心,不要被其他两家所害……

“听说,兔神必定会实现被祂选中的那个孩子的愿望,你这几天千万不要让那些同龄的孩子注意到你……”

时局是会变化的,两百年过去,有的家族起了势,有的家族则趋于没落,在一段时间内利好众人的交易,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成了诅咒。

在衣食匮乏、挣扎求生之际,被鬼怪缠身、神明诅咒只是再微小不过的代价;但有哪个优渥殷实的人家愿意坐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下,时时受神鬼的滋扰呢?

原本的约定岌岌可危,曲折和变数由此生出。

齐斯走出内屋,不知不觉间到了喧嚣的闹市。

满天红绸随风飘摇,灿灿的金色线条在上面勾勒出文字,恰是人们心中最想实现的愿望。

无知愚昧的民众被蒙在鼓里,以为兔神的护佑来自他们感天动地的虔诚。他们沉溺于美好的传说,殊不知这一切的背后是冰冷的交易和阴暗的算计。

满目花火、十里灯笼下是脓疮和瘀血,持续两百年的谎言不知何时会被揭穿。

结合文字游戏的一贯套路,八月七日的花火大会应该就是一切的爆发节点。

一个摆满许愿红绸的摊铺后,头发花白的女人笑着向齐斯招手:“是神无大人家的七郎,果然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是么?谢谢您。”齐斯在脸上挂起纯粹无害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老女人笑呵呵道:“今年您还没许过愿望呢,最长的那条祈福带我一直给您留着呐。”

“谢谢婆婆。”齐斯眉眼弯弯,接过老女人递过来的红绸,“其实我还没想好要许什么愿望,怕太过分的愿望兔神大人实现不了。”

“哎呀,今年兔神大人会降临,许下的愿望会比往年灵验呢。”老女人语带催促之意。

齐斯不在意地一哂,眼前闪过在希望中学湖底看到的那一片褪色的祈福带。

那分明属于早已掩埋于历史尘埃的过去,却让他得以窥见一角的未来,恰似一张邀他入局的请柬。

他已经知晓该写什么了。

【诡异游戏,规则,交易】

齐斯拿起金笔,在红绸上写下他在湖底看到的那三个词。

冥冥之中的命运走上正轨,金色的丝线前后衔尾,达成莫比乌斯环似的闭合。

他既然早已知道,在有一条世界线中,有一个他成功达成了攫取兔神神力的结局。

剧本已经写好,问题已经有了答案,那么他便坦然接受,迎上那个注定的命运。

齐斯穿梭在细密的绸带间,物色挂红绸的位置,同时扫视过一条条红绸,将上面的文字一一看过去。

一条一尺长的红绸上赫然写着娟秀的字迹:【想和小七在一起。玲子】

已知被兔神选中的孩子的愿望必然能够实现,而玲子在大人们的秘密勾结下,不出意外会被兔神选中。

她会死,却想和神无七郎在一起,那么,就只好让神无七郎一起去死了。

除非——逃离兔神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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