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铁石心肠

得益于武则天将明堂建得足够高,薛白其实能看到那些从宫门外涌来的兵士。

换成别的皇帝也许早已跑了,比如历史上的泾原兵变,叛军陈兵于丹凤楼下,唐德宗仓皇出逃。

薛白一直自诩英明,此时却面对着与唐德宗一样的局面。他若逃了,也许大唐的“天子九迁”就要应在他一人身上。

“陛下,崔相公求见。”

内侍还在通禀,那边,崔祐甫已经大步赶到了殿中,朗声道:“陛下总算是将他们逼反,可称心如意了?!”

这话太过无礼,站在薛白身后的杜妗当即叱喝道:“崔祐甫,你好大的胆子!”

“我为朝廷重臣,直谏天子,还轮不到你这妇人插嘴,想牝鸡司晨不成?!”

崔祐甫一句话顶撞了杜妗,旋即向薛白行礼道:“臣请陛下出面安抚诸将士,以免事态愈发不可收拾。”

“依崔卿所见,朕该如何安抚?”

“若能下罪己诏,停止捡括,逐杜二娘,想必群情遂安,民心即定。”

那“逐杜二娘”的要求虽是崔祐甫临时起意加的,却恰与反对派的利益相合,最能表现薛白服软的态度,也是让薛白交出手中的权力。

杜二娘听了,原本愠怒的脸色反而平静下来。

她是薛白的一条臂膀,深知薛白不可能自断臂膀。

崔祐甫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可见其人内心极为傲慢,从骨子里认为该由薛白舍弃一切向他们低头。

果然。

“朕若不呢?”

“臣请陛下三思!”

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是崔祐甫的威胁之语了。

仿佛为了响应他,乾元门处响起了震天呼喊,如惊涛骇浪般扑了过来。

薛白于是走下明堂,出了大殿,站在石阶上以目光迎接着那些反对他的人们。

崔祐甫快步跟了过来,眯了眯眼,喃喃道:“他们是如何进宫的?”

反而是他更为惊诧。

薛白想了想,有些失望地叹息了一声,向杜妗问道:“你可有查到元载与叛乱的公卿有所来往?”

“元载?”

杜妗出乎意料,摇了摇头。

元载算得上是薛白最为倚重的大臣之一,是主持变法的重要人物,又岂会站到反对派那一边?

薛白一直都知道元载原本是个巨贪,因此一次次地敲打他,本以为能改变他,以此证明自己改变了历史。

如今想必元载是忍不住动摇了、伸手了,被拿住了把柄,只能向反对派妥协。也是,连颜真卿都没能抗得住的风浪,岂能寄望于元载抗得住?

就像是你永远无法劝一个嗜赌的人回头,能做的也许唯有尊重他的命运。

“陛下看到了吗?越来越多的人背叛了。”崔祐甫道:“再这般一意孤行下去,陛下真要成为孤家寡人。”

“朕从一开始就是孤家寡人。”

双方更近了。

大步赶来的公卿贵胄们终于看到了站在明堂前的薛白。

然而,密集的脚步声同时也从明堂后方响起,一列列披着整齐甲胄的兵士流水一般赶出来,列阵在石阶之上,或竖起盾牌,或架起长戟,张弓搭箭,须臾便形成了铜墙铁壁。

为首的将领并不是郭千里,而是薛白更为信任的樊牢。

可想而知,薛白早有准备,原本就不可能让他们轻易兵变成功。

“你等擅闯宫城,想要谋逆不成?!”樊牢高声喝问道。

来瑱、李岘等人遂越众而出,坦然无畏地站在石阶下,与薛白对质。

他们有太多话能说了。

可开口,第一句却是——

“臣等听闻有宫中有乱贼,特来护驾!”

当年三庶人案,李瑛也是这么说的。

……

李成裕在队伍的后方,有些焦急地仰着头,试图看到前方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后悔之前没有与来瑱、李岘等人到前面去领头。当时也有人说“李公德高望重,当为我等领袖”,被李成裕以无官在身给推辞掉了。

结果可倒好,进展远比预料的顺利,废立天子的大功归了旁人。

“得到前面去啊。”

“事有不妥。”李泌正在打量着乾元门,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头一蹙,道:“今日恐有埋伏,须速劝诸公罢手。”

李成裕道:“事到临头,岂还有退缩之理?”

李泌有些着急,不与他相争,径直往队伍前方赶去,很快却被一个将领拦住。

“我是李泌,有紧要之事告于诸公。”

“李先生也看到了,眼下不是时候,烦请稍等。”

李泌道:“告诉来瑱,天子早有布局,万不可与之冲突,且先请罪,从长议计。”

“好,李先生在此等着,我去传话。”

那将领于是吩咐士卒看住李泌,自转身便去了。

李成裕快步跟上那将领,却没有被阻拦,且与对方交谈了起来。

“李泌有奇才之誉,可他这次出山,旁人并不重视他,李公可知为何?”那将领问道。

李成裕道:“因是颜真卿请他出山?”

“此其一,他与薛逆早是旧识,当年辅佐忠王,结果忠王夺位失败,他反而成了宰相,可见他立场。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等举事时来,见我等马上要功成了,又跑来说些恫喝之语,骗我等向薛逆请罪,如何能受他的骗?”

李成裕与李泌是旧识,此前一直颇信任李泌人品,没往这方面想过,此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本该被引为军师的人物,这次一直被冷落,只能跟在他后面。

“可他说的若是真的?”李成裕依旧有些担心。

“必是假的,今我等大功就在眼前,哪能被他三言两语诓骗。”

李成裕深以为然,赶到前面去声讨薛逆的种种大罪……

那边,李泌等了很久始终被拦在后面,便知这些人并不信任他。

他也果断,转身便走。

出了乾元门,他看到越来越多的公卿贵胄们往这边赶来,倒像是上朝一般,遂拦住一个官员问道:“出了何事?”

“你从大内出来,反倒问我?”

李泌这一身道袍在此场景下颇为与众不同,因此那官员虽然反驳了一句,却也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天子不得人心,我等响应人心,前来声讨!”

“什么?”

李泌连问了几人,得到的竟都是差不多的回答。

他知薛白的新政其实也有不少支持者,可此时一个都没见到,太过反常,必有大问题。

于是他加快脚步赶出宫城,忽然,他看到洛阳城外的上空有焰火闪过,虽是在白日里,依旧给天空抹上了一瞬间的红霞。

那像是有人在发信号。

再一回头,李泌赫然见到洛水边不声不响地出现了一列列的士卒。

有身披盔甲的将领驱马在前,无声地挥动令旗,指挥着士卒对宫城进行包围。

平时见惯了吵吵嚷嚷的军队,突然发现有军队能做到安静行军,竟有一种莫名的可怕感。

~~

明堂前,君臣还在隔着石阶对峙。

但薛白已经厌烦了。

那些议论翻来覆去地发生过,谈过一遍又一遍却没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他心里清楚,因为这些是根本利益的冲突,不是靠谈能解决的。

之所以还在谈,出于人们的侥幸与软弱,总觉得磨一磨也许就可以不花代价达成目的。

但世事总有代价,难免的。

“陛下,臣是为你好啊!”

来瑱十分激动,已经好几次往石阶上走了几步,走到了禁军的刀枪能砍到的距离,他却根本没在意自身安危,还在吵吵嚷嚷。

“你的所做所为动摇了社稷的根基……”

薛白一直懒得理会旁人,但来瑱是特别的。

旁人为了利益,来瑱却是为了控制局面才亲自跑来领头,这心思很难理解,简单来说,他怕各地方官员被新法逼反了,闹得天下大乱,于是,把他们组织起来,形成这种有秩序的抗议。

前提是,在来瑱心里,薛白的的确确是错得一塌糊涂。

这是个拧巴的人,做着拧巴的事,吃力又不讨好,回头很可能得罪各方,但世上总有这样的人。

于是,薛白骂了他。

“迂夫!大唐以均田制立国,根基在于均田。你扪心自问,到底是谁坏了大唐根基,是这些贪得无厌的虫蠹,还是检括均田的朕?!”

来瑱越被骂,越固执,梗着脖子道:“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便是祸国殃民!”

“朕为何不可为?”

“还不领悟吗?”来瑱道,“旁人变法或可成,你变法就是不成!”

薛白道:“好!你说,为何?!”

他知道,历史上唐廷也是改革了税制的,虽没有他这么激进,但两税法与包括租庸制在内的各种杂税并行,东拼西凑地,毕竟是改制成功了,根本没这么大阻力。

为何到了他变法就不成?

除了他执行新法更为严苛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天下公卿世胄们心底里不认同他。

有人认为他冒充皇室篡位,有人即使相信他是李倩,却也鄙夷他昔日的卑贱。

他们难免会想“我们捏着鼻子认了你这么个人当皇帝,你老老实实顺我们的意就好”。

这就是正统性的不足,做什么都不那么顺理成章。

就像是个出身卑贱的男子娶了一个豪门的千金,却开口说要纳妾,旁人做得,他却做不得。

当然,这些事大家心里知道,私下里也是自然而然地骂着“薛逆”,但却少有拿到明面上来说的时候。李成裕私底下一直叫嚷着“反了薛逆”,真冲到了宫里,依旧是“臣前来救驾”。

直到此时,薛白当众问了出来。

“为何?”

“你难道不知吗?!”

来瑱还未回答,李岘大步而出,沉声厉喝。

关于李岘终于还是站到了对立面,薛白有点失望。

当年李岘参与到了李隆基发动的宫变中,薛白虽然贬谪了他,却想着有朝一日会将他召回来重新任为宰相。没想到,渐行渐远了。

毕竟,薛白亲手杀了李岘的兄长李峘,丝毫没留情面。

“你变法是为了大唐社稷吗?还是为了排除异己,掩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岘一句话,把变法一事引到了薛白的身世上。

这才是薛白最致命的弱点。

可事实上,李岘比薛白本身都要确定薛白是李倩,因为当年他奉李隆基的密旨到河东查是否薛白逼反安禄山,就怀疑薛白是李倩。

彼时甚至是他认定了“皇孙李倩掩盖其身份,冒以薛白之名接近陛下”。

换言之,李岘是薛白当年能继位的重要人证。

如今也是他,当着无数公卿世胄,率先公然提出否定。

“我怀疑你冒充皇嗣,篡谋社稷,再借变法之名枉杀忠良……”

“不必怀疑了!”

薛白高声打断了李岘的话。

他知李岘口中的忠良是李峘,李峘说“大唐以良家子立国”与薛白有过针锋相对的观念冲突,现在这种冲突被抹掉了,大家都不想争论了,只想着如何解决掉对方。

这就像是辩论到最后,干脆骂了粗口。

薛白也破罐破摔。

“朕确实不是皇嗣,朕便恢复姓名、更改国号,你待如何?!”

“……”

李岘有满腔的指责正要出口,闻言愣了一下。

他那些长篇大论的说辞,竟是被薛白一句话给说完了,因此话到喉头梗了一下,之后愤然抬手指着薛白。

“你……你这是造反!”

确是让李岘说对了,薛白骨子里就想造反,造这些封建公卿的反,反一反这阶级森严、把人分为高低贵贱三六九等的世道。

他一步一步登上皇帝之位,不是来享受的,他上辈子所享受到的,世间皇帝想都想不出来。若让皇帝们畅想他的生活,就像农夫畅想皇帝是用金锄头耕地。

如此说来,当皇帝不如造反。

“不错,朕就是反了!”

不仅是李岘,所有冲入宫中的公卿们都错愕不已。

他们才是来造反的。

此时此刻,他们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造反的勇气,嘴上说的“大功业”,实则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还是认为薛白会屈服。

他们已经习惯了“以德服人”,兵力只是展现实力的后盾,本以为会如往常一样争执、议论,在滔滔不绝的道理中,让薛白意识到他们的强大,成为他们随便拿捏的“明君”。

然而,薛白彻底地脱缰了。

李成裕也是惊呆了,愣了好一会,上前冲着台阶上的禁卫大喊起来。

“你们都听到了吗?他承认了,他是薛逆,他造反了……你们还护着他?让开!我等要拨乱反正!”

这些公卿终究是拥有的太多,没有搏命的勇气,都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还指望着对方的兵马让开。

樊牢听了,冷笑起来。

他与他的麾下能站在这里,就是因为他们是追随薛白谋朝篡位的帮凶,岂可能让开。

不仅没让开,他们还忽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大声喊杀起来。

“尔等还不退下,三声钟响后,还有胆敢冲撞陛下者,杀无赦!”

“咚——”

明堂上方,忽然响起一声悠长的钟声。

所谓“声若洪钟”便是这钟声极大,传遍了洛阳城。

“退!”

禁卫们大喝着,杀气冲天。

李成裕莫名心生胆怯,往后退了几步,缩在公卿之中,回头看去,看到他们带来的许多人马,又安心了些。

“咚——”

第二声钟声,有少量人终于是吓到了,开始退后。

聚在石阶前的公卿贵胄们此时却根本下不来台,薛白既然在他们面前承认了谋逆,那就是大唐的死敌,他们身为大唐的宗室、臣子,岂能坐视不理?

“薛逆!”

有人高声大喊起来。

“你祸乱天下、谋篡皇位、杀害忠良、残害百姓……还不为大唐除奸?!”

“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有人涨得满脸通红,高举着手臂挥舞,念出《讨武曌檄》的名句,试图让众人联想到武周乱唐的祸事,激起反抗之心。

“还不退下?!”

“杀过去!”

李岘终于下定了决心。

然而,他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这边事先并没有完全做好造反的准备,竟是没有推举出一个统帅出来。

而此时来瑱还在发愣,没能与他一起发号施令。

“来公,薛逆反了,我们得……”

“咚——”

最后一声钟声打断了李岘的话。

他此时还站在石阶之上,回过头看去,只见一支杀气冲天的兵马冲入了乾元门。

“怎么回事?”李岘喃喃道,“我们守在外面的人呢?”

昔日安禄山进入洛阳,因长子安庆宗在长安被斩首大怒,在朝会时大肆屠杀朝廷官员,乾元门内尸骨累累。

今日,此时竟是再现了那瓮中捉鳖的一幕。

“钟声已过!还敢反对陛下者,杀无赦!”

樊牢一声喝断,径直挥手。

“放箭!”

此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只是放箭而已,以他们所拥有的武器,放箭已是颇仁慈的手段了。

“噗噗噗噗……”

站在前方声讨薛白的公卿贵胄们顿时惨叫着,倒下不少。

李成裕还没反应过来就中了一箭,正卡在他的肩胛骨上,刺得不深,但倒钩挂在那里,确实是有一些痛的。

他没受过这种罪,不由哇哇大叫,使得周围众人更乱了起来,相互推搡着,结果他老胳膊老腿的,率先被推倒在地,连着挨了好几脚。

那些他陇西李氏的族中弟子往日里表现得文武双全、任侠豪迈,在刀枪箭矢下却也只顾踩着李成裕抱头鼠窜。

不一会儿,李成裕的肋骨便被踩断了,从他的腹中刺出来。

这是巨痛,偏他还未死,发出了凄惨的哀嚎。

无数这样的哀嚎声传到崔祐甫耳边,崔祐甫才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甩了甩头,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噩梦。

“陛下?”

崔祐甫不顾君臣礼节,一把拉住薛白的衣袖,近乎咆哮地大喝道:“快让他们住手吧!”

“可怜吗?”薛白反问道,“现在觉得他们可怜了?今日不这么做,往后他们还有比这更可怜的时候。”

“快住手啊!”

“你任他们兼并土地,使越来越多人离开土地成为流民,有一天流民会反过来啃尽他们的骨头。朕想救他们,一直在劝他们住手,可他们听不到。”

“陛下,臣代他们请罪了。”崔祐甫当即拜倒,“陛下的苦心臣深有体悟,唯请暂饶他们性命,万不至于刀斧相向啊,万不至于……”

“你方才没听到吗?朕已经承认了不是大唐的皇嗣,你依旧认我为国君,那便为朕起一个国号吧。”

“什么?”

崔祐甫像是没听清,错愕了好一会,反应过来,连忙请罪。

“陛下不可说这种气话啊!是李岘该死,竟敢污蔑陛下,臣请诛李岘!”

说着,崔祐甫向石阶下喊道:“罪首李岘!你还不上来请罪?!”

薛白一把将他拉起来,道:“不是气话,真心的。”

“陛下是大唐国君,是奉天皇帝之子,是玄宗皇帝、穆宗皇帝亲自认证过之事,绝不可能有错啊。”崔祐甫急得差点要落下泪来。

~~

李岘一开始就被射倒在地了。

彼时他还是茫然的,完全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听到崔祐甫的那句叫喊。

他起身四下一看,发现这已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暴君!”

李岘愤而大骂了起来,并没有像崔祐甫劝他的那样向薛白请罪,而是大骂出口。

“你疯了吗?我等今日犯颜直谏,你岂敢以刀斧相加?!如此暴虐无道,不知悔改,早晚要自取灭亡!”

一边骂着,他一边登上石阶,向薛白走去。

此时因为愤怒,李岘没有再强调薛白的“谋篡”,而是不停骂着他的残暴。

或许,在他心里,还是认定了薛白就是李倩。

“我等忠义之士,绝非刀斧可以屈服,你以杀止乱,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天下将因你而乱,你是大唐的罪人!”

樊牢遂命令禁卫将他押下。

但李岘武艺了得,拔刀相抗,竟是一连杀了两人,犹在向薛白破口大骂。

虽然禁卫们原本不想杀他,可他这样激烈的反抗,还是让他伤痕累累,最终在离薛白还有十余步的时候倒在了石阶上。

“暴君!有本事,你杀我一人,你杀他们算什么?”

“杀他们算什么?”薛白喃喃自语道:“算‘天街踏尽公卿骨’。”

他曾与李隆基说过,早晚要让世人因他的功绩而承认他的皇位,没想到的是,功绩还没有做成,罪孽却已经铸下。

但无论如何,都是他坦然面对自己真实内心的结果。

他求的是尽力。

他也因为与这残酷的世道对抗而身心俱疲,常常觉得无能为力。

那么,当他不再有别的办法,便唯有以这杀戮作为他的功绩……

(本章完)

第624章 各怀心事

“陛下,李泌求见。”

“不见。”

薛白听到李泌的名字时其实有些诧异,但他不用想也知李泌是要来做什么,无非是想劝他罢手,因此当即拒绝了召见。

过了一会,却是杜有邻脚步匆匆地赶来,在薛白面前拜倒。

“陛下,臣……”

薛白止住杜有邻的话,道:“若朕猜得不错,李泌找过你。今日朕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臣查到李栖筠不在其中,当早已往长安去了。”

杜有邻却是没有劝薛白停手,而是迅速吐出一句话来。

他这话听起来就是旁人教他说的,并不从容,有种深怕说得慢了就没机会的仓促,但还是吸引了薛白的注意。

“那又如何?”

杜有邻道:“恐怕他们已联合了郭子仪,准备拥立延王。”

薛白道:“既然如此,可见这些人皆为叛逆,该杀。”

杜有邻忙道:“臣是想请陛下暂且饶他们一命。”

“你说他们要拥立李玢,却又要朕饶他们。”薛白问道,“那你是在威胁朕?”

杜有邻一愣,连忙告罪。

话是李泌教他说的,也确实是想以此为筹码与薛白进行博弈,可说得不好就成了威胁了,而杜有邻并无那等高明的说话艺术。

崔祐甫见状,连忙道:“杜公想必是说,若能饶了这些罪臣,或许他们能向郭子仪释清误会,不必到那等地步。”

“是。”杜有邻连忙道:“此事只是臣的猜测,还有转圜的余地啊。”

任他们如何相劝,薛白只当是耳旁风,自负手站在石阶上望着那杀戮的情形,连背影都显得残忍无情。

而在宫城外,李泌还在等着,越来越心焦。

他站在杜有邻的车驾前,来回踱着步。

车辕上坐着的则是杜五郎,眼看李泌这个平时云淡风轻的道士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杜五郎也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倒显得比李泌还从容了。

“李先生,其实我也很着急,我就是帮不上忙,着急也没用。”

李泌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杜五郎一眼。

杜五郎被看得不明所以,遂道:“我虽然站在陛下这边,可也觉得杀那么多人不好……有伤天和。”

“五郎心善。”李泌道,“倒是帮得了我的忙。”

他就是有一种让人帮忙仿佛是给别人机会的气质,杜五郎一听能帮上他,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好啊,你说说看。”

“你去见陛下,再替我转达一句话。”李泌道,“颜公致仕,元载背叛,我愿为陛下主持变法。”

“啊?”

杜五郎先是诧异了一下。

反正以他与薛白的交情,他也说不出来这种“我给你当宰相,你听我的要求”这种话来,也唯有李泌有这种傲气了。

杜五郎此刻才深刻明白了还是多读书好啊,往后还是得督促子女多用功。

他倒是没想过让自己更勤奋些。

“我这里有些心得,你递给陛下。”

“李先生为何早不说?”

“这办法未必有用,勉力一试吧。”

此时宫门已经完全被老凉接管了,那些随着公卿前来“勤王”的士卒们并没有得到明确的造反命令,心里也没下定造反的决心,一见天子是动真格的,或是逃了,或是归顺了。

杜五郎走到宫门,见到了老凉麾下的将领赵余粮,遂打了招呼,想要入宫觐见。

彼此都是相熟的,他语气如常,道:“我阿爷方才觐见陛下了,我也有事想要禀奏。”

“五郎能有什么事。”赵余粮是个泥腿子出身,有什么说什么,道:“里面正杀人呢,五郎莫吓到了。”

“我真有要事。”

杜五郎还是有面子的,也没人会真拦他。赵余粮于是让他从西边的西华门入宫,绕过乾元门广场,经过中书省,再穿过秋景门到明堂。

这个路线见不到那杀人的场面,但隔着宫墙能听到那边的惨叫,杜五郎顿时心生恻隐,加快了脚步。

穿过秋景门,空气里就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此时他已是小跑起来了,一路赶到薛白面前,瞥了一眼台阶下的情形,他心头巨颤,忙不迭行了礼,道:“陛下,李泌让我来说他想给你主持变法。”

这句话就能看出杜五郎与旁人的不同,他来带话,首先就是让薛白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他心里是站在薛白的立场。

但薛白却是头都没回,只道:“他以为他是谁。”

他实则并不缺变法的人才,如今朝中有杨炎、刘晏、第五琦等经济名臣在,还算得上人才济济。

“我也觉得他狂。”杜五郎道,“但这是他让我递上来的,说是他对陛下新法的一些看法。”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卷轴来。

可薛白没吩咐,便没有内侍来接。

杜有邻、崔祐甫见状,心中着急,想要开口。杜五郎怕他们说多了反而误事,干脆过去,把卷轴一递。

“看看好了,万一真有用。”

也许是杜五郎与薛白交情不同,换作旁人,断不敢做这样的动作,万一被当成刺驾。

薛白这才接过卷轴,展开,一字一字地慢慢看起来,浑然没在意耳畔的惨叫声。

隔着一张纸,在他面前,是形如地狱的场面。

……

“别杀了,别杀了!”

元载正在逃窜,终于逃到了乾元门下。

然而,他面前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开门!”

此前,这道门就是元载下令打开的,可此时无论他怎么喊,就是没能将它喊开。

而周围已有很多人投降了,举着双手,哭喊着蹲下来,元载见状连忙效仿,不一会儿,却有士卒过来,不由分说将他按倒。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转头一看,忽然发现在杀了许多人之后,场上已经没有人嚷着反对薛白了,一个个都颤颤巍巍地匍匐着。

唯有元载被押着,走过满是血泊的广场,走上台阶。

迈上两步台阶之后,他渐渐冷静了下来,道:“我自己走。”

那两个士卒没理会他,元载则已恢复了气度,道:“我是元载,乃天子肱骨之臣,是被那些叛逆挟持进了乾元门。”

这句话之后,虽还是被押着,可他形态自若,脸上还带着些不满之色。

见了薛白,他连忙把不满的神态收了,执礼道:“陛下万安,臣差点就见不到陛下了!”

“怎么回事?”

“臣正奉诏安抚那些叛逆,不知是谁开了宫门,贼人冲上来,挟持了臣。还扬言臣是他们的内应,简直荒谬,臣主政户部,为陛下检括天下,查出了他们数不清的龌龊勾当,岂会与他们同流合污?!”元载义正严词道。

今日包括杜有邻在内,薛白的所有心腹都认为他这般痛下杀手太过份了,到现在,只有元载痛骂公卿,最为坚定地支持薛白的做法。

对于元载的说辞,薛白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稿卷丢了过去。

“杜五郎送来的一些心得,看看,谈谈看法。”

元载这便轻易过了关,他身后两个士卒连忙放开他,任他舒展筋骨,拾起那稿卷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快,却并非囫囵吞枣,而是他就是有着过目不忘的阅览能力。

正是因这种天资,他虽出身寒门,并没有太好的读书条件,却能高中进士,可谓天纵奇才。

他看过之后,立即就猜到这些心得必然不是杜五郎写出来的。

其实稿卷里的内容大体上与当今的变法方向差不多,但少有人能领悟得如此完备,而且能在其中提出一些颇关键的新意。

简单来说,把变法重新作了疏理、归纳,而且明面上看起来,没有检括均田那么尖锐。

明升黜,以严明吏治;抑门荫,以限制滥官;精贡举,优化科举取士;择长官,慎选地方长官;厚农桑,以田地收获作为地方官吏考核内容;均职田,先从官员的职田开始重新划分,官员其实与世族有些细微的不同,是真的有差事在身的,朝廷容易控制,而且,可以通过分配职田,让能力、人品出从的官员心生感念……

“回陛下,臣以为甚为妥当,此文稿既领悟了陛下变法的深意,细微处又颇合朝堂实情。”元载沉吟,评价道:“十分老辣。”

他用了“老辣”一词,因心里觉得薛白的变法过于猛烈而尖锐了,一样的内容放在这里就显得没那么有棱角,想必是深谙官场的人所作。

元载目光偷瞥,见杜妗站在薛白身后,不由猜测这会不会是她的手笔,但又不像。

他遂有了一丝危机感。

~~

出了宫已是深夜。

今夜的洛阳城特别黑,城中没有几户人家敢点烛火,唯有洛水上的波光粼粼点缀着这个血腥的夜晚。

李泌还没走,依旧等在杜家的车驾附近。

“李先生。”杜五郎快步上前,道:“陛下想必很快就会召见你。”

杜有邻曾与李泌同在政事堂任宰相,交情还算不错,见了面,感慨唏嘘不己。

“老夫终究是太无能了啊,若在朝的是长源你,国事何至于此?”

“杜公不必介怀,此事绝非人力所能挽回……”

杜妗见到父亲、兄弟都与李泌亲近,似不太高兴,面若寒霜。

她是故意给他们摆脸色,偏他们回到杜宅之后才看出来,杜五郎便问道:“二姐,怎么了?”

“你与李泌来往,却忘了他站在反对派那边。我与他政见相悖,早晚必要成为政敌。”

“我还不是为了陛下好,否则大开杀戒,反而激起叛变……”

“你若没脑子,便少给我添乱。”

杜有邻听了,知道杜妗明着在骂杜五郎,实则却是在骂他,老脸便显出尴尬之色来,道:“二娘说的是陛下的身世一事啊。”

杜五郎一点就惊了,脸色一变道:“又来?”

“嗯。”杜妗道:“此事没完没了,陛下也不胜其烦,倒不如了结了。”

“不可。”杜有邻当即道。

在这件事上,他确实与李泌是相同的立场,遂苦口婆心地劝起杜妗来。

“你莫犯糊涂,知不知道若再要下去,那就是杀身大祸,你务必劝陛下以大局为重……”

杜有邻话都没说完,杜妗不爱听这些,已经转身走掉了。

在这件事上,她个人也有着与杜家相悖的立场。

她极为坚定地支持薛白恢复姓名,改换国号。于她而言,是最能让她感觉到,是她与薛白一起谋篡了大唐江山……她喜欢这种感觉,为此愿意不计后果。

回到屋中,杜媗早候在那。

“听闻今日出了大事。”

“是啊。”杜妗轻描淡写道,“陛下给了那些反对派一些颜色瞧瞧。”

杜媗道:“已经近三更天了,早些歇了吧。”

杜妗想着要不了一会儿宫里又要朝会,薛白此时必还在忙碌,她也不愿歇息,思忖着,道:“还有一桩事没办。”

“什么?”

“吩咐下去,让人暗中查查元载如何回事,是否背叛了陛下。”

“元载?”杜媗道,“他算是最早的杨党,追随陛下时久,甚得倚重,何必自毁前程?”

若看元载今日的神态,确不像是背叛了,可既然传是他开了宫门,终究还是得查个清楚。

让杜妗没想到的是,就在次日,真相就主动送到她面前了。

“二娘,有个小娘子求见,称是为元载而来。”

“王韫秀来了?”杜妗道,“让她到花厅相见吧。”

“回二娘话,来的不是王娘子。”

“不是?”杜妗讶异,“那是谁?”

“她自称姓薛。”

这个瞬间,杜妗脑子里想了很多,甚至猜测是否与薛白的身世有关。

很快,一名女子步入花厅。

杜妗目光看去,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她有阵子没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了,花容月貌,肤白如雪,皮肤嫩得连一个毛孔也看不到,更难得的是那种只属于少女的青春气息。

相比起来,她们这些美人确实已渐渐老了。

杜妗这辈子已拥有了很多东西,包括至高无上的权力,可这一刻,她承认自己有些嫉妒眼前这小女子的年轻貌美。

“奴婢薛瑶英,见过二娘。”

“你是元载的什么人?”

“奴婢是元载的侍妾。”

闻言,杜妗微微讥笑,想到了过去那些年,元载、王韫秀夫妇那出了名的恩爱。

彼时元载最常说的故事便是王韫秀不嫌他出身微寒,下嫁于他,还毅然与家族闹掰,随他赴京赶考,夫妻二人相濡以沫,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转眼间,元载权倾朝野,又见新人笑。

“我一直以为元载没有侍妾。”

“阿郎当年,曾为玄宗皇帝担任过一段时间的花鸟使,奴婢便是那时识得阿郎的。”

杜妗知道,唐玄宗的花鸟使采的不是花鸟,而是采选天下美色,凡美艳者,不论婚嫁与否都召入宫闱。她遂打量了眼前的薛瑶英,问道:“你多大?”

“奴婢是天宝四载生人。”

“那元载任花鸟使时你才多大?”

“当时奴婢九岁,阿郎见奴婢是个美人胚子,便养在院中,以备将来。”

“真是好长远的考虑。”杜妗道。

薛瑶英道:“阿郎并不好女色,玄宗皇帝驾崩后,阿郎原打算将我献于陛下……但恐得罪了二娘你,因此作罢。”

“可笑。”杜妗道,“我算什么,陛下身边也不仅一两个女子,怕得罪我?”

“阿郎说,与陛下相濡以沫者,唯有二娘。”

这话未必是真的,但它好听。杜妗心里像明镜一般,终究是个女子,确会因一些好话而心情好,遂懒得与薛瑶英计较,道:“看来,我是好妒之人。”

“并非说二娘好妒,阿郎未将奴婢献上,也有旁的原因。”薛瑶英道,“奴婢被阿郎养大,渐渐生了情愫,阿郎遂纳了奴婢……”

杜妗看着薛瑶英那漂亮的脸蛋,通过她的酒窝、眼角的羞意,仿佛能看到她初经人事时是何等勾人的神情。

“你是个尤物,想必元载据有你时,内心获得极大的满足吧。”

“奴婢不敢当。”

杜妗自顾自道:“原本是元载准备献给陛下的女人,他自己享用了,彼时在他心里,陛下也就没那么重了。”

这句话,让薛瑶英很是惶恐,连忙低下了头。

杜妗招手道:“你过来。”

“是。”薛瑶英遂怯怯上前。

“你用的什么熏香?气味不错。”

“回二娘,奴婢不熏香。奴婢的阿娘曾是岐王歌姬,她从小就拿香料喂奴婢吃,因此涵藏了香素,身体有些香味。”

杜妗又讥笑了一下,拉过薛瑶英的手,端详了她皓腕上的玉镯,道:“好玉。”

“是和田的羊脂玉。”

“这件红绡料子不错。”

“是高句丽的金丝雀毛织的。”

只看薛瑶英这一身打扮,恐怕一百户普通人家一辈子的积蓄都不够。杜妗还有甚看不出来的,她遂问道:“元载让你来,是让你来贿赂我的?”

薛瑶英年纪小,胆子也不大,但似乎极为聪慧,知道自己往这一站,便表示元载贪赃枉法之事泄露了,不必她多说。

“阿郎让我给二娘带一句话。”

“哦?”

“阿郎说,他虽小节有亏,但对陛下却是忠心耿耿,恳请二娘放他一马。”

“呵。”

“阿郎若罢相,则必然由李泌掌朝政大权,李泌看似为国为民,却心怀叵测,欲不利于陛下。阿郎愿阻止李泌入相,从此任凭二娘驱使。”

说罢,薛瑶英道:“阿郎把奴婢留在二娘身边,以示为二娘效犬马之劳之诚意。”

这是个看似没用的做法,但薛瑶英穿戴了这一身前来,并不仅是个人质,还是元载的罪证。

元载把自己的罪证交给杜妗,也就相当于把命交到杜妗手里了。

可见他已经完全慌了。

他既迷失于权力与美色,当是让人拿捏了把柄,才会有了助公卿们入宫一事。现在恐怕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唯有投靠杜妗了。

官职再高,关键时候,依旧难改这左右摇摆的小人行径。

其人虽聪明,问题在于意志不坚。

杜妗冷笑一声,道:“我驱使这等小人有何用?”

“阿郎毕竟是陛下的心腹,不论陛下姓李或姓薛,都坚决效忠于陛下。眼下这情形,二娘该对付的是那些反对陛下之人,岂可自断臂膀?”

~~

李泌在乾元门外等了很久,从天黑等到天亮,终于等到了一个觐见的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道袍,走过那血还未扫干净的广场,尽可能地以轻松的神情步入大殿。

“许久未见陛下了,臣请陛下安康。”

薛白原本正凝重地看着一封奏折,感觉到李泌的平静,抬眼扫了他一眼,遂道:“长源兄这些年一点都没老啊。”

李泌道:“臣在山中修身养性,不因俗事所惑,自是老得慢些。”

“还称臣,我已经被揭穿了,我并非李倩,是冒名篡夺了这大唐江山。”

闻言,李泌反而笑了笑,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天下人如何活,而不是陛下一人的姓名。”

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薛白审视了他一眼,道:“你在安抚我,想劝我回心转意。”

“臣愿支持陛下恢复姓名,改国号为‘秦’,如何?”

“为何是秦?”

“隋末,西秦霸王薛举于兰州称帝,陛下既姓薛,想必是西秦后人,如今复国,天经地义。”

薛白知道李泌在说反话,懒得与李泌玩这种欲盖弥彰的文字游戏。他对西秦霸王薛举也没什么感情,从小听的故事都是唐太宗李世民如何在浅水原之战大败西秦。

“朕考虑考虑吧。”

“如此,等陛下击败郭子仪、李光弼、封常清等唐将,开国建制,必然不再有人反对陛下的新法。”

“这是讥讽?”

“臣不敢。”

薛白道:“郭子仪便是反对朕也无妨,朕已从范阳调大军南下了,便给河北群雄一个为朕开国立功,狠狠打击关陇贵族的机会又如何?”

李泌微微叹息,透露出了他的忧虑。

他不再自称臣,反而用了当年朋友之间的语气,道:“我之所以出山,还是想维持天下的稳定。我可以支持你的一切决定,全力辅佐你,只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大可不必。”薛白道,“我未必需要你的辅佐。”

李泌道:“你认为你是薛白,可在太子李祚的认知中他是李氏子孙。以己度人,你不可强迫他改变这份认知,如何?”

他语气诚恳,又道:“有我助你,你想做的事会顺利很多。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我之目的是为这天下越来越强盛,不是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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