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辫群

阳光下,高山矮松投下细腻的影子。矮松前一块岩石上,女孩枕在男孩的膝盖上,男孩安静的看书,正是一派宁静美景。然后,好奇心旺盛又生性好玩的男孩子悄悄拆开的女孩子的头发……

这是画风正常的青春校园爱情故事。

绝大多数女孩子都是喜欢这样的故事的。陈由嘉虽然是万法门出身的,虽然性子怪了一点,但她也是女孩子,所以自然也是喜欢这种画面的。

所以,在王崎膝盖上的时候,她还是很扭捏的。

但是,王崎的呼吸始终很平和。听着身后少年的一呼一吸,陈由嘉自己的心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最近在研究什么呢……”

王崎的手慢了半拍,口中则平和的回答道:“一点关于对称的思考。”

“对称?”

“之前不是帮人做过一段时间的扭结理论研究嘛,就是从那里面知晓的。”王崎一边用法力梳理陈由嘉的头发,一边说道:“这其实还是一个蛮有意思的概念呢。”

“群?”

王崎点点头:“就算是练气期的修士,都知道使用‘群’的概念,将自己所学的武技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但是很少有人肯下苦工弄明白这内里的机制……”

陈由嘉难得笑了:“你是在说你自己吧,寻常练气期的弟子哪里做得到?”

“嗯……我认识两个薄家的,大约是做得到?”王崎也笑了:“实际上,我当时也就是仗着熟悉群的概念,所以就用教科书上的东西完成了这一步。现在我拳脚功夫用得少了,反倒是渐渐想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了。”

“‘对称操作’啊。”陈由嘉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挺厉害呢。”

通过群论当中“对称操作”的观念,将一门武学当中的种种“形”变化成另一种形式,就可以改变武学的表象,而不变其意。

这也就是万变不离其宗的特点。

“对称操作”就是一个极为宽泛的概念了。它具体是指对称性的图像是经过一种以上不改变其中任何两点间距离的动作后复原的图像,能使一个对称图像复原的每一种动作。简单来说,一个四方的桌子,就存在“旋转九十度”、“旋转一百八十度”、“旋转二百七十度”、“旋转三百六十度”这四种对称操作。

而刨除“旋转零度”这个“恒等对称操作”之外,其他所有对称操作的集合,就可以叫做“群”。

群就是用来描述对称的。

不过,陈由嘉有些奇怪:“唔,我记得你之前是用什么思路……复合形还是……高次多项式?”

“啊,这次我就在尝试使用很直观的方式。对称操作,真的很有意思”王崎道:“甚至连数论都可以这么看。”

“唔,无理数啊……”

并非是所有数都可以直观的表现为两个整数的比值。同样,也不是所有的无理数都可以直观的写成“根号二”,“一加根号二”同样也是无理数。

而无论对这个无理数进行怎样的常见运算操作——加、减、乘、除,都会得到这种“任意数加上任意倍的根号二”这种形式的无理数。

这就可以认为是有理数不具备的性质了。这也是一种特殊的“对称”。

这里的对称,就是指利用一个新的数字,为已有的任意数字赋值的规则——也就是将任意数字变化为其他数字的规则。这个规则,甚至还与加减乘除这种基础的运算规则相兼容。

“终于准备连数论都插一手了……”陈由嘉头和肩膀不动,手向后伸,拍了拍王崎的大腿:“这是要做什么?离宗领袖?”

“别损我,我知道自己还做不到这一点。”王崎回答道:“我对数论短时间内没兴趣。刚才不过是思考‘对称性’的时候顺便想到的。”

“唔……”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交流一些算学上的话题。

直到陈由嘉听到了耳边“沙沙”的声音。

“你用纸笔在写什么?”

“你的头发……我得记录下来。”

陈由嘉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王崎是这么肉麻的人吗?

显然不是。

他是个连谈恋爱都要用博弈论分析一下利弊的人渣。

这种博弈论思想刻入脑袋的人渣会做浪漫到肉麻的事吗?

显然不可能。

所以,真相就只有一个了……

陈由嘉在自己面前结成一面水镜,镜子倒映出她现在的样子——脑袋上顶了个鸟窝的样子。她所有头发都被分成一小缕一小缕的,在头上结成怪异的链环。

当然,很有一种艺术感。

除此之外,镜子里面还映出了王崎那张带着纯净眼神外加一缕贱笑的脸。

“王崎……”一股杀意油然而生。王崎自觉的放下手里的头发,然后一把抓起悬浮在身边的纸笔,开始飞快的记录。

“现在……晚了!”陈由嘉胳膊肘毫不犹豫的向后一拐,打算直接以肘击教训一下这个脑子有坑的混蛋。王崎双手依旧在飞快的书写什么,只以胳膊肘御敌。两人胳膊肘轻轻一触,陈由嘉就觉得自己手臂上的力量失去了控制。原本温顺的良马突然变成烈马,方位完全错乱。

——我明明才是占据有利位置的……见鬼,和他说的一样,他现在放松了拳脚功夫,却因为算学水平而贯通了许多之前未曾明白的武学道理……

陈由嘉忽然明白了二者间的差距。但是性子上来,她也不想服输,两只手臂顿时如同蹁跹蝶舞,重重叠叠间向着身后乱撞。王崎依旧是以手肘御敌,只是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就或防住或避开了陈由嘉的每一次攻击。

陈由嘉灵识扫见王崎奋笔疾书的样子,更是气苦。她从王崎怀里跳出来,使出几分真正的拳脚功夫殴打。王崎却浑然不要面皮样的,就在岩石上滚来滚去,依旧没有放弃书写。

陈由嘉真的恼了,抽出剑鞘大喝:“王崎!”

王崎立刻停住——但手里还在写。

“立刻让我打,不然的话……”

“等我将这行写完!”王崎加快了手速。几秒钟后,他扔了纸笔:“来吧,用力!但是不要打脸……”

“想得美!”陈由嘉毫不犹豫的一记剑鞘拍在王崎脸上。

然后,眼圈红了。

见到陈由嘉真的生气了,转过身了,王崎这才叹气:“唔……”他轻轻环抱住女孩子,两只手按住她的虎口:“谁要你这么大力气。疼了吧……我都说了别打脸。”

“长本事了。”陈由嘉抹眼角:“居然将控矢诀练到面皮上了……”

陈由嘉刚才就完全没防着王崎这一手,猝不及防之下,手上受了两倍的力,才会觉得疼。

还好她是修士。正常人的话,这一下怕是已经虎口迸裂了。

“我本事一直在长啊……”王崎语气软了几分。

“你脑子有坑……白痴……蠢货……居然用我的头发做辫群……”陈由嘉声音越来越低:“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辫群是满足某些辫关系的有限生成群。它有一个比较直观的表述方法。假设存在两块固定平板,这两块木板上各自有数量相同的钉子。每一个钉子都用线与另外一个平板上任意一个钉子相连,所有的线段可以以任意方式和其他线缠绕在一起,但是不得自身缠绕打结,每根钉子只能连接一根线。这两块平板间所有线的统称,就是算学意义上的“辫”、“辫子”。

而研究这些“辫”之间相加、变化的,就是“辫群”。

“我就是想要直观的看一下辫群的样子……啊,然后就顺便想到了辫群的对称操作,还有辫群的加法——也就是将辫子结在一起的那种手法……”王崎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唔……你睡着了嘛,就手贱了一下啊。其实你头发挺好看的,所以忍不住就……”

“头发好看就得给你玩吗。”陈由嘉莫名的因为最后一句话心情好转:“你……再说一遍。”

王崎无奈,声音大了一些:“你睡着了,我就手贱了一下……”

“说明犯罪时的心理过程。”

“其实你头发挺好看的,所以我手痒。”这次轮到王崎产生羞耻PLAY的感觉了——对于一个一向无耻的家伙来说,这种体验还很新鲜。

陈由嘉心情终于平复。她用力跺了王崎脚一下:“我不想吵架……这一次就放过你……但是你以后给我小心。”

“呼……多谢师妹你宽宏大量啊……”王崎心中充满感激。

“你给我解开……”陈由嘉恨恨的说道。她用灵识仔细的查看了自己的头发,发现上面被某个“手贱”的家伙至少打出了上千个结,每一个结都处在不同的链环之中,这些链环根据辫群又各自变化、重叠……总之要多复杂有多复杂。陈由嘉自己解不开。

王崎这厮自从不久之前帮辰风研究了扭结理论之后,打结的手艺真的是强,无敌。

要陈由嘉断掉这一头秀发,显然是不可能的——虽然她确实可以在短时间内重新催生出头发。但是,折腾一下王崎多好。(未 完待续 ~^~)

第十三章 名单,雪国派

“辫群主要涉及的理论与技术包括算器语言,飘渺算器、生灵源质结构、混沌动力系统、飘渺色动力学、超弦以及心上人的头发。”

很多年之后,这一句话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仙院课本以及万法门的入门课本扭结卷卷首语当中。那个时代,所有有志投入万法门的学者都必须经历这种毁三观的课本的洗礼。

很多学生都觉得这个课本上出现这种话简直有辱斯文。不过,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为老不尊的老东西写的课本确实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顺便一提,也就是在这一版课本刚出来的那几年,“万法也想有道侣”的调侃终于遭到了全面性的质疑——至于几年之后,那些新入的小鲜肉们也认清万法门大哥大姐的真面目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某一个贱人为了让自己记忆当中美好的下午流传下去而做的。

王崎的手在陈由嘉的脑袋上轻轻跳跃。很快,陈由嘉的头发就纷纷被解开。一缕缕头发垂下,很快就化作一捧青丝。

见王崎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这些复杂的辫,陈由嘉有些惊讶:“你是怎么办到的……”

“一开始就没打死结。”王崎揉着陈由嘉的脑袋。陈由嘉想要打掉那只手,可王崎的胳膊好似浑不着力。他揉了两下,就运起法力,一路捋顺了陈由嘉的长发,仿佛抚平一匹丝绸。

王崎用手指卷起一缕头发:“这有些日子没注意,你头发挺长的啊。”

陈由嘉一把夺回自己的头发,然后拿起头绳准备随便挽个发辫。女孩一边弄头发一边白了王崎两眼:“刚才怎么不说?”

“没注意到,光顾着打结玩儿了。”

陈由嘉本不想弄什么复杂的发辫,可就在她绑头绳的时候,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前来。她发出短促的惊呼,立刻冲进屋子。

赵清潭缓缓落地,有些奇怪的看向陈由嘉的背影:“陈师妹这是怎么了?”

“啊,可能是不好意思见人吧。”王崎笑道:“披头散发的。”

“披头……散发?”赵清潭的目光立刻就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神色:“你们……怎么了?”

“嗯哼?猜?

赵清潭迅速扫视了周围一眼。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王崎身后那块石头上。修士超凡的感知能力使他清晰的看见石头上浮土的一点点痕迹——那是有人滚过的痕迹。

“喂喂喂……”赵清潭给吓到了。他四下张望,然后两只手各自伸出根手指勾在一起,做了一些很污的动作代替某种禁语:“你……不会是……和她……”

王崎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微笑不语。

赵清潭却是当他默认了。他惊呼一声,小声道:“不会吧,你这……你居然在万法门玩露天野合……”

王崎微笑:“啊,你居然看出来了啊。”

“喂喂喂,这可非同小可啊。这里可是万法门啊,半步逍遥的修士就有两位,闭关的涅槃期前辈数不胜数,遍地都是宗师人物……”

王崎微笑:“前辈们也需要娱乐不是……”

“先生,弟子甘拜下风啊!”赵清潭几乎要五体投地了:“陈师妹的亲爹就在不远处,你居然敢……”

王崎搂住赵清潭:“啊,师兄啊,这件事传出去对我声名有损的……”

“我绝对不说。”

“不拿出点诚意让我相信吗?”

赵清潭勃然:“反了吧,这个时候不应该是你塞给我封口费吗?”

“诶,咱们基派的都是非常人,自然也要行非常事了……”王崎接着忽悠。

“行了,别开玩笑了。”赵清潭推开王崎,然后行了半礼:“先生。”

“嗯。”王崎点点头。尽管没有正式承认过,但是在“基派”诸多人心目当中,王崎就是当仁不让的领袖。见到学派的领袖,行半礼也是应有之义。他问道:“你已经和‘那边’接触过了?”

赵清潭眼神有些沉重:“嗯,知道一些……我从没有想过,仙盟居然还存在暗部。”

“即使过了两千年,绝大多数人也还是在以古法的视角看待咱们今法。”王崎道:“所有人都知道今法比古法厉害,但是厉害到什么程度,就没有人有具体的概念了。其实仔细想一想就应该知道的,咱们仙盟的力量,又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点儿?”

这种思维的成因,是古法修脱离社会的趋势。在古法修眼中,仙道昌盛还是衰弱,就是看其最强者的力量的。可今法修不是。

除了强者之外,今法修还有“合作”产生的巨大社会力量。

这些力量却基本上没有在此方天地展现过。

那简直毫无必要。

“如果心有不甘的话,拒绝了也好。”王崎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太有趣的事儿……虽然我个人是挺感兴趣的,可咱们万法门这种专注于理论、对于实证要求不高的门派,去与不去都一样。”

修为越是高深,权限就越高,能够接触的“真相”也就越多。元神期修士从来都是暗部主要招揽对象,招揽的比例远高于结丹期修士。炼虚期修士当中,至少有近半是知道“仙路”的。到了逍遥期,就基本上没有不知道的了。

王崎却没有想到,自己身边的元神期修士,也有被暗部招揽的。

而且很奇怪的是,这一次居然还是给名额的。

对于整个“基派”,有一个元神期的名额——上面是这么说的。

学派不是官方的组织。就算一些学派教出了人才,有了影响力,也很少像这样针对这种团体“给名额”。

这好像不是“应征”,倒像是要给一份肥差样的。

而整个基派,有资格获取这个名额的,只有三个元神期修士。赵清潭,魏沧还有一个名唤戴太冲的。

赵清潭问道:“先生您倒是知道一些什么吧?半年之前就知道了。”

王崎点点头。他在解决灵凰岛的古法修之后,冯落衣倒是跟他说过这事。只是,这事他也不好到处说。

赵清潭苦笑:“难怪您一直将咱们这一帮人的工作安排到了明年,原来一开始就打着要走的主意——我们几个还担心过,说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大问题。”

“嗯,这个倒是你多虑了。”王崎摇了摇头:“怎么样,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老魏没兴趣。他说,你要是走了的话,他就用多出来的时间申请做入门弟子的讲习。另外,戴师弟没什么信心——听说这一次任务还挺重要的,据说还关系到咱们人族的未来和命运,不是好接的。”

王崎点点头:“既然是这样的话,咱们‘基派’这一次去南溟的名单基本上就定了吧。我,由嘉,苏师兄,还有冯兴衝、张鲁。”

自神京城之后,陈由嘉就与仙盟暗部的一些事情产生了联系。苏君宇入选的原因则是身家清白可信。冯兴衝、张鲁则是心性因素。这四个和王崎一样,也都是结丹期修士。

赵清潭苦笑:“我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

由于知晓王崎是基派领袖,所以暗部将联络权交给了他。王崎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不要紧不要紧。这一次任务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大家奉旨装逼就行了。你可是咱们这一派里面唯一一个元神期修士啊。保护大家的重要使命就交给你了。”

“你还真是看得开啊。”赵清潭苦笑:“现在是一个什么章程?”

“哦,据说上面还在扯皮。这似乎也是一个关乎离宗连宗正统的争端,所以两方都想将自己的精锐塞进去。”

赵清潭摇头:“真是……既然是这样的话,派那些不注重连宗离宗、偏重应用的算家去不就好了?”

王崎摇摇头:“你不知道,仙盟这一次死都不会派偏重应用的算家去的。要我估计的话,天灵岭的弟子应当是最多的吧?”

“为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王崎摇摇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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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报上名单之后,又过了五日,王崎他们才等到了这一次同去南溟的同门。

这一次,连宗的代表,居然是雪国派。

“怎么了,少黎派这是没有人了吗?”对于这个消息,王崎自然是要嘴贱几句的。

苏君宇按住额头,只求他少说几句。少黎派近年人才凋零,也确实缺少新血了。王崎这完全就是骂人揭短。如果真个被少黎派的人听到,大家说不得要做过一场。

少黎派可不似王崎随手拉起来的“基派”,连元神期修士都没几个。作为老牌的学派,他们强者不少。

赵清潭则审视着那一只雪国的队伍,道:“啧,还真是厉害啊,雪国派这一次还真是派出了不少的新血。恐怕为了挤掉少黎派,他们也下了一番苦功。”

“老赵,你这么说就太让人伤心了。”另一个雪国派的新晋元神修士遥遥说道。(未 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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