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热

徐妙锦性子开朗归开朗,但她其实是个内心很保守的女子,不然也不会断然拒绝皇帝姐夫的追求。所以和王贤虽然也算熟悉,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后,她最担心的还是这家伙会不会跟自己动手动脚……刚才王贤摸她小手那下, 虽然不确定是有意还是无意,徐妙锦都要防患于未然。

直到感觉在王贤心中筑起一道防线,自己应该不会受到骚扰了,她的注意力才转到目前的处境上……不得不说,女人的关注点总是那么奇葩,让她们分清轻重缓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接下来会怎样?”徐妙锦问道。

“接下来么……”王贤沉吟一会儿, 方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们落在个变态手中,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不会按照任何人的命令行事……谁知道他会怎么玩我们?”

王贤说完看向徐妙锦,他以为这个天之娇女闻言会害怕担忧,孰料徐妙锦只是优雅的一笑道:“那你打算如何应对呢?”

“我只能尽力和他周旋了。”王贤两手一摊道:“真人有所不知,那个变态名叫韦无缺,说起来,已经和我打了好几年交道,虽然之前一直没赢过我,我却也拿他没办法。此人之难缠难测、举世罕见,而且也不知经历过什么,让人愈发看不透他心里所想。”顿一下,他缓缓道:“所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么……”徐妙锦想一想,轻声道:“莫过于一死了?”

“这世上,有许多比死还糟糕的事情。”王贤垂下眼睑道:“真人可能没经历过……”

“我经历过。”徐妙锦情绪波动一下,但说完这四个字后,却又缄口, 转而道:“好像能够避免这些比死亡还不好的事情出现吧?”

“能也不能。”王贤道。

“怎么讲?”徐妙锦道。

“能是说,现在咱们就自杀,自然再发生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了。”王贤道:“不能是说, 就算咱们死了, 他们一样有办法羞辱践踏我们……让生者陷入更深的痛苦中。”

“你会自杀么?”徐妙锦定定望着王贤,轻声问道。

“不会的,”王贤摇头道。“自杀是逃避而已,自己倒是解脱了,可对家人极端不负责任。我有爹妈妻儿兄弟,我必须为他们坚持着活下去,”说着他目光坚定道:“我不仅要活下去,我还要翻盘,为了他们,不管多艰难,我都不会放弃的!”

“你真不该上船……”徐妙锦闻言幽幽一叹道。

“我上船也是为了他们。”王贤洒然一笑道:“不过真人倒不必太过担忧,你毕竟身份尊贵,又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劫持你,还是为了奇货可居,应该不会太难为你的。”

“你不用安慰我,”徐妙锦白他一眼道:“刚说了那韦无缺是个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变态,又说他不会太难为我,你叫我到底信哪句。”

“这个……”王贤登时一脑门子汗,脱口道:“好热。”

“你别打岔,总之我拜托你一件事,要是他们要羞辱于我,你一定要杀了我,然后把我的脸毁得面目全非。”徐妙锦收敛笑容,正色道:“求你了。”

“我……”王贤看着她如新月清辉、如花树堆雪的一张脸,简直是造物最完美的杰作,感觉在上面划个小口子,都要心疼死个人,别说给她毁容了。“我怕下不去手。”

“我是中山王的后代,不能给父母丢脸。”徐妙锦轻声道:“我知道你不太在意什么朝廷颜面,但想来应该明白我对父母的感情。”

“嗯……”王贤点点头,叹气道:“我尽力而为吧。”

“谢谢。”得到王贤的承诺,徐妙锦也松了口气,她心中没有表面上那么洒脱。放松下来后,她才注意到舱里头好热,自己体质偏寒,夏天时从来感觉不到炎热的人,此刻手心和后背都有些出汗了。

再看王贤,额头早就布满一层细细的汗珠,解开了领口在那里扇风。见徐妙锦也注意到温度的变化,王贤苦笑道:“这船舱密不透风,又是顶层,根本挡不住太阳毒辣,直接成了蒸笼。”说着他重重的捶着舱门,大声道:“赶紧把窗户打开,不然就蒸熟了!”

王贤喊第一遍没人听见,但他誓不罢休,喊了又喊,一遍比一遍声音大:“开窗,开窗,热死人了!”

徐妙锦虽然闷热不堪,但见他这般惫懒模样,还是忍不住笑道:“堂堂北镇抚司镇抚,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现在哪还有什么镇抚使?只有个快热成狗的家伙。”王贤擦擦汗,撇嘴笑笑,继续朝外面大喊大叫。

徐妙锦不禁莞尔,从袖中掏出一柄精美的折扇来,给王贤扇起了风。

王贤登时受宠若惊,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现在没有什么太子的小姨。咱们不过是难姐难弟罢了。”徐妙锦说着笑道:“哦,不对,是难祖难孙。”

“你休想听我叫奶奶。”王贤断然道。

“那也不要叫我真人了。”徐妙锦皓腕轻摇,扇出的风八成都给了他:“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我不喜欢被人这样叫的。”

“那总得有个称呼吧?”王贤问道。

“何必呢?”徐妙锦却笑道:“屋里就咱们俩,你开口就是对我说话,我开口就是对你说话……”

“也可能会自言自语。”在美女面前口花花,是男人的通病。王贤道:“那好吧,我们便你我相称。”

“嗯。”徐妙锦微笑颔首,道:“你这么叫喊有用么?”

“有用。”王贤很笃定道。

“为什么?”

“因为我听到有人过来了。”王贤呲牙一笑,又把徐妙锦逗乐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便都住了口,徐妙锦也停下摇扇子,其实这舱室里的空气都热腾腾的,扇出的风最多是个心理作用。

有人从外面打开窗,那窗户只是个小小的方框而已,除非会缩骨功,否则谁也逃不出去。不过这窗一开,潮湿的江风便涌了进来,舱内的闷热顿时一弱。

可惜一张黑脸,转眼把窗框占得满满的,看守沉声道:“嚷嚷什么?”

“这位兄台讨个商量,”王贤挂上一副笑脸道:“这扇窗就这么开着吧?这里头热得能孵小鸡了,把我热坏了倒无所谓,可徐真人乃万金之躯,有个好歹咱们都吃罪不起不是?”如果不是上船后便把他身上的东西搜光了,这时候王贤必然会两指夹出一张金叶子,肯定比空口白牙的效果会好很多。

看守想了想,闷声道:“等着,我去请示一下。”说完哐当一声,又把窗户关上,闷热的感觉重新袭来。

“用不着随手关窗吧?”王贤郁闷道:“我又钻不出去!”

“想不到威震京城,能止小儿夜啼的王仲德,竟能如此低声下气跟个看守讨商量。”看到王贤的表现,徐妙锦真是三观尽毁。

“大丈夫能屈能伸嘛。”王贤自嘲的笑笑,又郁闷的问道:“我什么时候跟马虎子一个功效了?”江浙一带常用‘马虎子’来恐吓小孩子止啼。所谓‘马虎子’,正确的读法其实是‘麻胡子’,那就是《开河记》上所载的,给隋炀帝开河,蒸死小儿的麻叔谋。只是年代一久,大家已经不记得本尊,还道那是个什么如狼似虎的怪物,读音也就嬗变了。

“扑哧……”徐妙锦被逗得有失淑女形象的笑了,忍不住白他一眼道:“你以为呢?原来你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是啊,都热成这样了,实在装不下去了。”王贤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靴子脱了……你说我装什么装?大夏天的穿双靴子。”

“不介意,你脱吧。”徐妙锦见王贤脱下靴子和袜子,赤着脚站在地板上,不胜羡慕道:“还是男人好,光着膀子都没事儿?”

“你是说,我连上衣也可以脱掉么?”王贤大喜道。

“你敢!”徐妙锦合上扇面,敲他脑袋一下道:“不许得寸进尺!”

王贤被敲了一下,却感觉浑身舒坦,还有点心花怒放的意思,不禁暗暗腹诽自己有够贱格的……

这时候,窗户再次打开,扔进来个水袋,然后又要关上……

“喂,别关啊!”王贤忙伸手推住窗户。

外面的黑衣人一愣,旋即也加劲儿,两人便顶起牛来。

“赶紧松手!”

“你别关窗!”

“少主有令,不许开窗。”黑衣人怒道:“你要是再不松手,水也没得喝!”

“打个商量吧。”王贤道:“一扇窗而已,没必要那么认真吧?”

“就是那么认真。”黑衣人喝道:“我数三个数,再不松手,晚饭没得吃!一……”

还没数到二,王贤便一下松了手,那黑衣人猝不及防,险些一头撞到窗上,刚要发作,却看到韦无缺走过来,忙把窗从外面锁好,然后转身恭声行礼道:“少主。”

(本章完)

第653章 绝望

元朝时郭守敬修了通惠河,解决了京杭大运河的最后症结,使漕运的粮食和天下百货可以直接运到大都城里的积水潭。但到了国朝初年,因为战乱,航道淤塞, 加之徐达修建北京城时,将城墙向南移,河道只能通到崇文门外,而且目前只供运送修建京城所需各种物资的官船使用。一切民间船只,还是只能在通州停靠,走陆路上岸。

是以通州这个大运河的昔日起点, 仍旧保持着一贯的繁华,每天都有上千艘船停靠, 码头上从早到晚,都是熙熙攘攘前来接货的车马人流……

然而今天,河面上的官船也好,民船也罢,一股脑都被赶到通惠河去,通州码头的河面上,除了全副武装的军船,已经一条船都看不到了。码头上也被清空出来,戒备森严——那些挎刀持枪、笔直挺立的官兵,全都穿着大红战袍,这是皇宫禁卫才能穿的服色!

这些皇宫禁卫足足有一万之数,将个通州码头围了个里外三层,水泄不通。河面上还有几十艘水师的战船,船上同样站满了禁军官兵,还有黑洞洞的大炮指向河面, 一片肃杀的恐怖气氛。

码头上此时立着几个顶盔戴甲的将领,为首的一个面庞黝黑、英气逼人的年轻将领,竟是大明太孙朱瞻基。他的手搭在腰间的剑上, 食指无意识的在剑柄上磕动, 脸上的表情还算平静,眼里却有难掩的焦灼。

王贤和徐妙锦被掳走的消息,他四天前就第一时间知道了,登时那叫一个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懵了。好在后续的消息源源不断,北镇抚司的人紧跟着那条船北上,让他心下稍安,只是投鼠忌器,并不敢展开营救。

本来朱瞻基还在猜测,他们不杀王贤,要把他掳向何方?结果那条船直直就朝京城来了,更让他又惊又惧的是,他们竟然派人直接给皇帝送信,明言今日通州,将有一场好戏看!

至于是什么好戏?朱瞻基不敢想象,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可以把皇帝气得吐血!然后带来灭顶之灾的……

朱瞻基自然竭力劝皇爷爷不要轻易上当,但是朱棣性烈如火,更受不得一点挑衅,根本不听他劝,坚决要赴这个约!没法子,朱瞻基只好退而求其次,请旨先来通州布防……至少不能把防务也交给别人,不然就实在太被动了。

朱棣倒没有再驳他面子,答应让太孙先行前来布防,从昨天下午开始,朱瞻基就将通州的船只车马、闲杂人等全都驱赶出去,把个码头戒备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当然,苍蝇飞不进来,有人却能进来了。一辆装饰华丽的皇家舆辇就长驱直入,在码头上停下。朱瞻基皱眉望去,只见一群宫人飞奔到车前,放下脚踏,打起罗伞,摇着团扇、提着箱笼……人虽多,却丝毫不乱,不知配合过几千上万次了。

这时候,车帘才打开,一身亲王服色,俊秀潇洒的赵王殿下,终于下了车。

朱瞻基不情不愿的过去,抱拳道:“三叔。”

“太孙。”赵王打开画着桃花的折扇,点点头。

“三叔不是最怕热么,怎么有兴致的跑来通州晒太阳?”朱瞻基道。

“呵呵,我是怕父皇会被气坏了……”朱高燧似笑非笑道:“太孙,你说待会儿咱们会看到什么样的景象?”

“我怎么知道?”朱瞻基看赵王的表情,心里不禁咯噔一声,暗道这家伙不会是知道要发生什么吧?虽然明知道发问会被羞辱,他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那个,三叔,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赵王轻摇折扇,笑道:“只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胡乱猜想罢了。”

“愿闻其详。”朱瞻基闷声道。

“呵呵,那好,我随口说说,你可别当真。”赵王方敛住笑容道:“我想既然他们敢对太子做出那种事情,就说明他们是何等的丧心病狂,简直视我天家如死敌!现在他们敢说有好戏给皇上看,自然总不会是什么五子登科、四海献寿之类的好戏吧?”

“当然。”朱瞻基恨声道,他对那些人敢逼自己父亲下跪,实在深以为恨,早就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把那些人全都挫骨扬灰,以解心头之恨。

“所以他们肯定是要惹得皇上雷霆大怒的。”赵王淡淡道:“我想,这件事会着落在他们掳走的你小姨奶奶和王贤身上。”说着目光中邪芒闪烁道:“至于如何用他们俩让皇上雷霆震怒,这我就不知道了。”

朱高燧怎会不知道?分明是故意不说而已。徐妙锦是皇帝想得而得不到的女人,你说该怎么让皇帝雷霆震怒?简直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朱瞻基心里烦闷的吐血,却又束手无策……他很清楚,赵王特意前来,就是为了盯着自己,不让他搞小动作,替王贤和徐妙锦遮掩的。

朱瞻基简直不敢想象,如果皇爷爷看到王贤和徐妙锦之间发生了什么,会是怎么样的震怒。天子一怒,血流漂杵……王贤指定是保不住了,能保住他家眷的性命就不错了。至于他父子俩会遭到何种程度的打击,朱瞻基已经不去想了……他根本不敢想象,陷入狂怒的皇帝会做出什么事情,他只知道到那时候,一切的法子都将只是徒劳,没有一点用处,只能等待命运的降临……

看到朱瞻基那张黑脸上汗珠滚滚,朱高燧得意极了,太子和王贤以为钞法风波过去就安全了,殊不知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到了今天图穷匕见的一刻,不仅王贤的命运、太子的命运、太孙的命运将被决定,就连汉王的命运也一样……汉王和太子在京城斗得有多激烈,父皇朱棣不会不知道。因为这本就是父皇一手推动的局面,他不会放心把京城和南方丢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只能让他们互相制衡,互相斗争,这样才不会有人把京城经营成自家的地盘,架空自己这个皇帝。

所以一旦太子因为受到丑闻的牵连被废,父皇一定会怀疑是汉王在捣鬼,只要自己稍稍制造一点传闻,保准让朱高煦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到最后,还是自己这个远在北京的老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如是想着,朱高燧心中一片火热,几乎是翘首以盼,等那艘船儿出现在河面上。

等啊等,等啊等,未想到先等来皇帝的銮舆!

“皇上驾到……”伴着司礼太监的高唱,太孙和赵王赶忙收起各自的心思,上前恭迎大明皇帝陛下。

朱棣没有从銮舆上下来,也没有吭声。纱幔轻舞,挡住了大明至尊的脸,但谁都能感受到皇帝已经变成了一座随时都可能喷发的火山,危险至极!

受天子气场的笼罩,码头上数百上千人黑鸦鸦地肃然而立,都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个个心里打鼓,面色铁青。

朱棣依旧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坐在龙椅上,目光越过人群,定定望着河面,当他看到河面上出现的那艘挂着绿旗的船时,他按在龙椅靠背上的双手,已经是青筋暴起。

按照对方所言,悬挂绿旗的,便是他们的船!便是那艘要上演好戏的船!

码头上下,上万人齐刷刷望向那艘缓缓驶近的船,船上自然是有人的,但那些操船的黑衣人,却又像死人一样立在那里,对闯入天罗地网的毫不在意。

“拦下那条船!”朱瞻基忍不住下令,他已经后悔了,昨天没有孤注一掷,命人将那艘船彻底毁掉,哪怕是玉石俱焚,也好过现在这样的万劫不复。

“不要拦。”朱棣却冷冷说道:“他们要给朕看好戏,朕就让他们尽情表演!不然还以为朕怕了他们!”

“是……”朱瞻基低下头,头顶着火辣辣的太阳,他却感觉透心的凉。

皇帝一声令下,那艘船畅行无阻,很快就停泊在码头边上,禁军官兵呼啦一下围上去,却看到那些立在船头的黑衣人,陆续软倒在地,好像都死了……

惊悚的气氛登时笼罩码头,好在朱棣的禁卫都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壮着胆子用长矛将那船固定住,再系上缆绳。但没有旨意,谁敢登船?

“皇爷爷,孙儿先去查看一下。”朱瞻基再次请旨道。

“父皇,儿子和太孙同去。”赵王也赶紧请旨,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他必须放着朱瞻基狗急跳墙。

“不用你们,朕自己有腿。”朱棣缓缓从龙椅上起身,迈步下了銮舆,面色铁青的往那艘船走去。

“皇爷爷万金之躯,不能冒险,还是孙儿先看看有没有危险吧……”朱瞻基有些绝望的努力着。

“哼,朕是真武大帝转世,什么危险奈何得了朕!”朱棣横朱瞻基一眼,在几名侍卫的随扈下踏上了船板。

见朱瞻基连先上船都成了泡影,赵王有些幸灾乐祸的拍拍他的肩,“咱们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光景吧。”

待两人上了船,就见皇帝立在甲板上,怒火冲天、目眦欲裂!

赵王凝神一听,一脸‘奇怪’道:“怎么这船上,还有女人的呻吟声?”

朱瞻基也听到了那婉转的呻吟声,整个人彻底绝望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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