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成交

“中介公司?”

“哦,没错,是在考虑选址,没错.我想先仔细了解一下。“

安德烈在经历错愕、惊疑等一系列过程后,表面上竭力平静下来,在心中为自己强调了“作为一个准投资人”应有的风度和谨慎。

投资者是我,是我在考察,选择权在我手上.

心中稍定后,弱下去的气势也提了起来,安德烈把对方展示的一系列产权证件或土地手续接了过来,开始翻看。

并默默地对照自己手中的那笔“投资额”,盘算起各项预算支出的空间。

原本,翻看的过程应当要仔细小心,但一想到抬头就有一男一女在注视着自己,安德烈的视线忍不住提速再提速,就像自己练习一首乐曲时,那始终压不住、快要飞起来的拍子一样。

好在内容并不复杂。

他发现至少从证件上来说,登记的各项基本内容,倒是和这位中介先生说的差不多吻合——把那些华丽的排比词或宣传语“还原”一下的话。

至于200镑的报价?.

单看起来好像有些偏贵。

作为一个在大城市长期生活过、见过一些世面的人,安德烈清楚地知道,四五百镑就可以在地段较好的城区购得一套精致的小型公寓了!

而这里只是偏远乡下。

土地不值钱,建材不值钱,请工匠干活的酬劳标准也不如城里面。

按照面前这位中介先生的说法,200镑的报价是因为房子的建材、装潢和内设家具都是顶格品质,是房主人当时要求工匠们从伊格士郡城里面运过来的。高档材质诚然不错.但一下子这么“顶格”的品质,自己是用不上的,后面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所以如果仅仅是上述情况,安德烈可能直接会选择一口回绝,可是,现在这里出现了个额外的、诱人的变数

这房子里面竟然还有架价值400镑的‘培森罗夫’牌的小三角钢琴?

竟然直接可以赠送?

他事先已经做过功课,投资特纳艺术院线,不管哪一层级,在建成验收时,配置钢琴是刚性要求!

越高层级的艺术厅,会对数量、品牌有越高的规定。

至于小镇的艺术馆,有配即可。

安德烈原本是准备采购一台七八十镑价格的立式钢琴,比起入门级别,更加进阶、更加高级一点的款式。

钢琴是一个艺术场馆的灵魂,他不想在这一项支出上过度节省。

但如果是‘培森罗夫’小三角,这已经是专业级的用琴了啊!

未来的艺术小馆,直接在起跑线上就赢了。

自己手上接近800镑的款项,如果在扣掉200镑的同时,钢琴的问题也完美解决了,其他的支出还有很大的空间.退一步说,如果小镇艺术馆里的钢琴可以不用这么高级的牌子,将其转卖都可以回收成本.

但是,口说无凭,这人的来路会不会是.骗子!?

就像散步走神的人突然踩到水坑,安德烈的美妙畅想,忽然被内心深处的警惕给浸得浑身一冷。

社会险恶,人心叵测,这同样是大城市的生活经历教给他的。

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这套房产证明和土地手续没准是假的!

安德烈搜肠刮肚地寻找着一个可以道出心中疑问、又不会显得失礼或暴露焦虑感的措辞。

“市政厅在隔壁。”范宁又开口道。

“啊?”

“我说,市政厅就在这堵墙的对面,公证处的服务窗台也在,不顺路先去把手续核一下吗?”

下一刻范宁的身影已经从门口消失,希兰赶紧跟上。

叮叮当当的舞台施工噪音声中,安德烈神色变幻,也跺脚追了出去。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对方的话正中他心中所想,而十分钟之后,他就从市政服务窗口得出了结论。

手续绝对真实,上面关于重要资产的记录也绝对真实。

如果一定是有问题的话,难道是小镇上的市政官员,也被收买串通,共同骗取自己数额200镑的资产?

“.我可以去现场看一下房子吗?”

安德烈忘了自己作为客户,本来可以是直接提出“要求”,而不是提问“商量”。

况且对于购房客户来说,“看一下现场”恐怕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的基本要求。

“天色不早了。”范宁懒散地偏头,看了一眼市政厅挂钟的方向,“提醒一下,是今日之内成交,钢琴才会赠送。”

离市政工作人员下班还有半个小时,如果做不了公证,自然成不了交。

安德烈神色阴晴不定。

想不到,在自己返乡又决定作投资人后,第一次“洽谈商务”就遇到这么奇怪的事情。

手续有小镇市政把关,付款也是要走公证处的,按理说应该假不了。

但是亲眼什么都没有看见,不能保证一定真实。

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限制呢.”他不放心,也不是很甘心这么“贸然”出手。

“过了今天,房产主人就没心情卖一赠一了。”

“啊?心情?400镑的资产处置大事,就这么随意吗?”

“谁知道,可能他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范宁淡定地耸耸肩,“你到底做决定不?我还赶着去卖下一套。”

“.好吧”

“.我买!.”

走出市政厅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昏然,安德烈的心中也更加恍惚。

完蛋了,难以想象自己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下做的这种决定。

不说十有八九自己至少“十有六七”是被骗了!

自己今天是从村庄里出发来听音乐会,顺带“考察”这个镇子上的院线的。如果想去房产证上的环湖小镇地址,两个镇子相隔至少有二十公里的路,天色已黑,交通不便,走夜路的话要四五个小时。

晚上十点多到?

当下出行的话,似乎有些不太现实.不对,是事实已定,没有必要。

安德烈最初是这么想的。

可当他漫无目的在小镇街道上游荡了一会,又寻了家小餐馆,冷汗涔涔、味同嚼蜡地扒拉着盘中的面条时,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今晚自己别说睡觉了,眼睛合不合得上都是问题。

看一眼,才死心。

“哗啦——”

餐盘被推到了大桌子的正中央,安德烈拉起背包,猛然起身。

他决定去看看自己购置的“房产”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现在就去!

(本章完)

第606章 遗忘

漆黑的山间小路或公路上,安德烈跑累了就走,休息够了就连走带跑。

“呼呼.”

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的他一路上都在设想,等下见到的到底是个怎样的“湖景别墅”。

呼,按照常理来说,那个湖边上应该是会有一幢像模像样的房子,外表和基本规格看起来,也符合之前的说辞,毕竟“无中生有”办全套假手续的难度太高了。

猫腻可能出在“价值400镑的钢琴资产”身上,这就是用来让人做出不理智选择的变数.受害者出于贪便宜的心理,以远高于市场价值的价格购下这套并不是那么实用的乡下房产

但是如果骗子再丧心病狂一点,那现场就有可能连壳子都不剩,或者,就只剩个壳子

靠在路边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的时候,安德烈的脑子里接连想象出了那湖泊边荒无人烟、杂草丛生、破落不堪的样子,着实为自己的投资之路尚未开始就“折断一臂”的命运而哀叹。

幸亏是默特劳恩这一带,在返乡的这一年多他走得很熟,一路加急奔走之下,所费的时间倒还缩短了不少。

晚上九点,他穿过弧形小镇的西北城门,向毗邻湖畔的原野间走去。

这里静悄悄地一片,偶尔有一两声微弱的虫鸣。

身后小镇的灯火越来越远。

热得大汗淋漓的安德烈,感觉心中的焦虑不安也在逐渐增长。

但在某一刻,他突然看到了前方的灯光。

好像有电筒、车灯、探照灯、模糊的小房子轮廓.

以及外延一大圈围观攒动的人群?

“发生什么事了?”

“现在不是已经很晚了吗?”

“抱歉,抱歉”

他一边问,一边奋力拨开着人群往里面挤。

没有人搭理,但这些人细碎嘈杂的谈话内容,还是有不少被他听清了。

“真的假的?”

“前几年从大城市来这湖边度假的小作曲家先生,竟然就是那位旧日交响乐团的前任音乐总监卡洛恩·范·宁?”

“留下一段圆舞曲旋律的那位?”

“你不是当时经常来这里转悠吗?为什么你从不知道?”

“不怪我,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啊。”

有几位乡村乐师面面相觑。

“对,我们家族当时请他赴过宴,授过课,我的那两个小女儿.”

看起来是乡绅打扮的男人露出回忆的神色。

“我还送过他四五次水果呢,一大篮子的杏和水蜜桃!”

乡村妇人的嗓门声很大。

湖边度假?.卡洛恩·范·宁!?.

窃窃私语声中,安德烈不顾一切地向前挤,大概是长跑过后,身上的汗气和热浪实在太重,有不少人下意识地让开了道路。

挤到前排后,他看到了停在小屋门口的两台高档越野汽车,几位西装革履的、一看就是大城市里来的绅士淑女,正在和当地小镇的市政官员交谈着。

“您是说,范宁先生当时离开这里时,并没有将它做转让之类的处置?”

“这个好像确实没有,他走得悄无声息,当时我们很多的居民和乐师朋友都感到遗憾.虽然我们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毫无疑问,那时他就已经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

“那后来,这幢小屋的归属有没有变动呢,它现在属于谁?我们如果想要进去一观,该和谁取得联系?”

“这个.恐怕得明天再细细核实一下。”小镇官员犯了难,“教授们大老远过来,不如先回镇子里安顿休息?”

安德烈意识到了什么,他突然提气大喊:

“是我!”

“我不久前买了下它!”

我的这次投资计划岂不是.他脑子里似乎触摸到了某层特殊的意味,但是还没来得及彻底刺破到那一层。

人群瞬间安静,众目睽睽之中,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来,双臂隐隐在颤抖,将盖有公证处印记的两本证明举到了灯光之下。

“上一任所有权人,门捷列夫?.”

为首的中年男人凑近,皱眉,然后又扭头,朝同行的人们呵呵笑了起来。

“还真是他啊,这名字竟然现在还在用.”

“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当时刚刚加入指引学派时用的聚会代号吧。”

“交易价格200镑.安德烈,对吧?小伙子,你的眼光很独到,你看上了这块地方,想搬到这里来定居么?”

另外的人语气也带着温和与善意。

“我”安德烈宛如梦中一般恍惚,“我,我是出于投资的目的,特纳艺术院线,我想在乡下建一栋小艺术馆.不是,请问,你们先生们来这里到底是?”

“呵呵,那就巧了。”

“在这里建一个院线小馆?好主意,好主意。”另外几人还在议论评价。

巧了?安德烈嘴巴张得老大。

“自我介绍一下,博洛尼亚学派驻圣莱尼亚大学分会会长、音乐学院院长许茨。”

为首的中年绅士递去了一张名片。

“我们也是在近日,才在校档案馆的一处不起眼访谈记录手稿上得知,913年的毕业音乐会上,我们的杰出校友,伟大作曲家、指挥家卡洛恩·范·宁上演的《D大调第一交响曲》,竟是在这默特劳恩湖畔的‘作曲小屋’中写成的,真是静谧又旖旎的山川风光啊.”

“.”安德烈听到这,表情完全呆滞了。

“所以,既然有了新的收获、新的环节,我们的‘校史编纂小组’就连夜调人赶来,准备考察范宁先生在这里度过的一个月经历!”

“卡洛恩,你为什么会突然决定帮助他?”

4月18日的凌晨,折返乌夫兰赛尔的火车,一等座厢,对面的希兰手持餐刀,仔仔细细地将瓷盘中的香草奶油长蛋糕卷切成小块。

“不是帮助。”

“是我自己想把回不去的过去处理掉而已。”

范宁一手撑颚,看着窗外极速倒退的风景。

“好吧。”希兰吸了一口纸杯中的牛奶,“但从结果上说,还是的确改变了一个路过的年轻人的命运不是么?”

即便他的天赋没有达到要求,无法靠音乐演奏或创作为生,但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命运的逆转趋势,比得到艺术救助的年轻孩子们更之为甚。

以200镑的价格得到了一幢“大师旧居”级别的资产,对于一个尝试在乡下投资艺术小馆的年轻人而言,这是什么概念?

“嗯,可能觉得他和我自己比较相似吧。”范宁对此不再否认,点了点头,坐正在桌子前面,拿起了盘中的牧羊人派。

一个热爱艺术却碌碌无为的普通人,最终会得到什么?

真是越想越有意思,越想越挥之不去的命题。

“和你?”希兰惊奇道,“这怎么会有可比性呢!你学识渊博、惊才绝艳、无穷的灵感和想象力就像是造物的恩赐,即使抛开所有创作,也是一位伟大的指挥家和演奏家,即使再将它们抛开,也是一位出色的音乐学家和音乐教育家”

“我说的是以前啦。”范宁咬下馅饼中酥烂牛肉和香菇最丰富的一角。

“以前?你是说中学时代或是童年时代?那也不太对的样子我吃饱了。”

希兰把擦嘴的纸巾叠好,然后将几碟精致的小瓷盘全部往范宁的方向推了推。

“这么快啊,再吃几口呗。”

“我胃小,都是你的。”

几分钟后,范宁重新靠回座位,打开希兰工作用的笔记本。

“看来回去之后,节奏就没这么悠闲了啊就像我当初写‘复活’的那段时间工作状态一样,还有大量的关系要协调,以及和当局之间可预见的纷争7年一度的丰收艺术节、周期性的失常退潮、X坐标、守着B-105区域南国投影的琼”

本来是纯粹性的工作计划思考,但越往后,范宁的思绪再次坠入了那个混乱的源头。

“还行吧,算是有期待感的一年。”这些天压力卸掉大半的希兰,依旧很有依靠感地伸了个懒腰,“出发来这趟默特劳恩之行时,我就很有期待,现在对于回去后的事情,依旧抱有期待,就从今晚上的回归音乐会开始.你怎么了?这是什么表情?”

她突然发现范宁思索思索着,眉头极深地皱了起来。

“希兰,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情。”

“啊?”

“我们的本意,好像是要去调查你在伊格士的故居吧?什么环湖游览、作曲小屋、什么重现采风路线、只是顺路的计划而已吧?”

嗖的一声,黑暗降临,火车钻入了长长的隧道,锋利的气流震得窗子都颤动起来。

“为什么不急不慢在默特劳恩转了一圈后,我们就直接返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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