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七十七章 「杀死一只知更鸟。」

二环区·鲁兹克宾街·东街

鲁兹克宾街,是一条居住着机械制造业工人的街道。

此时,一群刚刚下班的工人们,正靠着墙边抽烟。

……他们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日子。没有未来、没有晋升空间,生活如死水一样平淡。永远要保持情绪的平稳,否则就会容易被监测到情绪过载……

粮食的产量在逐年减少,而工作的分量在逐年上升。

城市的人口爆炸增长,适合的工作岗位却日日递减……

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差,却永远只能留在这一座城市里,看不到外界的风景,像个犯人一样起床、工作、睡觉……

——凭什么有些人就能被判定为『高等人格者』?

——凭什么他们就只是普通的『中等人格者』?

——凭什么有人只能是被排斥的『劣等人格者』?

黎明系统难道就是绝对公正的?那个制造黎明系统的人,那个亚撒·阿克托,那些中央城的助手秦绍礼、特蕾亚……他们难道就没有私欲,不会谋利?

人们选择性遗忘了,是谁将地狱一般的『末日城』,改造成了如今的『测量之城』。

他们只知道——他们需要更多。

除了生存,还有平等与自由。

旁边,抽着烟的一个棕发工人掸了掸烟灰,语气凝重:

「各位,我们的人生,被一个黎明系统安排得团团转,它让我们一辈子做什么,我们就必须一辈子做什么……它值得我们付出一切去维护吗?」

他「啪」地一下,把手里的香烟摔在地面,擡起脚,皮靴碾碎了烟头那一抹星火:

「——我们要改变这个被黎明系统操控的世界,就只能藉助他维的力量!

人类现在如同猪狗一样,龟缩在只有原先故土十分之一面积的安全区,将十分之九的土地让给了他维入侵带来的空间乱流。

再这样下去,你们觉得你们的孩子会活得更好吗?不会!只会一代比一代糟,因为我们已经把他们的资源消耗完了!

我们必须依靠他维的力量,销毁那个该死的黎明系统,杀死那个始作俑者亚撒·阿克托!」

闻言,一个愤怒的红发青年拿出了手枪。

「菲尔德,你说这些话,是要背弃救了你们的一代代人的阿克托城主?」红发青年质问。

「那只是过去的事了,我们感激阿克托博士建立了测量之城,但也仅此而已了。」菲尔德说:「如今,我们生存的需求已被满足,精神和自由的需求他满足不了我们,所以他就应该被推翻——而为了以儆效尤,他就该死。」

下一刻,一道极快的金光突然洞穿了他的额头。

「你……」菲尔德口中涌出鲜血,他满脸不可置信地倒下。

红发青年的手指发出金光,他看向那些大叫着逃跑的工人们。

下一刻,数道金光宛如流星坠落般从天而降,精准地贯穿工人们的头颅,鲜血漫开,尸体倒落一地。

红发青年收回手:

「一群背弃世界的背叛者……无论用什么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嘴脸都是那么丑恶。在普拉亚,也有这样的恶人。」

他肩部,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开口:「在我们穹地,也存在这样一心向外的家伙。」

红发青年瞥了影子一眼。

「这让我想到一句话……你射多少蓝鸟都没关系,但要记住,杀死一只知更鸟,就是一桩罪——知更鸟只唱歌给我们听,什么坏事也不做。它们不吃人们园子里的花果蔬菜,不在玉米仓里做窝,它们只是衷心为我们唱歌。这群人,他们在试图杀死一只测量之城的知更鸟——亚撒·阿克托。」

小爱回话道:「你说的这句话是,苏明安所在世界的名著语句?」

「他给我推荐了不少书。」红发青年……苏凛掸了掸身上的烟灰,踩过一地鲜血。

他擡起头,突然看见一架直升机,从城市高楼上方飞行划过。

那架直升机飞得歪歪扭扭,似乎随时可能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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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地一声,机舱之中,鹰犬副首领,卡斯基宁·斐罗对苏明安开出了一枪,宛如宣战的炮火。

「铛!」轮椅之上,苏明安的防御盾瞬间撑出。

苏明安如今是影状态,法力值共计3140点,因此这个轮椅防御盾的数值足足有点。

「——你们为何对我那么不满?」苏明安盯着斐罗深邃的双眼:「难道只有像个叛徒一样投靠他维,才能满足伱们『自由』的愿景?」

这群人的想法,和爱德华之流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为了私欲为虎作伥,却自诩光明正义高高在上。

「是非决断,留给后人评说。」斐罗淡道:「至于您,死在这里就可以了。」

他伸出手,机舱闪烁着血一般的红光,伴随着一声「咔嚓」声响,苏明安听见了犹如粒子碰撞般细微的响声。

五百七十八章 【他给了晶片。】

那声粒子碰撞般的声音过后,周围的温度迅速上升。

……直升机要爆炸了。

在意识到无法击破苏明安的防御盾后,卡斯基宁·斐罗选择在爆炸中与亚撒·阿克托同归于尽。

在血色的光芒中,斐罗张开双臂,胸前代表鹰犬副首领的金徽熠熠生辉。他合上深邃的眼眸,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在享受他这种自爆行为带来的崇高荣誉感。

这种与「大敌」同归于尽,代表「牺牲」的高贵精神,令他在人生的最后阶段感到亢奋无比。他仿佛拥有了烈士般的人生意义。

「……为了人类。我将杀死这位横亘在人类未来面前的大敌——亚撒·阿克托。」

他伸着双臂,语声近乎感慨:「测量之城经历数代的沉浮,如今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旧的该被推翻。我愿成为这名割除祸患的先驱者——英雄该为历史的前进而让步。你应该理解我的决定,亚撒·阿克托城主。」

斐罗凝视着轮椅上的苏明安,艳红的火光已经在他的身后升起,如同绽放的烟花。

他脱下了头顶的军帽,翻手向上,朝着苏明安微微鞠躬:

「……希望你能为测量之城的未来而死,城主。

人类荣光永存。」

苏明安一动不动,防御盾将他的周身完全围绕。

他纯人类的,灰色的双眸,倒映着一排排冰冷机器的影子,眼中没有半分被激起的情感。

在涨闷的空气中,眼前冰冷的机器人开始变得扭曲、模糊。剧烈的颤动牵连上轮椅,他握紧扶手,双眼微阖。

「你宁愿与飞机同归于尽……也要杀了我。」苏明安说:「还真是『大义』。」

斐罗的行为,丝毫不出自个人的欲求。

——他是真的在为了大局「牺牲」,要和阿克托同归于尽。

卡斯基宁·斐罗,是一名合格的MAN(道德型)人格者,他确实具有极强的正义感和道德感,能义无反顾地「牺牲」。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适合担当一名领袖。

苏明安逐渐意识到,亚撒·阿克托的八型人格治理……真的是一种极为恐怖的城邦治理手段。

——它让盲信者愚信,令愚蠢者清醒,重现了独属于乌托邦的「野蛮」,令先驱者死于自相纷争。

当渴望美好的,极端的声音变成了绝对,没有任何清醒者能跨越阶层去揭发它。作恶者甚至会以此引以为荣,只要他们心中认可。

就像尼采的一句话——

……

人和树一样,他愈求升到高处和光明,他的根愈往下扎,向黑暗,向深处,向罪恶。

……

苏明安伸出手。

哪怕他只是坐在轮椅上,哪怕被一排排冰冷高大的机器人拦截,他的视线依旧锁定了站在机器人身后的斐罗。

「——你确实听不到后人评说的那一天,斐罗。」他说:「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斐罗微微怔神。

下一刻,湛蓝色的光辉蔓延而出,形成一个圆弧形的结界,将他们二者完全包裹。

机舱内,红光瞬闪,温度上升,机身如同地震般剧烈颤抖——

……

「轰——!!!」

……

苏凛擡起头,在他的视野中,空中的一架直升机飞速而落,随着爆炸的火光在空中解体。

「我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空中的人是苏明安。」他肩头的小爱说。

「我们不必去凑这个热闹。」苏凛转头:「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我们正好能趁虚而入。」

他戴上毡帽,遮挡住耀眼的火红色短发,身形消失在黑暗的小巷之间。

……

寂静的地下实验室里,一头金发的诺尔,注视着面前的实验床。

犹如庖丁解牛一般,他手里的手术刀划过床上实验体的身体,将其分割为了一小块一小块。

他的白手套渐渐变成了鲜红的颜色,数道透明的丝线像蜘蛛网般围绕着他,将细小的银针、镊子等物及时递到他的手中。

片刻后,诺尔收手,眼中闪过思索。

「还是需要真正的人类活体,仿生人根本不够。」他皱眉:「但若是在活人身上做实验,又会引来一大堆观众的谴责。<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人类真是没救了,这种时候还要把道德感放在金字塔的第一位……真是一群虚伪卫道士。」

他脱下白手套,「啪」地甩在地上,鲜血溅上他深黑色的高帮皮靴。

在转身时,他听到门外传来轻轻叩门的声音:「亚恒,二环区出了件大事。」

「什么事?」诺尔低下头,清洗着双手。

门外,一名米色头发的女人缓缓走了进来,她的唇色染得鲜红如血。

「……嗯?你的衣服上……」女人指了指他的衣领:「全是血。」

诺尔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视野里一片灰白。

「抱歉,我看不见颜色。」他笑着说:「你继续说,出了什么事?」

「有人似乎看见了突然到来的阿克托城主……」女人说。

诺尔心神一紧,他看了眼队友聊天频道,苏明安没有发出任何消息。

……这种时候,如果没有作出事先通知,说明苏明安处在战斗状态,或是不能分享消息的特殊状态。

出事了。

他迅速开启玻璃拉门,大步走了出去。

……

高塔邀约的决斗屏障蔓延,将苏明安和斐罗笼罩其中。直升机完全解体,他们从高空下落。

斐罗盯着笼罩苏明安的高塔邀约屏障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想以此逃避爆炸和跌落。」斐罗说:「不可能的,城主。」

他转动手中的手枪,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随着一声枪响,血液飞溅,这位德高望重的鹰犬副首领,合上了他深邃的双眼。

……他选择了开枪自杀。

他松手,手枪垂直掉落,他的身形无力下坠,如同一尾飘扬的叶。

随着一方死亡,高塔邀约的屏障瞬间收敛。

狂风灌入,苏明安的白大褂被剧烈的强风吹起,他眯着眼睛,下坠带来的压力已经加注在了这个脆弱的身体壳子上。

「希可。」

他望着上方化为火光的直升机,和那无力下坠的,身着军装的斐罗尸体,语气平淡:

「……他是真的很想杀死我。宁愿自杀,也要我死。」

蓝光一闪,希可的形象在他的右手腕上泵现,她沉着海蓝的双眼,不说话,只是隔着屏幕,默默看着他。

苏明安没有去看希可,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下落的高度之上。

他控制着轮椅,轮椅下方喷射出气体,试图在空中稳住。

即使这样,他的高度依然在极速降低。

斐罗的刺杀,自然没有直升机自爆那么简单,他在临死前捏碎的一枚晶片状物体,让轮椅变得极为不受控。

「轰——!」

斐罗为了确保苏明安的死亡,将直升机开到了极高的高度,下坠带来的伤害数值指数级递增。

一口鲜血梗在了苏明安喉咙中,他的身形剧烈颤动,身下的轮椅侧翻,又被强行稳住,他紧握扶手,下意识想动弹双腿,身形却凝固在了座位之上。

土地被轮椅砸下的两道车轮,压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他忍不住吐出一口血,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暗色调的猩红。

在落地后,苏明安的眼前,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严阵以待的人们,他们肩上的徽章闪闪发亮。

为首的,是伊甸园的执行官莫利特·斯诺,他眼窝深陷,面容古板,手持机械手杖,身旁是扶着他的仿生人妻子。

从远处看,高楼之上,阁楼之间,甚至树杈之上……都有一些若隐若现的影子,那可能是暗中行动的玩家,他们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幕。

苏明安理了理在风中极为狂乱的头发,注意到自己的前襟又被血染红。

他看了眼岌岌可危的防御盾,主动将其撤去。

他的容貌,清晰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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