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第228章 每个凶手

第228章 每个凶手

一桩桩案子审过。

有邻里因口舌之争,毒死了对方的猪;有洛水上的商船对撞,要对方赔货物的;有兄弟争家产的……薛白始终端坐在公案后方,沉稳得让人忽略了他的年纪、以为这是一个老于刑名的官员。

如此,接连开堂审了三日,堆积的卷宗已只剩一半。

到了第四日,午间草草用了饭,薛白开始审一桩追劳役的案子。

县中有一个名叫陈孩儿的少年,户籍上是十五岁,但长相十分老气,被邻居举报隐瞒年龄想要逃劳役。因《户令》规定,男子满十六岁者,要承担一部分的徭役。

“我哪有十六?那你怎不说我二十一岁了、该交丁税了,不就是怨我说话毒吗?”

“你阿爷生了你,一年后才落籍,我怎不知?”

“县尉,她说我阿爷生了我,可我是我阿娘生的。”

“县尉伱看他油嘴滑舌的,多坏……”

忽然,县衙外响起了鼓声。

“咚。”

殷亮起身看了一眼,道:“少府,有人敲了堂鼓。”

偃师县衙外确有一面大鼓,名为“堂鼓”,用来升堂时敲鼓聚众,或百姓有紧急事务时呼唤县官。

若是冤情,倒不必击鼓,直接递状纸就可以。

“咚,咚,咚。”

此时在堂外擂鼓的是一个不知年纪的孩子,脏兮兮的,骨瘦如柴,唯有一双眼睛十分灵动,一边击鼓还一边转头四看。

直到赵六赶出来,喊道:“别敲了,你有何事到公堂说便是。”

说罢,他捂住了鼻子,嫌这孩子身上有一股馊味。

“今日是新来的县尉在审案吗?”

那孩子却不进去,反而这般问道。

“嗯。”

“我听闻这位县尉也为民作主,审案子,肯替苦哈哈考虑?”

赵六心想,王县尉来时不也是这般吗?却有几时长久?

他遂淡淡点了点头,让这小子爱进不进。

那孩子再次四下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倏地窜进了县衙。

公堂上,前一桩案子正在读判文。

“偃师县人氏陈孩儿,貌高而年小,悉依籍书……”

薛白面无表情念着,心想这案子怎么判都有依据,但若遇到急于征徭役的县官,陈孩儿一家负担又要重了。

而当普通百姓都懂得可以通过状告邻居“隐龄逃役”以泄私愤,可见这是一告一个准的,那有多少十四五岁的少年开始服徭役,有多少十八九岁的青年开始交租庸调了。

“拜见县尉。”

判文才念完,一个瘦小的身影已跪倒在公堂上,喊道:“请县尉为草民作主。”

“起来说吧,何事?”

“草民任木兰,汝州人氏,自幼是孤儿,在漕船上做事。状告奴牙郎郭阿顺,见草民无依无靠,造假身契强抢草民,贩掠卖良人之罪。”

堂上众人此时才意识到这是个女娃。

数日以来,她是告状者中口条最清楚的一个。

薛白招过齐丑,吩咐道:“你去将郭阿顺带来问话。”

“县尉,小人不知郭阿顺是何人。”

“让我的人陪你一起去。”

齐丑脸色一变,叉手行礼道:“喏。”

“任木兰,且先在旁等候,下一桩案……”

“县尉。”郭涣起身,道:“稍歇一会如何?”

“好。”

薛白起身,与郭涣转到公堂后方说话。

任木兰见此情形,有些不安,但看那录事老头长得和蔼可亲,稍放下心。

反正现在也逃不了。

“小老儿略知一些事。”郭涣道,“这郭阿顺是个家仆而已,他主人郭元良,乃是巨富郭万金的次子。”

薛白道:“既然只是一个家仆,我审一审,应该不要紧?”

“当然,但此案大可不必审,一个逃奴而已,县尉说一声,那奴牙郎也就放人了。郭元良也想与县尉交个朋友。”

薛白笑得很客气,摇手道:“不妥,本是公事公办,如此岂不成了我私下欠他一个人情?”

郭涣乐呵呵地笑起来,道:“对了,薛郎可知郭万金是何等人?”

“可是与郭录事有渊源?”

“非也,此郭非彼郭也。”郭涣笑道,“虽说都是太原郭氏,我出自华亭郭氏支族,他出自京兆郭氏支族,听闻与永王之母郭顺仪有亲。”

“郭录事莫被他骗了。”薛白云淡风轻,“真是世家,岂会出面经商。亲戚也许有,只怕隔了十余代了?”

“有道理,发人深省啊。”

~~

殷亮在远处看着,待薛白回到堂上,低声问道:“少府何必现在与他撕破脸?”

“我怎么表态,旁人就怎么看我。偃师县上方罩着一层网,千丝万缕,我在网中揭不开,得站出来。开始可能揭不动,但只要有人看到我在揭,会来帮我。”

“这一个孩子?”殷亮看了公堂上的任木兰一眼,微微叹息。

他想到的是王彦暹在偃师的孤立无援,心想哪有人会来帮忙揭?

过了一会,奴牙郎郭阿顺被带来了。

“草民郭阿顺,见过县尉,草民要状告任木兰,当日她到我的船上卖身,许多人都看到了,她收了草民的钱财,却又反悔,还躲了起来。”

“回县尉话,我没收他钱财,也没卖身给他。”任木兰嚷道:“我是吃了他半个馍,可他要我签卖身契时我就发现他是在骗人,根本就没画押。”

卖身契是个关键,如今“佣力”买卖为唐律所允许,只要有契书,任木兰便抵赖不掉。

“禀县尉,证据确凿,这是卖身契,请县尉过目。”

郭阿顺说着,已将卖身契拿了出来。

还有吏员拿着纸与红泥让任木兰留个手印。

殷亮举起两张纸,对比着手印与卖身契,眼睛眯起,过了许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以他的眼力,竟是辨别不出身契造假之处。

他侧身向前,低声道:“少府,肉眼看不出太大差别,若说这身契是假的,只怕不能服众。”

“我看看。”

早在战国,人们就已经知道辨别指纹,但基本都是用肉眼来看,最多也只能看个大概。

此时薛白目光看去,卖身契上的指纹盖的范围略小些,任木兰方才盖的范围大得多,但都是斗型纹。

他看了一会儿,渐觉眼花,遂看向了郭阿顺。

郭阿顺抬起头,目光诚恳,脸色无奈、委屈,道:“县尉,我真是……”

“你真是很擅长造文书,犯过别的事没有?”

“草民,不知县尉在说什么。”

“任木兰,你今年几岁?”

“十二。”任木兰忙道:“我真没有画押。”

“指纹虽不变,但孩童的指纹比成人要稍密些,这身契确是假的。”

薛白说着,将身契重新递给殷亮。

“原来如此,我竟没有留意过。”殷亮再仔细一看,不再看那难以辨别的形状,只看疏密,不由恍然大悟。

“县尉。”郭阿顺赔笑道:“县尉体恤下民,小人能理会,愿放了她的身契。”

“假的便是假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不必,不必。”郭阿顺道:“县尉说是假的那便是假的,小人愿认这个亏……”

“那好,现在查你伪造文契,掠良为奴一事。”

薛白说罢,径直一拍惊堂木,喝道:“将这郭阿顺押下去看管,等本县尉查明。”

“县尉,这……”

齐丑还在犹豫,姜亥已到了近前,一手将那郭阿顺摁倒在地。堂上差役骇于他的气势,个个不敢多言。

~~

“明府呢?”

“已回府去了。”

傍晚,郭涣脚步匆匆,赶到离县署不远的吕令皓宅。

入了门,迎面便见两名美婢上前呼道:“郭公来了,先用茶汤吗?”

“我有急事。”

“阿郎在后堂。”

后堂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堂中站着五名小少女,长的是一样的身形,远远看去十分整齐,近看却各有千秋,甚是难得。

吕令皓正拿起一名少女的手掌,仔细观察着。

“明府。”

“好啊,青葱玉指,一点瑕疵都没有。”

吕令皓感慨着,将那只小手放到鼻间,深深闻了闻,似陶醉于芳香之中。

“昨夜宴后,郭元良送的礼,他是费了心的。”

郭涣道:“明府,郭阿顺被薛白扣押了。”

“为何?”

“伪造文契,掠良为奴。”

“他的文契造得巧夺天工,薛郎凭甚捉人?放了。”

“只怕是不肯,贵妃义弟确实是硬气。”

吕令皓笑了笑,踱步欣赏另一个少女,随口道:“王彦暹不硬气吗?”

“可王彦暹毕竟没有背靠大树。”

“去把郭阿顺放了,再告诉齐丑,他这个灯笼点得太亮了,本县要让薛白在偃师县两眼摸黑。”

“只是长安那边……”

“有我在。”

“喏。”郭涣当即退下。

吕令皓低下头,闻着眼前少女的头发,道:“方才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能乱说,明白吗?”

“阿郎放心,奴……奴婢明白。”

“叫‘阿爷’。”

“阿……阿爷?”

“只要你听阿爷的话。”吕令皓温柔地抱住眼前的少女,安抚道:“阿爷能把你们都攀上高枝。”

~~

偃师县牢。

“咔哒”一声,牢门被打开来。

齐丑躬着身子,赔笑着把郭阿顺请了出来。

“我家二郎与县尊是何交情都不懂吗?”郭阿顺一边走,一边骂道:“这新来的县尉怎回事,看上那小骨架了,要英雄救美?我还没养,还没调教啊,没见过世面的土狗一只。”

“是,但还请郭掌柜暂避一避,这阵子就别在偃师县待着了。”

“怎么?压不住一个县尉?”

“这个年岁的状元郎是何来路,郭掌柜能不懂吗?”

“让他一遭。”郭阿顺遂拍了拍齐丑的肩,“莫让我等太久,待我回来,请你喝酒。”

齐丑笑道:“我可等着,那便连夜出城吧?”

“城门没关?”

“为郭掌柜开便是,这城里什么不是县令说的算。”

齐丑很清楚,他放了郭阿顺,薛白一点办法都没有。

~~

次日。

薛白依旧开堂审案,仿佛不知道自己捉的人已经被放了。

在差役们想来,这位新任县尉为了面子也只能装糊涂。

但到了午时,薛白却招过齐丑,问道:“人呢?”

“这……小人也是听令行事。”

“放了?”

“县尉也许不知郭阿顺是什么来路,其实……”

“腰牌给我。”

齐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薛白竟是要撤了他的班头。

他连忙道:“县尉,你听我解释……”

下一刻,有人在背后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齐丑转头一看,终于是忍不住怒气,眼中闪过愠色。

他毕竟也是一条好汉,魁梧健硕,才能当上这捉不良帅。

“拔刀啊!”姜亥喝道,“要我服你,拔刀砍我。”

“你……”

姜亥抬手便给了齐丑一巴掌,将他抽懵在地,先是扯下他的腰牌丢给薛崭,又拿起横刀“咣”地一下拔开来。

他持刀在手,环顾了周围的一群差役一眼,道:“县尉给过你们机会,出了这么大疏漏,现在县尉要撤换了班头,哪个不服气?”

“……”

“啖狗肠!问你们哪个不服气?!”

“服,服气。”

“你过来。”姜亥冲应声的人抬手一勾,问道:“你叫甚名字。”

“柴……柴狗儿。”

“中午与我一道用饭。”

柴狗儿当即面如土色,没想到自己一时嘴快,要挨这样的惩罚。

姜亥却觉这是莫大的奖赏,拍了拍他的肩又是咧嘴而笑。

“既然都服气,来,往后偃师县的捉不良帅,就是他……薛崭,薛帅头。”

莫说旁人觉得这是在闹着玩,就连薛崭自己也不甚有底气。

偏是一个杀神般的人物在堂上作威作福,没人敢反对。

~~

薛白不必与这些差役一般见识,又审了一个案子,果然,吕令皓请他过去吃茶。

“薛郎啊,你这是在做什么?”

“明府莫怪,齐丑私放了重要犯人,我实不能无所作为。”

“那是本县……”

薛白抬了抬手,压低了些声音,道:“明府可曾写信给吴将军了?”

“何意?”

“若可以,我亦不愿得罪人、不愿查那案子,但不知如何交代?”

吕令皓眼神闪动,末了,笑了一笑,问道:“郭阿顺……与你的‘交代’有关不成?”

薛白反问道:“明府认为,我能用他来交代吗?”

吕令皓感到了一丝凉意,遂不说话,摇了摇头。

他懂薛白话里的意思,从郭阿顺查到郭元良、郭万金,拿这个巨富来担当罪责。但不可以,他与郭元良的交往太深了。

“那明府以为我能拿谁交代?”

“薛郎问我,倒不如问右相。”

“我正是问过右相才来偃师。”薛白忽然强势起来,道:“那现在撤换齐丑与否是否也该问右相?”

吕令皓还未见过如此强势的下属,竟是瞬间被逼到了必须做决择的时候。

要么保住齐丑,与薛白翻脸,各找背后人脉;要么暂时放弃齐丑,继续观望薛白的虚实。

~~

一艘大船的舱房当中,郭阿顺才刚刚醒过来。

他推开身边的两个妓子,推开窗子往外看了一眼,发现船只竟没有去洛阳,而是顺流而下,到了洛河与伊河的交汇处,此时正停船在南岸。

“怎么回事?”郭阿顺嘟囔着,揉着脑袋走到舰板上,拎过一名船夫便问道:“怎还不去洛阳?你们渠帅呢?”

“不知道。”

郭阿顺走到甲板看了看,见下面像是在装货,遂摇着头往底舱走去,只见许多漕夫正在搬着成箱的货物,箱子非常沉重的样子。

走过长长的甬道,恰见一名中年男子从底舱出来。

“高县丞?见过县丞,上次送的那对双生子,你可还满意?”

“你怎在此?”高崇脸色冷峻,皱了皱眉。

“我被新来的县尉薛白找了麻烦,打算到洛阳避一避,夜里上船与渠帅喝了顿酒……”

“咣!”

忽然一声响,有漕夫搬着的箱子砸在地上,滚出了许多石头。

一颗石头滚到了郭阿顺的脚边,他俯身捡了起来。

“运石头做甚?”

郭阿顺只见手里的石头很重,看着黑乎乎的,粗糙有棱角,硬梆梆。

“也不像是石头啊。”

“给我。”

高崇接过他手里的石头,丢进箱子里。

“自己人,有甚好神秘的。”郭阿顺心里犯嘀咕,挠了挠头,继续往前走去。

“快些,郾城的货都装好了?!”

前方,被称作“渠帅”的男子还在说话,回过头来,见到高县丞提起灯笼,比划了一个动作。

“渠帅,你们这是在做甚?”

“都告诉你别乱跑了。”

郭阿顺笑了起来,道:“你我还有何好见外的?”

“噗。”

一支匕首已捅穿了郭阿顺的心脏。

“装麻袋,沉江。”

~~

“扑通。”

洛伊河上一声响,一具尸体缓缓沉了下去。

~~

偃师县署,薛白手里拿着炭笔,正随手画着一张网。

那其实不是网,而是他离开长安以后看到的样子。

虽然还只有冰山一角。

百姓不能移籍,只能逃户,赋税分摊在越来越少的编户手里,已经在向不满龄的孩子征徭役了。租庸调崩坏,朝廷解决的办法是和籴,灾年愈多,那就纳粮设义仓。等到灾民来了,复又成了权贵的鱼肉……周而复始,于是有了妖贼叛乱。

但反贼们难道就是为了百姓伸张正义吗?能解决这些弊政吗?薛白同时也记得他们在追逐他与杨玉环时的叫嚣。

当所有的乱子连在一起,就成了网。王彦暹已经被罩在里面,活活勒死了。

利益链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他们要杀的下一个人也许就是薛白,如果他不识相的话。

“少府,老凉回来了。”

薛白回过神来,只见老凉一身渔民打扮,赶上前低声道了一句。

“隔得远,我没看清,但那奴牙郎确是被他们杀了沉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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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32.第229章 遗泽

第229章 遗泽

十月初天气骤冷,吕令皓出门前已披上了狐皮裘衣。

县署里的杂役也是细心,早早就把令廨里的炉子点好了,让县令一到就能煎茶解酒,因昨夜又有一场宴席。

“年节只剩两月了,各个府邸的节礼不可怠慢。另外,给我找一件最珍贵的酒器,我已有资格呈……”

正与幕僚处置着事务,郭涣匆匆赶来,唤道:“明府。”

“来了,比往年更冷了,先饮碗热茶吧。”

“伊洛河杨村渡口附近,有几个渔夫从河底捞起了一具尸体送到县署来了,薛白正在审……死的是郭阿顺。”

郭涣禀告了事务,端起案上的茶汤不慌不忙地饮了一口,眼睛一亮,笑道:“明府新得的茶叶?”

“李太守在竟陵托人赠的茶叶。”吕令皓应了,问道:“大冷天,渔夫为何清早到渡口打渔?”

“想必有人撞见了,让他们捞的尸。”郭涣道:“薛白已经查出来了,郭阿顺死在渠头的船上。”

“怎么?他们又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事,被薛白一查,立即就杀人灭口?”

“虽不至于,但只能是这般了。”

“愈发不像话了!”吕令皓叱道,“动辄杀人,不将我这父母官放在眼里。”

“看薛白那架势,该是想顺藤摸瓜。”

吕令皓终于是烦了,道:“让郭家出面把尸体领回去,苦主都不追究,此案不必查了……对了,郭二郎已去了洛阳,找他家管事便是。”

“明府且看,薛白必不会善罢干休。”

“凭他那几个人与娃娃班头?本当他是来镀一层金,原是想当泥菩萨……与王彦暹一样供起来罢了。”

~~

殓房。

“一刀毙命,又狠又准。”

殷亮扒开尸体的伤口,往皮肉里看了一会,叹道:“本不应该啊,他们做的这些事几乎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殊无灭口的必要。”

薛白道:“查,顺着此事查郭家的货。”

“津税。”殷亮道:“商船来往皆收津税,县衙必然有记录,只是……户曹不听少府的。”

“先敲山震虎。”

殷亮抚须而笑,踌躇片刻,低声道:“少府还是等一等,等洛阳那边的后手到了,以免狗急跳墙。”

薛白点点头,心里自有分寸,道:“此前我们刚来,首阳书院的宋勉不相信我。如今审案也有好几天了,我是何立场,他该有所了解,可以再接触一番。”

“我今日便再去寻他,等剩下的两桩案子开了堂。”

“嗯,开堂吧。”

出了殓房,却发现公堂一个差役也没有,苦主与被告一个也没来。

姜亥道:“阿郎,我去找人问问。”

“一起去吧。”

绕到捕厅,薛崭正在里面发火,一把拎住柴狗儿的衣领,将其拉低身子,叱道:“我让你们将苦主带来。”

“帅头,我能有何法子啊?”

“啖狗肠,你杀过人没有……”

“阿崭。”

薛白招了招手,提醒道:“就这一个人肯搭理你,折磨他没用,反倒让人觉得伱着急了。”

“阿兄,我明白了。可他们都不听我的,怕耽误你的大事。”

“莫想着一下让所有人听你的,一个一个去了解,分化拉拢。”

薛白颇有耐心,教着薛崭怎么做,让他自己去试。

出了捕厅,恰遇郭涣从令廨中出来。

双方见礼,郭涣圆圆的老脸上浮起亲切笑容,笑道:“对了,有件事与薛郎说声,明府近日便要坐堂视事了,这段时日辛苦薛郎了。”

他说的规矩倒是没错,县尉只需负责捕贼,是没有资格当堂审案的,这是县令的权力。

问题是,薛白一开始就请了吕令皓坐堂,当时吕令皓想看他笑话,不来。未料到这几日过去,反涨了薛白的威望。

此时看来吕令皓虽收回了坐堂之权,但上一回合谁赢谁输却不好说。

薛白笑了起来,应道:“能为明府分忧,是我应该做的。”

“薛郎辛苦,积年旧案一扫而空,马上就要年节了,可暂歇一段时日。”

“郭录事也是,不要太辛苦。”薛白忽问道:“对了,我来偃师以来,怎一直未见到高县丞?”

“县丞心忧百姓,在城外巡视田亩。”

“这隆冬时节?莫是不小心走远了?”

官员擅自离境是重罪,县丞高崇自是不会犯的,郭涣道:“放心,就在偃师境内。”

都这般说了,隆冬时节的田亩无甚好看,那偃师县境内值得看的,唯有洛河、伊河。

……

偃师的县官之间关系骤冷,就像这十月初的天气。

一时间,所有的状纸不再送到薛白手上,所有的吏员差役不再敢与薛白说话。

薛白与殷亮在廨房里枯坐了一会,都泛起苦笑。

“想必王县尉当年尝到的便是这滋味?”殷亮道,“先礼后兵啊。”

“可见我们踩他们的尾巴了。”薛白道:“他们是一张网,每条线都互相串联,郭家这条线一拉,自然就拉紧了。”

殷亮点点头,有些忧虑道:“可是,只见他们孤立我们,不见有人来帮忙啊。”

“会有,王彦暹在偃师没可能没结下善缘,但他们对我们还没有信心……耐心等等吧。”

“既然没案子,我去首阳书院一趟。”

殷亮起身,还不忘叮嘱道:“少府可莫急着去查津税文书,沾到此事,他们是真敢杀人的。”

“放心,我到县里逛逛。”

薛白真就不去户曹,换了一身普通襕袍,出了县署,往南市去逛。

他看似漫无目的,其实绕了一圈,目的地正是郭家的奴牙行。

郭阿顺只是个家仆,在或不在,奴牙行依旧能有条不紊地经营,这日下午,店门外便站着一个昆仑奴在劈柴,动作一板一眼,一看就是性格温和、吃苦耐劳的奴隶;店内,一名波斯姬正在翩翩起舞,露出雪白纤细的肚子,修长的手指放在肚脐上扣着。

薛白停下脚步,只看了片刻,有娇俏可人的新罗婢跑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郎君,救救我可好?”

“嗯?”

“买我回家好不好?我怎么都能做……”

少女话说得不流利,带着异域风情。摆出恳求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期盼,摇了摇薛白的袖子。这寒冷的天气里,她穿得很单薄,肩上的肤肌吹弹可破,身材分明娇小玲珑,彩绸却裹得十分饱满。

姜亥却不怜香惜玉,把带着刀疤的丑脸凑上去,骂道:“还不放开?!”

“呜!”

新罗婢吓得眼里闪了泪花,可怜巴巴地躲到了一边,还一直盯着薛白。

已有气质和善的奴牙郎从店里出来,笑容可掬地走来。

一瞬间,薛白想到很多事,他若问了价,带的钱肯定是不够的,少不得得摆出县尉的气派来,今日自诩救了人,不知不觉中反被对方收买了。

郭万金这种巨富,收买权贵是非常愿意下血本的。

不等那奴牙郎到近前,薛白带着姜亥走开了。

“你说,他们是认出我了,还是看我有钱?”

姜亥咧嘴笑道:“也许是看阿郎长得俊,而且一看就是多情的。”

说话间,两人出了南市,往东走,循着城墙是一片鱼龙混杂的民居。

“阿郎,不过去了吧?”姜亥小声道:“有人跟着阿郎。”

“怕了?”

若是老凉,不能被这么简单就激到,姜亥不一样,真就随着薛白往狭窄的巷子里走。

路越来越窄,破墙中间的小路只能容一人,地上满是秽物,臭不可闻。

“哈?”

姜亥忽然笑了一下,因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原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任木兰。

“你还要告状吗?”薛白问道。

“不告状。”

任木兰摇了摇头,不敢离他们太近,像一只警惕的野猫。

薛白有耐心问道:“有话和我说?”

任木兰点点头。

“饿吗?”

“饿。”

~~

薛白没把人带回家,找了个小摊,要了几份胡饼,三碗羊肉汤面。

任木兰如猛虎扑食一般,腮帮子就没停过。

“慢点吃。”

好不容易,她猛灌了最后一口羊汤,将嘴里的胡饼咽了下去,脏兮兮的手抹了桌上的饼屑舔了。

“什么事,说吧。”

任木兰不说,只看着桌上剩下的胡饼,待薛白说了一句“你的”,她便往怀里塞。

拿了饼,她当即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与姜亥保持距离,对薛白也有些警惕,喂不熟一般。

也就是这般,她才能从郭阿顺手里逃掉。

准备好随时逃跑了,她才道:“王县尉不是自杀的,你管不?”

“管。”薛白道:“在洛阳,纸条是你递的?”

任木兰不管他问什么,只说她知道的,道:“那夜下了大雨,我们的屋顶被砸破了,出门躲雨,在水渠边发现了阿仪哥,他被砍了,伤得很重。”

“王县尉的随从王仪?”

任木兰点点头,道:“有人在追杀他,我们把他藏起来了,给他找了药,他去长安告状,你是他找来的吗?”

“谁在追杀他?”

“不知道,我就知道这些,你是他找来的吗?”

“算是,你说‘你们’,都有谁?”

“我们就是我们。”

任木兰说过了要说的,抱着怀里的胡饼转身就要走,却听身后薛白向摊主道:“再来二十张胡饼。”

“……”

胡饼还需现烤,摊主是个老汉,揉着面团,偶尔加点水。

看了那黑色的黄木勺里的水,薛白皱了皱眉,背过身,只当没看到。

任木兰却看得很认真,盯着一团面被捏出来,揉圆,按扁,洒上芝麻,“啪”一下贴在炉子上……等微微闻到了香气,她才没那么警惕了。

“我阿爷读过书呢,但连乡贡都考不上,读书可太花钱了,一卷集注够家里吃两年。那年汝州受了灾,他带我逃荒,说要北上投奔他一个有钱的友人,到了嵩山他就饿死了,我揣着最后半块饼,跟着乡亲们要去洛阳,到偃师我就走不动了。”

“一开始不放粮,有妻子儿女的就卖了,后来听说黄河沉了船,官府雇脚力,走陆路运粮食到长安,他们就去了。逃难来的许多人,死了的,卖了的,走了的,老得走不动了就躺在墙根那里,我们这些没卖掉的孤儿,是王县尉收养我们到养病坊……”

薛白听说过养病坊,全称是“悲田养病坊”,最初是寺庙救济贫病,在寺院里设病坊。武后时,设置官员管理,或赐下田地,以收成来救济老病孤儿,或给本钱,以利息来办。总之是官办,寺僧管着。

一般而言,一个养病坊给田五顷至十顷,已能够赈济平常的孤老了。

“你们如今还在养病坊?”

“没有,王县尉病了之后,郭阿顺来抢人,我们就跑出来了,没多久,王县尉就死了。”

“他死前病了?”

“阿仪哥说,他们本来要他慢慢病死的,但长安出了事,上门把他砍死了。”

任木兰相当心硬,说到谁死了,表情都没变一下。

姜亥见她这样,不由问道:“你阿娘呢?”

“早都死了。”

此时香喷喷的胡饼出了炉,芦苇叶包不下二十个饼,摊主不情不愿地拿了块麻布来包。

任木兰多得了一块布,不由大喜,拎着包袱就跑。

路上,她怀里有一块胡饼从衣服的破口子里掉出来,她连忙回头捡起,拍了拍,叼在嘴里。

~~

薛白还是与姜亥跟上去看了一眼。

那是在城东南民居里的一个算不上屋子的地方,原本的两户人家当了逃户,宅院被一个小商贾买下,给船夫住,两座宅院的土墙间原是个猪圈,搭了个棚,住着七个大大小小的孩子。

“渠帅回来了。”

“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

所谓“渠帅”,大概就是无赖豪侠对首领的称呼,也有一些盗贼这么称呼首领,甚至还有黄巾三十六渠帅之类,总之就是混混。

这些孩子怎么活下来的,薛白一看就知道,包括任木兰在内,全都是在码头上偷东西的扒手。

依他这个县尉的职责,该把他们都捉捕归案。

姜亥看得嗤笑一声,骂咧咧道:“啖狗肠,前几日还到官府报案,原来是个小偷小摸。”

“走吧。”

薛白看了看天色,带着姜亥转回官署。

此时许多吏员已经下衙了,六曹公房里只有稀稀疏疏的吏员,县令、录事、主薄都不在。

帐史刘塗是户曹里的老人了,正拿着钥匙要把账房锁起来,一只手忽伸过去夺了钥匙。

“啊,县尉?”

“看看津税册。”

刘塗倒也直爽,长吁一声道:“能放在这户曹的,也不是甚要紧册子。真要紧的,县尉也看不着。为难小老儿有何意思呢?”

薛白听了倒笑起来,道:“不为难你。”

姜亥当即“啪”地一声把桌案拍得一震,大骂道:“啖狗肠!县尉要看册子都不能吗?!”

刘塗吓了一跳,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薛白俯身拾起,道:“去吧,被县尉强抢了。”

“这真是……唉,告辞了。”

刘塗大感晦气,暗骂县尉就这样做事,谁能服气。

~~

目前为止,薛白虽有了很多的分析,甚至认为许多事实都明摆的,却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证据该在账本上。

他打开格门看了一眼,户曹这边确实都没有太紧要的册子。

津税簿、色役簿、青苗簿、和籴簿……都没有,但却有县署半年内的收支簿、民间买卖田亩的过契留档等等。

薛白还意外地发现一本记录脚钱收支的账簿,他翻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不对,重新翻了回去。

因他发现,其中被人撕走了两页。

再看别的账簿,找了许久之后,他又发现了一处缺页。

不该是县衙吏员做的,与其这般撕走,不如直接做假账。

那就是……王彦暹撕走的?他查到不对了,怪不得他们要烧了他书房内的所有文书。

如此看来,整理出来的证据应该是没了。

但未必。

薛白忽然想到,在洛阳递纸条的人若就是王彦暹那个逃走隐匿起来仆从王仪,他那般小心翼翼,莫非是藏着关键证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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