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奏对

官家赐鱼?

回府烹之?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走了?君前奏对就这样结束了?

章越不由一脸懵逼,真是忐忑而来,茫然而去。

到底是鱼错了,还是我错了?

龙屁没拍好?

不过章越毫不犹豫地抱起在滑腻乱跳的鱼儿,不顾弄脏了官袍道:“臣领旨。”

说完章越背面对官家后退了三步,正要转身而去。

官家看着章越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朗声笑起:“回来。先将鱼放在桶里。”

章越将鱼放入桶中,结果御鱼噗通一声跳进桶里,还差点甩了章越一耳光。

官家见此再度大乐,按着钓竿道:“朕许久未有如此开怀了。”

章越此刻被一条鱼弄得狼狈不堪,一时也忘了君臣礼仪脱口问道:“陛下也有不乐之事么?”

官家微微一愣然后道:“多矣,常人以口腹之欲为乐。口腹之欲于朕有何乐也?”

“譬如乞丐得一屋檐避雨即乐也,但广厦三千于朕而言又有何乐。”

章越道:“臣明白了,陛下之乐唯在家国而已。”

官家闻言不置可否,说完又举起手中的钓竿。

章越默然在旁立着。

“无需拘礼,陪朕钓鱼。”

官家宽和地言道。

章越心道,果真官家如传闻般宽仁,不似韩琦那般整日那鼻子眼看人。

不过有句话是越大的官总是宽和的,其实不是这样。

只是你不在他发脾气的范围内罢了。

在富弼,韩琦眼底,官家定不是如此。

章越拿起鱼竿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但思绪有些跑飞了。

官家目视池中沉声道了句:“汝州知州章衡是章惇的族侄,那也是你的族侄了?”

章越心底一凛,毕恭毕敬地道:“族谱上确实如此记载。”

官家道:“章衡是嘉祐二年的状元,才华出众,但他仕途却走得艰难,你可何故?”

章越道:“是因他不和光同尘,故遭人排挤。”

官家欣然看了章越道:“你是实诚人,朕赏识知无不言的臣子。你的族侄章衡着实是可惜了,朕明知他受了委屈,但还要让他出外。”

章越道:“臣的族侄有陛下这一番话足矣。臣闻心之所善,九死犹未悔也。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道:“朕自从寒门中选状元以来,除了冯京其他人仕途都是平平。你可知为何?”

章越微微迟疑,然后道:“臣想家和万事兴,冯学士家有必有贤妻,家事和顺了,故也可思君报国了。”

官家闻言失笑:“好,好一个家有贤妻。”

“你在江河之中钓过鱼么?”

章越道:“臣老家门前有一条清溪,臣年幼时曾在溪边钓鱼。”

“可是南浦溪?”

章越一愣道:“陛下圣明,五湖四海皆系于心中。”

官家笑道:“你不急着捧朕,此溪是当年郇公告诉朕,当时也在这御池旁,似你我般坐着钓鱼。南浦溪,送君南浦,好名字。”

章越连忙道:“臣惶恐。”

官家道:“无妨,到了年纪就易想起故人,当年郇公与朕奏对,说起这御池里鱼与江湖鱼之别。你来说一说。”

章越道:“臣以为,这池里鱼肥美个大,吃到口中满嘴流油,江湖里的鱼虽瘦无肉但却有劲,拿之熬一锅鱼汤再好不过。”

官家闻言大乐。

章越陪笑道:“臣言语粗俗,令陛下见笑。”

官家笑道:“你这是事君以直,甚好。朕也询郇公?郇公道江湖里的鱼多,池里的鱼少,但江湖里的鱼却比池中的鱼难钓。”

章越凝思官家的话。

官家道:“言归正传,你与郇公都出身寒门,寒门举子走到这一步,其才干都不用朕多说。”

“朕今日召见你是看一看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朕已略有所知。”

章越觉得身子有些僵。

“朕最后还有一问,你制策里抑兼并,利出一孔可行否?这是秦制。”

章越道:“回禀陛下,可行只是难行。”

“仔细说来。”

章越道:“既蒙陛下咨臣,臣以钓鱼喻之。这御池里的鱼为何不咬钩,是因平日御花园里的侍者喂得太饱了。”

“至于江湖里的鱼为何不咬钩,因为鱼饵固然好吃,但吃了就会没命,故而惜命矣。”

“故而若不抑兼并,老百姓为了活命就要拼命,不利出一孔,商贾势族就不会出力。”

官家闻言露出新奇之色道:“说得有见地,朕没有看错人。”

说到这里,官家站起身来,章越忙搀扶一二。

官家起身有些艰难然后对章越道:“变革之事可行却难行,若是国家无事,又何必用此刻薄之法,但如今倒似唯一的办法了。”

“朕老了,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其实就算当年也未必能也。你还年轻,虽不能君臣长久,朕欣慰的是…”

章越慌忙道:“陛下万年之寿,必可在位永远。”

官家笑了笑,对身后服侍的内侍道:“韩琦到了吗?”

内侍道:“正在廊下候旨。”

“让他进来吧。”

官家目光变得有些沧桑对章越道:“你扶着朕在池边走几步。”

章越闻言不由受宠若惊,扶着天子走了几步,正见韩琦率两府大臣抵至御花园。

他们看到章越搀着官家于御池边踱步一幕,无不大吃一惊,然后一并至池边参拜。

官家对韩琦几人道:“章越与朕聊了会钓鱼之道,朕有所获。”

众人心道原来章越与天子聊钓鱼,才想的聊了快半个时辰。

官家道:“册封的圣旨都拟好了吗?”

“回禀陛下已是拟定。章越,苏轼并为三等,苏辙为四等。”

官家道:“甚好,章越朕记得你结了门亲是吧?”

章越心道,官家你可真够八卦的。

韩琦道:“陛下是有门亲事,是如今淮南路转运使吴充。”

官家道:“朕晓得,此事在京里都传开了,朕听说吴充有意妻之以女,但章越却道非进士不成婚,怎么难道吴家之女很丑么?还配不上你么?”

官家此言一出,韩琦等大臣都是笑了。

章越却是差点倒地了,官家你莫要害我啊,此话传出去就惨了。

章越此刻百口莫辩道:“回禀陛下,臣出身寒门一时难以…”

官家道:“正所谓大登科后小登科,你可是登了进士科又登制科。不过无论登何科,都切莫因一时家贫耽误了人家女子的年华。”

“事事周全难矣,不过朕替你做主了,赐你三十万钱,风风光光地迎娶吴家女子过门。”

(本章完)

第328章 授等

听闻官家给钱,章越心中着实感动的无以复加,一时有些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是。不过三十万钱也就是三百贯,吴府给自己的铺地钱都三千贯。

官家虽略显出手不大方,但重在这心意,以及赐婚的面子。

章越还未开口,一旁韩琦立即道:“这可是陛下金口御赐成婚,还不快谢恩。”

章越微微不悦,自己本就要开口谢恩,但如此还要韩琦提醒才知,你要处处显宰相的威风也不是这样吧,难怪王安石讨厌你。

想起当初韩琦批评章友直之事,心底还有根刺在那呢。

不过此番制举他是韩琦推荐的,看在这点上章越也不好在心底说韩琦什么。所谓吃人嘴短也是,还是王安石有先见之明,韩琦当初荐他试馆职时坚决不受,日后也有翻脸的本钱。

最后章越一脸恭敬地立即向官家道:“臣章越谢过陛下赐婚。”

官家倒是温和地笑了笑。

群臣们纷纷向官家道贺,称颂仁德。

枢密使曾公亮道:“状元家贫,陛下赐钱赐婚,此实乃旷古佳话。”

参知政事张升道:“状头,敕头双元也是前所未有之事。”

“制科入三等亦是前无古人,堪为百年第一。”

章越向官家道:“臣误占久虚之等,着实愧疚。”

一番言语后,章越从御花园出来。回到崇政殿上,苏轼苏辙王介说话。

王介阁试得了第五等,故而无缘参加御试,但如今公布等次也是到场。

如今苏轼章越都是知道各自等次,相视大笑。

“恭喜子瞻兄!”

“度之同喜!”

“恭喜度之!”

“子由同贺!”

王介则拱手道:“恭喜了。”

章越见王介这样子似态度一般般啊。章越亦淡淡地道:“同喜。”

四人在殿内随意闲聊,苏辙对章越低声道:“王兄自负才华第一,不忿名次在你与大兄之下罢了。”

章越释然地了道:“晓得了,多谢子由提醒。”

这时司马光,杨畋两名考官进入殿内。

司马光拿着圣旨宣道:“嘉祐六年应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御试定等。”“

“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章越为第一,入第三等,苏辙入第四次等,王介入第五等。”

“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苏轼为第一,入第三等。”

章越等人皆向两名考官谢过,然后向考官表示感谢。

杨畋一旁对苏辙道:“汝言辞激烈,险些被罢落,多亏君实替你解围。”

苏辙闻言惶恐地道:“在下并非存心。”

司马光则对章越道:“度之如何读史?”

章越道:“不知考官有何见教?”

司马光正色道:“昔智瑶有五贤,但却不以仁德御之,我当然不是说度之读史如何,但你要以仁德之心贯穿史书始末,切不可以弃大道而用权谋。”

“汝才甚矣,非老夫可仰望项背,然而才再大,不过是德之资也,德再小,亦是才之帅也。这德胜于才方为君子。”

章越听了司马光的话很是不服,知道是针对自己御试上一番话提出的批评。

不过往另一方面想,司马光此言没有恶意,倒是以长者的口吻提出劝勉。

一旁杨畋知司马光其实不赞同章越的主张,但是确实赏识其才。但在御试上司马光没有反对将章越取为三等,最后反是赞同了。

但最后相对司马光丝毫不提殿上的事,反而私下劝谏了一番,当然也不算私下毕竟还有那么多人在。但还是有君子之风的。

“强干似直实迂,切记为政之道迂即是直,直反是迂。”

章越也不忍伤司马光一番好意,而是道:“司马考官以抑兼并,强干为迂,我倒以为非也。但司马考官为我的师长。今日不辩矣。”

说完章越向司马光行礼。

司马光见章越如此固执则叹了口气。

杨畋拉开司马光,倒是老熟人般与众人笑了笑道:“几位官职都已拟定,舍人院正起草敕书。”

听起授职众人都是竖起耳朵,考试半日咱求得不就是这个么?

见众人神情,杨畋笑道:“也好,与诸位先透个风。”

“依朝廷嘉祐三年诏令,制科入第三等,与进士第一,除大理评事、签书两使幕职官;代还,升通判;再任满,试馆职。制科入第四等,与进士第二、第三,除两使幕职官;代还,改次等京官。制科入第五等,与进士第四、第五,除试衔知县;代还,迁两使职官。”

“苏子瞻,你本官是河南福昌县主簿如今可迁至大理寺评事,签判某州府。”

苏轼微微笑道:“此可谓忽从县佐,擢与评刑。”

章越心知苏轼是嘉祐二年的四甲进士,如今制科三等如同直授状元待遇。而且制科三等的名气还在状元之上。

“苏子由,你本官是绳池县主簿如今入四次等,试授秘书监校书郎,至州府任推官。”

京官四十二阶,秘书监校书郎是最低一阶。

但好歹是京官的待遇,算是身入班簿了。就其出言不逊也算口头警告了。

“王中甫,本官为签署,如今亦升授书郎。”

王介大喜,他毕竟为官多年,一直在地方为选人,虽只考了五等,但经过制科也算跨过了选人京官这道鸿沟。

“至于章度之…”

章越心道,你把我放在最后一个讲不是存心钓人胃口吗?

杨畋笑了笑道:“本朝实未有状元兼制科三等之人,故而你的寄禄官和差遣,中书也是商议了好一阵。”

“你的本官是大理寺评事,签署楚州判官,如今制科又入三等。中书打算将你加官为大理寺丞。”

章越听了心底舒爽啊,这一下子就跳了两阶。

京官一共四十二阶,苏辙的校书郎是四十二阶,苏轼及章越当初的本官的大理寺评事是四十阶,那么大理寺丞即是三十八阶。

朝廷将寄禄官的迁转称为堪磨,而京朝官三年一堪磨迁转。当然出任地方可从三年改作两年堪磨。

按照朝廷规矩,大理寺评事堪磨迁转,有出身转大理寺丞,无出身转作监丞。

也就是说进士出身,升任大理寺丞,如果是荫官,诸科这样的杂出身,只能升为三十九阶的监丞。

章越的本官一下子跳了两阶。

“不仅如此……”

杨畋继续道,“免去代还,直授京职。”

章越听到这里笑了,免去代还就是他不用去楚州上任,直接在京当官就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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