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第252章 善缘

第252章 善缘

迎仙门码头。

津署中忙忙碌碌,老邴头坐在后屋一笔一笔记着公文本,忽感到身后有人,转头一看,惊道:“县尉。”

“邴老不必多礼。”薛白道:“我想找艘船,运些粮食过河。”

“小老儿去为县尉寻两个靠得住的船主来,只运过河或运到何处?”

“只运过河。”薛白疑惑道:“县里何不在伊河、洛河上建两座桥?”

老邴头佝偻着背引着薛白往外走,道:“本是有人提议过修桥的,可便拿今日来说,若有桥,县尉可还要雇船运粮过河?”

“自是不必了。”

“那船主、漕工们岂不就少了一桩买卖?为了让他们能多一口活计,这桥自然也就造不成了。”

外面还在下雪,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伊河的河水中,两人都紧了紧衣裳。

“开元二十二年,裴相公置三仓,以‘转漕输粟’行漕运,扣除了置仓、开渠之费,每年犹省下运费三十万贯,可这笔钱是从哪些人的身上省下来的?”

“自然是漕工了。”薛白道。

“转漕输粟之后是和籴法,洛阳要往长安运的粮食少了。但漕工却是多了,丢了田地,走投无路的编户只得跑来拉纤,可运河上哪还有那么多活计?一天真拉不了十五里地。”

两人走到码头,只见寒冬腊月里还有许多人蹲在河边等活,被冻得瑟瑟发抖。

任木兰跟在薛白后面,道:“县尉要是给我钱,我买酒请他们喝,很快就能有一批人听县尉的。”

薛白没理她,这拉帮结派的办法,真遇到事说散也就散了,不然他不至于能对付得了高崇。

说来,他给漕工涨的也就是官府漕运的工钱,在河水结冻前还能运最后一批漕粮,让部分漕工得些钱过个年节。但长久来看,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田地才是根本,把被侵占的田地还给农户,重新编户造册,过程中还要保证吏治清明,让人们能在地里种出粮食,且留下粮食吃饱。

想着这些,薛白又想到了外放前李林甫说的话,为了搜刮钱粮,许多名臣想了许多好办法,牛仙客、韦坚、杨慎矜、王鉷,个个都是理财的能手。

他们都瞧不起张九龄,老人用笨办法,在狭乡开水屯,一年开个三百余顷田,还比不上一个普通世绅家田地的三分之一,济得了什么事?

天下就是被一个个敛财的妙法弄得急转直下。

“县尉?”

想得远了,薛白回过神来,道:“不着急,赚些工钱过了这个冬天。”

旁人不知他在说什么,赔笑了两声。

老邴头问道:“不知县尉要运多少粮食?要多大的船?”

“若是五千石,能运吗。”

“这么多?”

老邴头吃了一惊,再次问道:“只送过了河?县尉安排了多少人来搬?”

“一百余人。”

“这如何搬得走?若有车马,一次能运千余石已是了得,五千石定是运不走的,只能分批运或是再雇些人马。”

所以,这种大宗的买卖就不可能偷偷进行,对方免不了需要一个县官。

这也是薛白有底气的原因之一。

安排好了船只与漕工,便等着次日开始运送粮食了,县尉发了话,这些小事都是好解决的。

但县里的库房、义仓,薛白却还没有资格查看,运五千石粮食还得靠宋家的面子。

~~

宋勉拿着一本账簿翻看了良久,账簿很旧了,有十余年了,最前面的纸墨都泛黄褪色。

这是郭万金的原册,记录了每次从宋家拿到的铜币数量,换了多少财货,分别有多少给了河南府各级官吏。另外,替高崇走私铁石、贩卖战俘的账目也是记在上面。

用的都是暗语,比如铜币写的是粟,战俘写的是皮革。

从私铸铜币到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都记录在册。

账簿被丢进火炉子里,上好的白藤纸在火中起了卷,很快便化成灰烬,宋勉看着火,长舒一口气。

或许王仪把它递上去也不会怎样,递给河南府尹、京兆府尹、三省六部、左相、右相,甚至是圣人,都无妨,谁管这些?但终究是麻烦。

他也不怕薛白抄录,抄录了就不是证据了。总而言之,烧了也就干净了。

有管事的过来,禀道:“薛县尉已经安排好船只与漕工,想要运粮了。”

宋勉拿出一个匣子,道:“把这个给吕县令,先让他运一千六百石。”

“不是五千石?”

“高崇都逃了,我们岂能为他之前的两次货付账?我也不是白出力的,说好了,各得三分之一。”

“那大郎是否出面给刁氏兄弟打个招呼?这种强人,只怕薛县尉未必能服压得住。”

“若连这都做不到,他凭甚与我们合作?”宋勉道:“宋家帮忙的已经够多了,他也该有点能耐才行。”

~~

次日午时便是约定好的交易时间。

一大一小的两艘船一齐停靠在了伊洛河南岸,大船的船尾接着小船的船头。

大船载着粮食,吃水较深,有舢板搭在码头上;小船则只是抛锚在河中,像只小鸭子绕在老母鸭身边。

薛白正在艘大船上,向南面看去,漫天的雪地里,并没有见到有运着铁石的车马过来。

二十五名伙计做为护卫,百余漕工正在底舱准备着搬货。

施仲安排好之后,凑到了薛白身边,问道:“郎君是否先过去了?对方都是强人,万一动起手来只怕有危险。”

薛白目露沉思,问道:“你说,若我亲自与刁氏兄弟谈,如何?”

施仲摇手道:“依小人看,郎君早晚是要与他们谈的,但不可操之过急啊。眼下才对付过高崇,这些强人正是最警惕之时,就像驯马,也该先让马儿熟悉了草场才是。先以高崇的名义平平顺顺地完成了这场交易,之后慢慢熟悉,再谈合作不迟。”

“有道理。”

薛白点点了头。

施仲招手让河上的小船靠近,安排薛白过去。这艘小船并未载货,只有老凉、任木兰押着高崇。

之所以如此,是担心高崇在交易的过程中忽然扯嗓子让刁氏兄弟救他出去。把谈话的地点拉远,高崇若敢有异动,便可直接给他一刀。

高崇头上还套着麻袋,不知道这样的安排。但他感受着脚下甲板的摇晃,猜想船上并没有货物。

“你们不会是没带粮食吧?”

“闭嘴。”

“我是为你们好,他们人多,若没粮食过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薛白正好回到了这艘船上,听了这话便问道:“伱希望他们动手杀人不成?”

高崇一听他的声音,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道:“我的命掌握在你们手里,当然是希望一切顺利。”

薛白不信,向老凉道:“一旦他有任何异动,杀了。”

首先需明确的是,若想以高崇为人证揭破安禄山的谋反大案,这是根本没有用的。薛白要的是服从,若高崇成了俘虏牢囚都不能听话,杀了也无甚可惜的。

高崇能感受到薛白的冷峻,心里微微一凛,原本的期待化成了隐隐的不安。

过了一会,南岸的风雪中出现了几道身影,对方是策马而来的,暂时还未带马车,显然是想先观察一下。

这个态度显得有些谨慎,至少不是大咧咧就能交了货的人。

~~

刁丙抬起手,止住他身后的众人,道:“阿庚,你跟我一道上前去。”

“好。”刁庚驱马上前,指着那艘大船,道:“粮食就在那艘大船上,我们搬下来,把铁石运上去就好。”

“高崇呢?”

“他被追捕,还躲着呢。我这次没见到他,只让人给我递了个话。”

“我们先上船看看。”

这兄弟二人也是胆大,驱马到江边,翻身下马就登了船,去查看那些粮食。

薛白站在另一艘船上看着这一幕,再转头看向远处的那百余人的身影,眼中有些思量之色。

他一把扯掉高崇头上的麻袋,问道:“那是刁丙、刁庚兄弟吗?”

其实不用问他也能确定,他在暗处见过刁庚,而能让刁庚跟在其身后的肯定就是刁丙。

“是。”

高崇目光看去,见刁氏兄弟竟不带人就上了船,有些惊讶。

薛白感受到这种惊讶,问道:“我若现在拿下他们,能控制住他们带来的百余人吗?”

“不好说。”高崇道,“但未必能拿下,他们水性很好。”

过了一会,刁氏兄弟在船舱里仔细检查了那些装麻袋的粮食,走到船舷,探头张望着。

薛白接过任木兰手中的匕首,抵在高崇身后,亲自押着他过去。

“让他们搬货,别的不必多说。”

“好。”

高崇遂也走到船舷,与刁氏兄弟隔船相见,薛白则持匕首跟在他身后。

此时,漕工们都在底舱休息,等着搬货,倒也无人留意到这边。

“高县丞。”刁丙拱手道:“弄得很狼狈啊?”

“你不要管。”高崇道:“把粮食先搬走,把铁石搬到船上,回你们二郎山去!”

刁丙听得这一句,皱了皱眉,往四下环顾了一眼,显得警惕了一些。

“高县丞,你我也算是认识多年了,你如今落了水,不会是想拉我们兄弟下水吧?”

“你便是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我义弟,他……”

高崇还想再说,薛白已经把匕首往前顶在他后心的位置,只好停下话题,道:“他不会亏了你们,你们搬货便是。”

刁丙则看了一眼薛白,问道:“这位是?”

“我手下做事的,你不必管。”

“我们先把粮食搬下去,再搬铁石上来,县丞看行吗?”

“好。”

刁丙再次扫了那些漕工一眼,终于招呼他的人手过来,与漕工开始热火朝天地搬货……

这情景让高崇十分失望。

他知道薛白动不动就与他开口“李隆基如何如何”,是肯定会杀他的。但他还有一线生机,薛白一次次地问如何与刁家兄弟交易,让他忍不住憧憬借着这场交易脱逃。为此,几次鼓起的赴死的勇气都被压下来。

忍辱负重,为的是制造冲突,可眼下再这样下去,这场交易只怕要平顺地结束了。之后薛白再联络刁氏兄弟、樊牢,就会更容易建立信任。

得让他们厮杀起来。

高崇这般想着,目光打量着对面的大船。他对这艘船很熟悉,因为这就是他的走私船,如今原本在船上的李三儿的心腹手下已经被捉了,换成了普通漕工。

但只要看吃水有多深,他便能大概估出船上的粮食重量……不会超过两千石。

高崇咽了咽口水,知道刁丙之后会对粮食数量提出疑惑,因此,当薛白命令他退回船舱,他没有轻举妄动,退了回去。

他等待着,许久,终于听到了刁丙的喊声。

“高县丞。”

机会来了。

现在刁丙的百余人都在对面船上,高崇只要能跃到对面,便可请他们相助。

“我去解释。”高崇站起身。

“没让你动。”老凉却是一把将他摁了下去。

而薛白已重新走到了船舷处与刁丙说话。

“县里暂时只能拿出这些粮食。”薛白道,“足够你们吃一个冬天,下一批开春了再来拿,如何?”

“你们莫非是想赖账?”

薛白道:“你们出发时只带了百余人手,想必也没有料到会出现眼下的情况。甚至一粒粮食都带不回去亦是有可能的。时局特殊,还是等风声过去了为好……”

高崇在船舱里听了,感到刁丙是有可能被说服的。

毕竟,那么多的铁石都运来了,是重新运回去,还是带着足够过冬的粮食回去。这是一个明眼人就能做出的选择。

高崇偷眼往左右一瞥,他身边只有老凉、任木兰。

老凉实则是来保护薛白的,目光看向船舷;任木兰则是拿着短刀很认真地抵着高崇。

“县尉小心,刁丙有弩具。”高崇突然想起了此事,出言提醒道。

老凉一皱眉,大步往船舱外走去。

高崇见他走开,心知唯一的机会来了,纵身一扑,躲过任木兰的短刀,他确实没将这小女孩放在眼里。

“他是县尉薛白,他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助我逃脱,府君必然有厚报!”

“快,杀了他们!”

三句大声呼喊,高崇目光盯向船边最近的木栏,准备一跃而出,只要再游到岸边,就能得到刁丙那百余手下的保护……也就自由了。

与此同时,刁丙也是吓了一跳,忙惊呼道:“兄弟们!操家伙!”

这呼声入耳,高崇大喜过望。

他忍辱负重是值得的……

“噗。”

任木兰冲下来,一刀便砍在高崇的股间;前方,老凉也回过身来,脸色依旧平静。

高崇顾不得别的,还想再逃,脚上又挨了一刀,终于栽倒在地。他真是没想到,一个小女娃子有这么狠,出手这么果断。

不等他爬起来,老凉已过来一脚踩在他背上。

高崇的头都已经到了船边,伊洛河就在他眼前,可惜离成功只差一步。

他不得不把这懊恼的心情压住,重新开始思量局势——“现在刁丙等人已经被激得暴起了,薛白现在只能挟持我,让我来安抚刁丙……”

薛白果然走来了。

高崇抬起头,强压着心中的狂意,飞速道:“我错了,薛县尉,我可以劝他们停手。”

“噗。”

高崇眼睁睁地看着那匕首捅进心窝,一时有些滞愣。

他有些愤怒,心想薛白你就不怕激怒刁丙等人吗?

另外,他觉得薛白还需要他的,铁山的事还没解决,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交接……是薛白说的,得要交接。

“你……我义弟……”

高崇判断薛白至少该留着他等到高尚过来,须知高尚肯定会来,到时薛白才能多一个筹码。

至死,他都自认为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

“咣啷!”

刁丙手下众人已纷纷拔出刀来,如惊弓之鸟。

“官府要捉捕我们了!”

紧接着,一颗人头被掷到了刁丙脚边,在地上滚了滚,表情还栩栩如生,脸上带着震惊,眼神里则是一股自以为是的傲慢……高崇这人在怀州时就是这种表情了。

掷人头的正是老凉,站在对面船上,大喝了两句。

“所有人住手!高崇已死,案子已结,你们把他的人头献到官府,记你们一功!”

若高崇未死,此时难保不会火上添油,鼓动这些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走私贩们。

但他死了,反而让这些人连动手救下他的理由都没有……除非他们愿意为他报仇。

此时底舱的漕工不论听到什么,到时只需说高崇是被搜出来的,这案子便能结。

“都放下刀!后退。”

薛白手下执刀的伙计们也后撤了几步,不再给走私贩们施压。

局面稍缓下来。

“我就是偃师县尉薛白,你们是想带着粮食平安回去,还是想把性命留在这里?!”

刁丙还算镇定,拍了拍兄弟,问道:“薛县尉诈我们来,想做什么?”

“做买卖罢了。”薛白道:“不愿你们冬天没了粮食吃,县署恰需要锻造一批农具。”

“不是想捕了我们?”

“捕你们做甚?”

“立功。”

“我拿高崇立功了吗?他是何身份,你们是何身份?我拿他来引你们出来吗?”

薛白问过这些话,见刁丙不答,再开口便问道:“刁丙,过来我们私下谈一谈如何?”

刁丙没马上答应,但也冷静下来。

他想了想,喝令众人放下刀。

“阿兄。”刁庚道,“我们都不认识他。”

“别再闹出事来,给帅头添麻烦。”

“好,但你也别挨过去。”

“没事的,人家是官。我们这种小人物,他若要对付,方才就让人扑杀你我兄弟了。你继续带人搬东西,我去会会他。”

兄弟俩合计了之后,刁丙有心给这新任县尉一个下马威。刀也不收起来,大笑道:“薛县尉,可敢把船靠过来?!”

“靠过去。”

老凉其实还想提醒薛白,小心这刁氏兄弟为高崇报仇,薛白已下了令。

之后,甲板上一声响,刁丙已跃了过来。

他这才把刀收了,道:“县尉好有胆气。”

见了官一点儿都不胆怯的草民,这年头其实少见。

薛白道:“到那边谈谈,我初来乍到,立些规矩。”

“好。”

刁丙走过甲板,看了一眼那还在流血的无头尸体。

坐下之后,他首先便问道:“薛县尉怕不怕我为高县丞报仇?”

薛白正看着刁丙脚下那双草鞋,道:“我之所以敢杀他,就是判断你们不是一路人。”

“我跟高县丞认识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你还叫他‘高县丞’?”薛白道:“你是个念旧的人,鞋也是,对樊牢还称‘帅头’,对高崇却没有旧称。”

“我说的是认识,没说很熟。”

“你认得高崇身边有个叫‘庄阿四’的吗?”

“这两年新来的那个?一个高高大大的北地汉子?”

“嗯,高崇与庄阿四一道逃命,庄阿四跑不动了,高崇杀了他灭口。”薛白道:“我方才看你们兄弟不一样,一百多人过来,你个领头的,怎亲自到船上探看?”

刁丙笑了笑,道:“小人手底下都是些蠢笨的泥腿子,脑子里像是被泥堵住了,做不了事。要是叫他们来看,能看出啥来?还得自己来。”

“我听说过你们在怀州的事,樊牢当年所为,是个好汉。可惜高崇这些年做的,让人不耻,养病坊里这么一点大的孤儿,他也能勾结着奴牙郎掠卖了,利益熏心,熏得他一颗心比大部分官员都黑了,还有什么资格谈造反……哦,你怎么看?”

“我不懂什么养病坊。”刁丙道:“我家帅头冲的也不是高崇的面子,他算什么东西?帅头冲的是高尚的面子。”

薛白算是稍微安心了些。

他推测过,若铁山上的这些人真与高崇是一伙的。高崇大可不必用“五千石粮”这种伎俩来挑拨冲突,不惜让刁丙手下死伤惨重。

“高崇方才开口就把你们卖了知道吗?我现在已经知道你们藏在二郎山。”

“懂的。”刁丙道,“他想让我动手。”

薛白问道:“你们需要粮食?为何不在郾城买?”

“可买不了,县尉可莫以为铁山就是我们的了。官府盯着收税,上头还有几个大东家,不然怎罩得住?每年挖出的铁石,大头可不得供上去?帅头能拿出来走私的,才是用来养活大伙的。”

这话薛白也就信一半,铁山的日子不算好过,也比漕河上的好过。

“铜料也是你们给宋家的?”

刁丙憨笑两下,挠了挠头。

他远比看起来的要精明。

薛白推出一串钱币,道:“我都知道了,我与宋家也有合作。”

刁丙讶然,终于对薛白刮目相看,道:“铜山是官营的,我不知道那些铜料是怎么搞来的,反正帅头让我们运就运。这些钱币里掺的杂料多……得这样。”

他接过一枚铜币,手指捏着,用力一掰,直接便将铜币掰成两半。

假币脆不脆不好说,他手指的力道确实是够大的。

“浪费了半张饼。”刁丙嘟囔着,又道:“薛县尉想问的,小人都说了,能把粮食给我们?入秋以来,我们运了三批铁石到偃师,一共是五千石粮。”

“说实话,高崇此前拿走的,没理由让偃师县来承担。”

“薛县尉这是觉得……”

“我是官,不是与你讨价还价的商贾!”薛白脸色一肃,一扫刚才的和气。

刚才是要安抚刁丙,表达心意,但要真正促成合作,还得有原则。

“偃师县署不会为一个愧对偃师百姓的人付烂债。”

刁丙不吭声了。

他不擅长与人争辩,以前有个差役跑到他家里逼税,吵吵嚷嚷了许久,劝他把妹妹卖了。他一声没吭,拿起一块石头就敲碎了那差役的脑袋。

薛白却是有方案的,道:“一千六百石粮,够你们吃一个冬天了,开了春,你们再运一批铁石来交易换粮食,断不会让你们挨饿。”

“我没法对帅头交代。”

“高崇、郭万金、李三儿,他们的人头还不够交代?”薛白道:“五千石粮你们运不走,或分批次、或雇人,必须有我这个官面上的人物撑腰,所以你们要这批粮,得信任我。而你们只要信任我,后续自然不会亏待你们。那这次岂不就是运走一冬的粮食就够了?”

“这……”

刁丙不傻,在草民里算是很聪明的,但还是被薛白这一番话绕晕了。

“懂这个道理吗?”

刁丙抬眼看头薛白,额头都皱了起来。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或者运走粮食,先完成这次的交易;或者,动刀……

薛白耐心地等着这个回答。

他听了樊牢的事迹之后,认为樊牢会是个可以拉拢的人,因为这朝野上下,能想出办法敛财的聪明人太多了,可愿意为了农民自己去坐牢的傻子太少了。

当然那只言片语,其实很难作为依据,更多的是由那一点事迹而来的直觉,以及今日的一点点细节。

交易开始之前,薛白就在想,也许该亲自与刁氏兄弟谈,他认为双方是有一个契机的。

现在诚意摆出来了。

“薛县尉,你这个道理,小人确实不明白。”刁丙开口道,“反正,我们这批铁石,换你这批粮食,对吧?”

“也可以这么说。”

“那好。”

刁丙只当前两批给高崇的铁石是亏了或是找高崇要回来,眼下把粮食运回去,让铁山上的人过个好年,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薛白想要的却有更多,他上下打量了刁丙一眼,目光落在那双草鞋上。

决定来河南时,他想看看那些一块胡饼就能收买的灾民是什么样,看了之后,却觉得他们其实只需要有块田地就好……大部分农民真的就适合种地,不适合杀人。

只有其中小小一部分人能磨砺出来,眼前这些人就是。

正好他们想要他的粮食,他却想要他们的人。

于是薛白露出了笑容,道:“这次就当结个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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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57.第253章 炉火

第253章 炉火

“啪。”

老凉掰断一枚崭新的铜币,因牵动肩上的伤口呲了呲牙。

“真他娘硬,姓刁的有些指力。”

“这就是一块胡饼了。”薛白拿起断开的铜币看了看,回想起每次买胡饼时所见的情形。

摊贩起早贪黑,劈柴、烧火、挑水、揉面,可这面又是如何种出来的?耕田、挑粪、收割,全都是重体力活。

相比起来,私铸铜币用的是水力鼓风,铜汁流出铸币炉,两块铜模一压。轻轻松松就能换走普通人辛苦种出来的口粮……虽然他们已经通过侵占田地、人身买卖剥夺了很多,但谁会嫌得到的多呢?

当然,铸币也是有壁垒的,普通农户也干不了,铸私币的凭的也是实力。

“郎君。”施仲过来道:“他们运铁石过来了。”

“倒是守信。”

薛白起身,走到船舷边看去,只见刁丙手下的百余人搬下了粮食之后,赶着马车过来。马车很沉重,载着的是他要的铁石。

他之前派人跟踪刁庚,早知他们大老远把铁石运到偃师了,不可能再运回去。因此在交易时故作大方,让他们先把粮食运走。

毕竟,买的虽是铁石,实际上是人心。

“薛县尉,货给你运上船,告辞了。”

“你们斩杀了高崇,可到县署去领赏。”

“不了。”刁丙担心多此一事,到时人反而被扣下,道:“薛县尉高义,再会了。”

“五十匹绢,快过年了,带回去给家眷们裁衣服也好,还有木炭、花椒、茶叶等物奖赏。”

若是赏钱币便罢了,但既然是这些物件,刁丙不免犹豫起来。

刁庚道:“阿兄,我带人去领了?”

“那你小心些。”

见惯了生死,兄弟俩也没矫情。刁庚提着人头,便带上了薛白的船,渡到北岸,往县衙而去。

路上,施仲特意吩咐伙计们敲锣大喊。

“逃犯高崇偷袭县尉,被好汉刁丙、刁庚等人擒杀,还县治平安!”

“别这样,这人头……是我捡到的。”

刁庚也知道不妥,连忙解释。他不好说高崇是薛县尉所杀,但实话实说,人头真是滚到他脚边被他捡起来的。

可惜,施仲等人以及围观的民众都太过热情,他的解释根本就没有人相信。

如此大张旗鼓,已惊动了宋勉,他得知杀害他兄弟的凶手已死,免不了要出面。

宋勉得了消息,匆匆从首阳书院赶到县署,待见了刁庚,不由暗吃一惊,心道,这不正是那运铜料的力工头子刁家兄弟之一吗?

他压住惊讶,仔细一想明白过来,高崇原来是逃到了刁氏兄弟那儿,可惜错估了彼此的交情,一个当官的竟想让泥腿子庇护,直接被人拿了头颅来换奖赏。

贱民无义,不可轻信,此事须引以为诫。

宋勉心中如此作想,脸上却是浮起悲痛之色。之所以是悲痛而不是感激,因为他要的不是拉拢斩杀高崇的刁庚,而是要彰显兄弟情深、宋家有仇必报。

“高崇狗贼,害我兄弟。幸得义士出手,使我可祭仇人首级于兄弟灵前。”

总之,宋家对此感激不尽,另外又赏了刁庚黄金二十两。

刁庚还有些感伤认识了十多年的高崇死于非命,虽然那时高崇是官、他们是民,只算是见过,这一年多则是有交易往来……另外,高崇还有两批铁石没有付账。

接着,一边感伤,一边看着一匹匹绢被搬上骡车,明晃晃的黄金盛在匣子里,摆在他眼前,还有周围人们的一声声呼喊。

“义士!”

“义士!”

刁庚因一声声吹捧而有些迷糊,他还在人群中看到了盆儿,遂抬起手冲着人群挥了两下,咧嘴露出傻笑来。

出了县城、到了伊洛河南岸,他还没从这种被当成英雄好汉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看伱乐的。”

“没乐啊,阿兄,薛县尉没扣押我,人家可忙了。”

刁丙没看那些黄金,见骡车上还有几匹麻布,拿起来摸了摸,叹道:“你当了这‘义士’,等高尚来了河南,怎和他解释啊。”

“实话实说,高郎君恩怨分明,能和我们这些粗人一般见识?”

“走吧。”

~~

还有几天才进入冬月,偃师县的铁匠们忽然全都被召集起来了。

据士曹的吏员们说,是县尉要锻造一批农具,连铁石都已买好了,要求今冬务必要造出上千件,以在开春前领着农户开荒。

十月二十七日,在连续的忙碌之后,士曹主事罗玢感到十分疲惫,不由抱怨起来。

“要我说,有什么用呢?就是造出农具来,能开多少荒田?二十顷?三十顷?抵什么用?”

他手下几个吏员多是县中大户的旁支,闻言各自笑了起来。

须知他们族中叔伯的田地皆上百顷,更有上千顷者……虽然他们自己是没有的。

之后便见户曹的账史赵六抱着文书与算盘过来,笨拙地放下手里的物件,行礼道:“罗主事,铁石数量、铁匠工钱,由我与你们审对。”

“你算老几?”

有吏员上前,仗着人高马大,用肚子一顶,把赵六一个趔趄顶在地上。士曹众人见了,纷纷大笑,气氛欢快。

“怎地?拍着新县尉马屁进了户曹,还想管我们士曹的事了?”

赵六连忙从地上起来,赔礼道:“罗主事见谅,我就是做些公务……”

“县署原本才多少公务?新官上任,没事找事,变着法地使唤人,这也叫公务?”

罗玢拿起赵六带来的公文一看,道:“支的工钱不对,我们辛苦这些天,找来了铁匠四十八人。”

“可整个偃师县都没有四……”

“还敢再伸手管士曹!”

罗玢大怒,直接便把手里一叠的公文砸到赵六脸上。厚厚一叠竹纸并不轻,砸得赵六鼻血直流,公文撒落了满地。

“把户曹的事做好,大冬天的,莫克扣了铁匠们的工钱。”

再说了这一句,罗玢径直便带着吏员们走了。

赵六不言不语,抡起袖子,拿胳膊擦了鼻血,仰头等鼻血干了,蹲下来收拾公文。

过了一会,有人进来,蹲在他身边,拾起了那张由罗玢提供的铁匠名单。

“县……县尉。”赵六吃了一惊,连忙扶着薛白要起来。

“发生了何事?”

“铁匠,这件事,士曹也想,想有份赏赐。”

薛白懂了,道:“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吃一份虚额?”

“是。”赵六也不瞒着,“县尉刚来,也许该拉拢他们。”

“谁打的你?”

“没有,小人自己摔的。”

赵六的情况,薛白都打听过了,他阿爷本是县属吏员,可惜死时赵六还年幼,他阿娘多病,家里还有个残疾的兄长,县署有人想抢了他家的吏额,赵六连门房都是好不容易当上的,因此不敢有脾气。

薛白也没多问,吩咐道:“你是偃师人,对工匠熟悉吗?”

“回县尉,还算熟悉。”

“这个名单你再写一份,还有这些士曹给的文书,你重写过,明早交给我。”

“喏。”

薛白转回尉廨。

路过捕厅时,只见一群差役正围在那看任木兰与薛崭比武。薛崭腚上的伤还没好,任木兰却拿着一把真刀追着砍,引得差役们纷纷惊呼“别把帅头砍伤了”。

薛白知老凉心里有数,因此也不拦着,自去处置了些文书,等他们比试结束,任木兰却是灰头土脸地被带过来。

“输了?”

“帅头毕竟是将门子弟嘛。”

“士曹的罗玢你熟悉吗?”

“是‘罗嫖’吗?要是的话,我们从他身上一共摸走了两百钱。”

任木兰也不怕被捉到县牢里去,大大方方就供认不讳了,之后更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最爱去城北的妓馆嫖,那地方一个个喝得醉醺醺地出来,最好偷了。就前两个月嘛,盆儿就是看他抱着一个妓子边走边啃,上去偷了他的荷包,他一脚把盆儿踹到沟里,说‘县署的官吏你都敢偷’,我们就知道他是县署里的。”

“你带盆儿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帮乞儿平时不甚引人注目,其实终日在城中晃荡,见到的事情其实很多,虽说都不是什么秘闻,却可有效地帮助薛白这个外来户。

而除掉了高崇之后,薛白已有了初步的实力,在县中做事渐渐地顺手起来。对付一个小人物,已是手到擒来。

他招过老凉与薛崭,吩咐道:“你们去城门的妓馆一趟,打听打听罗玢的事。这种人老爱去嫖的,难免有欠些孽债……”

薛崭十分不解,问道:“阿兄,为何?”

“这是长年累月的经验,一两句话说不清。”老凉会心意一笑,拍在薛崭的肩头,“你学着便是。”

薛白确实有经验,却是处理这类案子的经验,奈何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只让他们去办事。

老凉却不想去,让薛崭自去找姜亥带他去,薛崭不由问道:“可他的伤好了吗?”

“你唤他去,他伤便好了。”

次日一早,赵六竟把士曹整理的锻造农具的相关公文都修改了一遍,将其中有所欺瞒的部分尽数挑了出来。

薛白看过公文,又看了一眼赵六发黑的眼圈,问道:“一夜未睡?”

“回县尉,是。”

“这些情况你都了解?”

“我阿爷是县里的老吏员了,以前县里修渠铺路他都常带我去的,因此了解。”

“带我去看看。”

赵六连忙躬身走在前面引路,带县尉去见他推举的老铁匠。

不久前他还只是个门房,那时他想着是熬上大几年等论资排辈,如今则是随着第一次的机会,心思才逐渐活泛一点。

世间有人起点高,很早就志气不凡;有人起点低,则是慢慢拓宽着眼界。赵六便是后者,昨夜之所以一夜未睡,便是忽然意识到自己是有可能成为县尉的心腹的。旁人觉得“状元郎又怎样,与我无关”,他只有把自己与状元郎联系在一起,才意识到薛县尉的前途无量与他相干。

去的路上,赵六再说起罗玢的勾当,已经不再藏着掖着了。

“罗主事推举的几个匠铺,技艺不好,但与他的关系很好,找了很多人冒充徒弟,想要吞县署锻造农具的钱。”

这办法也不新鲜,与军中的挂籍虚额一样。

罗玢自接了这差事,其实也只在赵六面前吆五喝六的,面对薛白时还是十分谦卑的,表现出勤恳办事的样子。换言之,若薛白真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官场新人,再不上心盯着,很容易便让罗玢欺上瞒下。

到时,县署支钱,再把铁石都交给罗玢安排好的匠铺,这边昧下匠人们的工钱,那边倒卖了铁石,掺些锡、铅,甚至沙砾。等开了春,农具租借到农户手上,一锄头挥到要开荒的山地里,锄头崩成两节,一切的骂名都得由薛白来担。

“县尉还是太年轻了,花费了县署原本就紧缺的钱粮,一意孤行要造农具、开荒,只为自己的功绩、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

“仓库里五千石粮食,全被县尉换了无用的铁石,要害死我们所有人啊!”

现实只会比这设想中的更可怕,若是一个年轻、热血、不谙世事的官员步入这权场,敢与这利益链上的人们有所违逆,只会被吞噬得尸骨不存。

大唐三百六十余州府、一千五百五十余县之中有无数像罗玢这样的人,随随便便就能遇到一个。

~~

城南瘟火庙以南的小巷里有个铁铺,看墙上挂着的刀,工艺肯定是不如长安将作监的匠人,但在县城里确可以说是拔得头筹了。

当然,薛白不能让长安的匠人给他打铁。

赵六引见的铁匠名叫鲁三蚀,快五十岁了,技艺熟练不谈,平日里十分乐于助人,在偃师县的匠人里颇有名望。

“县尉想要造什么?”

赵六道:“县尉要把八千多斤的铁石全造成农具。”

“八千多斤?”鲁三蚀忍不住再次偷瞥了薛白一眼,暗想这县尉这般年纪,做事居然好大手笔。

在温热的铁铺里擦了擦手上的汗,他道:“这么多铁石要造,要让小老儿说,锻炉得搭在伊河边,让水车鼓风,还得烧掉许多炭火才行。”

薛白见他听闻此事之后首先想的是该怎么做,初步感到满意,之后便递出了自己画的图纸。

他画技虽不怎么样,鲁三蚀却不像吕令皓,一看便懂。

“这是铁犁、铁镢、铁锸,这是耧铧、铁铲、铁锄,这是铁耙,铁耙得要多造。”

“……”

薛白在这里待了许久,之后便见齐丑匆匆来禀报,道:“县尉,有人到县里报案,县令让县尉安排捉捕犯人。”

“出了何事?”

齐丑不敢直说,附到薛白耳边,低声道:“来报案的都是县城南曲的花魁娘子,都说是被人欺负了,却不肯指名道姓,非要县令当众允诺必严办此案、为她们作主,才肯说出被告的名字。”

薛白道:“连被告都不说,这等案子,县令可不接。”

“话是这般,可此案牵扯甚大,几个花魁娘子人脉也不浅,此事恐怕是牵扯到了大户之间的争斗,县令如何处置都不妥。”

“那他是如何处置的?”

“正是让小人来请县尉办此事。”

“那我便查查这案子。”

薛白准备动身回县署,临行前却不忘对赵六道:“你把锻造之事落实好。”

“喏。”

~~

回了县署,已休息了好几日的姜亥也在,手里拿一包烤驼峰在吃,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大堂上来围观审案的人也比往常多,隐隐还弥漫着香气,但案子却没在审。

“县令呢?”

“运河上临时出了件大事,明府已经过去了,这案子便交由县尉来问话吧。”郭涣还是那张笑脸,带着轻松的口吻,又道:“几个贱妓,报案却不肯说实话,赖着不走,有伤风化,县尉该给她们几杖。”

姜亥反问道:“县令是杖不动了吗?”

郭涣笑道:“县尉该管管底下人的嘴才是。”

“郭录事莫再说了。”薛白道,“问话吧,带到尉廨。”

“县尉在堂上审即可。”

“前次说,只有县令有资格在大堂审案。”

“无妨,明府交代过了,就在这堂上审。”

郭涣已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要么,县中高门大户郑辩的第四子不久前在浣春院寻乐,灌酒时失手弄死了一个妓子;要么,崔晙的第六子弄大了一个妓子的肚子,都给钱让堕掉了,那妓子却躲起来偷生,难产时一尸两命了……总之这类事多得很。

今日也不知是哪两家子弟又互相不对付,指使这些妓子们闹事给对方难堪。

郭涣最近忙于重造田册、户册,收好处都来不及,一时也没想到这种龌龊事与薛白近日在忙的锻造农具一事有何关系。

他还是一刻之前,才刚刚被吕令皓唤过来接替他镇场面。

“啪!”

薛白一拍惊堂木,问道:“说,你们要告谁?”

“拜见县尉,民女所告之人身份高贵,县尉若当众允诺,一定不会包庇他,民女才敢说。”

堂下便有人哄笑起来。

“胡闹!此为公堂,尔等既伸冤,戏弄本官不成?!”薛白喝了一句,接着却道:“若你等指证属实,本官自是绝无包庇。”

“民女等人告状罗玢仗势欺人,强……强……呜呜……”

“奴家来说,禀县尉,罗玢仗着自己是县衙官员,他拖欠酒钱,赶走奴家的客人,他不仅强迫奴家,他还强迫奴家的婢女……”

“呜呜呜……他骗奴家说,要赎奴家,结果骗走了奴家的积蓄……五年卖笑的全部积蓄啊!天杀的!与旁人说,全都不信,个个都说县吏岂会骗人?”

“奴家还要状告罗玢,他趁奴家到郑公的宅院跳舞时,穿上奴家的衣衫,蒙上脸,混进郑公的后宅,与一名小妾私通……”

此言一出,堂上如煮沸了一般。

原本心有惴惴的郑四郎惊呼一声,勃然大怒,喊道:“好个罗嫖,我阿爷的妾室都敢偷?!”

郭涣本还在好整以暇地喝茶,见此变故,茶汤洒在了胡子上。

他已反应过来,这竟是薛白故意陷害,或者说故意对付罗玢的手段。只是平平无奇的上位者除掉下僚的动作,可薛白才来偃师多久?打得人措手不及。

“四郎息怒,此事必为污蔑,罗玢相貌丑陋、身形短小,绝不至于……”

“啪!”

惊堂木再次响起,薛白面沉如水。

有心算无心,位高算位卑,何况这些事罗玢真的做过,他岂有审不出的道理?

“班头薛崭。”

“在!”

“押罗玢来。”

“喏!你们,跟我来!”

薛崭风风火火,很快把罗玢摁到了公堂上。

罗玢常年混迹欢场,与这些妓子之间的瓜葛数都数不清,一旦给了她们攀咬的机会,不仅是证据一股脑地递出来,还个个牙尖嘴利,夸大其词,恨不能咬死他。

“你们……贱货!贱货无情!我掐死你这个贱人……”

“咆哮公堂,当堂行凶,罪加一等,押下去!”

罗玢还想扑掐一名妓子,薛崭大步上前,杀威杖重重横扫,将罗玢击飞在地上。

“嘭!”

“县尉,拿下了!”

“依律,流三千里,允赎刑,押入大牢,退堂!”

薛白雷厉风行便断了这案子。

他要以县尉之身份,堂堂正正地、当众撤换一个六曹主事,进一步奠定他在县署的威望。

这次,不是他向吕令皓求来的权,而是他夺来的。

另一方面,薛白却也不认为这算是多大的进展,天下还有无数恶吏,罗玢还远远不是最恶的一类。

~~

吕令皓确实没想到自己才避了半个时辰,一转眼间,士曹主事就被撤了。

待郭涣转达了薛白提议的士曹主事人选,他更是惊讶。

“你说谁?赵六?”

“是。”

“那就是一个门房。”

“禀明府,正因如此啊。薛白无非是找到了县署里最容易因地位低而不满的一个。”

“看来,赵六已经完全是他的人了。”吕令皓道:“本县待赵六不薄,他竟不明白,门房亦是亲信才能当的,本县是惜才啊,可惜,他不明白。”

“是。”郭涣沉吟道:“此事,县令或许还是先答应下来?”

吕令皓心有不甘,沉思着。

郭涣道:“郑家不想让罗玢赎刑,正在与薛白商议。连接发生了这么多事,眼下正是这小子威望正隆之时。包括崔家、郑家、宋家都与他关系甚近……”

“他们被他骗了,薛白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话虽如此,明府既准备开春就调走他,何必拂了诸公的面子?”

吕令皓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会,却是道:“傍晚,本县亲自去探望一下赵六的老母亲。”

“妙啊!”郭涣笑道:“如此一来,让不知情者以为赵六是受明府提携,或许还能在他与薛白之间埋下猜忌,明府蜻蜓点水,不知比高崇高明了多少。”

“不必拿本县与那死人相提并论,没来由沾了晦气。”

~~

两日后,赵六一跃成为了县里士曹的主事,虽只是一个胥吏,但这般一飞冲天,还是十分引人侧目。

他当时便有话与薛白说,吞吞吐吐的。

“县尉,我……”

薛白摆摆手道:“莫为难了,知道你要说什么,相信我的器量,好好做事吧。”

“喏!”

得了这一句话,比什么都更能让赵六安心。

当然,他要让士曹诸吏员服气也是不容易,但万事开头难,县署里至少已经有了支持县尉的一派人。

而赵六在锻造农具之事上,充当的更多还是杂吏的作用,他熟悉偃师县、熟悉县署,能写会算,忙的都是安顿铁匠、装卸原料、准备食宿之类的事。

真正在背后掌握重要环节的,除了县尉薛白,之后还多了一个杨氏商行。据杨氏商行的管事说,为了支持县里锻造农具,他们愿出钱置办作坊、供养铁匠,只要县里造出农具之后,剩下一部分铁石,给他们造铁锅贩卖就好。

人们提及此事,惮于杨家的权势,无非是说了一句“这杨氏商行,便是最先有炒菜的丰味楼,卖铁锅不是很正常吗?”

~~

如此,在进入冬月之前,铁石被运到了竖炉旁,强壮的大汉们拉动风箱,把炉中的炭火烧得通红。

等到炉火最红的时候,铁石开始软化,流淌成铁水。

“叮!”

锤声一响,火花飞溅,在黑暗的屋子里分外的耀眼。

薛白站在一旁看着,莫名想到一首诗。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因见到了大唐的工艺,想到了大唐的诗,生机勃勃的诗。

他也终于完成了接替高崇的第一步,也是他执政一县的第一件实事……

今天也合一章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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