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搬出林泰来名头就行了

朝廷各衙署封衙后,政务就基本停止了,各种明面上的斗争也很有默契的按下了暂停键,毕竟大家都要过年。

年底最后几天,各衙门活动只剩下了一件事,那就是年终公宴。

官员们聚集在一起喝酒闲聊,最热议的话题就是三位新阁臣的人选。

预计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三位老人会在年后上奏推举新人,以彰显新人新气象。

对于三位天降机缘的幸运儿会是谁,仿佛人人都能猜上几句。

不过普遍都认为,被推举的人应该还是词臣出身的官员。

毕竟三位前阁老都是翰苑坊局词臣体系的受益者,肯定要继续维护这个体系。不会像外朝廷推那么野,搞出不拘资品的噱头。

这样的话,候选人范围就少了很多,更别说现在词臣出身官员本来就是青黄不接的情况。

在三个人里,申时行要推举的人选最为好猜。

本来申时行应该会推举沈一贯,但沈一贯还在丁忧,所以人选大概就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张位了。

三个月前,申时行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情况下,把居家赋闲的张位起复掌

管翰林院事务,由此可见申时行对张位特别青眼有加。

这次估计就顺理成章的再次扶上马送一程,推举张位入阁。王锡爵和王家屏心目中的人选,就比较不好猜测了。

王锡爵心目中的人选就比较难猜了,因为平常王锡爵倾向性就比较模糊。

也有人猜测王锡爵可能会推举礼部左侍郎赵用贤,虽然两人阵营不同,但同为苏州人,又是乡榜同年,私交还可以,足以托付“后事”。

当初赵用贤反对张居正夺情时,王锡爵还去张居正家里为赵用贤求过情,说得张居正急眼了差点拿刀自尽。

不过赵用贤因为女儿退婚的历史问题,闹得沸沸扬扬之后名声坏了,这是个问题。

同时舆论也认为,王家屏也可能会推举赵用贤,因为清流势力和山陕同盟阵营实在没有多少可用的词臣出身官员。

王家屏的同乡后辈刘虞夔在资格上最为合适,但刘虞夔有两个问题。

一是他年纪实在太轻了,二是他官居吏部左侍郎,不能离开吏部这个关键阵地。

而清流势力的创始人大佬沈鲤虽然资格上很过硬,但在先前外朝廷推里就落选过了,不好再反复推举。

不然容易被有心人拿住话柄,喷成无视“公论”;同时会显得沈鲤渴求富贵权势,有损沈鲤的名誉。

所以排除沈鲤和刘虞夔之后,看起来王家屏也只能矮子里拔将军,推举礼部左侍郎赵用贤了。

因为“退婚”丑闻,低调了将近两年的赵用贤忽然又被人瞩目了。

词臣青黄不接,可用之人稀少,同时又可能被两位前阁老推举,赵用贤即便背负丑闻,入阁的概率很大。

除了上述人选之外,隆庆二年榜眼黄凤翔、当年与赵用贤一起率先反对张居正夺情的吴中行,同样是词臣出身的礼部右侍郎李春、刑部右侍郎邵陛等人,也都被认为是有可能得到推举的人。

今年年底的翰林院公宴,似乎比往年格外热闹,有不少其他衙门官员混了进来,可能是把这次公宴当成了风向标。

那些词臣出身但已经迁往其他衙门的官员,也都积极的回翰林院参加活动。

有可能被推举入阁的人,都成为了公宴上的明星人物,得到了或多或少的追捧。

如今内阁里只有赵志皋一个人,所以只能由赵首辅代表内阁去参加翰林院公宴。

当然赵首辅也非常愿意参加,对赵首辅而言,这就像是衣锦还乡。

当年赵首辅作为三鼎甲,却混成了边缘角色,一度官至府同知,实在是没脸的不堪回首。

特别是当年同样是反对张居正,赵用贤之流名声大噪,而后名利双收;

而他赵志皋却扑得默默无闻,一无所获,如果不是有贵人扶持,估计早回家养老了。

如今赵老头登上了首辅之位,想回翰林院炫耀,也是人之常情。

来到翰林院,赵首辅坐在首席上,旁边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张位作陪,他和赵首辅也是同年。

然后就是周应秋和董其昌两个后辈人物,在首辅身后侍候着,当众显示出了与新首辅之间的特殊亲密关系。

掌院学士张位有希望被申时行推举入阁,这种关键时候当然不会得罪赵志皋,便迎合着说:

“听闻当年赵兄在翰林宴上,以一首贺岁诗受天子赏识,而后迁为吏部左侍郎,传为一时佳话。

关于今日宴席题诗,还请赵兄来拟题,为席间雅事开个头。”

赵志皋笑呵呵的说:“我这里有林九元的一组迎春诗,有请诸君踊跃和诗。我会择其优秀者,推荐给皇上御览。”

众人:“.”

前年年底林泰来回老家探亲,去年年底林泰来正在西北,今年年底林泰来还是在老家探亲。

所以这几年的年底,林泰来人都不在翰林院,为什么每次年尾公宴还是绕不开林泰来?

去年让大家写边塞诗寄给林泰来,今年又让大家和诗,没林泰来就过不了年了是吧?

首辅和掌院学士明明都换人了,看样子还是白换了!

面对文化霸权,大部人只能选择忍受,但这时候堂中忽然有人“哈哈哈哈”大笑。

能坐在堂中的都是有身份的人物,众人循着笑声望去,却见是礼部左侍郎赵用贤。

旁边有人问道:“少宗伯何故发笑?”

赵用贤有点针锋相对的高声答道:“我笑那可笑之事,又笑那可笑之人!

我倒是想看看,还有多少可笑之人,跟着做可笑之事!”

赵用贤这表现,很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

一是因为最近这一两年,闹了丑闻的赵用贤非常低调,一反过去的张扬性子和锋芒毕露的行事风格;

要知道,在十四五年前,赵用贤就敢以学生身份激烈的带头反对老师张居正夺情。

被打了廷杖后,他又立刻把掉落碎肉制作成腊肉,宣扬自己的成就,一时间名震天下。

二是其他有可能被推举入阁的人,最近都是谨言慎行,唯恐被人抓住把柄。

哪敢这样在公开场合,与首辅针锋相对的放肆大笑和嘲弄,完全不给首辅面子。

周应秋站在赵首辅身后,试探着说:“赵用贤为了入阁,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赵志皋回头看了眼周应秋,略有期待的说:“若这样乖张狷狂、好剑走偏锋的人入阁,只怕内阁要终日不得安宁了。”

虽说是为了表达态度,但确实也是赵首辅的心里话,他不喜欢内阁出现赵用贤这样的人。

以赵用贤的性格和作风,如果进了内阁后肯定要成为麻烦精。

连自己老师的脸面都可以当成踏脚石,甚至把自己挨廷杖掉落的皮肉制作成腊肉炫耀,谁愿意和这样的人共事?

赵首辅为人底子忠厚,不太喜欢这种名利心过强、做事不择手段的人,当然九元真仙除外。

周应秋得知了赵首辅的想法后,便走到赵用贤面前说:

“诗词文学,达者为先。林九元乃是当今文坛盟主和一代诗宗,而且还是身兼翰林院侍读。

所以翰苑文学雅集围绕林泰来这个中心,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又有何不可?

如果不围绕林九元,难道要以你赵用贤为中心?

真不知道你到底在笑什么,想必是故意哗众取宠罢了。”

真是上来就撕破脸了,因为按翰林规矩,周应秋在这个场合应该称呼赵用贤为“前辈”,以晚辈自居。

于是赵用贤毫不客气的讥讽道:“这不是林氏门下第一走狗周庶常么?

听闻你日常以逢迎林泰来为习务,极尽奴颜卑膝之能事,只求林泰来稍加提携,是也不是?”

周应秋面不改色的说:“你为何要取笑我?你与我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本是同道中人,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赵用贤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很嫌弃的斥道:“谁与你是同道中人?你这样的谄媚无耻之徒,也配与我同道!”

旁边也有想巴结赵用贤的人帮腔说:“少宗伯以直声震天下,而你周应秋以阿谀谄媚闻名,何德何能敢来胡乱攀扯少宗伯!”

周应秋没理睬别人,只对赵用贤说:“你说我靠着林九元上进,这点我承认,但是你又何尝不是?

你在这里大放阙词,不就是为了表现出坚定反林九元的立场,树立起敢于反林九元的形象么?”

能在进林院的人都是不是傻子,甚至还可能是最聪明的人。

所以周应秋简单说几句,大家也就明白其中意思了。

就是说,有人希望内阁里有坚决反林的阁臣,赵用贤要抢的就是这个生态位。

所以赵用贤才会突然重新锋芒毕露起来,在公开场合大肆讥讽林泰来。

目的就是迎合某些人的想法,树立敢于反林的形象,以博取进步机会,

周应秋侃侃而谈的说:“你可能觉得,或许有些人看到了你敢于反林的勇气,就会将推举入阁的名额留给你。

所以归根结底,你同样想靠着林泰来上进,只是与我方法不同,但可谓是殊途同归,为何不能称作同道?”

赵用贤:“.”

真是没想到,一个只知道逢迎拍马毫无底线的人物,居然如此难缠!

自己的图谋,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周围众人听到这里,觉得这话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周应秋的确是靠着林泰来混的,但赵用贤这种以反林泰来标榜的心思,又何尝不是靠林泰来?

赵用贤正琢磨,如何掩盖或者美化自己的心思时,比如放几句“若朝中有贼,人人得而诛之”之类的狠话,但又担心被反噬,所以犹豫了片刻。

却不料周应秋又抢着继续说:“更可笑的是,你注定不会获得成功,你无论怎么做都是徒劳的白费力气。

因为根本不会有人推举你入阁,如果回头再看,你的行为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

本来在周围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听到这句,忽然都认真了起来,还有不少交头接耳互相议论的。

众人都有个疑问,为什么你周应秋竟敢断定,赵用贤不会入阁?

周应秋朝着赵用贤嘲弄说:“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苏州府常熟县人!

当年你因为触怒某权贵被驱逐回乡,之所以在老家能安稳度过几年,盖因京师距离苏州太远,有些人鞭长莫及。

剩下的道理我就不多说了,毕竟有些事儿不能说得太细!

但是我敢说,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举主,也不会推举你赵用贤入阁!

你越表现的敢于反林九元,越是不能推举你入阁,否则就是平白浪费一个宝贵的推荐名额!”

由于种种原因,周应秋不便于说得太详细,但这里的聪明人稍加思索,立刻就明白了其中内涵。

当初你赵用贤因为反张居正被逐回老家后,还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那是因为张居正的权力触角也无法深入远方异乡的社会基层,动摇不了你们赵家在本土的根基。

但林泰来可就不一样了,作为苏州本土一霸,有的是实力和手段,去折腾你们赵家。

或者说,有的是实力和手段从你们赵家找到把柄,用以收拾你赵用贤。

你赵用贤就算打着反林泰来的旗号入阁,难道能坐安稳了?只怕过不了几天,就会被赶下台,或者说被迫辞职。

所以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推举你赵用贤入阁,确实就是浪费名额。

如果周应秋不公开点破还好,在周应秋公开点破或者说公开明确发出威胁的情况下,还想推举赵用贤的人,那不等于向世人承认自己就是大傻子么?

可以说,周应秋只用一番话,彻底堵死了赵用贤入阁的希望。

想明白其中关窍后,很多人都惊呆了,这还是那个只以逢迎拍马闻名的周应秋么?

只有董其昌这样的更新社社员比较淡定,他们见过很多次,周应秋在放飞自我滔滔不绝时,偶尔连林泰来的风头都能抢了。

不知不觉间,围在赵用贤身边的人逐渐疏散了。

周应秋退回了赵首辅的身后,低声说:“幸不辱命。”

赵志皋看了眼周应秋,若有所思,似有所得。

遇到难搞的人,只要甩出林泰来名头进行镇压就行么?

正不知道怎么才能当好首辅,回头就在内阁练练手。

(本章完)

第663章 下马威

京师的春节似乎每年的形式都差不多,对于民间来说是走亲访友,是庙会,是花灯;对官员来说就是扫街,是望门投帖,眼前飞舞的都是拜年名帖。

虽然形式不怎么变,但一直变化的是人,正可谓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过了正月十五,各衙门就开始全面恢复上班,各项政务重新开始运转。

正月十七日,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三位前阁老,不约而同的上了奏疏,各自推举了新阁臣的人选。

然后三位前阁老纷纷启程返乡,表达出不贪恋权势的姿态。

让朝臣猜测了一个月的悬念就此揭晓,新一届内阁班子成员尘埃落定。

申时行推荐了礼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张位,一个性格强势、精明敢为的人物。

虽然很多人猜到申时行会推荐张位,但是还是不明白其中缘故,无法理解申时行为什么会推荐张位。

王锡爵推荐的人选是原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朱赓,此人在万历十六年丁忧,目前已经结束守制。

这个推荐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所有人都没看出还在浙江省绍兴府山阴县老家闲居的朱赓和王锡爵有什么关系。

真要讲关系,朱赓和首辅赵志皋可能更亲近点。这两人是同年又是隔壁府的本省同乡,一起进的翰林院,性格脾气又都差不多。

至于王家屏推荐的人选,同样让人感到意外,乃是礼部右侍郎李春。

这人没有太多鲜明特征,立场上本来偏于中间派,大多数时候随大流或者跟着首辅走。

但是去年秋季,因为缺席文坛大会,李春得罪了林泰来。

这时候李春突然得到了王家屏的举荐,所有人都能猜得出,八成是投靠清流势力了,只是不知道怎么被说服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清流党人在词臣圈的弱势,除了都不太合适的沈鲤、刘虞夔、赵用贤之外,几乎无可用之人。

毕竟清流党人是近十年崛起的势力,而现在有资格被推举入阁的人物,至少也得是入朝二十几年的人物,早就有了自己的山头和理念。

而且清流党人的反权威和不服就干的气质,和依赖于高层路径的词臣体系完全格格不入。

至于先前的大热人选赵用贤,充分贯彻了大热必死的定律,被林门第一走狗周应秋一口咬死了。

两天后,万历皇帝批准了这三个推荐,于是新的内阁班子全体成员就是——首辅赵志皋,排名不分先后的张位、朱赓、李春。

看着这份名单,朝臣们又赫然发现,这些阁臣全部都是隆庆二年的进士,又想起户部于慎行、工部陈于陛两个同样是隆庆二年登科的尚书。

不知不觉之间,大时代的舞台仿佛就又换了一幕,嘉靖朝登科的人物已经开始全面退出舞台了。

就是这些新阁臣都是首辅赵志皋的同年,从辈分和资历,再到威望和能力,赵首辅并没有明显优势。

只怕以后赵首辅在内阁里面,很难保持前几任首辅那样的强势了。

然后另一个新问题出现了,三个新人里谁来当次辅?

要不说朝廷里的明争暗斗宛如大海波涛,一浪接着一浪,似乎永不停歇。

一般情况下,谁来当次辅并不是问题,内阁大学士就是按照入阁先后顺序来排位,谁第二早入阁谁当次辅。

但这次情况特殊,内阁同时换了三个人,三个新人同时入阁,那到底谁先谁后?

其实从职能和权势方面来说,在现如今体制下,阁臣里首辅是独一档的存在,其他的阁臣都差不多,次辅和三辅四辅的权力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如果只从权力角度来说,花费巨大代价争夺次辅并没什么性价比。

不过次辅有一样大好处,乃是首辅位置的第一候补。万一首辅去世、罢官或者致仕,次辅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替为首辅。

尤其是当前的赵首辅已经六十八高龄,啊不,过完年已经六十九岁了。

所以大家都感觉,这届次辅的含金量很高!熬死赵老头轻松接替首辅的概率非常大,还是值得去争夺一番的。

就算阁老们自己没有争夺次辅的心思,但他们背后的亲友团也会推着他去争夺的。

当然,也不是特别急于一时。毕竟首辅虽然老迈,但目前无病无灾,看起来也不像是几个月内就要挂的样子。

如果太操之过急,只怕要招致首辅的反噬。

张位、朱赓、李春三位排名不分先后的“新人”,才进入内阁就面临着这个巨大考验。

但首辅赵志皋却认为,面临巨大考验的人是自己才对!

细数大明历代谁踏马的刚当上首辅,就面临一群人“盼”自己死的情况?

林九元都鼓励过自己,再为大明健康工作十年,你们算个屁!

又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申时行举荐的张位和王家屏举荐的李春进入文渊阁办公,至于朱赓还在从浙江赶过来的路上。

他们都是先“入直文渊阁阁和参预机务”,还没有加上殿阁大学士的官衔。

因为殿阁大学士官衔之间是有高低之分的,比如赵首辅去年年底被突击晋升为文华殿大学士,那么武英殿大学士就是次辅的官衔了。

现在新人们连次序都没定,自然也不好封赏殿阁大学士官衔。

却说张位和李春进了文渊阁中堂,发现首辅赵志皋还没有来到。

按道理说,今天应该是由首辅主持,在中堂开个新老阁臣见面会。

互相交流,彼此熟悉一下,然后新阁臣们才正式进入角色,开始处理公事。

但张位和李春足足等了一上午,也没看到赵志皋的身影。

两位新人不能甩手离开,也不好开始接手公务,只能在中堂坐立难安的等候着。看在中书舍人们的眼里,活像是新媳妇被婆婆“站规距”。

一直到日上三竿,赵首辅才姗姗来迟。

不过首辅的态度非常和蔼可亲,主动向两位新人致歉,而后坐下说话。

端着茶盅,赵首辅不紧不慢的说:“二位老弟也都是久经风雨的朝廷老人了,原本也不须我再提点什么。

但是有些话,我认为还是有必要加以提醒。”

随即赵志皋看向张位说:“先说你的事情,数月之间,申吴门两次举荐你,先将你推上翰林院掌院又将你推入内阁。

但你可知道,一开始林九元另有想法,在申吴门面前坚决反对你执掌翰林院。”

张位面无表情,内心虽然小有波澜,但也不慌。任何人事问题都不乏反对者,无须大惊小怪。

见张位没什么反应,赵志皋又继续说:“其实关于你如何回到朝廷,还有一个小插曲,不知你可否听说过。

在申吴门举荐你回朝廷执掌翰林院之前,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但林九元当时与申吴门打过一个赌,如果林九元能猜出申吴门心中的人选,那申吴门就要停止举荐。

结果林九元竟然直接猜出了你,不过再后来申吴门却反悔打赌,不惜与林九元撒赖仍然举荐了你。”

张位:“.”

几个月前自己只是一个在老家闲住的低调人物,连自己都没想到申时行会推荐自己。

而且自己之前从未与林泰来接触过,也从来没有同朝为官过,彼此之间毫无关联。

所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林泰来又是如何能猜到自己这陌生人身上的?

想到这里,张位突然不寒而栗,莫非前几年林泰来一直在暗中紧紧盯着自己?就像是一条伏在草丛里的毒蛇?

毕竟在林泰来力捧的赵志皋入阁之前,自己也算是竞争对手了。

最后赵志皋非常厚道诚恳的提醒说:“当时申吴门的言而无信,让林九元很生气,会不会迁怒谁也说不准。

至于林九元是什么性格,想必你也有很多耳闻。

作为同榜老兄,我不得不提醒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张位:“.”

我的同年好大哥你这到底是友善的提醒呢,还是善意的威胁?

提醒完张位,赵志皋又看向李春,深深的叹口气道:

“你的问题更严重,在去年秋季的京师文坛大会,你先答应了参加,而后却又缺席。

这让当时陷入低潮的林九元很生气,你现在大概还在林九元心目中的黑名单上。

作为同榜老兄,我不得不提醒你,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李春:“.”

今天不是新老阁臣见面会吗?你赵首辅却一直在说林泰来是几个意思?

你是不是心虚?你是不是心虚?有能耐不要拿林九元来当下马威啊!

看着张位和李春善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赵首辅暗暗为自己点了个赞。

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从周应秋那里学来的招数确实好用。

周应秋一个庶吉士能咬死礼部左侍郎赵用贤,难道是周应秋自己实力强大吗?

内阁这些新人都是自己的同年,履历又比自己这个早年颠沛流离的扑街丰富,自己只要抬出林九元的名头,不一样也能牢牢压制住吗?

看来当首辅远比先前想象的更简单啊!

想到这里,赵首辅又趁热打铁的说:“开年有两件比较紧急的事务,现在可以议论一下。

第一件事情,就是松江府发生了多次大规模暴动抗税事件,如果再不及时处置,影响到今年春季的漕粮起运!

我的看法是,应当撤掉罪魁祸首应天巡抚赵参鲁,另行就近选派官员安抚事态!”

张位想表现一下自己的精明,询问道:“听说应天巡抚赵参鲁只在苏州加征赋税,为何松江府百姓会暴动?”

赵志皋稍微给了点面子答道:“苏松两地之间向来是唇亡齿寒的关系,大概是那位赵巡抚在苏州聚敛,让松江府百姓产生了忧惧。”

李春想起自己的立场和阵营,不得不质疑道:“这解释未免太过于牵强了吧?为此将巡抚撤职,未免过于儿戏。”

赵志皋冷哼道:“你还想要什么解释?为什么赵参鲁身为江南十府的巡抚,上任后只在针对苏州加征赋税?

不过可以依照你的提议,继续让赵参鲁留任。但按林泰来的意思,如果本月内松江府抗税风波不能平息,朝廷里谁保赵参鲁谁就负责!”

李春:“.”

踏马的才第一天在文渊阁上班,他能负什么责?

张位还想挣扎一下,建议说:“可以命赵参鲁戴罪立功,亲自前往松江府平息事态。”

赵首辅拍案道:“真是巧了,林泰来也是如此建议的,我本来不太同意,没想到你和林泰来不谋而合。”

张位:“.”

真是没完没了,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个名字了?内阁首辅是你赵志皋,又不是林泰来!

赵首辅非常大方的说:“既然你和林九元都这样想,那我就虚怀若谷采纳了!就让赵参鲁留任一个月,亲自去松江府平定风波!”

李春一时间也分不清了,到底这样暂时留任好,还是直接撤职好?

经验不够丰富的李春没注意到,赵首辅根本没有给赵参鲁任何配套支持,比如抽调营兵之类的措施。

赵首辅又说起了第二件比较重要的事务,“最近各省风宪官接连出问题,年前下发都察院拟议。

目前主持都察院院务的詹仰庇奏议说,对过去三年间各省风宪官的考察、任命情况进行倒查和大整顿。”

性格相对强势的张位忍不住讥讽说:“此事与林九元有关系么?”

赵志皋一本正经的答道:“还真有点关系,河南、湖广等地许多官员经过林九元感召,纷纷醒悟,主动向朝廷揭发出了本省风宪官的问题。”

李春还是不得不反对说:“在没有明确必要的情况下,岂有倒查几年、任意修改定论之理?”

赵志皋耐心的多解释了几句:“为了鼓励他们积极与渎职的风宪官作斗争,林九元也是付出了不少心血。

如果朝廷对这种情况无动于衷,只怕要浪费林九元的一片苦心,并且严重打击各省官员的士气。”

李春坚持说:“肆意倒查,只怕官员人心惶惶,难以安心任事!”

赵志皋冷冷的说:“林九元的同乡古人有句名言,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

李春:“.”

说古人就古人,还踏马的强调林九元同乡古人!

离开“林九元”三个字,你这首辅就不会说话了吗?

来文渊阁上班第一天就想辞职了,怎么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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