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王四爷

大老爷去湖广买粮,大户们都歇了菜,老百姓忙着养蚕,衙门里清清静静。对忙了一个春天的富阳县官差们来说,这个四月不要太惬意。

但王贤除外……

因为知县不在,主簿停职,县里的大事小情,便都落在蒋县丞和他这个署理典史身上。蒋县丞要在衙门坐镇、主管行政,至于治安刑狱这些棘手的破事儿,统统都归王贤管。

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是典史。典史和典吏虽然只差一横,但一个是官,一个是吏,完全两码事。

虽然典史只是个不入流的杂职官,但你要是因此瞧不起,就大错特错了。因为这是全县最强力的一个官职了——典史掌司奸盗,察狱囚,典录簿,一县的保人、线人、公人都归他管!

所谓保人,就是乡下的里长、甲首,城厢的坊长、街正。此外,水上鱼户还有澳主,山里采矿的有矿主,养蜂的有棚长、采茶的有寮长……在太祖皇帝的设计中,他的国家就是一个组织严密、各司其职的准军事化集体。尽管到了如今永乐皇帝当国,这套严密的体系业已松弛,不过眼下特殊时期,保人们每日都要向他汇报所辖人口的动态。

只有把这些保人充分调动起来,才能随时掌握本县常驻人口的动态,做到对症下药、防患于未然。至于那些流动人口,则要靠线人了……本县所有酒店的掌柜、旅馆的老板、妓院的老鸨、寺庙的方丈、道观的主持、商铺的店主、牙行的牙主、码头的埠主……都是他的线人。不仅有义务主动向他报告情况,还要为官府提供专业支持。比如出了失窃案子,就会招当铺朝奉前来勘定损失的金额,至于日后追赃,也少不了当铺的配合。

当然保人和线人都不是衙门中人,关键时刻很容易靠不住。不过不要紧,王典史手下还有自己人——公人,也就是三班衙役,皂班、快班和壮班。

皂班,就是衙门里的皂隶,负责县衙保卫工作。快班,也就是胡捕头的手下。壮班就是民兵,也是县里的主要武装力量,哪怕富阳这样的小县,也有五百民壮,其中典史辖一半,叫做机兵。另一半归巡检司,则叫弓兵。

除了三班之外,还有狱卒、牢头、仵作、刽子手、更夫、火甲之类,也都在公人之列。所以典史又叫首领官,全县的保安、治安、警察、民兵、情报人员,都归他管,可想而知这个官要是当好了,会有多大的权势。

当然这个官也极其难当,因为典史虽然官不入流,却也在文官序列,受朝廷‘不得官本土’的约束,是以也得孤身到外县上任。又官低位卑、任期短暂,如何镇服手下的各路神仙?那可都是老奸巨猾的地头蛇!

马典史就是个例子,这位四老爷上任之初,也想立威镇服住这班牛鬼蛇神,却被他们整得死去活来……胥吏齐心合力,整治县令都没问题,区区一个典史更是不在话下。

总之不到半年,马典史就投降了,从此缩在他的典史厅里,只管上传下达,按期追比,其余的一概放手。

不得不插一句,当初设计架空马典史,成功抢班夺权的,正是王贤他爹,时任刑书的王兴业。而胡不留和李观,正是他的帮凶。

现在王贤成了典史,局面就大不一样了。首先他是魏知县的心腹;同时他是本地人,这一点非常重要;再者,李观和胡不留是他父亲的老部下,总有几分香火情在里头;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所有人都对他的心计和手腕不寒而栗……

无需吹嘘,只要看看栽在他手里的人名单,就足以让李观和胡不留这样的老油条战战兢兢,不敢因为他是年轻小辈,就有丝毫的懈怠。

所以魏知县算得上知人善任,他让王贤当这个典史,跟马典史在任时,绝对不是一个效果。哪怕是蒋县丞分管这块时,都远远无法与现在相比。

王贤不费什么力气,就让手下各路神仙服服帖帖,各司其职,比原先卖力多了。

如今,王贤已经将户房的事情交给吴为,自己全力以赴履行典史之责。在这段灾荒时期,典史主要负责维护治安、修缮城垣、看守监房,保卫永丰仓,维持售米现场秩序……所谓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忙断肠,蒋县丞管这块的时候,正赶上县里缺粮,本地民众排外情绪严重,每天都有许多起案子,忙得二老爷焦头烂额。

但等王贤管这块的时候,富阳百姓都沉浸在粮荒得解、粮价得降的喜悦里,城里城外一片祥和,连地痞流氓都不欺负外地人了,差人们的劳动强度,骤降到原先的三分之一不到。

不过王贤心里一直有层担心,就是明教会不会报复。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加强了戒备,见天走街串巷、下乡巡察,宣传明教的危害,悬赏捉拿明教份子。

虽然明教曾经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王贤不理会那些,他只知道如今太平光景,煽动百姓造反的就是邪教,自己既然身在其位,就要保一方平安,尽力铲除他们。

好吧,做人要坦诚,别看王贤如此忙碌,心里却乐此不疲……他现在是首领官了,每次出门,都有一大帮手下前呼后拥。其中四名皂隶是法定的长随,还有十几名捕快,几十名民壮,浩浩荡荡,声势惊人!据说这是为了震慑不法分子,但谁敢说没有炫耀的成分在里头?

本来就有,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他就是要让富阳县的男女老少都看看,那个他们提起来就各种鄙夷和嘲笑的王二,如今已经是他们的保护神了!

你可以说他庸俗,因为你从没体会过那种,被所有人都瞧不起的滋味。对他这个快意恩仇、从不吃屈的家伙来说,一定要报复回来才可以。父老乡亲光听说他如今多么厉害,那是不够的,还得让他们看见才行!

这天结束巡察、返回衙门,已经快到申时了,王贤回到他在户房的值房……他这个典史只是署理而已,等马典史回来了,该干嘛还得干嘛,所以王贤没有挪窝,仍然待在户房办公。

刚到门口,帅辉便迎上来,用嘴呶呶里间,意思是,那些家伙又来了。

王贤笑笑越过他,便见值房外间坐着几个身穿斓衫、头戴皂巾的秀才相公。

几位相公坐在那,一直注意着门口,一看见王贤出现,便齐刷刷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容,拱手施礼道:“学生见过四老爷。”

‘咳咳……’王贤忍不住咳嗽两声道:“说了多少次,别这么叫我。本人只是署理而已。”

“以大人之德才兼备,飞黄腾达是早晚的事儿。”为首的秀才正是那玉树临风的李寓,便听他认真的恭维道:“大人将来的成就,绝不会只是区区一个典史。”

‘区区一个典史……’王贤幽怨的想道:‘这可是老子毕生的奋斗目标,这家伙却压根瞧不起……’

见他面色阴沉,值房里的气氛登时变得压抑,一众秀才面面相觑,不知说错了什么,惹得王四爷不开心。

当仁不让的在主位上坐下,王贤点点头道:“请坐。”

众秀才方敢就坐,李寓小意问道:“这都第七天了,不知大人今日有没有空……”

从七天前开始,秀才们便每天登门来请王贤吃饭,均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了。秀才们尽管一肚子牢骚,但不让王四爷消气,老爷子们就要家法伺候。这些自来骄纵的秀才公,只好见天来衙门报道,希望能以诚意打动王贤。

用他们的话说,就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是没想到王贤这块石头,实在是太难开了点,让他们六次无功而返。

好在这第七次,终于有了些眉目,至少王贤开了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西湖游泳?”

众秀才登时哑然,这才知道,王贤一直不肯赴约,是记着上元节时,他们输了赌约,却不想履行,竟撇下他的女眷逃跑的梁子。

“这……”李寓赔笑道:“那只是玩笑而已,当时多有得罪,还请大人海涵。”

“当初立约时,可不是玩笑。”王贤淡淡道:“我要是没被叫上楼船,肯定被你们扔到西湖去了。”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呢。”众秀才忙矢口否定道:“只是玩笑而已。”

“人无信不立,连赌誓立约都可以当儿戏的人,”王贤面无表情道:“我不知道和他有什么好谈的。”

众秀才登时哑口无言,半晌李秀才方艰难道:“下河游泳实在是太丢人了,那样的话我们没法再做人了,大人能不能通融一下,用别的法子代替?”

王贤一脸不悦的沉默半晌,方缓缓点头道:“可以。”

众秀才登时大喜道:“只要不下河,大人让我们干啥都行!”

“这可是你们说的。”王贤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天哪,中个暑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好,头疼,唉,好在坚持写完了……

(本章完)

第123章 六月债还得快

众秀才闻言心中一寒,便听王贤悠悠问道:“诸位不愿意履约的原因,是丢不起这个脸。”

“是。”众秀才点点头。

“这么说诸位的颜面很值钱了?”王贤又问道。

“可以……这么说吧。”秀才公们心中已经感到不妙了。

“大概值多少钱?”王贤追问道。

“这……大人何出此言?”李寓苦笑道。

“我这人最是公平,从来都讲等价交换。”只听王贤缓缓道:“诸位既然不想丢了自己的颜面,那就出钱赎买吧。”

“赎买?”众秀才瞠目结舌,实在跟不上王四爷的天马行空,“怎么个赎买法?”

“你们觉着自己的面子值多少钱,报个价出来,”还是帅辉明白大人的心,在一旁解释道:“若是我们大人觉着合适,便许你们用钱把面子买回去。”

“这,这也太荒谬了吧……”秀才们心中大骂,这不是讹诈么!

“是谁说只要不去西湖游泳,怎么都行?”帅辉撇撇嘴道:“要不是你们求告,我家大人宁愿看个热闹!”

李寓心说,别磨叽了,不然又要出幺蛾子了。便重重点头道:“也对,大人要多少钱?”

“没听我们大人说么!”帅辉一翻白眼道:“你们自己觉着,自己的脸面值多少钱!”

“……”众秀才这个郁闷啊,心说这不是难为人么?说少了轻贱,说多了肉痛,让人怎么开口?

王贤也不着急,轻呷着西湖龙井,好整以暇的让他们商量。

“一人十两银子,怎么样?”一个秀才小声提议道。

王贤连眼皮都没抬,其余的秀才也向他投以埋怨的目光,王四爷分明是让我们出血,你这打发要饭的呢!

“五十两……”

王贤还没抬眼皮,立在他身边的帅辉讥讽道:“原来诸位相公的脸面,就值五十两银子!”

一句话说得秀才们红了脸,李寓咬牙道:“一人一百两银子,总可以了吧?”

“好,”王贤终于睁开眼,众秀才还没松口气,却又听他道:“小辉,拿七百两银子给诸位相公,请他们在富阳县裸奔一圈。”

“这……”李寓切齿道:“大人开个价吧。”

“这么一说,好像本官死要钱似的。”王贤淡淡道:“放心,我一两银子都不要,全数捐给慈幼局和养济院。”说着站起身道:“诸位好好商量一下,实在不行,就回去问问你家长辈,要是还不着调,就不用再往我这儿跑了。”

说完,帅辉一挑帘,王贤进了里屋。

秀才们面面相觑,早知道这货如此睚眦必报,打死他们也不会招惹他。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还是想想如何过去这一关再说吧。

因为王贤只给一次出价的机会,秀才们不敢自作主张,赶紧让人去知会诸位老爷子。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老爷子们哪还能在乡下呆得住,这阵子一直住在县城,此刻正聚在李家别业中,是以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听管家把这事儿一说,老爷子们不禁叹气,真是一群书呆子!人家王四爷要的根本不是他们的脸面钱,而是他们老爹的买命钱!

几位员外被关进班房,已经整整八天了。胥吏们见来了肥羊,自然要精心招待。他们故意用链子把员外们锁在院子里的尿缸旁边,那链子收得很紧,让他们无法坐下,就这样拘了不多久,几位员外便又臭又累,实在受不了了。

李员外大声叫李班头过来,道:“李老三,咱们也是本家,你怎好如此折腾于我?”

“员外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李班头呲着大黄牙笑道:“要是不讲情面,您老几位现在该蹲大牢,不是蹲班房了。”在古代,班房和大牢不是一回事儿,大牢是正式关押犯人的监狱,而班房类似于后世的拘留所,是官府临时关押疑犯的所在。“进去大牢,不管情由,先赏一通杀威棒!几位员外细皮嫩肉,定然吃不消。”

“那,还要多谢班头呢,”李员外闷声道:“帮人帮到底,我们肯定不会逃,把这链子去了吧。”

“呵呵……”李牢头眯眼贱笑起来。边上一个狱卒笑道:“员外想舒服却也容易,里边屋里有桌子,有床铺、一天三顿两干一稀,要是吃不惯,还可以叫小得们出去买,保准员外们宾至如归。”

“那感情好。”几位员外大喜:“怎么才能住进去?”

“先花五十两,方能把这链子去掉,然后可以进这屋。”狱卒便道:“打地铺的话是一天二十两,五十两可以上床睡。”

“这么贵?”员外们瞪大了眼:“小秦淮最红的彩云姑娘,一宿才五两银子!”

“爱住不住。”狱卒翻翻白眼。“有本事就去小秦淮住去。”

员外们实在受不了,被像狗一样拴着,只好认宰道:“先把我们的链子去了吧。”

“那不成,跑了怎么办,”狱卒摇头道:“要么在院子里拴着,要么进屋去关着。”

“……”员外们只好忍痛进屋,哪知道这才是噩梦的开始。江南潮湿,根本打不得地铺,员外们勉强坚持一宿,第二天全都升了床。

你以为一天五十两就完了?大错特错!在这间富阳县最贵的住房里,什么都是要钱的!

一碗水五贯,开水十贯,要下茶叶的话,再加五贯。吃饭一餐十贯,咸菜窝头糙米饭!要想吃好的也可以,加钱!一个素菜五贯一个荤菜十贯!

此外,一床被子五十贯,一根毛巾十贯、一根蜡烛五贯,倒一次马桶十贯……

必须消费之外,你要是觉着无聊,还可以要书看,一本五十贯,也可以找个戏子听戏,一次一百贯……不过员外们哪有那闲钱消遣?光每天必须的吃住消费,一人就一百两银子打不住!

员外们一直听说班房里各种黑,住进去才知道,比想象的还要黑!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平时也没这么黑,是王四爷关照过,才会黑他们黑得一塌糊涂。

你说人家官府扣着员外们,一天就好几百两银子进账,凭什么为了秀才们的几百两放人?

更要命的是那些粮食!在官府严防死守之下,他们愣是一粒米也运不出去,反而被扣了个七七八八。

与此同时,各县都知道富阳从湖广买到了米,而且省里也去湖广买米了,大户们纷纷抛粮保本,粮价应声下跌!如今富阳的大户们别说赚钱了,就是保本都已经不可能!

每耽误一天,就多损失好几千两银子,心疼得老爷子们寝食难安,现在见王贤终于松口了,孙子们却还在那迷迷糊糊,气得老爷子们大骂‘一群书呆子’,然后让管家传话过去,一人三千两,不够还可以再加上!不过现在没有钱,请通融则个,等卖了粮食一定还清!

“我们的脸面这么值钱?”听了老爷子们的报价,秀才们惊呆了。别说三千两了,就是五百两,他们也宁肯到西湖游一遭!

“这是双方和解的钱……”管家小声解释道。

秀才们这才明白过来,李寓进去请王贤出来,告诉他家里的开价和请求。

王贤的表情,这才没那么严肃道:“可以,几位打借条吧。”

书吏马上端上纸笔,秀才们现场写了借条,‘兹欠富阳养济院、慈幼局铜钱三千贯,月息二分。某某字某某,永乐十年四月初七。’

双方签押按了手印,又让吴为作了中人,一份份三千两银子的借据便告成了。王贤将七份借据收到怀里,才露出一丝笑容道:“哪家酒店?”

周家酒店二楼雅间。

王贤高踞上座,秀才们左右相陪,周掌柜陪笑问道:“诸位大爷喝什么酒?”

“今天高兴,当然要喝烈酒。”王贤哈哈大笑,与在衙门时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他拍着身边的李寓道:“知道他们家最烈的是什么酒么?”

“应该是烧酒吧。”李寓陪笑道。

“懂行。”王贤笑道:“他家的老烧,那真是一绝!”说着对周掌柜道:“一人上一坛先!”

“四老爷,小店一坛酒可是五斤。”周掌柜小声道。

“上就是了。”王贤大笑道:“没看今天都是秀才相公们,李白斗酒诗百篇,你这才哪到哪!”

“我们哪能跟酒仙比……”秀才们十分低调道。

“瞧不起兄弟是吧。”王贤把脸一拉道:“不是说好了不醉不归么!”

“呃,那好,喝……”秀才们擦擦汗,只能豁出去了。

八坛美酒端上来,拍开泥封后,满室皆是浓郁的酒香,王贤大赞道:“好酒好酒!”

便与众秀才连干了三杯,然后搁下酒杯道:“光干喝酒,实在无趣,不如咱们行个酒令吧。”

“……”众秀才心说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但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只好干笑道:“好。”

“上次行了文字令,这次咱们玩游戏令,如何?”王贤笑问道。

众秀才哪敢说不行,纷纷点头道:“可以。”

于是王贤摸出三颗骰子,笑道:“我们来投骰子,谁掷出的数最大,就免喝,其余人都要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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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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