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神话(扶苏出海 下)

“始皇霸业,威加海内,东巡觅仙。旌旗蔽天,车驾若龙游。欲求长生之灵药,固万世之鸿基。

值此之际,徐福进言,言海中有鲛怪为祟,阻仙药之途。帝怒,遂遣精锐之师,欲斩鲛怪而通仙径。

众人临沧海,波涌涛怒,风云骤变。俄而,一女翩然而至。

其形也,若轻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此乃九天玄女也。

衣袂飘飘,手持宝剑,光芒万丈。鲛怪狰狞而出,巨口獠牙,鳞甲如铁。掀起巨浪,欲吞众人。玄女怒目而视,挥剑斩之。剑气如虹,直逼鲛怪。鲛怪咆哮,奋力反抗。玄女身姿轻盈,展转腾挪,剑势凌厉。

一时间,海面上风云激荡,电闪雷鸣。玄女与鲛怪激战数合,终以神力击之要害。鲛怪惨嚎而亡。

众人皆惊,伏地而拜。玄女却飘然远去,不知所踪。帝叹其神勇,感其恩威。自此,玄女之名,传于四方。

吾感玄女之美姿与神力,遂作此赋,以赞其威德。愿其护佑苍生,永保太平。”

甘泉宫,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几名画师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挂起,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谨慎。

秦始皇端坐在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投向那幅刚刚展开的帛画。只见整张帛画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史诗画卷,生动地描绘了玄女击杀鲛怪时的场景。

画面中,海浪滔天,汹涌澎湃,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没。那海浪如同一座座高耸的山峰,不断地冲击着海岸。鲛怪狰狞可怖,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小山,黑鳞如铁,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双目如两团燃烧的鬼火,凶光毕露。巨口张开,利齿如剑,仿佛可轻易咬碎钢铁。长尾摆动,掀起的巨浪足有数丈之高,让人望而生畏。

而在鲛怪的上方,则是一位年二十许的女神。身材修短得中,恰到好处。天姿掩蔼,容颜绝世,那美丽的面容仿佛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端庄与华美令人惊叹,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汇聚在她一人身上。双眸如星辰般璀璨,发丝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随风飘动,如仙袂飘飘。手持宝剑,光芒万丈,那宝剑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可斩尽世间一切邪恶。

画工们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心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皇帝的发话,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紧张的气氛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这可是他们第三次作的《玄女图》,秦始皇再不满意,他们就有掉脑袋的风险了。

秦始皇却久久无言,双目紧紧地盯着画工们重现的玄女图,眼神中充满了惊叹与敬畏。仿佛被这幅画带入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场景,亲眼目睹了玄女的神勇与威严。默默地念了一遍《玄女赋》,那优美的词句在他的心中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秦始皇才缓缓开口,赞道:“甚善!”

秦始皇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严与赞赏。这一声赞,让画工们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秦始皇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画卷前,仔细地端详着每一个细节,叹道:“玄女禀天地阴阳造化之妙,其象无双,其美无极。其状峨峨若仙山之玉立,神韵悠悠似九天之灵逸。非亲眼所观,何可轻言其貌?朕必见之!”

是夜,秦始皇让内侍将帛画悬挂于寝宫之中。

秦始皇再度久久端详着画中的玄女,双目如炬,目不转睛。那眼神中,有敬畏,有憧憬,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

内侍悄然走近,轻声询问道:“陛下,今夜是否要招丽妃侍寝?”

“不用!”

秦始皇微微一怔,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静静地凝视着帛画上那美丽端庄的玄女,玄女的眉目中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侵犯亵玩的神圣气质。

然而,在秦始皇看来,自己乃天下之主,世间万物皆应臣服于他。哪怕是这高高在上的神女,也必须向自己低头。纵然是那超凡脱俗的仙人,也得乖乖地臣服于皇帝的威严之下。

………………

“扶苏拜见父皇。”

甘泉宫里,静谧的氛围仿佛被这一声恭敬的话语瞬间打破。

秦始皇微微抬眸,看着那阔别两年未见的儿子。

扶苏身姿挺拔,一袭素雅长袍更显其儒雅气质,眼神中透着一如既往的尊敬与愈发坚毅的光芒,脸庞虽稍显疲惫之色,却依然俊朗非凡。

秦始皇凝视着扶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良久,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威严:“吾儿此去,可有何收获?”

扶苏微微低头,双手作揖,恭敬回道:“儿臣此番历练,深感百姓之疾苦,也更明治国之艰难。百姓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衣食无忧。儿臣以为,治国之要,首在安民。”

秦始皇微微颔首,又道:“那你可有何见解?”

扶苏略一思索,沉声道:“儿臣以为,治国当以民为本,轻徭薄赋,方能得民心,保社稷之长久。如今帝国初立,百姓历经战乱,急需休养生息。当以仁政抚之,广施德泽,使百姓安居乐业。”

秦始皇沉默片刻,随后道:“吾儿所言,不无道理。然帝国初定,四方未稳,不可过于仁慈。当以严法治国,方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严法可正纲纪,明赏罚,使臣民不敢妄为。”

扶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父皇,民心向背,乃国之根本。若一味强压,恐生变故。儿臣以为,可恩威并施,既以严法规范行为,又以仁政安抚民心。严法以立威,仁政以得民。如此,方能使国家长治久安。”

秦始皇微微皱眉,沉声道:“吾儿莫要妇人之仁。帝国之威,当以铁腕治之。唯有如此,方能令四方臣服,保我大秦万世之基。严法之下,臣民方知敬畏,不敢有二心。”

扶苏据理力争道:“父皇,严法虽可一时震慑,然若不得民心,终非长久之计。百姓乃国之根基,若根基不稳,大厦将倾。仁政可使百姓归心,上下一心,国家方能强盛。且以史为鉴,古之圣王,多以仁政得天下,守天下。”

秦始皇目光如炬,将扶苏上下仔细打量。眼中满是诧异,这个儿子,真的变了。昔日的他,会有天真的议论,会有冲动的顶撞,而如今,说话竟变得如此有理有据。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大胆地出面发声吧?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两年前,秦始皇恼怒于扶苏入谏,一怒之下,令他去和蒙恬一起监督直道。那段日子,他本以为扶苏会吃尽苦头,却未曾想,他竟似脱胎换骨一般。

但让秦始皇不满的是,扶苏彻头彻尾地搞混淆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他本末倒置,根本不明白君道的真正含义。

扶苏正欲再劝,秦始皇却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

“你错了,扶苏!!”

秦始皇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峰。灯烛映照下,他的身影投射出巨大的阴影,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扶苏整个笼罩其中。

“你以为,商君变法是为了什么?”

咸阳宫大殿内,隔着陛上的一排排火烛,秦始皇那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将这个沉重的问题抛给了扶苏。

每个公子王孙,成年前后,都会有师、傅教授知识,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史”。太史令胡毋敬曾对他们讲述秦国的往昔,那段筚路蓝缕的历史,扶苏自然是清楚的。

扶苏微微低头,思索片刻后回道:

“禀父皇,昔时我秦国内忧外患不绝,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孝公继位后,欲东伐,复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故颁招贤之令,使商君变法,自然是为了富国强兵……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富,国以富强,故百姓乐用,诸侯亲附。”

秦始皇微微颔首,沉声道:“嗯,富国强兵,你只说对了两点,但还有一点漏了。”

停顿片刻,秦始皇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便是集权,集举国之权,操持于君王之手!”

秦始皇郑重说道:“权制独断于君则威,断于公族、庶长、卿大夫,则就会出现厉公、躁公、简公、出子屡屡被弑之事。不说秦之变法,魏、楚之变法,亦都是打击公族,削弱封君,彼辈不除,便是贫国弱兵之道。故商君变法,做的事便是将秦之贵公子绳之以法,并使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只有大权独揽于君,秦才能专心耕战,一意东出!”

扶苏微微点了点头,心中不禁涌起一丝诧异,他忽然发现,今日的秦始皇,居然极其耐心,竟会与他说了如此之多。

秦始皇的问题再度抛出:“你以为,先君惠文王杀商鞅而留其法,又是为了什么?”

扶苏应道:“听闻是惠文王为太子时,与商鞅有隙,继位后,宗室多怨商鞅,商鞅逃亡,后又返回封地造反,事不成,便被车裂以徇秦国,众人皆言,他是作法自毙……”

“就这么简单?”

秦始皇冷笑一声,声音带着丝丝寒意:“孝公变法时称,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他信守诺言,将商地十五邑封给商鞅,而此时秦的关中之地,集小乡邑聚为县,不过三十一县……便如同朕将整个楚国故地封给某位大臣,你觉得,君臣能相安么?”

“商鞅为秦集君权,诛公族,绳宗室,可变法之后,他却成了最大的封君,足与秦君分庭抗礼,独立为诸侯,当时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弃封邑,退隐告老,第二,便是死!哪怕他未曾得罪宗室,那也是匹夫怀璧!”

商鞅,这个主持了变法的人,实死于他精心为秦国打造的集权之道。法家给君主献上一把杀人的刀,却没有刀鞘,那把刀,可以指向任何人,包括他们自己!他就是第一个死掉的法家,也是第一个死掉的“秦吏”,但绝非最后一个。

集权,这就是历代秦王孜孜不倦的路,从秦孝公开始,到秦昭王时臻于鼎盛,但后来两代,却被吕不韦破坏殆尽。那位来自卫国的“仲父”热衷分割君权,妄图让相权膨胀,实现共治朝堂,他在《吕氏春秋》里鼓吹:“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还用了一字千金的噱头,加以宣扬……

吕不韦差点就成功了,那些年宗室、外戚势力,也在不断抬头,眼看秦王们的百年集权,就要毁于一旦。这也是秦始皇,如此恨他的原因。

统一,独断,这就是秦始皇施政的基石。为了统一,他绝不分封子弟,坚持郡县制;为了独断,他不断打击丞相的权势,昌平君之后的隗、王二相,不过是盖章用的戳子,以及好看的礼器,等到了李斯、冯去疾,亦毫无为相者的尊严,秦始皇说换就换。

秦始皇是骄傲而自负的,他坚定的意志,是使天下一统的直接动力。若无独断,就没有六国人才归秦,没有郑国渠;若无独断,就没有第二次伐楚。而他始终认为,现在做的事情,东伐西讨南征北战,都是高屋建瓴的决策!而想要完成这些,且不说长生不死,起码要长寿……

那群尸位素餐的官吏,那批吵吵闹闹的百家,那些鼠目寸光的黔首。他们关心的只是爵禄高低,蜗角之争,衣食冷暖,怎会看得懂泽陂万世的伟业?他要做的,是不受任何人牵制的、独一无二的、为所欲为的,真正的皇帝!

“说到底,法,不过是朕用来驾驭天下的器械。而吏,不过是找来操作器械的人,用爵禄换取其忠诚,他们就像弩机上的零件,随时可以替换。”

“你要明白,这千百人里,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

“高至丞相李斯,下到区区亭长,皆如此,哪怕是赵高,全都也一样!”

每一句话,都如重锤般震得扶苏耳廓嗡嗡作响。他隐约觉得有不妥之处,但却无从反驳,只能低头默然。

“你觉得,朕没办法长生不死么?”

大殿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扶苏的内心如波涛汹涌的大海,思绪万千。

他明白父皇的雄心壮志,也理解他对权力的执着,但他又隐隐担忧着这样的统治方式是否能够长久。他想要劝谏,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电光火石间,扶苏瞥见悬挂的玄女图,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朝秦始皇长拜道:

“扶苏坚信,父皇能长生不死!儿臣愿去东海,为父皇,寻找长生不老药!”

(本章完)

第639章 神话(一路向西 上)

南苑。

寝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柔和的光线透过轻薄的纱幔洒在房间里,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晨曦慵懒地枕在易华伟胸口,玉手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好一会,晨曦微微抬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和期盼,看着易华伟道:

“赵郎,我父亲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回来,你能不能劝劝陛下?父亲这才刚回来没几天,又要去东海。东海渺渺,这一去就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了。”

易华伟微微皱眉,伸手揉了揉晨曦浑圆柔腻的肩头,轻声说道:“这是你父亲亲自向陛下求来的差事。陛下也已经应允,此事怕是难以更改。”

晨曦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失落,紧紧依偎在易华伟怀里,仿佛在寻求着一丝安慰:“我实在放心不下父亲,那东海之中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我真怕他会遭遇什么不测。”

易华伟轻轻拍了拍晨曦的后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你也不必太过担忧,随同公子前去的还有辛胜将军,定能应对各种情况。而且陛下既然应允了他的请求,想必也会做好相应的安排,确保他的安全。”

晨曦微微颔首,可心中的忧虑却如藤蔓般紧紧缠绕,丝毫未减。良久,她再度启唇问道:“赵郎,你说这世上真的存在神女和不死药吗?”

“或许有吧。那鲛怪的尸首陛下不是亲自验看过吗?那伤痕绝非人力所能为。”

易华伟轻柔地拥着晨曦,下巴缓缓抵在她的头顶,话语中带着几分思索:“不过,不死药是否存在,我确实不知。你也想长生不老吗?”

晨曦朱唇微微上扬,眼眸中闪过一抹温柔的光采,声音似潺潺常清泉了,满含眷恋:“长生之事,我倒从未奢望过,若没有你相伴,长生又有何意义呢?”

“哈哈!”

易华伟微微抬起晨曦的下巴,在那娇艳欲滴的红唇上轻轻一吻。凝视着她的双眸,柔声道:“倘若真有不死药,我定会为你寻来一颗。待天下安定,我便带你游遍四海,做一对神仙眷侣,远离尘世的喧嚣与纷扰。”

“嗯~”

晨曦仰望着易华伟,缓缓闭上眼睛,将红唇覆上易华伟的唇瓣。

许久,晨曦轻轻推开易华伟,脸颊泛起一抹绯红:“赵郎,你说父亲在东海会不会遇见神女呢?能不能求来长生不老药?”

易华伟微微一笑,轻轻刮了刮晨曦的鼻子:“也许会吧。不过,无论有没有不死药,你父亲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我们只需耐心等待就好。”

……………

金乌西沉,余晖似金色薄纱缓缓铺满大地。

将晨曦送走后,易华伟踱步来到隔壁院子。

堂屋中,吕雉正带着四岁的刘盈抄写秦律。吕雉身着淡蓝色长裙,乌黑亮丽的发丝简单挽成一个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更显妩媚动人,脸颊微微泛红,犹如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

刘盈身着小小的素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蓝色丝带束起。脸蛋圆嘟嘟的,小小的手中握着毛笔,认真地抄写着秦律,模样十分可爱。

看着易华伟走进来,吕雉脸颊上的绯红更浓了,轻轻啐了一口,拍了拍刘盈的肩膀:

“盈儿,你进屋休息一会!”

“是!”

刘盈起身朝易华伟行了一礼,转身朝里屋走去。

待刘盈进去后,吕雉悠悠转头望向易华伟,嘴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彩:“赵大人,你可当真是胆大包天呐,竟敢去勾引公主。你……你难道不知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易华伟神色依旧淡然,清冷的目光如寒刃般淡淡扫了她一眼:“有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说说吧,秦律学习得如何了?”

吕雉微微敛起笑容,蛾眉轻蹙,沉思片刻后缓缓启唇道:“常言道,秦政猛于虎,此言着实不虚。秦律虽有维护秩序之功效,可实在是过于严厉了。百姓们稍有不慎,便会触犯律法。”

轻轻叹了口气,吕雉继续娓娓道来:“这秦律之细致,几近繁琐得让人眼花缭乱。从农事到徭役,从商业到刑罚,无一不有着严格至极的规定。百姓们在这重重律法的笼罩之下,战战兢兢,如临深渊。长此以往,民怨必然会滋生。而且秦法重罚,轻罪重罚,使得人心惶惶,不得片刻安宁。

看着易华伟沉吟不语,吕雉微微抿了抿唇,继续娓娓道来:

“楚亡后,朝廷派遣郡守县令加以治理。最初两年,还因循着当地旧俗进行管理,百姓倒也相安无事。然而,自去年开始,便大力在县、乡广泛传播律令,大肆宣扬,要求百姓们以法为教,以吏为师。”

吕雉轻轻皱起眉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那律令繁琐至极,百姓又大多不懂秦篆,常常因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错便被剃发、黥面,沦为刑徒。就拿沛县来说,短短几年下来,刑徒便将监牢塞得满满当当。如此一来,工地之上倒是有了干活之人,可民间的抱怨之声却此起彼伏,从未断绝。”

吕雉微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此外,三年免税之期结束后,官府开始向沛县征收田租、口赋、徭役,其负担竟比楚国之时更重了几分。百姓向乡吏抱怨,乡吏却将责任推给县吏,县吏又说是郡上的意思。如此层层推诿,使得百姓之怨,统统集中在了秦吏身上。”

“更有甚者,近半年来,朝廷政令一个接着一个。先是宣称,过去的度量衡和钱币不能再用了,都必须采用秦衡、半两钱。官吏们沿街搜检,一旦发现市肆上有人私藏旧衡、旧钱,当场就缉捕入狱。这也就罢了,毕竟两地权衡钱币不一,的确颇为不便。可要求郡县在三年内废止固有文字,全部改写秦篆、秦隶,这便有些强人所难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后,吕雉微微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才又道:“今上政令繁杂,经常一月之内连续下达数道。郡县为了在规定时限内履行,便对小吏和百姓苛责不已。孰不知,事情愈是繁琐,百姓便愈是疲惫;法律愈是繁多,百姓便愈是怨恨。”

“奴家以为,如今天下人最需要的,不是这没完没了的政令,不是苛律重徭,而是休养生息。若能将商君之法与黄老之学并举,顺应天道,刑德并用,施行清静无为之政,则万民自会受到感化。”

说到这里,吕雉忽然看到易华伟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心中一紧,连忙道:“奴家妄谈国事,还望赵大人勿怪……”

吕雉能提出以黄老之学治世,休养生息,倒也有几分见识。但易华伟心中清楚,吕雉也未必怀了什么好意。秦始皇乃独断专行之人,依靠法家一扫六合,如今要实行黄老之策,谈何容易。怕是今天提出去,明天就该被发配回老家了!

“你倒是识大体,也没藏着掖着,方法也算对症下药。”

易华伟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吕雉那看似诚恳的面容,笑了笑:“想让陛下听人说黄老之术,就像是秦孝公听商鞅讲帝道、王道治国一样,根本听不进去。不过,你这思路是对的,…再过几年,等陛下修筑完工事或许观念会有所转变吧!希望到时,你能拿出具体策论!”

“是……,”

看着易华伟眼中的笑意,似乎自己心里想法被看穿,吕雉心头一跳,忙低着头行了一礼。

………………

从吕雉院中走出来,易华伟换了一身便服,吩咐小喜子将乌骓牵过来后,带着两人出了南苑。

“赵大人这是要去哪?……暂且留步,娘娘有事找你!”

刚出南苑,便听得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只见八名舆夫扛着一辆华丽的鸾驾从左侧走了,鸾驾四周挂着粉色的纱幔,随风轻轻飘动。小月掀起门帘,露出白皙俏丽的脸庞,朝易华伟招了招手。

易华伟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轻轻夹了一下马背,乌骓缓缓地停了下来。翻身下马,易华伟走到鸾驾前行了一礼:“娘娘有何吩咐?”

舆夫将鸾驾放下,小月伸手将车帘完全撩起,玉漱缓缓地从鸾驾走了出来。只见她身穿一袭水蓝色的广袖流仙裙,那裙子上用金线绣着精美的凤凰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上面镶嵌着一颗圆润的蓝宝石,如墨的秀发高高盘起,梳成一个华丽的飞仙髻,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赵大人这是要出去?”玉漱轻声问道。

易华伟微微点头,拱了拱手道:“在下奉陛下旨意出宫办事,不知娘娘有何事?”

玉漱微微抿了抿嘴唇,目光流转,轻声说道:“小月……你先下去。”

小月瞪大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失落。看着玉漱,眼神中带着一丝委屈和不解,但还是乖乖地应了一声:

“是,娘娘。”

然后闷闷不乐地走下马车。心里暗自思忖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玉漱跟赵高说事总会避开自己,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易华伟静静地伫立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赵大人,”

玉漱轻启朱唇,声音微微颤抖,轻轻咬着那如珍珠般洁白的贝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和不安:“你若是出宫,能否帮我拍一段我母后的视频给我?”

说着,目光紧紧地锁住易华伟。

“我这两天老是做噩梦,”

看着易华伟,玉漱微微低下头,眉头紧锁:“梦见我母后七窍流血……那场景,实在是太可怕了。”

说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我这心里总是不安,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说完,抬起头,再次望向易华伟,眼中充满祈求。

“娘娘放心,图安王后现在好好的!”

易华伟微微颔首,看着玉漱依旧担忧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略一沉吟后说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娘娘这是忧虑过甚,且放宽心……算了,我回来给她拍一段便是!”

“……好,那就谢谢赵大人了!”

玉漱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轻轻地点点头,随后缓缓转身,身姿优雅地回到那华丽的銮驾之中。

小月站在一旁,看着玉漱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默默地走上前,放下车帘,抬眼看向易华伟,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易华伟微微一愣,随即朝小月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小喜子和阿大继续朝着宫外走去。马蹄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响起,渐渐远去,只留下一片飞扬的尘土。

………………

易华伟骑着乌骓,马蹄声哒哒作响,在乌氏宅邸前缓缓停了下来。利落地翻身下马,抬头望向面前这座宏伟壮观的宅邸。

只见那重楼高宇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精美绝伦,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与奢华。易华伟不禁心中暗自赞叹道:不愧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豪,这房子气派非凡。

倒也不是他易华伟没见过世面,毕竟他如今住在那咸阳宫中,隔三差五还要陪着秦始皇去阿房宫住两天,天下间又哪里还有比那更为宏伟壮丽的房子?

然而,这里毕竟是首都,正所谓“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京城的房价也不低。

就拿斗食吏来说吧,一年的俸禄是 96石米,按照目前米石 30钱的价钱来算,再加上一些出差补贴之类的,年薪大约在三千钱上下。这便是咸阳普通公务员的收入水平了。靠着这样的收入,想要在咸阳买一套房子,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那些公卿大夫们所居住的大院,根据面积大小的不同,价格更是从五十万钱到百万钱不等。就像眼前这乌氏倮的宅邸,占地将近八十亩,如此规模的宅基地,没有两百万钱,那是绝对拿不下来的。

但对于富甲一方的乌氏而言,这两百万钱不过是毛毛雨罢了。要知道,在秦朝,家财十万便算是小康之家了。那些被迁移来咸阳的富户,标准则是家财百万。若是能达到家财千万,那便是当之无愧的“豪贵”了。

当然,有钱还不行,要不是因为秦始皇令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他也不能建这么大房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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