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反击”

哗!

一双凌厉如刀的眸子落在刘春红身上。

中年男人迈步,不疾不徐地向她逼近,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压迫力。

同一时间,供销社的帘子抖动,面容黢黑苍老,神情疲惫的老人家无声无息地出现。

察觉供销社气氛不对,想悄悄出去,想起什么,又没动,静默无声地缩在角落,当个背景板。

“证据呢?”

男人的眸子太过冷寒,刘春红心头一颤,下意识后退。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捏紧拳头,稳住扑通乱跳的心脏,转过身,打开自己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

“这是我做的账本,上面记录的清清楚楚。林昭虚报老乡送上来的鸡蛋数量,把上等蛋划到次等蛋,中饱私囊,损害人民群众的利益,充实自己的裤兜。”

“组长,像这种蛀虫,必须铲除。”

刘春红高举右臂,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林昭都快笑了。

她没想到人能蠢成这样。

这么做的,是她自己吧。

头真铁。

刘春红真是迫不及待想捶死自己啊。

不巧,她也有账本。

不仅有账本,还有证人。

林昭瞥见缩在角落的老伯,嘴角微勾,更加坦然。

她没急着开口。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江主任暗搓搓瞧向林昭,留意到她嘴角闪过的笑,莫名的,心彻底放下,神情舒展开,好整以暇地看过去。

李芬看见刘春红拿出本子,脸色微黑,小声对林昭说:“举报你的肯定是刘春红,你看,她还早有准备。”

“我以前只觉得这人不能深交,没想到她这么阴,连朝夕相处的同事都举报,太可怕了这人!”

王菊猛点头。

她家大院也有人被带走……现在还没放出来呢。

她真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心态。

林昭沉默。

人心如鬼可怕。

才刚开始。

以后,更多。

李芬见林昭没说话,以为她心情不好。

也是,谁被举报心情能好?

“昭昭,她说的话没人信,什么事都要看证据,你是被奸人诬陷的,调查组的人会查清楚,即使查不清楚,也能往上面报,别怕,你要是真被带走,我马上去丰收大队给你男人报信,他可是保家卫国的军人,属于军队系统,总能找到可以说理的地方。”

李芬安慰着林昭,说这番话时声音不小,刚好传到调查组所有人的耳朵。

她才不管这些人是什么身份,他们必须依法办事,别想冤枉好人。

调查组的人脸色不好看。

同时不约而同瞥李芬一眼,当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他们办事也会看证据的好吧?!

中年男人无视她,快速翻看手里的本子。

显而易见。

数量价格都对不上。

他走向林昭,把本子递过去,“对于这上面记录的,你有什么说的?”

林昭接过,手指翻的很快,飞速看完,和她想到的一样。

无非是几月几日,实收多少鸡蛋,付出多少钱,她作为收蛋人故意把一等蛋划到次等蛋,中间吃回扣。

“正巧,我也有账单。”林昭说。

视线掠过刘春红,眼神蓦地一凉。

“我不仅有账单,还有证人。”

说话间,她转身回自己的柜台,拿出自己的记录本。

得亏她多长了个心眼。

出门上班,太容易被甩背锅了!

“领导可以看看。”林昭把记录本递过去,说道:“我上班没多久,记录本不厚,但是每天卖出多少东西,收进多少钱,写的一清二楚。”

“至于这上面的……”她手指轻点刘春红提供的所谓账单,冷笑,“我不认。”

到这里,刘春红有些紧张,她不知道林昭居然还藏有这么一手。

没等她说话,站在林昭旁边给她撑场子的王菊嘟囔,“那……刘同志的账本是伪造的吧?”

“为什么伪造……?”

“我想,要么有意栽赃陷害,要么这事你自己干过?”

李芬给她一记赞赏的眼神,大声说:“我看记的够仔细啊,一般人可想不出,刘同志,你不会真干了吧?”

她不瞎,知道刘春红这几年暗中做了许多不好的事,只是她是老职工,况且那记账的会计和刘春红是一头的,收鸡蛋的活被她牢牢把控,根本抓不到把柄。

供销社进来新人后,这才有了突破口。

消灭蛀虫,人人有责。

今天必须捶死她!

刘春红红眼了,“你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心知肚明!”李芬抬头,眼睛盯着她。

“我也是供销社的老职工,从我进来,收鸡蛋等农副产品的活就是你在负责,别人不能插手一下,哪怕提出想帮忙,你都防着。”

“我不信这里面没有猫腻。”

“我早觉得你心里有鬼,一肚子坏水……”

刘春红气的不行,重重推她肩膀,嘴唇间吐露出尖锐的爆鸣。

“谁肚子有鬼了,谁一肚子坏水了,上下嘴皮子一碰,给人身上泼脏水,没凭没据的别瞎说。”

李芬叉腰,比她嗓门儿还响亮,“你有凭有据呀?你举报林同志有啥凭据?凭你那自己暗搓搓做的账本?谁知道你是不是乱写的!”

“你还随便举报同事,你真可怕,真阴暗。”

她硬生生的,把话题扯了回来。

“我哪有乱写,那上头还有会计的签字呢。”刘春红当然不会认。

李芬捅破她,“谁不知道会计是你亲侄子!”

林昭:“……”

怎么她这个当事人好像被排除在外了?!

调查组的人看着争吵的两人,一脸若有所思。

还真别说,有时候真相是吵出来的。

为首的中年男人看完林昭记的账,心中已然有数,忽然开口,“会计呢?喊过来!”

判案,讲究的是证据。

江主任冲李芬打了个手势,李芬回以点头,朝刘春红和善地勾唇,出去喊人。

别觉得她没同事爱,她刚进来的时候,刘春红仗着来的早,关系硬,把自己的活安排给她,当时的主任护着刘春红,她干了好些本职工作之外的事,直到后来那主任被调走,她彻底上手工作才好了些。

成年人,哪有不记仇的,看见欺负自己的人倒霉,恨不得过去踩两脚。

以德报怨的蠢事,李芬不干。

刘春红双手握成拳。

事情过去这么久,没事的,不用自己吓自己。

刘会计从后堂进来,看见几张陌生的面孔,连江主任都在,气氛凝滞的让人手脚发寒。

他脚步微顿,心里有点慌,不着痕迹地看向他亲姑,想从刘春红脸上得到点提醒,却不想……林昭往前一步,刚好挡住他。

她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所有人都在呢,就别想着使眼色了。”

刘会计黑脸。

难怪他姑整天咒林同志,真是蔫儿坏。

“没有,你想多了。”刘会计假笑。

没多理林昭,他看向江主任,“主任,您喊我。”

江主任不予理会,指了指看上去最不好惹的那位。

刘会计暗暗咬牙,正对那人。

“您找我?”

话音才落,被递来一个本子。

“看看。”他说。

刘会计低头翻起来。

他没搞明白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李芬不会好心地提醒他。

他以为他姑是按照计划来。

于是说:“账本上的数据没错,确实有人吃回扣。”

李芬冷笑一声,冷不丁插话:“吃回扣的就是刘春红,而你……”

她手差点指在刘会计鼻尖儿上,“就是那个帮凶!”

林昭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仿佛被举报的人不是她。

她甚至赞同地点点头,附和道:“确实,少说也有好几年了!”

刘会计脸色唰地惨白,额角沁出冷汗,“胡、胡说八道!我们没有……”

“有没有……”林昭轻飘飘地打断他,“让调查组的同志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别着急,咱们一起等结果。”

这话说的轻巧。

对问心无愧的人来说自然不急,可刘会计——

他心里有鬼呀。

藏在袖口的手都在发抖。

刘春红眼见侄子慌了阵脚,在心里暗骂没出息。

他们又没留下把柄,怕什么?

她强作镇定,阴阳怪气道:“林同志真是长了一张利嘴,见谁咬谁。”

林昭笑意不达眼底,“比不过刘同志。”

调查组组长见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眉头紧锁,有些不耐,突然拍案道:“都带走!查清楚再放人。”

林昭冷下脸,“我不去。”

她直视中年男人,说道:“无凭无据就要关人,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方式?”

周围骤然安静。

所有人屏住呼吸。

这,这这这……

她居然敢拒绝调查组的人?!

疯了吧!

男人眯起眼睛,声音冷沉:“你说没犯错就没犯错?”

“我们收到了关于你的举报信,在没有进一步证据证明你没犯错之前,你先进去待着。”

这是他们的行事作风。

不管是谁被举报,都一样。

林昭心说,你们也没证据证明……我犯罪了啊。

知道打嘴炮对解决事情没好处,她话锋一转道:“要是我有证人呢?”

“有证人另说。”中年男人沉声道,“只要我们证实你所言不虚。”

他自认,他们的工作方式……还是很人性化的。

“好。”林昭应声。

抬眸望向门口的老伯。

来卖鸡蛋的老人听完全程,明白了供销社这事的前因后果。

对他们老百姓动辄打骂的那个售货员,写信举报了,那个态度很好的售货员姑娘,还说她什么吃回扣。

他这个老头子敢肯定,姓林的售货员是好姑娘,没有吃他们回扣!

倒是那个姓刘的售货员——

她以前缺斤少两不说,还把他们好好的鸡蛋降等级处理,故意压低价,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老人家颤颤巍巍走上前,声音陡然拔高。

“我就是证人!林同志没克扣我们的钱!”

“自从她开始收鸡蛋,我们每次能多换好几毛钱,她是个好同志!”

他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本子,迎上调查人员的目光。

“我儿子有记录,打从第一次来供销社拿鸡蛋换钱就有记录!”

“你们看呐……”

老人粗糙的手指翻开发黄的账本。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录着:

“前年腊月初八,上等蛋20个,刘同志按次等收。”

“去年清明,上等蛋30个,刘同志说沾了鸡粪,按次等收。”

……

泛黄的纸页上,还沾着当年按下的红手印。

“之前好几年都是刘同志收,她收东西,没有标准,心情好会给个差不多的价,要是心情不好,全按最次等的算……”

老人家一把辛酸泪。

“领导,乡下人难啊,没啥可以来钱的地方,只有拿鸡蛋换,老农民辛辛苦苦养的鸡,下的蛋一个也不舍得吃,全送到供销社,没想到还要被坑。”

有个年轻的调查员就问:“你们没想过向上面告发吗?”

“去哪里告啊。”老人家抹着泪,无奈的模样让人心酸,“第一次被故意降等级,我儿子就想找领导,闹腾大半天连领导影子都没见,还被……”

他伸手指刘春红,明明是个憨实的乡下老汉,想到些不公之事,被逼的眼眶发红。

“被这位女同志又打又骂,她说话是真难听啊,乡下人咋了?乡下人没偷没抢,靠自己的体力老实本分过日子,她凭啥那么说我儿子!”

害的他儿子再不愿意来县里,都不爱说话了!

“领导,您看看,您仔细看看,这账我儿子记好几年了,只要我家来卖,他都会记下,没一笔虚的。”

“林同志是个好同志啊,她来了以后……”老人声音哽咽,“我们终于能按实价卖蛋了!”

目睹这一幕,刘会计面如死灰,整个人都在发抖。

“完了,完了……”他嘴里嘟囔着。

经济犯罪不是小错,要丢工作、要被送去农场的。

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刘春红也没想到,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会记账,脸色惨白,怕的双目赤红。

突然暴起,面目狰狞地扑向账本。

“假的!全是假的!”她嘶吼。

林昭早料到她不死心,脚尖轻轻一勾。

“砰!”

刘春红重重摔在地上,满脸绝望。

调查组组长合上账本,冷声道:“带走!”

话落。

调查组的人员上前。

刘春红被两个穿制服的青年,架起胳膊往外走。

她突然像发狂的母兽般挣扎起来,头发散乱,双目赤红,冲林昭嘶吼:“林昭,我饶不了你!”

控制着刘春红的一个青年觉得她吵,从兜里掏出一块布,塞进她嘴里。

他语气充满烦躁,“喊喊喊,吵死了!最烦你们这些不知道自省的犯罪分子。”

另一人笑道:“嗐,我这个知道自省。”

吐槽的青年瞧过去,见刘会计头耷拉着,整个人软似无骨,明显晕了。

“怂包!”

……

调查组的人离开,供销社凝固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

江主任掸了掸中山装袖口,神色如常。

他是后来空降的,财务这块一直由分管财务的副主任管。

如今一连两人被抓,那位副主任怕也难逃干系。

“林同志受惊了。”江主任声音平稳,“刚好有一批瑕疵品,你多领一份。”

受惊什么的,林昭一点也没有。

没做就是没做。

哪怕卖鸡蛋的老伯没来,她也能洗清自己,记账的人不止这一家,不过早晚而已。

“好,谢谢主任。”

终于等到瑕疵品,很好,能让大队的人吃到自己画的饼了!

眼下,林昭更关心另一件事。

“主任,等事情查清楚,被刘家贪掉的钱能收回吗?”

江主任摇了摇头,“说不准。”

李芬只好奇一个问题,“主任,咱们供销社一下损失一个售货员、一个会计,是不是要招人啊?”

江主任不置可否。

他转身离开。

“昭昭,主任什么意思,到底是招还是不招啊?”李芬看向林昭。

“不清楚。”林昭猜测会招,就是不知道怎么招。

她回到自己的柜台,招呼替自己作证的老人家。

“老伯,刚才谢谢你。”

老人家慌忙摆手,“谢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是个好姑娘,不该被举报。”

而且。

林同志要是被带走,他们的鸡蛋岂不是又卖不到好价钱了,这不行!

哪怕为乡亲们,他也得站出来。

林昭轻笑,动作麻利地验鸡蛋。

老人家今天带来40个鸡蛋,总共是2.4元。

她把钱给过去,老人笑容淳朴满足。

“谢谢,谢谢。”他和前两次一样,连连道谢。

林昭从李芬柜台称了两斤桃酥,放进老人装鸡蛋的竹篮里。

“谢礼。”她简短地说。

竹篮里的桃酥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老人枯瘦的手猛地一颤,竹篮差点脱手。

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使不得……供销社的东西金贵……”

林昭轻声道:“要不是您出现的及时,我今天不一定能回家,这是谢礼,收下吧。”

李芬抓了把水果糖过来,糖纸包装哗啦作响。

“拿着!”她不由分说塞进竹篮,“这糖是我给你的谢礼,林同志是我家的救命恩人,你帮了她就是帮了我。”

见对方还想说什么,又道:“林同志不喜欢跟人推脱,收下,快回去吧。”

老人家把话憋回去。

“谢谢,谢谢你们。”

又谢了几遍,拎着竹篮离开。

走出供销社后,回头看一眼正上方的招牌,不自觉挺直了腰。

原来被人当人看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

宋云锦正在家属楼溜达,听人说“供销社有人被带走”的消息。

当“林昭”两个字飘进耳朵时,他脸色微变。

转瞬间,人已经冲出家属楼。

加更1.1k

第99章 “都是假象”

“姐!”

“姐!!”

林昭正向李芬打听瑕疵品的事,哪知听见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叫。

“?”

她微微有些尴尬。

正想说什么,却见宋云锦神色慌乱地冲进来。

三步并作两步,逼近林昭的柜台,见他姐好好的,心掉回原地,剧烈地喘着粗气。

林昭把自己的搪瓷缸递过去,“喝点水,怎么跑的这么急!”

看了眼腕表,还没到送饭的时间。

“你怎么现在来了?”她想着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脸上出现担忧,“家里没事吧?”

“没事!”宋云锦没客气,端起搪瓷缸吨吨吨灌水,解了渴后,放下缸子,用手背抹了把嘴,才说:“姐,我听说供销社有人被带走,我还听见了你的名字,我都快吓死了,都没来得及给我妈说,赶紧来找你。”

林昭眉心舒展,心中一股暖流涌过,笑着说:“我没事。”

宋云锦不信,“我都听见了,里面肯定有你什么事,姐,到底咋回事啊?”

“不是什么大事,我被人举报了……”林昭才说一句,宋云锦炸了,利落的短发差点竖起来,很有怒发冲冠的感觉。

“谁?”

话出口的瞬间,带着怒火的黑眸,扫过一个个柜台。

有个柜台是空的。

少了个人。

那个看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售货员。

“是那个壮壮的售货员?”宋云锦追问,脸因怒火黑乌乌的,胸口剧烈起伏,气的不行。

“对,不重要,她把自己送进去了。”林昭拍拍弟弟的头安抚他的情绪。

她双目微弯,笑容明媚,“供销社没了这么个人,空气都变好了!”

他姐的安慰未曾安慰到宋云锦。

“她举报你什么?”他仍是追问。

林昭眼底闪过无奈,知道小表弟是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只能道:“说我中饱私囊,损害人民群众的利益。”

“狗屁!”宋云锦气的爆粗,吐字恶狠狠。

“姐你才看不上那点!你要是真缺钱,给我爸他们说一声,多的是人给你凑钱,哪用得着你费这劲,她看不起谁呢!”

举报他姐贪污,比举报他姐和宋云程乱搞男女关系,更扯淡!

林昭取出个苹果给小表弟,“你也知道她是瞎说的,不用在意。吃苹果,说好给你带的,你和舅舅舅妈,还有云程一人一个。”

宋云锦听家里其他人也有,不客气地啃一口,咔的一声。

苹果很脆,又甜又水,还怪好吃。

“好吃,不是从山里找的吧?”

林昭说:“有的吃就行,别问那么多。”

宋云锦猜他姐在黑市买的,手上的苹果瞬间不那么香了。

“姐……”

他真怕他姐被抓啊!

因为他姐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林昭只消一眼,便将他那点心思看个通透。

“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我的电影票怎么来的?”

宋云锦微怔,“买的啊。”

“苹果也一样。”她靠做任务赚积分抽的。

林昭理直气壮,丝毫不虚。

少年眼中漾起笑意,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那就好。”他努了努嘴,“刚才把我吓坏了!”

林昭笑意在嘴边流转,声音染笑,“能看出来,喘成那样,声音都喊劈叉了!”

“姐!”宋云锦垂下眼,耳朵发烫。

哪怕不好意思,也没忘记啃苹果,咔咔咔个不停。

“姐,真好吃。”

林昭笑道:“喜欢吃以后弄到再给你带。”

“姐你有吗?”纵使知道他姐不是个……把好东西全留给其他人的付出型性格,宋云锦还是担心他姐没得吃。

没办法,打小养成的良好习惯。

“有啊。我难道还能亏待我自己。”林昭始终觉得,刻薄自己的人脑子有病。

“那不能够。”宋云锦乐,吃完苹果,用林昭递来的草纸擦擦手,说道:“姐,我回了,顺便把消息带给我妈,我妈要是听说,肯定也急坏了。”

林昭把剩下的苹果给他,“带回去。”

宋云锦甜蜜的感慨,“姐,自从你开始上班,我每天都有好东西吃,这就是有工作的幸福吗!”

林昭但笑不语。

工作本身是不会给人带来幸福的。

这话她不说,留给云锦以后体会。

“嗯,所以你努力吧。”

宋云锦垮下脸。

他倒是想努力,可惜有力无处使,也不知道他的初中毕业证还能下来不。

好烦啊。

“姐,我走了。”

王菊小声说:“可以骑我的自行车。”

她主动借,林昭也不跟她客气,笑道:“谢谢你啊阿菊,改天给你带吃的。”

王菊眼睛稍稍弯起,看着秀气又内敛,像一朵含苞的栀子花,“好。”

宋云锦到家属楼的时候,宋舅妈刚做好饭,装满一整个饭盒,肉片着实不少。

肉是昭昭送的,给她多盛点没问题。

就是不知道云锦那死孩子去哪儿了。

听说供销社有人带走,她还想让他借个自行车去打听打听,结果一晃眼人就找不见了。

“妈!妈!”

清亮的声音响起。

宋云锦上楼来。

“你去哪儿了!”宋舅妈瞪他一眼,也没时间训斥儿子,着急地说:“你借个自行车,赶紧去供销社一趟,我听说有售货员被带走了,不知道你姐有没有受影响……”

话才过半。

宋云锦出声打断,道:“妈,我一听说就去了,才刚回来。”

拿出三个苹果,“我姐让我带给你们的苹果,我都吃过了,特别甜。”

宋舅妈看一眼那表皮没皱的新鲜苹果,惊讶的同时,心里特别暖,说道:“你姐怎么不留给四个崽。”

“我姐肯定留了。”宋云锦神色笃定。

宋舅妈没再说,忙追问儿子供销社的事,“你姐没被吓到吧?供销社到底咋回事?”

“我姐被人举报了!”宋云锦进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顺手把铝饭盒装进布包。

“什么?”宋舅妈音调拔高两倍,冷脸跟过来。

“咋回事?”

“顾林两家都根正苗红的,你姐夫还是军人,她有什么可举报的?”

“你姐现在啥情况?”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宋云锦插不进话,还要被嫌弃。

铁砂掌拍到他背上。

少年龇牙咧嘴。

“哑巴了?说话啊,你姐啥情况?”

“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赶紧借车去找你爸,让他想想办法。”

听人说调查组那幢楼关进去不少人,都挤在一个屋子里,昭昭一个姑娘家,可不能被带到那里去。

宋云锦忙说:“没事没事,被带走的不是我姐,是举报我姐那人,哦对了,还有供销社的会计,那会计是举报我姐的那人的亲侄子。”

宋舅妈听昭昭没事,心掉回原地,嘴上不住地骂:“都是同事,动不动举报人,真是闲出屁了!”

“好在你姐运气好,她要是被带走了,你小姑得把那栋楼掀翻。”

小姑子力气大,脾气也爆,别看现在被妹夫带的很宽和。

呵,都是假象。

倘若她知道,昭昭被人举报,她肯定打上门。

昔微心善,也果敢飒爽,当年救过不少人,听说有不少人身居高位。

在宋舅妈看来,小姑子的人脉比她男人都广,只是昔微不是挟恩图报之人,那些往事她从不提,怕是连昭昭几兄妹都不知道。

“还有我姐夫。”宋云锦啧啧嘴,慢悠悠提醒。

那场电影让他对顾承淮的印象,彻底颠覆。

从前只觉得表姐夫看着像个冷面阎王,沉默寡言,眼神扫过来能冻死人。

可那天,他们去看电影,他看顾孩子,没让他姐插手,这还不算,他还随时注意他姐的动向,他姐脚下被绊一下,那男人急忙把人扶住,之后全程牵着他姐,直到出电影院。

那一刻,宋云锦意识到——

有些人不是不会温柔,只是所有的柔软,只会留给了一个人。

“对,你姐夫也在,他是个有本事的,肯定不会这么让人冤枉你姐!”宋舅妈真觉得,举报昭昭的人好日子过够了。

“云锦,你先吃饭,我再去给你姐泡个菊花茶,免得你姐上火。”

看着他妈急匆匆的身影,宋云锦扯着嗓子,“妈,我姐不爱喝菊花茶!!”

“我少放菊花,多放点冰糖,你姐肯定爱喝。”宋舅妈自信地说。

这是她新研究出来的配方,昭昭肯定喜欢。

宋云锦半信半疑。

不咋信。

他劝不住他妈,但也没事,他姐要是不喜欢,他一口闷进肚,就说姐喝的。

至于说倒掉,倒是不可能倒的,菊花是不要钱,但是冰糖难得啊。

宋舅妈很快泡好茶,快速弄凉,倒入罐头瓶里,将其装进放饭盒的布包。

“快吃,吃完赶紧去给你姐送,注意点你姐,你姐要是怕,你多待一会,待到她下班都成,别急着回来,反正你也没个正事干。”

宋云锦:他倒是想干正事,有机会吗?

嘴里的饭也不香了!

(-ι_-`)

宋舅妈没注意到儿子的心思,从钱包里翻出一块钱给他。

“你姐要气的厉害,给她买雪糕吃,消消火。”

一块钱不少,能买不少雪糕。

宋云锦眉开眼笑,“有我的份儿?”

大夏天的,他也想吃雪糕!

“有,你俩别吃太快,小心拉肚子。”宋舅妈叮嘱。

“知道了!”

宋云锦三两下扒完饭,带上布包,去供销社送饭。

……

林昭看到铝饭盒中的肉片,说道:“怎么有肉?说了那些肉是给你们吃的啊,做个红烧肉多香啊,舅舅舅妈绝对能多吃半碗饭。”

“我妈就是怕多吃饭才没做。”宋云锦半开玩笑地说。

林昭吃了片肉,表面焦黄,有点脆脆的,一点也不油,特别合她的口味。

她抬眸,“家里粮食不够了?”

“要是不够,我帮忙在大队买点。”

在买粮这件事上,乡下比城里更好买,乡下不久后要分粮,家家户户都会宽裕些。

就算买不到,储物指环里还有不少。

“才买了点。”宋云锦回答,听出林昭嘴里的意思,眼睛骤亮,压低声音,“姐,你能买到?”

“能啊,小事,以后要是缺都来找我。”林昭自信满满。

“好,等再缺我来找你。”宋云锦直接应下。

他爸妈肯定不会让他姐吃亏啊。

“姐,我妈怕你上火,还给你冲了菊花茶,我妈说是啥新配方,菊花不多,放了冰糖。你先尝尝,要是不喜欢,我帮你喝。”

姐弟俩小时候总干这种事,熟的很。

林昭点头,拧开瓶盖,浅抿一口,觉得味道还行,“不错,帮我谢谢舅妈,就说她的新配方很成功。”

宋云锦特高兴,好像自己被夸一样。

“嗯。”

林昭吃完饭,见小表弟不准备走,目光诧异地看过去。

回应她的是少年阳光干净的笑脸。

“我娘说让我多陪陪你。”

“等会我去买雪糕。”

林昭笑容温暖,“舅妈对我真好。”

宋云锦觉得理所应当,目光明朗赤诚,“小姑对我们也好啊。”

那三年,最困难的时候,县里的粮食停止供应,粮缸见底、家里一点吃的也没有,全家饿的猛喝水,他爸都考虑带他们回乡下,挖野菜讨生活。

关键时候,小姑背粮过来,还带着几只野物。

见他饿的眼睛发直,小姑往他手上塞饼子和肉干。

那个肉干的滋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啊。

香死了!

林昭提要求,“我要红豆口味的。”

“我知道。”宋云锦笑得神神秘秘,心里的小人儿翘起小脚晃悠,嘚瑟的很,他早发现啦……他姐吃雪糕最喜欢吃红豆口味。

他转头看向王菊,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王菊姐,我等下还要借用你的自行车,我给你买根冰棍当谢礼,你喜欢什么口味?”

王菊抬头看他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声音细小,“……都可以。”

“好。”那就红豆吧。

林昭发现个小规律,人越少,王菊同志越容易紧张。

调查组那么多人来,她就还好。

真神奇啊。

说到买雪糕,林昭难联想到南街,于是顺其自然地想起,前几天抽到的——土地房产所有证。

她思量须臾,忽然开口:“云锦,帮我个忙。”

天气闷,再加上没事干,宋云锦都快打瞌睡了,他姐一说话,他瞬间变的精神。

“啥忙?”

林昭朝他招手。

少年嗖地靠近柜台,侧头,把右耳送过去,眼睛明亮。

“帮我去趟东街,看看右边最边上那户院子什么情况。”林昭说,“要是那院子没人住,你替我到街道居委会打听下,那个院子的户主是谁?”

宋云锦眼里写满不解,“姐,你打听院子干什么,你不会想买吧?我听说有的房都被没收了。”

“你先别管,帮我打听下,等我确定再给你说。”林昭也是听说有房被没收的事,才意识到不能再拖。

崽他爹准点接她下班,她根本没时间打听,只能拜托云锦走一趟。

“好,那我去了。”宋云锦没再多问。

正要走,林昭喊住他,塞给他一包糖,“办事用。”

宋云锦原本打算靠脸皮和嘴皮子打听消息,有他姐给的糖,那真是轻轻松松。

“有这些糖,我什么都能打听出来!”

离开的背影相当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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