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萨长同盟】,堂堂建立!【6100】

此言既出,立即引起广泛的共鸣。

但见室内的长州武士们接二连三地宣泄情绪:

“没错!我们才不受萨摩的鸟气!”

“要我们向萨贼低头?不可能!”

“坂本君,你刚才也看见了吧?那些萨摩人有多么嚣张!”

坂本龙马被吵得脑壳疼,不禁挤出苦涩的表情。

桂小五郎话音未完,愤愤地补上一句:

“总而言之,先让步者,必须得是萨摩!否则,这场会晤就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坂本龙马深吸一口气,换上肃穆的口吻:

“桂先生,你要是说这种话,长州可就要灭亡了啊。”

分秒间……就在坂本龙马语毕的这一霎,在座的长州武士们纷纷侧过脑袋,朝他投去凌厉如刀、凶狠似虎的目光。

某人厉声道:

“喂,坂本君,饭可以乱吃,话可别乱说!”

另一人抢过话头:

“注意你的言辞!不要口无遮拦!长州是不会灭亡的!”

又一人说:

“坂本君,我们敬你是条汉子!也很感激你帮我们运送武器,解了吾等的燃眉之急,但你可别恃宠骄纵!有些话是不可以乱说的!”

眼见惹了众怒,坐在坂本龙马身旁的中冈慎太郎连忙扯他的袖子,示意他道歉。

然而,坂本龙马不仅没有道歉,反而抱臂于胸前,挺直腰杆,神气十足地高喊道:

“看样子,是我高看长州了!你们仍跟以前一样自大、盲目,看不清时局变化!”

这一句话……光用“火上加油”这一成语来形容,都显得程度不足而不当。

这不是往火里滴油了,而是直接将一大桶汽油倒入火堆之中!

果不其然,就在坂本龙马话音落下的瞬间,现场争先响起怒吼。

“你说什么?!”

“坂本龙马!你太放肆了!”

“别以为你是桂先生的朋友,我们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怒而起身者、怒而瞪视者……现场众人的怒意在飞涨,更有甚者已经摆好了拔刀的架势。

中冈慎太郎见状,心中暗暗叫苦,起身相劝。

“请冷静!龙马心直口快,他绝无嘲讽长州的意思……”

中冈慎太郎还没说完,坂本龙马便蓦地出声,抢断其话头:

“不,慎太郎,我确实是在嘲讽长州!”

“我原以为在吃了这么多苦头后,长州的俊杰们定能吸取教训,不再像以前那般妄自尊大。”

“没成想,你们竟还在原地打转!”

“你们究竟是哪儿来的脸敢说‘长州不会灭亡’?”

“我问你们,你们有胜过新选组的精锐之师吗?”

“我问你们,你们有能跟‘仁王’、‘天剑’匹敌的剑士吗?”

“我问你们,你们有广袤到能拖死幕军的国土吗?”

“我问你们,你们有先进得足以压制幕军的装备吗?”

“我问你们,面对幕军的赫赫兵锋,你们何曾赢过一次?!”

话至最后,坂本龙马猛然拔高音量,气场十足。

他这五连问携有排山倒海之势,镇住了在场众人。

这一会儿,坂本龙马成为这间房间唯一的中心、唯一的焦点。

未等众人回应,他便兀自往下说道:

“没脸作答,对吗?”

“而今的长州,压根儿就不是幕府的对手!”

“那屡战屡败、被橘青登压着打的凄惨战绩,还不足以使你们清醒过来吗?”

“先前的‘长州征伐’,纯粹是时运使然,幕府后方不稳,导致橘青登不得不亲率新选组回援,这才让长州挣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你们还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吗?”

“我明白,你们不忍正视长州与幕府的巨大差距!”

“但再怎么自欺欺人,也不应让妄想压过现实!”

“在这里空喊什么‘长州不会灭亡’,有什么用?”

“若无萨摩的协助,单打独斗的长州必亡——这就是现实!”

“如果你们觉得我说的话不对,那就尽管来斩我头吧!”

“就把这当作是我的教训吧,竟天真地以为长州武士们能够成事!”

“你们斩不了橘青登的首级,可砍我这一介浪人的脑袋,应该是很容易的吧?”

说罢,坂本龙马微微低头,撩开凌乱的后发,露出后脖颈,好让长州武士们拥有更加趁手的劈斩角度。

在场的长州武士们基本都站在坂本龙马的身后。

他们只消踏步上前,顺势拔刀,就能轻松砍下坂本龙马的脑袋。

旁观这一切的中冈慎太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生怕有情绪上头的人,真的把坂本龙马的脑袋给剁下来。

事实上,他已敏锐地注意到:有几人已是蠢蠢欲动。

他默默蓄力,右手悄悄探向左腰间的胁差,做好上前救援坂本龙马的准备。

坂本龙马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他可没法坦然地看着好友横死在他面前。

好在拔刀声并未响起。

那些激进的、脑袋不清醒的狂热分子,基本都随久坂玄瑞而去了。

现在仍活着的,并受桂小五郎重用的长州俊杰们,大多是理智的稳健派。

纵使满腔悲愤,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坂本龙马没有说错,句句在理。

他们的愤怒,只不过是不甘于现实的无能狂怒。

假使真的因恼羞成怒而杀害坂本龙马,那他们就成不知好歹的丑角了。

沮丧取代愤怒,颓唐取代懊恼……弥散在室内的剑拔弩张的氛围,逐渐消散。

被坂本龙马驳斥得哑口无言的长州武士们陆续坐回原位,神情凝重地直视着膝前的榻榻米,久久不语。

坂本龙马扬起目光,重又直视面前的桂小五郎:

“桂先生,请你三思。若是没有萨摩的协助,长州真的会灭亡的。”

坂本龙马方才的那番豪言壮语,似乎完全没能打动桂小五郎。

只听桂小五郎冷哼一声:

“我觉得这样也行!就让幕府消灭长州吧!”

“萨摩的西乡吉之助、小松带刀和大久保一藏都是独领风骚的人杰。”

“等长州灭亡了,他们一定能辅助橘青登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新时代。”

坂本龙马急眼了,半是无奈、半是愤慨地拍了下大腿:

“桂先生,事到如今,就别说这种气话了!”

这时,从刚才起就鲜少发言的中冈慎太郎,倏地插话进来:

“桂先生,萨摩方面主要是由我来负责劝说。”

“因此,我很了解西乡吉之助的为人。”

“我敢用项上人头来向你保证,西乡吉之助比谁都想促成‘萨长同盟’!”

“他胸怀大志,一心想跟‘仁王’争天下,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为‘仁王’效劳?”

“他只不过是碍于脸面,以及想刺探长州的底线,才一直端着架子。”

“只要双方都冷静下来,一定能达成共识!”

中冈慎太郎说到这儿,停了一停,随即提出建议:

“不如这样吧,你和西乡吉之助不要再见面了,你们就待在房间里,由我和龙马来担任你们的‘传声筒’!”

“你们有什么条件,尽管告诉我们,我们会代为传达。”

“相对的,我们也会将萨摩的条件转述给你们。”

“这般一来,想必双方就不容易起冲突了,交流起来也能变顺畅不少!”

“近月来,我和龙马在萩城与鹿儿岛城(萨摩藩的藩厅)往返了不知多少趟,不知踩坏了多少对草鞋,也不在乎在走廊奔波的这点距离了!”

坂本龙马大喜:

“慎太郎,你这方法不错!桂先生,就这么办吧!”

桂小五郎抿唇沉思,眉头微蹙。

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紧张地等候着。

约莫3分钟后,桂小五郎无声地长出一口气,轻轻颔首:

“……那成吧,就这么办吧。”

“我不想让这场会晤变成耗时良久的烂仗。”

“所以,我直接给出我们长州的底线。”

“若萨摩答应,那自今夜起,长州与萨摩将是祸福与共的盟友。”

“若萨摩不答应,那就没有谈判的必要了,我立即打道回府,不再与萨摩人见面。”

桂小五郎说着伸手探怀,摸出一张纸。

“你们告诉西乡吉之助,这张纸上所写的5项条件,萨摩都得达成,一条也不得违背。”

桂小五郎说着将掌中的纸递给坂本龙马。

坂本龙马伸手接过并展开,中冈慎太郎凑过头来,二人仔细阅读纸上的内容——

1.誓死保卫朝廷。

2.承认长州为官军,驳斥“长州乃‘朝敌’”的谬论。

3.如果幕府及秦津、会津、桑名等藩一定要侵袭长州,违背正义,再三进言也无用的话,只能决一死战。

4.万一战争爆发,萨摩须率军助战。

5.纵使战况不利,长州与萨摩也不得相互背离,须倾力奋战至最后一刻。

快速读完后,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对视一眼。

总的来说,长州提出的这5项条约都不算过分,算是很正常的协作条约。

当然,是否要应下这5项条约,他们俩说了不作数,得由西乡吉之助拍板。

“我明白了!我们这就去找西乡君!”

坂本龙马郑重地折好掌中的纸,起身离开,中冈慎太郎紧随其后。

二人风风火火冲出房间,足音渐远。

……

……

萨摩武士们的休息间就在隔壁,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走几步就到。

在推开门扉后,坂本龙马便听见西乡吉之助的调侃:

“坂本君,中冈君,我刚才听见很吵闹的动静,怎么?你们和桂先生谈得不顺吗?”

偌大的房间内,萨摩武士们分坐两侧,西乡吉之助和小松带刀并肩坐在主座上。

坂本龙马淡然一笑: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早就习惯了。”

他一边说,一边移步至西乡吉之助跟前,盘膝坐下。

“西乡君,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

“桂小五郎提出了5项条件,只要萨摩同意这5项条件,他们便愿意与你们结盟。”

坂本龙马说着掏出那张纸,以双手递至西乡吉之助的膝前。

西乡吉之助挑了下眉,伸手拿起,铺展开来,十行俱下地快速阅读。

少顷,他“呵呵”地轻笑两声,面露满不在乎的轻佻神情:

“龙马,慎太郎,你们有认真看这5项条约吗?”

中冈慎太郎闻言,心脏“咯噔”一下,隐约已有不详的预感。

他一边强装镇定,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

“当然有看过,这5项条约我已牢记于心!”

西乡吉之助换了个轻松的坐姿,左肘抵着大腿,左掌支起下巴,右手“哗啦啦”地抖着掌中的纸张。

“这上面写的全是长州变得怎样怎样时,萨摩作为盟友应该如何行事,写得非常详实。”

“但是,如果长州大败,萨摩应该怎么办,这上面只字未提。”

“假使战败,幕府取胜的话,萨摩作为长州的盟友将会遭受牵连——这是我所不愿见的。”

中冈慎太郎听罢,急声道。

“如果有萨摩的帮助,长州不会败北!”

西乡吉之助微笑着摇摇头:

“慎太郎,你如此看重萨摩,我很高兴,但你太高估萨摩的实力了。”

“诚然,幕府依旧是那个腐朽不堪的幕府。”

“可如今的幕府,有一根名为‘仁王’的顶梁柱撑着。”

“这根顶梁柱是那般巨大、那般牢靠,令人望而生畏。”

“只要橘青登仍是幕府的‘仁王’,纵使整合西国全力以攻之,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这5项条约都只对长州有利,好处皆让长州占尽,苦活都由萨摩来扛。”

“对吾等而言,如此条约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我是万万不可能点头同意的。”

说罢,西乡吉之助轻轻一扬手,任由掌中的纸张飘回至坂本龙马的膝前。

大冈慎太郎咬了咬牙,神情谦卑、口吻恳切地快声道:

“西乡先生,若是对桂先生提出的这5项条约有异议,大可慢慢协商!”

他一边苦劝西乡吉之助,一边绞尽脑汁地思索对策。

然而,却在这时,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开口的坂本龙马,猛地抬起头,满面不耐地怒视对面的西乡吉之助:

“叽叽歪歪的,吵死人了!”

“你该不会是西乡吉之助的影武者吧?”

“我所熟知的西乡吉之助,才不会这么婆妈!”

“到底愿不愿意与长州结盟,快说个痛快话吧!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

霎时,房内一片寂静……

下一瞬,一束束充满怒意的目光集中至坂本龙马身上。

西乡吉之助在萨摩的威望,近乎于青登在新选组的威望。

为数不少的萨摩武士——尤其是中下层出身的萨摩武士——视西乡吉之助为神明。

不夸张的说,如今的萨摩人只知西乡殿,不知萨摩侯!

当着一众萨摩武士的面,辱骂西乡吉之助……如此行径,与自杀无异。

大冈慎太郎瞠圆双目,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坂本龙马。

如此神态,仿佛在说:大哥,你玩我呢?刚才你就在长州人那儿发癫,现在又来?真就不拿自己的命当命啊?

坂本龙马无视大冈慎太郎的责备与萨摩武士们的怒火,一字一顿地朗声道:

“只要与长州结盟,便能拥有跟橘青登一较高下的资本——这样的好处,还不够吗?”

闻听此言,西乡吉之助的眸中浮出几分异色。

坂本龙马话音不断:

“我所熟知的西乡吉之助,乃是如猛虎般的男人!”

“他雄心壮志,拥有满腔豪情!看不惯橘青登的所作所为,更不愿屈居橘青登之下。”

“西乡先生,你若不敢与橘青登争雄,便请直说吧!”

“若是畏惧橘青登,大可向他俯首称臣!我绝不阻拦!”

“但要想击败橘青登,成为这个时代的第一人,就只能与长州联手——西乡君,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

“所以,西乡君,别再拖拉了!把握眼前的机会吧!”

“萨长晚一天和解,幕府的赢面就更大一分!”

“这是你仅有的机会——与橘青登一较高下的最后机会!”

“如果你觉得我方才所言尽是屁话,那就尽管来斩我的脑袋吧!”

语毕,坂本龙马一如方才那般低下头,撩开凌乱的后发,露出后脖颈。

突如其来的放肆言论,以及猝不及防的“求死”,把现场众人都搞不会了。

萨摩武士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要出声驳斥坂本龙马,还是依照其“要求”,拔刀砍下其首级。

最终,他们只能齐刷刷地看向西乡吉之助,交由最高领袖来定夺。

西乡吉之助深深地注视坂本龙马。

片刻后,他幽幽地说道:

“……龙马,你的激将法太低级了。”

坂本龙马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我并没有采用激将法,以上所言全是我的心里话。”

“你这副明明想跟长州联手,却出于种种顾虑而故意端架子的做派,实在是让我看不惯。”

“长州需要你们的帮助,而你们也需要长州的力量。”

“西乡君,别再整那些弯弯绕绕了。”

“桂小五郎已有让步的意愿,但请你们也释放善意吧!”

坂本龙马毫不畏怯地直视西乡吉之助,目光炯炯。

房内重又被静谧所包围。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现场氛围太过凝重,以致于众人的时间感都变得奇怪了。

仿佛时间过去良久,实际上只过去1分钟。

“被你以直白的言语戳穿我的内心想法……这种感觉可真不好受啊。”

西乡吉之助半开玩笑地这般说道,随即深吸一口气。

“成为这个时代的第一人……这句话说得可真不错啊。”

“行吧,刚好我也对这种没完没了的试探感到厌烦了。”

“要我同意桂小五郎提出的这5项条件,也不是不可以。”

此言一出,坂本龙马和大冈慎太郎皆因惊喜而愣住。

只不过,未等他们面露喜意,西乡吉之助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我们萨摩要一个‘大义’。”

坂本龙马怔了怔,面露不解:

“‘大义’?”

西乡吉之助淡淡道:

“‘出师有名’乃战争的不二法则。”

“我需要一个在幕府亮出爪牙时,能让萨摩与长州联手的‘大义’之名。”

坂本龙马抓了抓头发:

“反抗幕府的‘大义’之名啊……这样的话,要不在这纸上再加一项条约吧。”

西乡吉之助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

“哦?再加一项条约?”

坂本龙马用力点头:

“第6条:两藩合力,为天皇尽忠,为日本的未来竭尽全力。”

“这样的话,萨摩的参战就不是为了征夷大将军,而是为了天皇,为了日本的未来。”

“如此,不论长州将来如何,萨摩都有站得住脚的‘大义’。”

西乡吉之助稍作思忖,旋即轻轻颔首:

“原来如此……不错的提议。好,那就加上这项条约吧。”

言及此处,西乡吉之助眨了眨眼,就跟想到什么似的,朝坂本龙马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龙马,你这人确实很有趣呢。”

坂本龙马的脸上现出讶色:

“有趣?何出此言?”

西乡吉之助缓缓道:

“我阅人无数,其中不乏超群绝伦的俊杰。”

“每当谈论天下大事时,他们开口闭口都是‘萨摩如何如何’、‘长州如何如何’,都只考虑自己背后的藩国。”

“而你则不同,你总是把‘日本’挂在嘴边,完全是站在‘日本’的角度来考虑问题。”

“像你这样的人,着实少见,着实有趣啊。”

虽然“日本”一词早就出现在古籍中,但碍于长时间的分裂,大众眼中只有幕府、朝廷与诸藩,没有“日本”。

坂本龙马听罢,淡然一笑:

“类似的评语,我之前似乎也听过了啊。”

“老实说,我并无冲天之志。”

“我只是单纯地希望普天之下的每一个人都能过上美满的生活。”

……

……

会议室——

“桂先生!别站着了!西乡先生也是!快过来吧!”

众人又回到那间会议室。

坂本龙马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招呼双方领袖快上前。

桂小五郎神情复杂地踏步上前……对面的西乡吉之助亦是如此。

在吸纳坂本龙马的建议,同时又经过数轮的“传声”后,双方终于达成共同意见——西乡吉之助同意桂小五郎提出的五项条约,双方一同为天皇奋战!为日本的未来奋战!

终于……“萨长同盟”不再是空想!它已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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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4章 天皇和太子已逝!假冒天皇!【520

诡谲的气氛在弥散……

桂小五郎和西乡吉之助分别站在房间的东西两侧,面无表情地直盯着彼此。

他们身后的一众武士全都板着脸孔,颊间染满复杂的情绪,其中不乏脸色阴郁、咬牙切齿的人。

事已至此,依旧有不少人对“同盟”一事深感不服。

累积至今的仇恨,岂是两片嘴皮子碰一碰就能化解的?

可是,他们敬爱的最高领袖已下定决断,势要整合萨长以对抗幕府。

如此,他们纵使有百般不满,也实在不便置喙。

在这一片肃穆之中,坂本龙马用力地拍了两下手掌,以笑声驱散凝重的氛围。

“大家从今以后就是荣辱与共的盟友了!就不要再摆出这种凛若冰霜的面孔了!”

他一边说,一边撑开双臂,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手一个抓住桂小五郎、西乡吉之助的肩膀,把他们拽作一块儿,以物理的方式拉近他们的间距,使他们几近碰鼻。

“桂先生,西乡先生,你们握手吧!以此作为两藩和好的象征!”

桂小五郎面露不解:

“‘握手’?”

西乡吉之助低下头,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双掌:

“什么是‘握手’?”

坂本龙马嘿嘿一笑:

“这是西方人的礼仪!紧握彼此的手掌,以示亲近、友好!我很喜欢握手哦!因为这样能显得亲密!”

说罢,坂本龙马直接手把手地提供指导,分别抓过桂小五郎和西乡吉之助的右腕,使这两只大手紧握作一块儿。

桂小五郎和西乡吉之助不明所以,只能一脸茫然地听从坂本龙马的指导。

“好了!接下来是‘贴面礼’!”

桂小五郎脸上变色:

“贴、贴面?”

他虽不知“贴面礼”是什么玩意儿,但光听名字便让他有不安感。

西乡吉之助同样变了脸色:

“贴面就不必了!这太恶心了!”

坂本龙马一脸认真地说:

“此乃西方人的正式礼仪!西方人在打招呼时,都会用自己的脸去贴对方的脸!”

桂小五郎:“用贴脸来打招呼……西方人真是寡廉鲜耻!”

西乡吉之助:“吾等乃东洋人,不必遵循西方人的礼节。”

坂本龙马爽朗大笑:

“不要婆婆妈妈的!这可是萨长之间的伟大和解!自然得用别样的方式来纪念、庆祝!”

话音刚落,他便直接动手,左右手分别扶住桂小五郎、西乡吉之助的后背,稍一使劲儿,令他们“撞”向彼此。

如此,二人互拥着,脑袋相错,自己的腮快贴上对方的腮。

桂小五郎和西乡吉之助都是意志坚定的硬汉,哪怕有人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不会眨一下眼皮。

可此时此刻,他们无不呆住,神情僵硬,满面窘色,好不尴尬。

他们下意识地想要分开,可坂本龙马稳稳地按住他们的后背,不让他们轻易逃脱。

坂本龙马乃稀世的剑术天才,曾在江户的剑术大赛上一举夺魁,单论腕力的话,现场无人能跟他匹敌。

这滑稽的一幕,使室内空气变得快活起来,在场众人纷纷流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

坂本龙马笑得很开心: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盟友就该这样!”

……

……

在坂本龙马的主持下,“结盟仪式”在一片欢乐中结束。

在让众人稍等片刻后,桂小五郎和西乡吉之助移步至偏僻的走廊角落,开始私密的会谈。

“西乡先生,今后就有劳你关照了。”

西乡吉之助闻言,怪笑两声。

“西乡先生,怎么了?为何发笑?”

西乡吉之助幽幽道:

“我们刚刚做了那样亲密的动作,现在听你对我说这话……总感觉就像是我们结婚了一样。”

桂小五郎怔了一怔,旋即没好气地斥道:

“西乡先生,龙马就算了,怎么连你也说这种不着痕迹的玩笑话?”

西乡吉之助大笑几声:

“好,不说笑了,来谈点正经事吧。”

“或许是天意使然吧,在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紧要关头,北方的虾夷作乱,橘青登不得不引兵北上平叛。”

“我们必须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宝贵时机,发展势力,积蓄力量。”

桂小五郎轻轻颔首,以示赞同:

“西乡先生,我们接下来理应拉拢土佐藩和肥前藩。”

“尤其是后者,若获肥前相助,如得百万雄师。”

西乡吉之助补充道:

“还有‘北幕府’。”

“虽然‘北幕府’的实力很弱,但不管怎么说,它终究有着‘幕府’之名。”

“只要利用得当,便大有可为!”

“等拉拢了‘北幕府’,我们就同时拥有了天皇和征夷大将军!大义尽在吾等手上!”

桂小五郎又点了点头:

“没错,所有能够拉拢的对象,我们都要拉拢。”

自一桥庆喜出逃福井藩后,江户幕府便陷入分裂。

反正已是撕破脸皮,一桥庆喜及其党羽也懒得遮遮掩掩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另立幕府。

一桥庆喜改名为“德川庆喜”,自称为第15代征夷大将军。

不论是从哪一角度来评判,德川庆喜的僭位都是不合法理的。

在此基础上,由橘青登领导的“南幕府”是那般强大,已被扫入历史垃圾桶的水户藩就是血淋淋的警示。

因此,时至今日,绝大多数藩国都逢“南幕府”为正朔,将“北幕府”斥为“伪府”。

但是,说到底,“正统”这种玩意儿,不过是政治游戏罢了。

要承认哪个幕府为正统,无非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在拉拢德川庆喜后,萨长便可尊其为正统,以“打击奸臣,匡扶幕府”之名讨伐橘青登!

“出兵名义”是从不嫌多的,能多一项抨击橘青登的大义,自是再好不过。

这时,西乡吉之助勾起嘴角,半是雀跃、半是敬佩地感叹道:

“不得不说,那个岩仓具视确实有本事啊。”

“虎口拔牙,硬是从京都抢来天皇、太子与两件神器(八尺琼勾玉、八咫镜)。”

“多亏了他,朝廷已在吾等的掌控之中!”

岩仓具视发动史无前例的“庆应之变”后,奔逃至长州——此事早就是路人皆知。

闻听此言,桂小五郎的眸中闪过一抹异色。

不过,他很快就压抑住这份异样,强装淡然。

……

……

同盟已成,两边人马总算可以各回各家。

就在订立盟约的翌日清晨,桂小五郎和西乡吉之助相互道别。

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将前往长崎,为之后的行程做准备——接下来,他们将继续担任说客,游说土佐和肥前,进一步扩大倒幕势力。

离开下关后,桂小五郎快马加鞭,全速赶路,恨不得挥断掌中的马鞭,全然不顾胯下马匹的哀鸣。

他之所以急着赶回萩城,原因无它——他十分担心天皇和太子的安危!

昨夜,他不敢把真相告诉给西乡吉之助。

事实上,早在半个月前,天皇和太子双双罹患重病,卧床不起!

就跟同时代的其他贵人一样,天皇和太子都有着身体虚弱的毛病。

极不健康的饮食习惯,外加上极度缺乏运动,使他们的身体都远远称不上是健康。

在天皇和太子抵达长州后,桂小五郎专门组织了一个专业的“看护团”,小心翼翼地伺候他们,体乏便进补,天寒便添衣,连每日的吃食都有专人试毒。

这般精细的看护,绝对称得上是尽心尽力了。

然而,桂小五郎最不愿见的事态还是发生了……“水土不服”就像一枚猛烈的炮弹,瞬间击倒了天皇和太子。

长州的气候迥异于京都,天皇和太子会水土不服并不奇怪。

相比起水土不服,那惊忧过度的心情则更加摧残他们的身体。

天皇本就不愿意跟幕府作对,更不愿来长州。

长州人先前的所作所为——架空朝廷,假传圣旨——给天皇留下了莫大的心理阴影。

他现在对长州人充满了不信任,极不愿跟长州来往。

为作反抗,他直接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策略,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变着法子跟长州作对。

饶是患病了,他也不肯乖乖吃药,俨然已有自毁倾向。

至于太子,其年纪尚小,今年不过13岁,突然被劫来遥远的长州,使其幼小的心灵遭受巨大的伤害。

若让“天皇和太子都病倒”的消息外传出去,恐会引发尊攘阵营的震动。

因此,桂小五郎严格封锁消息,绝不让外界知晓天皇和太子的实情。

与此同时,他请来各路名医,不惜人力、物力地救治天皇和太子。

事态发展至这个地步,他也顾不得天皇的反抗了。

哪怕是采用粗暴的手段,也要把药水灌入他口中!

为了让天皇和太子恢复健康,桂小五郎确实是下足了血本,昂贵的补品、稀有的药材……统统安排上,真真正正的不计成本。

然而……即使做到这一地步,天皇和太子的身体也始终不见好,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在桂小五郎赶赴下关跟西乡吉之助会面之前,天皇和太子已虚弱得无法起身,教他好生焦急。

能做的都做了……桂小五郎已是无计可施。

他现在仅剩的手段,就只有合拢双手,向神祈祷。

无奈之下,素来不信神佛的他,也不得不请来一伙道行高深的老僧,每日为天皇和太子诵经念咒,祈愿他们安康健朗。

……

……

2天后——

长州藩,萩城——

原本3日的路程,硬是被桂小五郎压缩至2天。

在抵达萩城门下后,他不等马匹停稳便直接翻身跃下,三步并作两步地直往萩城深处而去——那儿是天皇和太子的住处。

“桂先生!贵安!”

“桂先生!欢迎回来!”

“桂先生!这是橘青登的最新动向,请过目!”

沿途碰见不少部下,桂小五郎顾不上跟他们打招呼,统统打发了事,军务、政务都留到之后再处理。

就在即将抵达天皇和太子的住处时,他赫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岩仓具视面无表情地朝他走来。

“……桂先生,你回来了啊。”

桂小五郎紧走两步,快声问道:

“岩仓先生,天皇陛下和太子殿下如何了?”

在离开萩城的这段时间,桂小五郎将照顾天皇和太子的重任委付给岩仓具视。

“……”

岩仓具视抱以诡谲的沉默。

须臾,他转身向后,幽幽道:

“……桂先生,借一步说话。”

霎间,桂小五郎一愣,心中涌起无比强烈的不详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脚跟上。

不消片刻,岩仓具视领着桂小五郎进入无人的房间。

岩仓具视默默地关紧房门,随即头也不回地、无悲无喜地说道:

“天皇陛下和太子殿下都病死了。”

“……什么?”

岩仓具视的声音很轻,但出于房内很静的缘故,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词,全都清晰地传入桂小五郎耳中。

尽管听得很清楚,但无以复加的震愕使他呆若木鸡,不由自主地出声反问。

岩仓具视的漠然神态不变,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天皇陛下和太子殿下久病不愈,身体太过虚弱,不幸于前夜离世。”

“岩仓先生,如果这是玩笑的话,望请尽快指正……”

“这不是玩笑。天皇陛下和太子殿下确已不在人世,需要我带去你看他们的遗体吗?”

咚!

伴随着巨大的蹬地声,桂小五郎猛扑至岩仓具视的跟前,揪住其衣襟,将他提拽起来。

但见桂小五郎怒目圆睁,眼白冒出难以计数的红血丝,像极了发狂的狮子。

对于桂小五郎的发难,岩仓具视似乎早有预料,既不挣扎,也不反抗,眼神平静地注视对方,一副“任君处置”的淡然模样。

桂小五郎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责骂岩仓具视。

可话将出口之际,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顿了一顿。

是啊,他有何立场去揪岩仓具视的衣领呢?

天皇和太子的逝世,他早就有所预料,不是吗?

在他离开萩城去跟西乡吉之助见面时,天皇和太子已是奄奄一息,药石无医,只能寄希望于佛法、咒术等玄学。

这般状况下,他们的溘然长逝只不过是情理之中。

恢复冷静后,桂小五郎颓然地松开岩仓具视的衣领,踉踉跄跄地连退数步,重重撞上身后的墙壁。

“完了……全完了……”

他一边紧捂苍白的面庞,一边嘟哝。

他与西乡吉之助好不容易才促成“萨长同盟”。

正打算大展拳脚呢,却突然闻此噩耗……

把控朝廷……这可是他们尊攘势力好不容易才挣来的“王牌”。

还没来得及利用这张手牌,天皇和太子就双双往生……这张“王牌”已然作废!

越是往下深想,桂小五郎的面色就越是苍白,脊骨弯了又弯。

岩仓具视直勾勾地看着萎靡的桂小五郎,冷不丁的缓声道:

“桂先生,现在还不到悲观的时候。天皇陛下和太子殿下虽已逝世,但我们仍有办法补救。”

桂小五郎怔了一怔,扬起困惑的视线。

“补救?这要如何补救?难道你能变个皇子出来?”

当今天皇共有4名皇子,其中3人早就夭折,安然存活下来的皇子便只有太子。

眼下太子已逝,天皇的血脉已然断绝,他们要上哪儿去找新皇子?

桂小五郎的这通反问掺有明显的嘲讽意味,只觉得岩仓具视是在讲疯话。

没成想,岩仓具视竟神情郑重地用力点头:

“没错,就是“变”一个皇子出来。”

出乎意料的答复,使桂小五郎重又怔住。

“……哈?岩仓先生,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桂先生,请您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

说罢,不待桂小五郎回应,岩仓具视自顾自地转身离房,足音渐远。

桂小五郎不明所以,只能留在原地等待。

约莫20分钟后,岩仓具视推门回归——只见其身旁多出一名少年。

此少年的年纪在15岁左右,个子不高,身形偏瘦,颊间染满局促、不安的神色。

他是谁?岩仓先生为何要带他来此?

正当桂小五郎倍感不解时,他蓦地察觉:此少年的长相跟太子颇为神似。

刹那间,桂小五郎明白了什么。

岩仓具视拍了拍这名少年的肩膀,以坚定的话语证实了桂小五郎的猜想:

“桂先生,这位是奇兵队的大室寅之佑。从今往后,他就是新的天皇了。”

“……哈啊?”

桂小五郎朝岩仓具视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

“岩仓先生,你、你……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岩仓具视高昂头颅,理直气壮:

“当然知道。桂先生,此乃唯一的补救方法。这是天意啊,在我正发愁时,竟恰好找到这位跟太子酷似的少年。”

桂小五郎看了看岩仓具视,又看了看少年……即大室寅之佑。

挠了挠头发,摸了摸面庞;咂了咂舌头,抓了抓衣角……就这么凌乱了好一会儿后,桂小五郎深吸一口气,旋即发狂似的责问道:

“岩仓先生,你疯了吗?竟想用凡人来假冒天皇?”

岩仓具视淡淡道:

“这又如何?只要能扳倒幕府,这点技俩又算什么?”

桂小五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涌去。

他深知岩仓具视的为人,“壁虎”之名绝非虚传。

只要能达成目的,他不惜一切手段,简直就是汉末三国的贾诩再世,绝不会被感情、义理给绊住手脚。

尽管他很了解对方的冷酷无情,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竟胆大到这般境地!竟敢狸猫换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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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真正的明治天皇早就死了,大家熟知的明治天皇其实是一个名叫“大室寅之佑”的长州武士假扮的——这并非豹豹子瞎掰,此乃广为流传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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