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9章 紫极天诛

有狂歌而死之名门,有力竭而死之阵师,有冲阵而死之将士——

棘舟五百,将士五千,撞进【九貔魔军】缜密冷肃的军阵里,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涟漪……立即被抚平。

在断壁残垣间,看着一座座法阵破灭那刻的花火。看到稷下学宫走出来的随军阵师领袖,消失在天禧皇主的随手一挥间……阮舟伸手握住了系于玉颈的星罗玉。

南斗殿覆灭后,六星失序。

长生君的星帝之路被彻底斩断,曾经被南斗殿数万载传承圈为自家禁脔的南斗六星,自然也被楚国接手。

阮泅与星巫诸葛义先达成协议,被允许契定“天梁”。

南斗殿历史上曾有入主天梁者,号为“延寿星君”,当然后来陨落在时光深处,成为天梁星概念的一部分,丰富其底蕴……

由此名称,也略可窥见这颗超凡星辰的力量。

阮泅将其关于延寿天梁的星力积累,尽都捏藏为玉,以期能在万一之刻,为自家女儿性命之用——也就是阮舟现在握住的这一枚星罗玉。

以阮舟现今的修行境界,即便身死当场,也能借玉而生。若是流亡宇宙,也能凭此跃迁古老星穹,回归现世。

而现在她握住,却是五指一合……一把捏碎了!

“古人以命为占,今以星占作寿。折用百岁,受之天恩。”

她如此低诵,而将星罗玉握碎后的磅礴星力,尽为自用:“钦天监随征,为神霄礼献——”

青丝染霜雪,娇颜添皱痕。

未出阁的女子,转眼已衰老。

但这一刻她高举她的手,举起她的青春年华,炽光环绕着她的手,像是举起一支火炬:“万象归藏……行舟方天!”

天穹星光已绝吗?

人类会举起火炬。

已经黯灭的震宫区域,飞出千万缕灵蛇般的电光。

一片死寂的乾宫区域,飘落清气条条如垂柳。

在元力混乱的坤宫区域,浊气地气如荒草蔓延……

咔咔!咔咔!

整座“方天行舟”,开始不断地有部件破碎坠落,但在各个黯灭区域所激发出来的仿佛贮藏在时光深处的力量,终于在这时候被取用。

“方天行舟”的中宫上方,隐藏法阵的共鸣,激发出一个电光爆耀的深紫色的漩涡。

在那漩涡之中,有一杆大枪缓缓浮现,像是沉睡万年的恶兽,终于在一场漫长的休眠之后……探出头来。

此枪以电光为锋,清气为缨,浊气为杆……从“方天行舟”不同的位置,飞出不同的部件,最终合出这纠缠着恐怖雷霆的武器——

【紫极天诛】!

这是阮泅设计的“方天行舟”终极武器,其主体枪胚,在紫微垣里养了整整十年。“方天行舟”还没有建成,它就已经完成了主体的铸造。

在前年才化整为零,嵌进“方天行舟”里。

其层次是……

洞真之极!

其威能已经无限靠近绝巅,当然囿于造物的局限,无法真正抵达。

除非有朝一日,“方天行舟”拥有了足够多的积累,成长为类洞天宝具。

当方天行舟走到解体边缘,它以整体部件九成以上瘫痪为代价所驱使的核心武器,才能显耀。

此枪体现形态的那一刻,也恰是曹皆铺开【沙场秋点兵】,合春死之军,反围天禧皇主和【神溟飞骑】的那一刻。

强如天禧皇主海祝,面对曹皆带来的恐怖压力,也不免向这杆恐怖武器,投来忌惮的一瞥。

阮舟高举之手,并住二指,悬指欲发。

中军大帐中,这时传来一声清晰的指令——

“渊吉。”

有几点残焰满天飞。

其中一朵,不知何时落在中军大帐上,早就将其烧去了大半……熊熊之焰,帐篷哔剥。

人们可以从焰口,看到帐中的情景。

帐中倒也简单。

无非一架兵器,几张正在实时演化的巨大舆图——代表玉宇辰洲的那一张,因为此刻爆发的激战,已经无法接收到王夷吾所部前锋军的反馈,故已停止变化。

无非几张人去而空的座椅。

无非一条长案,案上堆叠着如山的军务信件。

长案后,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生得痴肥,穿一身紫色蟒袍,填塞在特制的大椅中,被堆叠起来的军务信件遮住了小半张脸,只向阮舟投来异常平静的眼神。

这双眼睛藏在肉褶中,确也不太好寻。

原来一直都是博望侯在掌军!

前番正是他指挥春死军,与海祝指挥的神溟飞骑正面交锋。

正是有他在此。

一直养精蓄锐的笃侯曹皆,和蓄势待发的镇国大元帅,才可以把全部心力,投入到这场胃口惊人的陷阱里。

才会一个照面就撕碎幻魔君假面,重创神魔君,把天禧皇主围在笼中!

阮舟本欲以【紫极天诛】,给天禧皇主一个来自方天行舟的永世难忘的教训。

但在听到博望侯声音,感受到博望侯眼神的那一刻,本能地调转了方向——

她不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但博望侯肯定不会错。

海族的无当皇主,正以怒火观照鲍玄镜。

冷不丁鲍玄镜割出部分兵煞,演化剑光照眸,令他茫然一瞬,纵身疾退。

鲍玄镜虽只神临,却有曾经幽冥超脱的眼界,且又鼓兵煞而来……

他无论如何不能以神临视之!

可胸腹之处被天覆兵剑贯穿的伤口,这时犹有来不及驱逐的兵煞在腐蚀躯体——那些冰冷凶厉的兵煞,在一种超凡的意志下,裂分为无数微小的部分,在他这尊绝巅道躯里向四面八方攻城略地。

那种感觉……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兵煞蚂蚁,正在用尽一切手段啃噬伤口。

他明白这一切都因为那个号称“尽得军神军略、演兵九卒第一”的瘸子……而这瘸子正鼓动汹汹兵煞,对他穷逐猛打。

接战前他绝对无法想象,自己竟是左支右绌的那一个。

故意独身出阵,强杀谢宝树,以至于被陈泽青领军占据先机。将计就计,且战且退,扮猪……吃猪食。

诈败变成了真败退!

在陈泽青行云流水的兵阵压迫下,他发现他竟然无法挽回颓势。

“合军聚煞!”

绝巅之念,意贯三军。

渊吉也立即召唤自己的无当海军,要用名震沧海的【三叉神锋】,武装自己,迅速反攻。

承受重大损失的幻魔君那边且不去说……天禧皇主和神魔君那边,看起来都需要他的支援。

此刻纵览整个战场,也只有他这边还体现着理论上占优的力量。

前一刻才杀进“方天行舟”,散开来大肆破坏,抢夺胜利果实,掠夺种种沧海未有之重要资源的海族劲旅……下一刻就蚁聚高空,如气凝云,响应皇主的命令。

战局变化太快,他们这些海上数得着的精锐,一时也有晕头转向之感。

若非几尊王爵及时以神念连接,实难立即聚阵。

绝巅战场,瞬念万变。强撑百余合后,渊吉终于等到大军的响应,海族独有的混海兵煞,聚成能够销神蚀鬼的凶厉长锋。

渊吉拼着伤势加剧,强行撞开天覆兵剑,抬手去合大军。

却在这时,听到了【紫极天诛】的轰轰隆隆!

来自方天行舟的最后轰鸣,响在他的耳边。

他猝然折身,身边如波纹般泛起几层虚空褶皱……

可是头骨已经被洞穿,断臂已飞起!

渊吉是先看到自己的断臂,其次看到被陈泽青用兵煞悄然抚平的虚空褶皱,接着才看到那穿面而过的紫色缠电的长枪,在这凡阙天境渐行渐远……最后是神霄大陆的惊雷一阵。

明明是阮舟临机转向的一枪,却完全吻合于陈泽青的攻势,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他不仅强推兵阵,逼得渊吉用脸去迎那一记【紫极天诛】,还在【紫极天诛】的爆发下,趁机又断渊吉一臂。

绝巅之伤如补天。神魔君前番被荆天子重创,濒死而逃,为了修补道躯,几乎耗尽了神魔宫的积累,到现在都没有好利索。

渊吉现在接连受创,绝无可能在战场上修复,战力进一步下滑……他成了更需要支援的那一个!

他不得不再次后撤,踩裂空间之隙,以避开天覆兵剑将要杀颈的一横。

这一退足有万丈远,就在他后撤的同时,陈泽青亦引军骤转!

在遍布战场的星蚁的支持下,鲍玄镜【神明镜】的增幅下,天覆兵剑笔直地撞向了【三叉神锋】军阵,将这只刚刚受召聚集、却没能同皇主合阵的大军……

当场剖分!

祁良华、朝宇、鲍玄镜……还活着的两名天覆军正将、三名临时顶上的天覆军副将,分引兵煞,各成锋矢——

在【三叉神锋】的军阵内部炸开,像一朵用铁刺浇铸的莲!

渊吉只是遥看一眼,便知这支军队完了,陈泽青精准地切断了【三叉神锋】的指挥中枢。

现在唯一能够重整旗鼓的办法,是他以绝巅强者的磅礴意念,直接贯通所有的海族战士,用自身为载体,完成整体的军阵调度。

可这个法子看起来,又像是陈泽青故意留给他的空当。

渊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在区区一名真人面前,有这种风声鹤唳的感受。

“天禧!”

他大喊海祝的皇号。

此时神魔君还在姜梦熊的拳头下挣扎,齐军在中军大帐里布置的陷阱,几乎一个不落地被他吃下,姜梦熊和曹皆的第一波攻势,他全以魔躯承受……

曹皆都是踩着他出帐。

本来一对一都未见得是姜梦熊对手,这时伤得比渊吉只重不轻,已经只剩下挨打的份。

渊吉只能呼唤海祝。

天禧皇主海祝,是亲眼看到那杆【紫极天诛】,如何穿渊吉之面而过。

比眼下战局更让他内心沉重的,是这种武器所代表的将来——

威能堪比神临一击的射月弩,已经让海族吃尽苦头。

眼下又诞生了这般逼近洞真极限的恐怖武器!

一旦它能够批量生产,哪怕威能削减到普通洞真一击的层次,诸天的战争形势也都要改写。

无当皇主所受的创伤,不过是一种悲观局面的预演。

海祝愈发笃定,当下这一战,就是海族最后的机会。岁月越迟,时间越往后,希望越渺茫。

于族群如此,于他自己亦是如此。

曹皆的【沙场秋点兵】,是以战养战、愈战愈强的兵家无上神通。将他和他的【神溟飞骑】圈住后,曹皆并不急于取胜,而是一层层地构筑防线,只将囚笼反复浇铸加粗,不去管海族在笼中如何翻腾。

可一旦神溟飞骑想要冲出战场,曹皆和他掌控的春死军,就不计后果地反冲,完全是以命相搏,一次次将海族击退。

几番冲阵不得出,海祝就已经明白,若是再没有其它手段,就只能等着全军耗死的那一刻。

他听到渊吉的声音,明白渊吉的意思。

迅速调度大军,结成一个球形的军阵,在曹皆以精锐齐卒布防的神通战场里,自成一围阵地。

而后神念横空,引爆了先前布下的“小无极归元陷空阵”。

在联军攫取胜利果实的时候,他布下此阵,意欲以之阻援。在局势骤变的现在,他以此阵自救。

作为海族阵道宗师,在通过妖族提前获知神霄情报的前提下,海祝将适用于沧海的先天阵法,做了贴合于神霄环境的改变。

此刻神念一发,大阵立起。

海祝先前划界约三百里,其间诸炁动乱,复返先天。而后飞出一条元力混淆的河流,在海祝的操纵下,像一条绵延千里的长鞭,猛地向神通战场抽来!

在这样的时候,曹皆并没有选择退让,而是进一步加固神通战场,顺势把自己和春死大军,也都推进战场里。

长河呼啸,绕战场而转,好似一条缠腰玉带,箍在了神通战场上。

数不清的混沌漩涡,在混淆的元力河流里浮沉,这条“腰带”本身,也如漩涡般旋转。

就在这旋转的过程里,不断飞出混沌漩涡,绞杀曹皆的神通战场。

“炁”者,先天无极。

“性”者,鸿蒙生灵。

由此成“律”,天地所归。故而合“道”,大世所成。

这就是【诸炁炼性律道天】。

海祝的“小无极归元陷空阵”,正是洞察了这凡阙天境的根本,以混淆诸炁的方式,颠覆世界规则,制造混沌漩涡。借神霄之力,为这杀阵提供近乎无限的能源。

此刻曹皆的神通战场,包围了海祝和【神溟飞骑】,“小无极归元陷空阵”又包围了【沙场秋点兵】。

“曹皆!”海祝在旋转如刺球的军阵里,呼唤对手的名字:“你所说的天塌时刻,究竟什么时候到来?”

“以及……”

他驾驭军阵,再一次向春死军的防线发起冲击:“你是否等得到!”

那边无当皇主渊吉才堪堪直面【三叉神锋】的军阵溃败,呼唤海祝的名字,这边配合就已经完成。

渊吉更无犹疑,身在疾退的过程中,道则填血,假生断臂,双手于高穹一撕!

就在海祝划界创造“小无极归元陷空阵”的那片空间里,于混淆的元力乱流中,撕开一一道古老的时空门户。

在那波纹荡漾的门户另一边,有一座散发着蛮荒气息的古老建筑,缓缓浮现—

那是五颗城堡般巨大的骨球,在骨柱的连接下,呈螺旋状上升结构。

骨球镂空的环窗里,有一颗布满黑色扭曲花纹的光头,逐渐展现清晰五官。

其为灵冥皇主无支恙。

驾此【监天台】!

作为海族当代最强贤师,也是沧海星占最高成就者,他全程参与了诸天联军对古老星穹的封锁。

也在这场本该十拿九稳却翻船的战争里,成为诸天联军的援军……再次翻盘的关键!

失去了古老星穹的观照,诸天联军和人族一时都成了宇宙中的盲者。但妖族对神霄世界有更深刻的认知,且他们对于阻隔星穹早有预期,早早布置了后手。

因而快人族一步,顺利与无当皇主建立联系,奔赴这凡阙天境的战场。

眼看那座【监天台】,都已经探出半颗骨球,海族沟通整个神霄战场的巨型堡垒,在这片战场探出它的城楼……

却有一声震天的怒吼——

“别来!”

“这是陷阱!”

“这是——”

发出声音的人,是那尊神中之王、魔中之君……显耀诸天的神魔君!

借力“小无极归元陷空阵”,强开时空门户,接引【监天台】的渊吉,悚然回望。

只看到尊为魔界至高存在的神魔君,在姜梦熊的拳头下,几乎爆成一团魔气,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作为资历足够的古老魔君,神魔君在万界荒墓里,凭借【先天诛绝神魔功】的支持,是可以比肩幽冥神祇于幽冥的力量层次的。

即便离开万界荒墓,亦有几乎等同圣阶的力量层次。

这种力量的跌堕,倒不是说万界荒墓作为所谓“宇宙终点”“诸天坟地”,位格低于现世——事实上它是茫茫宇宙中唯一一个在位格上能够同现世看齐的大世界,只不过它是一个什么资源都不产生的死寂之地,直到魔族诞生其间,才有了文明。

是八大魔功在万界荒墓之外,无法给予魔君足够的支持。

可就是这样一尊强者,竟然被打成了这样。

哪怕荆天子给他造成的致命伤势,至今没有痊愈,哪怕身中那么多封禁,也不该是如此表现。

除非……姜梦熊也已登圣!

再看神魔君身上那些不断侵蚀魔躯、绞杀神力的封镇,看着【覆军杀将】一次次撕裂的道则……

神魔君哪里是只剩挨打的份?

是都已经不行了,姜梦熊强留他一口气,以钓援军。

齐国人已经吞下了如此丰硕的胜果,还贪婪想要吞咽更多!

这些东国人哪里来的胃口?凭什么?

心中还转着这些念头,渊吉动作却很果断,已经大张的双手,猛然又合归,想要强行将已经撕开的时空门户,再次关上——

下一刻他就看到了齐国人的凭借。

猛然间一股恐怖的引力牵坠着他,双臂如担十万山。

眼前忽然一暗,再看去,却有一尊磅礴巨像,岿然于这凡阙天境。那是一个披着紫色蟒服的身影,肉叠着肉,是一座巍峨撑天的肉山。

大齐博望侯……

【法天象地】!

前段时间还在秋阳郡祭祖的那位胖真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绝巅,却韬晦不显,隐于平时的嬉笑怒骂中。

今藏于军中,随阵而行。

一朝翻掌雷霆动。

他磅礴的身形并不移动,但整个厮杀战场,一切被他所注意到的事物,都在引力斥力无限次地拉扯中,各归其位,尽由其心。

灵冥皇主无支恙反应果决,虽然难以承受此处战场的巨大损失,却选择相信神魔君和渊吉的判断,驾驭【监天台】主动后撤。

不能说他的动作不快,也不能说【监天台】不够强大。

可是时空之门在一瞬间千万次的重力急剧变化下,有了一个时空荡漾的瞬间……第一时间后撤的【监天台】,探出的那颗骨球城堡,不知怎么就已经落在重玄胜掌中。

层层叠叠的肉山堆里,挤出重玄胜那双总是眯着笑的眼睛。

当然因为他已经庞然如此,平时还很和善的笑,在千百倍地放大后,有一种几乎惊散灵魂的恐怖。

他笑着说:“本侯痴肥,挪身不易,今赴万万里之遥,背井离乡……”

这肉山般的侯爷,一巴掌扇回渊吉意欲关门的手,顺势撑在时空之门上空。另一手则抓住那骨球,拽着那【监天台】,往正在轰鸣的战场上拉:“烦请叫本侯吃口饱的,也算有缘众生!”

两尊皇主,一尊魔君,填不了他的胃口。

强如灵冥皇主无支恙,一眼就看到这份平平无奇的时空荡漾,背后是多么复杂的引力斥力的计算,才能达到那一刻的“刚刚好”。

也由此深知,人族又多了一个堪称恐怖的强者。

仅以力量的积累而论,还是绝巅层次的新手。可是力量运用的机巧繁杂,却是他生平仅见。

喀喀喀,喀喀喀。

全力运转的【监天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喀嚓声。

这一刻这尊法天象地的巨人身,体现的是担山填海的力量吗?

不。仍是那只与【监天台】接触大手,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力的拆解和压制……惊人的算度!

无支恙再不犹豫,也不认为自己现在应该试试这尊绝巅的斤两。陡峭的光头上,花纹扭曲,如蛇而游。

他并起双指,遥遥一切——

果断切断了【监天台】的一部分,将那颗骨球城堡,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战场。

此时此刻,曹皆引军成笼,令天禧皇主海祝,和他的【神溟飞骑】左冲右突不得出。任由“小无极归元陷空阵”在后绞杀,如一座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堤。

滚滚血雾腾起,几乎稠成了血云。

血云下姜梦熊猛加几轮重拳,将强大恐怖的神魔君,捶得只剩一颗脑袋!神魔二气混淆于外,乍看倒像是颗圆润宝珠。

那一对黑色指虎的杀气,结成实质性的浓云,载着姜梦熊行走。他提着手上这颗沉甸甸的神魔君的残存,不缓不急地往时空门户来。

事已不可为。

上过赌桌的人都知道。

牌很差并不会输很多。

往往输得倾家荡产的那一把,是底牌非常漂亮,恍惚以为天命加身的时刻!

神魔君拿到了吴斋雪当年在临淄落下的白骨尊神鲍玄镜这颗棋,这颗极其隐秘,欺天欺世,隐于人族霸国的棋子,的确带给了他们必然胜利的指望。

也将投入重注的他们,推向深渊。

渊吉在被重玄胜扇回的那一刻,已经彻底绝望。但身为皇主,他没有摊手放弃的资格。在这绝境之中,仍然要履行自己的责任。

他的身形往后飞,借着这一刻排山倒海般的重玄推力,撞碎层层叠叠的虚空裂隙……又撞回了四面溃散的【三叉神锋】军阵里!

一霎神念扩张,连接所有残存海族战士的意念,亲掌全军。

亦是本能地目光巡游——

鲍玄镜!

他只看到那个本来提剑随着陈泽青厮杀的年轻朔方伯,这时已远远撤在战局之外。在“方天行舟”某处崩溃的核心法阵前,正手脚并用地忙着什么。

像是已经确定胜负后,着急忙慌地去抢修大阵。不愧大齐忠臣,人族天骄。

但渊吉心里明白,此獠这是为了避免他们报复性的反击,撤退还在他出手前。其人曾经超脱的眼界,在这绝巅的战场,仍能居高临下,如鱼得水。

此战之后……恐怕就一飞冲天了。

渊吉心中恨极,但没有让情绪干扰自己的行动。他第一时间合阵,却只是强撑道躯,一霎仰身举臂——

哗哗哗,哗哗哗。

忽有潮声来,天境已浮海。

来自神霄大陆东极惘海的浪花,轻轻触摸海族战士的脸庞。

神霄世界开放,海族当然是第一时间沟通五海,探寻其质,握持其权。也的确取得了突破性的结果,在“东极惘海”和内海“荒泽”,都开始修筑海巢。

甚至已经到了可以借力远征的程度,引潮飞天境,滋养海族战士疲惫的身躯。

真实存在的呼啸的海浪,奏成这一刻最动听的乐章。

得到渊吉庇护,加入无当海域征战多年的水鹰庆,自忖必死而又见皇主回身的他,一时泪眼婆娑:“我还以为……皇主……已经放弃我等!”

说是得到渊吉庇护,但渊吉此前其实并没有真正见过这个无名王爵。

只是听说真王水鹰地藏的子孙,得罪了海族天骄惊弦王旗孝谦,他便随意传了一道口谕,让手下把这名王爵带回无当海域。

也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海族天骄凋敝,远不如人族繁盛,不应损于内耗。

此时骤听此言,他心中亦是感慨颇多。

但面上并无表情。

他说:“如果是为了胜利,我会这样做的。”

“如果是为了我自己活命……”

他就此往后仰倒:“我名渊吉。”

渊吉是他的名字,是他对海族的祝福,也是他的回答。

这具伤痕累累的绝巅道躯,就此开裂,像是一条兜满了璨光的皮囊,在皮囊开裂的这一刻,放出亿万道璨耀的光!

璀璨光线铺天盖地向陈泽青和他的军阵杀去。

“疲兽呲血,其意在退。”陈泽青相信渊吉这一刻的搏命,并不是为了造成更多杀伤,而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

但天覆军随他血战至此,已经死伤惨重,失去阻截的能力。他可以不在意自己,却无法将这些将士的性命,全都填在渊吉的反扑里。

故而坠回轮椅,引军后撤。

这一退,便容出流光穿隙的空当来。

渊吉面裂如瓷,却以光织天境,勾连了“小无极归元陷空阵”的混沌漩涡,和时空门户另一边的【监天台】。

在【诸炁炼性律道天】,更容易拨动天律。

道躯自裂这一刻所爆发出来的磅礴力量,改写了时空秩序,创造了“跃迁”通道。

譬如金鲤跃龙门,海族历经几个大时代的挣扎,也无非是为那最后一跃。

“潜龙腾渊,天下大吉。”

“成道之时,以此立志。”

“吾名渊吉——”

“要你们记得,沧海不过龙伏之处,现世才是海族生息之地。”

“将我安葬在彼!”

璨耀之光不仅圈拢了无当海军【三叉神锋】。

还游走天际,将援救神魔君未果的【九貔魔军】,圈绕一层又一层。

魔军沐金辉,一时也如神。

就像神魔君拼尽全力,拼着被姜梦熊当场捶死,也要喊出那一声“陷阱”。

其实海族援军若至,有灵冥皇主加上【监天台】出手,他怎么也能多出几分生还机会,说不定就能逃脱。

但他还是选择叫破。

此刻渊吉也如此。

他没有去怨怪魔族方情报的失误,用谍的失败……弱势方是没有宣泄情绪的余地的。必须要团结,宽容,才有可能赢得最终胜利。

救下这支魔军,是挽救诸天联军的希望。

璨光骤灭。

渊吉的绝巅道身已经消失。

【三叉神锋】和【九貔魔军】,都已经转移到【监天台】的其中一颗骨球里。随着时空之门的消散,终于消失在时空涟漪的另一边。

这是渊吉作为皇主的最后一次出手,也是他与无支恙的最后一次合作。

留在重玄胜掌中,被无支恙生生割下来的骨球城堡,其中还有许多海族的精英存在……他们自是不能再被挽救了。

事实上无支恙也不可能将这颗骨球城堡完整留下。

人族一旦将它拆解,很快就能洞悉【监天台】的秘密。

在资源贫瘠的沧海,能炼制出这等层次的宝具,已经是掏空海族家底,耗损无尽心血。万没有眼睁睁看着它废弃的道理。

所以……

在时空之门消散的同时,这颗骨球城堡便爆发出恐怖的能量的反应。

重玄胜及时握指成拳!

他的拳心像是一个宇宙,其内空间不断扩张又收缩,引力斥力的急剧变化,牵引着爆炸的威能,不断拆解和剥离它的能量。

最终使得这次爆炸,毫无波纹地湮灭在拳心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

“砰。”

像是他空握其拳,捏爆了一枚鸡子。可也因为这场爆炸,他没能阻止两支军队的跃迁。

无支恙的反应太敏锐,而渊吉以生命为代价的送行……太快,也太坚决了。

姜梦熊只是往那消散的时空涟漪看了一眼,便提着那头颅,走到了曹皆的神通战场外。

“小无极归元陷空阵”仍然在战场之外旋转,天禧皇主海祝和他的军队,仍然在战场之中挣扎。

曹皆已然进入更保守的战争姿态——

当曹皆这样的人开始计算士卒伤亡,尽量保存有生力量,就说明这场战争已经结束。

姜梦熊本是强行镇压神魔君,以求解放战力,将诸天联军的援军一锅端,现在援军来不了,他也就慢吞吞地处理手中头颅,争取在不损耗太多本源的情况下,将神魔君彻底地抹去。连近在眼前的阵法,也不分心解决。

当然他的靠近,本就给予【神溟飞骑】死亡的宣判,就连天禧皇主海祝,也是神色惨然!

“荡魔天君的【天魔镇】……还真是很好用啊。”姜梦熊耐心处理着神魔君的头颅,漫不经心地赞了句。

仍在法天象地状态的重玄胜,这才睁开眯缝的眼睛,呵呵而笑:“神魔君身上有几十个封镇呢,在下也略有贡献……大元帅岂可厚此薄彼?”

他扬掉如雪的骨粉,抬起大手,探进混淆的元力河流中,瞧来只是搅了几下——那混淆的元力便自归其序,阵中浮沉的混沌漩涡都无声散去。

这座“小无极归元陷空阵”,也就崩解在空中,重归这凡阙天境的秩序里。

让习惯扮猪吃老虎的大齐博望侯,第一次显露绝巅的修为。让用兵稳健的笃侯曹皆,潜于军中,行刺客之事。让大齐军神姜梦熊,做个单纯的打手……

齐军所图,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实际上这三个心脏的聚在一起,还摆出虚虚实实的行军阵仗。本就是有其它的谋划,都列出了好几个大计划,等着视情况执行。

鲍玄镜的密告,让姜梦熊当场改变主意,决定就在这里大快朵颐,吞咽诸天绝巅,也果然取得丰硕胜果。

“渊吉已死,无支恙已逃,神魔君被捏在掌中,海族已经放弃了你们!”

曹皆的声音回荡在神通战场:“神霄大好世界,本侯不介意许你们一片丰饶海域。他年回归现世,认祖归根,合于长河水族,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从此刻开始计时,一刻钟内,降者免死。”

“一刻钟后……”

他语调轻缓,看起来实在不是一个很有杀气的人,就这样慢慢地道:“尽诛绝。”

就这样轻飘飘的一段话,【神溟飞骑】的军阵已经生乱!

组成军阵的毕竟不是器械,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海族生灵。

当希望被掐灭,前路被斩绝,求生是所有生命的本能。

作为军队纽带的海族王爵们,正高声呼喝,竭力恢复阵型。

有的海族战士当场都丢掉了兵刃,也有海族战士大喊着“叛贼”,将逃兵斩杀。

天禧皇主环视左右,终只有一声长叹:“军法队停下,不必再对同族举刀!”

他直面曹皆,不再注视任何一位同族:“今日惨败,作为皇主我责无旁贷。并无颜面要求大家什么。”

“你们追随我这样愚蠢的领袖,落到这样的境地,还能血战到这一刻,已经尽了作为战士的责任。”

“生死之间并不容易,我理解所有的选择。”

“我最后只想说一句——

“他们现在肯接受投降,是因为我们展现了伤害他们的能力,更因为我们的同族还在战斗。”

“海族若不自强,即便沦为猪狗,也食糠咽泥,日复一日,吃不得肉。”

“往后无论去哪里……勿忘此心,知辱自强。”

他扯下染血的长袍一角,系在了额上,而后迈开大步:“想要投降活命的,留在原地。还要为海族战斗的,随我冲锋!”

海族难得的精锐之师,所谓【神溟飞骑】,就此分流。

超过八成海族战士,随着天禧皇主冲锋!

像是一片蔚蓝色的海潮,屡次三番地冲向长堤……逐渐归于静谧。

渊吉、海祝,接连两尊绝巅的战死,滋养了凡阙天境,其所修行一生的积累,在最后的时刻,都还归天地。

今日一战,齐人大放异彩。其中有好几位,都必然扬名立万!

引军对杀海族绝巅,全程不落下风,甚至抓住机会压制对手的陈泽青,这时只是推着轮椅在“方天行舟”上空巡行,不时发出指令,布置种种善后事宜。

必要的警戒不可少,星槎的抢修是第一要务。还有军功的计算,伤员的治疗,阵亡的统计,抚恤的上报……

说来这已是一场必然震动整个神霄战场的大胜。

可仍不免千家哀哭,万户缟素。

在这场战争里崭露头角的朔方伯鲍玄镜,一早就在修补阵法,抢救物资,到处灭火,这时见得幸存的朝宇,张了张嘴:“良华兄和宝树兄……”

话到这里便止住,似和那言不能尽的哀意,一并咽在肚内。

将军难免阵上死!

他表现出朔方鲍氏世代将门应有的觉悟。

朝宇对他拱了拱手,表示自己的尊敬,和对袍泽的悼念。心知此战之后,天下惊名,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伯爷,从此前路无拘……说不得就是下一个引领时代的骄子。

神通战场的胜负在这时已经体现,近万名【神溟飞骑】的海族战士,已然卸甲弃兵,正排着队投降。

损耗严重、面色苍白的笃侯,已经割下了海祝的头颅,正妥善地安置这些降兵。

而镇国大元帅在高空发出关于这场战争的最后一道军令——

“笃侯需要将养一段时日,本帅还要彻底镇杀神魔君,接下来由博望侯全权主掌军事!三军受命,见他胜我!如陛下亲临!”

将士们各自忙碌,各自舔舐伤口。

赢得一切的鲍玄镜正在劳动和慰问,要赢得更多……身形却在这刻僵住了。

他伸手还在修补面前的阵法,但怎么都无法将那块枕香木,放到应有的位置。

在这里给大家推荐一本新书《俗仙》。

蛤蟆哥写的,水平有保证。话说蛤哥创作力真是强啊,这都第几本了。

真乃网文常青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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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见~

第2740章 胜我一生

枕香木有很好的导元性,能够稳定元力秩序,加速元力流动……是上好的法阵材料。

因其本身有淡淡的安神香气,可以养心助眠,也被很多人取作枕木自用。

鲍玄镜要做时代骄子,魁胜他人,在很多方面都用功,就连阵法之道、封镇之术,也下过苦功。

齐国现在流传的阵法之道,多是故夏太氏的传承,破夏而尽得夏业,不止夏土。

东域盛行的封镇之术,则多是荡魔天君的衣钵……反正朝闻道天宫不禁来去,赢得了相应资格,去过演法阁的,个个说自己是真传。

鲍玄镜当然是其中最正宗的那一拨。就像他反复强调过的——荡魔天君还抱过小时候的他,他们有深厚的情谊。

但此刻他想,无论什么样的物件,都不能叫他安枕。

怎会如此啊?

这些带兵打仗的脏东西……怎么可以如此!

“伯爷,怎么了?”

身后有阵师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念及同僚,一时有怀……此处法阵已经修好了。”鲍玄镜把枕香木放到它应在的位置,对着这位阵师点头致意,很显亲和。

而后他转过身去,大步而前:“大元帅!”

甲叶撞响,如战场上的又一次冲锋,他拱手高声:“末将有军情报告,请容私禀!”

一时四周忙碌的将士,不免抬眼看来。

但见其眼眸灿亮,身姿挺拔,如刀的下颌线有种锋利感。

这位将诸天联军引入陷坑,立下不世之功的当代天骄,又有什么大手笔吗?

真不愧是“小武安”!

姜梦熊磋磨着手中的神魔君头颅,那一对黑色的指虎仍未卸下,宇宙的空旷和尘埃都在他身后。

他看着神魔君的头颅,并不抬眼,只道:“军情岂有私?私也不由我。现在的三军主帅,是你眼前的这位博望侯。”

所谓“三军受命,如帝亲临。”

正是出征前天子授予镇国大元帅的权柄,而姜梦熊尽数转托博望侯,甚至将自己也置于兵符之下,而叫这支远征军上下一心,令出一门。

年轻的伯爷英武不凡,一场大战下来,不免染血见疲,也未折他清朗明俊。此刻行走在方天行舟的建筑废墟里,仰观山岳,自有脊梁。

“我所欲言之军事,与前事相关,一事不烦二主,兼有前后之继,想来还是向大元帅禀报为妥。此其一也。”

“我对博望侯敬重有加,博望侯对我,一向爱护。当初尚在襁褓之中,就险些结为干亲……情谊厚重如此,公事更需避嫌。此其二也。”

鲍玄镜声:“有此二者,故请私禀于军神!”

处置完战场的博望侯,正操纵引力斥力帮助行军大营复建,对于这边只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

“朔方伯也算情真意切。”他浑不在意地道:“本侯以为,大元帅不妨给他一个面陈的机会。”

重玄胜的态度一经体现,姜梦熊立刻也不看那颗脑袋了,随手地提在手中,对鲍玄镜道:“随我入帐!”

他率先走进那残破的中军大帐,有意地并没有坐军案帅位,而是在自己先前的椅子上坐下。

略抬下巴,对着曹皆留下来的空位道:“坐。”

既是私禀,此刻帐中一切,就不为外部所见。

鲍玄镜一撩袍角,也便端正坐下了。

“我知道聪明人在没有能力反抗的时候,应该选择忍受。我知道弱者并没有问为什么的资格。”

“但我生于齐国,长于临淄。这是一个有秩序的地方。并不总是拳头最大的人说话。”

“就像当初定远侯在临淄拔刀对着您,您也需要给他解释和回应。”

“这种伟大的秩序使我安享童年,伴随我走过少年时期,让我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到今天,在父辈祖辈都不幸的情况下,还能继承家业,得荫荣名。我必须要感谢秩序的存在,我深爱这个国家。”

“所以今天坐在这里,我还是僭越地想问——为什么?”

他坐直了,十分认真地看着姜梦熊:“为国家奉献,为人族而战,在战场上不惜死,向绝巅冲阵!这样的人,应该被弃如敝履吗?”

姜梦熊把神魔君的头颅,随意按在扶手上,平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笑了笑:“这‘弃如敝履’之言……是从何说起啊?”

鲍玄镜双手扶膝:“您以博望侯为三军主掌,即是弃我于犄角,杀我于无形。”

“朔方伯这话,我越发听不明白。”姜梦熊微抬眼眸:“重玄家和鲍家曾经确实是政敌,但老一辈秉政者都风流云散,如今也翻了新篇……你同博望侯不是情谊厚重么?今何出此言?”

鲍玄镜面容沉肃:“此次魔族捏假塑真,说我是白骨邪神降生。事情真假,我已不能自证。彼方众口一词,又有超脱手段,假的也是真的。”

“说不定我真跟那位白骨邪神有某种关系存在,合其真灵,染其神性……大千世界,总有手段是未可知。”

“虽则我生在临淄,长在东国,二十余年水土乡音。魔君一言,胜我一生。”

“事实上幻魔君找上门来,言及那位超脱存在对我身份的定义……我自己都信了。”

他仰起头来,虽坚强作态,却难掩迷惘:“我如何能让天下人不信呢?”

鲍玄镜绝不承认自己就是白骨邪神降生,但是也并不去否认。

他甚至说——“说不定真有关系”。

因为他已经没办法否认了。

姜梦熊按在手里的神魔君头颅,就代表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逻辑——

你鲍玄镜若非真是白骨降生,神魔君又不是傻子,如何敢自负用你为棋,如何肯轻信你所给出的虚假情报?是怎么孤注一掷,在这处战场输了个底朝天?

事实上鲍玄镜是自认跟姜梦熊已经达成了默契的!

只是这份默契,显然不如姜梦熊跟重玄胜之间的默契那么深,他们甚至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句【天魔镇】,就交换了弦外之音。

也不只是说“自认”。

姜梦熊接到他密告时的那句“赖以功成,万事有我”,难道不是一种约定吗?

鲍玄镜只恨当时没有白纸黑字,一句句把双方契约的条件写明,让姜梦熊乃至于其人身后的那位大齐天子,金口玉言,说出一定保全他鲍玄镜的话语来……当然明白这不可能。

甚至作为砧上鱼肉,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候,他也不能真个去言辞激烈地质问什么。

真要把姜梦熊骂成背信弃义之辈,让对方撕破脸来,最后一点颜面也不顾惜了,抬起拳头一拳轰断自己的人生吗?

他仍然要装傻,仍要配合演戏。仍要在那根本已经不能载重的薄冰上,履刀尖而舞,寻求那一线微渺生机。

薄冰甚透,仿佛一层抬指可破的窗户纸,完全看得到底下的暗流汹涌。

窗户纸说起来毫无防护力,好像并不重要,可是真能挡一些风,真能遮太多羞!

以前他不会这样思考问题。

那时候他没有弱者的视角。

“你的意思是说,在你看来……对于这件事,博望侯是相信的?”

姜梦熊的声音慢慢传来,每一个字的意义,每一点语气的变化,鲍玄镜都不肯错过。

这是一场人生的大考,而他已经没有错题的机会了。

在重玄胜站出来之前,他亦不知这人在军中!

“我自己都没办法不相信,可是我的选择已经做出来了。大元帅!”鲍玄镜并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和些许愤懑,这些情绪让他成为一个更具体的人。

是啊,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做了这样的选择。

你姜梦熊忠于齐事,为帝国周虑,现在的决定难道是对的吗?

“转世之说,无稽之谈。降生之论,史无前例。”姜梦熊慢吞吞地说道:“且不说你有没有可能是白骨邪神,即便真是……今日袭爵领兵,军功加身,又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我相信博望侯会以大局为重。”

鲍玄镜立即抬高声音:“军神大人是根本不了解他,还是不认为我真的了解他?”

姜梦熊压制着神魔君的头颅,仍然很平静:“看来你对博望侯有自己的认知。”

“此事不在于我的认知。我只是必须要面对现实。”

鲍玄镜摇了摇头,他有十足的真情实感:“白骨邪神和荡魔天君有血海深仇。诛无生教之檄文,天下皆知,我亦倒背如流。”

“其间文字,灼血而就,少时读之,我掩面而泣,都想提剑为他雪恨。”

“博望侯和荡魔天君是什么样的交情,您比我更清楚。哪怕荡魔天君自己愿意放过白骨邪神,博望侯都替他不肯放过!”

“今言白骨在其麾下,恐他宁杀错,不放过。”

说到这里,鲍玄镜略定了定,给姜梦熊一点缓冲的时间,而后才继续:“博望侯有谋划天下之才,定鼎寰宇之智,他若要杀我,完全可以做到毫无痕迹。我相信他也一定可以将这件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鲍玄镜是不是白骨邪神降世身,都无损于齐事,不伤齐名。”

“此间军事有赖于博望侯,或许还有更丰硕的胜果。”

他明白姜梦熊把他交给重玄胜,或许正是这么想的。可也只是轻轻一点,便收住。

“可是……我呢?朔方鲍氏呢?”

他看着姜梦熊:“鲍家世代忠良,自先祖承爵以来,累受皇恩,亦报之以血,殒身不恤!我的伯父,死在战场。我的父亲,死于邪教。我的爷爷,死于齐事。”

“满门忠烈,单传于今。”

“如果需要,我今天也可以战死在这里。我可以为大齐帝国战死!”

“向无当皇主冲阵的时候,我正是这样做的不是吗?”

年轻的眼睛灼灼生辉:“但实在不应该……让我这样耻辱地死去。用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名头,波澜不惊地消失在某个军令下。”

重玄胜的智谋,加上他现在拥有的权力,他可以让军中任何一个人,死得顺理成章,消失得无声无息。

哪怕鲍玄镜有超脱眼界,天然高上,拥有俯瞰众生的视角,也找不到自己的活路。所以他一定要离开眼下的中军,无论用什么方式。

姜梦熊一时没有说话。

倒是他掌下的神魔君头颅,五官不停变化,似是有话要说,却被牢牢压制,未能发出一声。

“说来诛魔第一功,当是帝魔君无疑。但此君不知何迹,神魔君却在大元帅掌中。”鲍玄镜又道:“千鸟在林,惊弦皆走;一鸟在手,折杆为炙——大元帅今可饱腹吗?”

姜望再好,他已不是齐人!在得鹿宫前就辞君而走。

鲍玄镜再坏,我也愿为齐国出生入死,做陛下手里最锋利的那柄刀!

近在眼前的功业,必定盖世的忠勇天骄,和远在天边的某个人的好恶。

该怎么选,难道还不明确吗?

“毕竟也是一方魔主,古老魔君。想要彻底磨杀,还是不那么容易……”姜梦熊顺着讲了一句,便道:“朔方伯所言,我都听到了。想是与博望侯之间,还有些误会存在。人生在世,谁能尽知彼此?我们也常常是在误会和偏见中走到今天。”

他的身形略往后靠:“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朔方伯的诉求是什么呢?”

他笑了笑:“总不能是撤了博望侯的军职,让你来掌三军吧?令不可改,印不可移,我现在也没有这个权力。”

“玄镜生为齐人,死为齐鬼,怎敢因一己之私,令朝中重臣生隙?我断不会让大元帅为难!”

如果说鲍玄镜在鲍易身上学到了什么,他自认就是那种刚强和争取。

无论有多么不幸,无论面对怎样糟糕的境遇,都要尽己所能的争取。

哪怕坎坷,哪怕崎岖,那也毕竟是一条前路。

他说道:“应征来神霄之前,我曾向大元帅请命,要引【湮雷】入阵。”

“今唯此请,但求独掌一军,分兵它路。”

他站起身来,行军礼拜下:“鲍玄镜不才,唯有一身胆气,满怀热血,愿于神霄建功,叫诸天万界,看看大齐男儿!”

他要独自引军,和重玄胜争功,看看谁才是对齐国来说更有价值的那个人。

他也要在这场神霄战争里,吞咽足够的资粮,迅速崛起,一飞冲天——他再也不要被人摆在砧板上,只等着变成某一种菜式!

姜梦熊沉默良久,也不知是在专注灭杀神魔君,还是发起了呆。

鲍玄镜始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答案。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鼓声似乎又再起,不倒的旗帜又高扬,卷在风中,有猎猎数响。

姜梦熊将神魔君的头颅收进袖里,也慢慢摘下了指虎:“妖魔联军的反击一时半会儿不会来了,博望侯可以安心建设行军大营……”

他半解释了一句,然后将鲍玄镜扶起来,看着这位年轻的伯爷:“说朝中重臣,你朔方伯又何尝不是其中一位?兵事堂中列席,世世代代承荫——姜梦熊不过一军汉匹夫,难免有疏失浅薄之时,若以为陛下厚此薄彼,其谬大矣!”

鲍玄镜心中松了一口气。

“昔者祖父为我启蒙,传剑曰【寸晖】,教我以家国之念。”

他谦卑地恭立着:“我敬陛下如日月,日盈日缺岂为私念,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朔方伯的品格,我是看在眼里的。”姜梦熊悠然道:“不过有一点细节,我要言于朔方伯——”

“【湮雷】是大齐九卒,不是鲍氏私军。”

鲍玄镜已经放下去的心,骤然又提起来!

但他只是垂眸礼敬:“岂敢言私!【湮雷】是齐之九卒,玄镜亦天子阵前一先锋。今日求战,亦是拳拳报国之心使然——元帅若给机会,我当誓死还报,若说基于大局考量,没有这个机会,则我心悠悠,惟愿君知。”

“国之大事,是祀与戎。不可兴于意气,逞于血勇。今发大军,征于星海,上告天子,下陈庶民,百官献策,将士用命。”

姜梦熊慢条斯理:“朔方伯有心气是好事,大齐的军队,职责所系,是保家卫国,拓土开疆。却是不能陪着你,轻掷于某一处,为你证明什么。”

他问:“不知你能否理解?”

“君有命,臣必从。将有令,卒填命。玄镜世代将门,不会令先祖蒙羞——”

年轻的朔方伯拱手道:“无论理不理解,鲍玄镜都领命!”

而后他一撩战袍,半跪下来:“但将军百战,不可死而无名;先祖父尸骨犹冷,不可使之蒙羞。既然前路已绝,今请为三军先锋,领敢死之营,玄镜愿陷阵而死!”

他的意思非常明确——他绝不让重玄胜无声无息、毫无痕迹的弄死他。

一个对国家有大功,对人族有贡献的天骄,在战争胜利之后,转手就被丢到了敢死营,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

“何来言死啊?”姜梦熊这时候却笑起来,笑着拍了拍鲍玄镜的肩膀:“此战朔方伯损耗颇重。家国大义的取舍,奋勇搏命的功劳,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这样,你先回国休整一段时间。”

“你的军功已经记于文书,你的辛苦唯有临淄抚慰。”

“陛下或者也要见见你,看你接下来去何处发展为佳。”

他的笑容浅淡:“如何?”

鲍玄镜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他帮助齐国赢得了神霄战场的巨大胜利,却被转手就丢回国内,错过最大的一轮成长机会。

还要迎接天子的审视,等待另一场大考。

而这,已是他努力争取过的结果!

他低下头,把眼神压得很轻:“但凭元帅吩咐。”

……

……

“有时候死亡也不见得公平。”

“吴渡秋冲阵而死,在军报上必然留出一页。”

“祁良华死于乱军之中,过程都谈不上悲壮,也没有什么突出战果,最多就是记上一笔。”

“这一笔是因他身出名门。”

“还有更多阵亡的战士,名字只能藏在‘等等’里。”

“但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每一个家庭背后都延伸出蛛丝般蔓延错织的社会关系。他们共同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的舆论蛛网。”

“所谓的‘抚恤’工作……要做的就是抚平蛛网上的这点涟漪。以免惊破。”

重玄胜站在观星台上,双手搭在格外宽大的玉带上,仰望这个没有星星的夜晚:“陈大帅做这些事情,比我合适很多。”

钦天监官吏来来回回地忙碌着。

在齐国的官衙体系里,钦天监是相对特别的一署。它和打更人一样,都是直接对天子负责。它也几乎从来都不参与官场漩涡。

无论是作为此次随军的钦天监少监,亦或是单纯作为阮泅的女儿,阮舟的身份都是特别的。

此刻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手中星盘,随口道:“如果把什么事情都看得太清楚,世界就不那么美丽。”

“我知道星辰是概念的集合,此刻发着光的,有很多早已经死去。也并不妨碍我仰望星空,欣赏它们的美丽。”

重玄胜很是认真的样子:“真正的欣赏,一定是对真相的欣赏。”

阮舟伸手调了调星盘的刻度:“父亲说过,博望侯是临淄最聪明的人,您这样的人,每一步都有深意,想来不会只是来这里闲聊,抒发一下感慨吧?”

重玄胜回过头来:“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单纯地在这里等星星。”

“……等得到吗?”阮舟问。

“事实上是我在等你的答案。”重玄胜笑了笑:“好像你才是卦道修士,星占术士吧?”

“博望侯是绝巅。”可能因为从小就与星空作伴,阮舟总是有一种平淡的姿态:“而且您很聪明。”

重玄胜摆了摆手,笑呵呵地:“官道绝巅,不能算的。能够自归,才叫伟力。”

他问:“天星塔什么时候能修复?”

宇宙茫茫,星辰并非尽照。

很多世界观照的星辰都有限。

天星塔的功用便在于此,它可以在某些时候,短暂替代星辰的作用。当然效果有限。

“至少还要两个时辰。”阮舟说。

“也就是说,两个时辰之后,我们才可以与临淄观星楼建立联系。”重玄胜眉头微皱。

阮舟也很无奈:“监正那边肯定也没有放弃努力,但我们这边一点星讯都不发出的话,他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难无中生有,架连星桥。”

现在发已苍苍、面有皱纹的她,再见面容异常年轻的阮泅,不知会是什么场景。

她那个情绪非常稳定,对什么都很淡然的父亲……该不会掉眼泪吧?

想到这里,阮舟露出了笑容。

能够活下来,能够和亲人再见面,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

“诸天联军玩出隔绝星穹的大手笔,不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定然不止是为神魔君他们打掩护。”

重玄胜仰看夜空茫茫:“这漫漫长夜,不知几家欢喜……几家愁。”

战争虽然结束,他却远没有那么乐观。

齐国在【诸炁炼性律道天】的胜利,暂只是孤立的胜利。

阮舟其实没有想过,重玄胜这时候思考的是神霄战局。

作为阮泅的女儿,她知道的隐秘也更多一些,多多少少能够确定一点什么……

鲍玄镜在冲阵前,喊什么“纵然超脱手段,以假乱真。”

真就是真。

你鲍玄镜若是跟白骨邪神没有关系,魔族怎么喊都没用。

凰唯真都把凰九类确定为现实了,真得不能再真,但也总有人记得,曾经有凰五类这回事。

在她看来,以重玄胜和姜望的交情,这时候应该满脑子都想着怎么弄死白骨降世身才对。

她也想过要不要劝导两句,说几句站在国家层面的识大体的话,最后都咽下去了。

她不太了解那位曾经永证于幽冥的白骨尊神,但很了解重玄家。

最后她看向中军大帐的方向:“为何博望侯会给他机会?”

重玄胜似是没有听清楚,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阮舟的问题,只是眯起眼睛:“我给过他机会吗?”

……

……

在“方天行舟”所抬起的四象星桥,于骤然截断那一刻,发出了流转在星光里的哀鸣,临淄观星楼上静伫的身影,蓦然抬头!

漆黑的眸子,仿佛裁嵌了一角夜空。骤然激烈的情绪,是一闪而逝的光亮。

“星海生变,臣往援之!”

只留下这一念,他便消失在高台。

下一时星海浩荡,茫茫宇宙对他敞开怀抱。

他的道袍是一卷星图,此时铺开在虚空,隐有星河呼啸声。而其间星辰闪烁。

每一颗剧烈闪烁的星辰,都是在快速地排查相关星讯,向远古星穹寻求答案。

事实上他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的情况。

古老星穹被阻隔一事,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之所以用“几乎”,是因为它已经发生了。

正如星辰不是一座具体的陨石山,而是其投照于诸天万界的概念的集合体。

古老星穹也不是一片具体的时空,没有栅栏和枷锁。要如何将它锁住,将它隔绝呢?

在星占的历史上,人们不曾设想,也没人会相信这件事情能成立。

所以在漫长岁月里一直占据优势的人族的星占宗师们,是的的确确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可以消灭某一颗死去的星辰,但要如何抹掉一个光照万界的概念的集合?

针对其中一颗星辰,或许可以逐光万界,在每一个它所投照的世界里,将它的影响阻隔,只留下一点灵光,最后万界归一,达到“杀死”它的目的——这是阮泅曾经设想过的,令星辰失主的一种办法。

可古老星穹里投照的星辰,不断生而又灭,聚而又散,根本没有定数,几乎无穷——连统计古老星穹所有星辰的数量都做不到,如何能把它们全部都隔绝呢?

一个巨大的罩子?

那得罩住整个宇宙。

把现世和神霄世界单独封锁起来?

诸天联军要是能做到这件事,也不至于有现在这场战争。

是有大规模的星力潮汐发生,有大规模的星海动乱,但这些并不能隔绝古老星穹——它们是结果,不是原因。

是因为古老星穹已经被隔绝了,那些源发不同星辰的星力才会骤然失序,彼此撞在一起,从而爆发席卷宇宙的星力潮汐。

境界不够的星占师,很容易在这样的星力洪流里产生误判,仰见洪流,不见星穹,所以认为是星力洪流的阻隔。

但事实上即便有挽天之力,可以将如此恐怖的星力潮汐抚平定波,也没办法解决古老星穹的情况。

人族的星占宗师们,是有应对星力潮汐的预案的。仅仅阮泅自己,就有好几种引发星力潮汐的办法。

他们想过诸天联军会算不过然后掀桌,也定下了很多防止掀桌的策略,可是全都被绕过了。

一定有某种天才的创想,一定是一条近乎超脱的道路,才有可能完成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想人之所不能想,成人之所不能成,方有成就不朽的契机,打破“不可能”。

当然现在不是思考这个星占“不可能难题”的时候。

作为东海的注视者,监察迷界变化的存在,在叶恨水已经凭官道登顶的时候,阮泅相对来说并没有被钉死在位置上。也同时兼着牵引“方天行舟”、稳定星穹信道、保持占星威慑的工作,更在危急时刻,有作为援军的预案。

现在他作为星占卦师能做的事情,都已经被隔绝星穹的手笔抹去了。

只能靠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星力,循着旧时的“河床”,暂且遨游于宇宙。

而他要履行自己作为军援的职责。

在情报没有贯通的情况下,贸然肉身前往战场,很容易被打一个措手不及……但凡有些战场经验,都不会这样做。

虽然心急如焚,阮泅行动还算冷静。

他先将随身卦袍飞为星河,以东国从前积攒的紫微星力为主,创造一个临时的“紫微垣”,以此呼应“方天行舟”。

真身则是合在茫茫无星照的宇宙虚空里,以隐匿的飘荡姿态,向神霄世界疾行。

“临时紫微垣”如一座天子行宫,向诸天万界发出诏令,呼唤它的臣民。

茫茫宇宙之中,一定有很多地方,都贮存着紫微星力,这些都是对于阮泅的干扰。他有泅行宇宙的能力,要在宇宙的闪烁里,精确连接“方天行舟”,获得第一手情报,才好让临淄决策。

总不能在什么都不清楚的时候,就贸然派出数个绝巅和军队赶往战区……然后被敌军一锅端了。

沧澜界、云生界、惊霆界、神裔天陆、古玄树界、玉珠星天……

迅速排除掉一个个世界的名字,不断缩小情报范围,这亦是点亮临时星图的过程。

识海已经被无数星讯填得满满当当的阮泅,蓦一回头——

只看到虚空无尽的黑暗。

他临时创造的“紫微垣”,已经消失了,像一支被吹灭的蜡烛。

而那一件传自祖师、养炼多年的星图道袍,已经千疮百孔,丝缕飘飞。

临淄观星楼这一脉的祖师,是当年陪侍齐武帝的占星童子。

可以说尽得武帝之星占传承。

而他阮泅是本脉千年传承里,最秀出的天才。在星占上的成就,超越过往所有,直追武帝当年。

但“临时紫微垣”崩溃的过程……老实说他没有看明白。

将星图道袍升举在彼,留下很多手段,假装自己正在那里施术……本身也是以其为算材,想从诸天联军对它的打击里,得到足够多的有用信息。

可变化是突然发生,结果似乎注定。

他并没有捕捉到什么星占的波澜,一切就已经瓦解了。

就好像……一种更高位的没有痕迹的力量,剥夺了他关于“临时紫微垣”的权柄,似有真正天子令,发于王都,宣告这星垣行宫的不合法。

但是怎么可能呢?

卦算者天妒之,星占尤其艰难。

自古而今,星占一道从来没有超脱涌现。当年那位划四象为疆的无上卦师,早就死在妖师如来的手里。

阮泅思前想后。诸天万界自然有星占修行胜于他者,可无人对他有位格的压制!

且纵然异族出了一位星占超脱者,胆敢插手这场战争,也必然第一时间就被打死。即便是新成的超脱,还没有签约超脱之盟,在这种万界战争爆发的情况下,也符合超脱之盟的制约条件。

或是有人正在跃升?在跃升超脱的过程里,顺手做些什么?

可谁能走到这一步呢?

猕知本才受重创,蝉惊梦并没有找到契机。

海族那位灵冥皇主,说是当代最强贤师。可“当代”这个限定词,本就说明问题,当代不能胜于前代,才要将它加上。

覆海都没超脱成功,灵冥这个连超脱道路都没体现过的,到底凭什么?

还是虞渊那个时不时就要被种族怨念拉扯着陷沉蒙昧海,算自己都算不明白的修罗大君【因晦】?

找不到问题,当然无法书写答案。

阮泅只能往上猜,可是没有一个目标对得上。

有比这更让人忧虑的事情——

在整个“临时紫微垣”放照宇宙、接续星桥的过程里,“方天行舟”那边完全没有反应。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有姜梦熊在,有曹皆在,有重玄胜在,有陈泽青在,这些都是一等一的名将,个个都是聪明人,必然不会有什么意外——

可意外已经发生了!

他心系整个战局,也不可避免地牵挂自己的女儿。

星占是一个很需要天赋,也很讲求福缘的修行道路。

齐国崛起的时间还是太短,他能够履足绝巅,已是侥天之幸,被天子许为“撑挽国运”,后续确实没有绝顶的星占人才涌现——田安平或许算,但已经堕魔了。重玄胜或者可以,可他不走这条路。

实在是没有办法,他需要坐镇观星楼,才让自己的女儿参与这场战争。

事先已预计过危险,可是危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还是心乱了。

将军百战死,一将万骨枯。

在大规模战争里,星占师和阵师绝对是优先打击的目标。

临胜负之机,决死生之局,没有人会特意顾及阮舟的性命!

孤身泅渡于茫茫宇宙海,诸天万界并没有一处灯塔。

黑暗之后还是黑暗。

在方天行舟诸宫黯灭的那一刻,在【紫极天诛】启用的那一刻……作为星槎制造者,得到感应的阮泅,明白自己已不能再隐秘观测。

他翻手取出一枚星盘,猛然间发髻上的墨玉簪间中而断!

显形的第一时间就被抓住了吗?

不,不等他显形。

在他动念的时候,就已经被敌人从宇宙虚空的黑暗里揪出来了!

通过什么手段?

更高一筹的星占?

念头的捕捉?

还是那一件星图道袍的因果联系?

阮泅心念万转,但已明白自至危时。

他并不畏惧战斗,但因为这一刻的阻击,更为【诸炁炼性律道天】的战局而忧虑。

这时候一个冰凉的声音响在耳边。

与此同时身周环绕的“四十九令玄元星梭”已被击破!

“不必担心,我阻击的不是那处战场的援军,而是你们有可能产生的……对于古老星穹的干扰!”

随着声音到来的是一记探掌。

一只并不柔软、坚硬得像白色大理石的手,轻易地撕破了星幕,好似挑帘近前。

因其修长纤细,五指像五柄石中剑。

冷硬的掌势好像锁死了时空。

阮泅悚然而惊:“他心通?!”

他本能已经轰出【司玄地宫】,将这件常年不见天日的故夏宝具,轰在这猝然而至的危险前。

但对方好像早有觉知,竖掌即为破禁刀,身为流光一穿,竟然穿进了【司玄地宫】,再次撞到阮泅身前。

阮泅举法法溃、抬手手断,竟然被逼近命门。

脚踩玄光,才瞬闪到连绵地宫的另一处观星台——

一共五处,他所立足的第一处,已经被这突来的对手碾碎了。

而眼前幻光一闪,掌刀又现。

他这时才看清对手的样子……是个容颜如刀刻、很见锐意的女子。

穿着一件简约的白金长袍,凛然高贵,而又锐不可当。

“我不喜欢这个神通名字,说起来像个窥私狂。”

此人的确是把握了阮泅的想法,每一招每一式都料敌于前。

见面不过两合,阮泅已断臂一条,缺耳半只,遍身见血!

更让阮泅注意的,是此人掌刀上流转的青光——此即其人破禁杀入地宫,轻易斩破诸多法术的神通【破法青刃】!

让一位星占宗师,失去他的星空。让一位术法高手,无法可凭。让一个精于算计的卦道大家,裸露所想。

阮泅实是走到了此生绝境。

但他只是微抬明亮的眼眸,过分年轻的面容上,只有“看尽沧海亦从容”的冷冽。

他问:“你是谁?”

来者正漫游这幽静地宫,如君王巡视她的领土:“我只不过是一条诞生于沧海的恶龙。”

她身姿翩跹,抬步即至,如影随形,随掌一横,此洞天宝具加于其身的制约,被生生斩碎!余波飞散,连绵的地宫建筑,接连塌陷。

“他们都叫我……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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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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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周五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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