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第405章 龙颜大悦

第405章 龙颜大悦

张懋提出了疑问。

他是实在有点不放心,到了他这个年龄的人,大抵看哪个年轻人都觉得是不靠谱的。

更何况这位太子殿下的黑历史实在太多了,他会如此想,也是情理之中!

萧敬则是笑了起来,道:“英国公显然是和文字打的交道少,有此疑问也是情有可原,可咱家呢,平时却是时常舞文弄墨的,这样的字,一气呵成,又乃谢公的字迹,谢公的行书,岂是寻常人模仿的了的吗?嘿嘿……除非谢公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才写出了这个,否则绝无可能伪造的。再者说了,以谢公之能,倘若真被人胁迫了,他随手在这奏疏里留下一些伏笔,谁看得出?”

萧敬笃定地道:“所以这份奏疏,绝对发自于谢公的肺腑,断不会有错。”

“……”张懋的脸有点僵,他觉得自己像是吃了苍蝇一般。

一个太监,虽是说的恳切,可人家的意思听着很刺耳啊,不就是说自己是个大老粗,没啥文化,和文字打交道的时间少吗?这姓萧的一句咱时常舞文弄墨,那口吻,真如骄傲的小公鸡一般。

不过萧敬这话倒是说得在理的,张懋只得道:“既如此,就立即发出去,好早些将这奏疏送到陛下的跟前吧,这是好事啊,有了谢公的手书,看来……里头是绝对安全了。”

说到这里,张懋兴奋的搓着手,接着大叫一声:“来人。”

外头立马有小校匆匆进来,张懋将奏疏交给这小校道:“加急送通政司,不得有误!”

“遵命。”

这大帐里,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每一个都觉得自己的肩头轻松了几分。

没出事……便好。

一旦出了事,可就糟了。

张懋眉飞色舞地道:“好啊,真好……”

牟斌一直冷眼看着一切,几乎,他如透明人一般,从未开过口。

倒是萧敬想了想,道:“不成,人追回来。”

“什么?”张懋一愣。

萧敬匆匆忙忙的吩咐了一句,过了一会儿,那预备要送出急报的校尉便又将奏疏送回了萧敬手里!

萧敬板着脸道:“陛下现在正急着等消息,不知有多心急如焚,他这几日定是寝食难安,而今有了谢公手书,殿下肯定是放心了。咱左思右想,咱是奉旨来迎太子殿下的,而今太子殿下安然无恙,此时再留在这儿,也不合适,这奏疏,咱亲自快马加鞭,送回去吧,劳烦英国公和牟指挥使在这儿多呆几日,咱家得赶紧回宫去报喜。”

“……”张懋目瞪口呆的看着萧敬。

萧敬已经懒得理会他们了,拿着奏疏,匆匆出去,扯着公鸭嗓子道:“来人啊,预备快马,预备最快的马……”

大帐里,鸦雀无声了半天。

说实话,这么不要脸的人,张懋见过很多,死太监理应就是这样的,有好处的事,第一个冲在前,没好处的,便躲在了背后,可是……似萧敬这样直白的,却是不多啊。

“无耻。”张懋忍不住啐了一口吐沫。

一直安安静静的牟斌,这会却是笑了。

张懋脾气不好,便瞪着他道:“你笑啥?”

牟斌淡淡的道:“萧公公不无耻,萧公公只是比谁都明白,谁才是他的主人,他的主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陛下,若是还有,那么殿下也算半个,因而在他们面前,萧公公需要伪善,需要忠厚,需要永远嬉皮笑脸,将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底。可是……”

牟斌顿了顿,简洁有力的继续道:“可是对其他人,他便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不在乎咱们怎么看他,不在乎别人说他的是非,他不在乎,不是因为他不善于为人处世,是因为……他知道咱们如何看待他,都没有关系,他根本不必花费心思在你我的身上,营造出所谓的忠厚、老实,自然更不必谦虚了。”

“残废了的人就是如此啊!”张懋不由感慨。

牟斌抿着嘴,颇有认同的颔首点头,自己和萧敬不同,自己还多少得讲一些人情世故,因为自己在这世上,不是孑身一人,自己有亲朋好友,会有子孙后代,没有人会愿意给自己的家族招惹什么是非和隐形的灾祸。

而萧敬则不同,他只需这辈子不被陛下和太子生厌就可以了。他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呢?

…………………

萧敬可谓是快马加鞭,跑的比寻常的快马还急,几乎日夜兼程,压根就没有停留过。

等到了两日之后,他抵达了京师,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一脸疲惫和虚弱。

可即便到了这里,他也没有稍作歇息,直接回宫,甚至连满是灰尘的衣物都没有换下,到了宫里,一问,方知陛下在暖阁!

于是他匆匆的赶到了暖阁,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暖阁里,嘶哑着声音道:“陛下,陛下……”

之所以这一副乱糟糟的样子,是早有缘故的,故意而为之。

暖阁里。

弘治皇帝与刘健、李东阳正在议事。

弘治皇帝心里固然是焦灼万分,可越是闲着,心里越是一团乱麻,正因如此,所以急需寻点事做。

地崩乃是天灾,弘治皇帝不得不尤为关注,他正在听刘健的奏报:“弘治十一年,四川布政使司也遭遇了地崩,地崩的规模,比之今日灵丘县要小一些,倒塌的房屋,不过千间,这可死伤却是巨大,黄册之中,减丁七千余人,据当时的奏报,地崩所死伤的百姓并不多,反而是地崩之后,山川移位,河流改道,兼之久远不及,损失才是可怕,此非人力所及,实是…诶……”

弘治皇帝听着,却更是心忧了,若如此,灵丘县的死伤,岂不是更加惨重?且不说那些可怜的百姓,那太子和西山书院的人……

萧敬的这一声陛下,正好打断了弘治皇帝的思绪。

弘治皇帝抬眸,便看到了萧敬。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看着萧敬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样子,心感到更堵了,努力的压住那股担忧,问道:“你如何回来了?”

萧敬道:“陛下,这里有一份谢公的奏报,奴婢觉得事关重大,因而特意的送了来。”

谢迁………

萧敬耍了个滑头,他故意略过了自己看过奏报的细节,免得到时候使自己身上有了污点。

弘治皇帝脸色一变。

谢迁,终于来奏报了。

自己日思夜想,等的就是这份奏报啊。

刘健和李东阳都站了起来,显然,也激动起来了。

“念!”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敢亲自去看那奏报,双手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忍不住有些颤抖。

“是。”

萧敬起身,展开了奏报:“臣谢迁奏曰:臣奉旨入灵丘县,赈灾、缉贼为名,寻觅太子殿下为实……

弘治皇帝显得焦虑,他希望萧敬赶紧告知结果,可他心里又有些不敢听下去,生怕听到什么可怕的事。

刘健也是绷着脸,手握成了拳头,手心都已湿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都已经凝固了。

萧敬继续道:“因顾念殿下安危,臣与诸官,会扈从数十人等,贸然入山,及至灵丘,竟不见灾象………”

“什么是不见灾象?”刘健觉得匪夷所思,地崩了啊,怎么可能没见着天灾的景象呢?

萧敬没有理他,继续念下去:“所过之处,井然有序,无数灾民新建营地,营地中虽是缺粮,却也勉强至温饱,臣大为惶恐,终见太子殿下……”

见着太子了!

刘健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好啊。”

弘治皇帝脸色僵硬,许多日的精神都是紧绷,成日的挂念着那个家伙,甚至,弘治皇帝辗转难眠时,时时都在想,从前对那个小子,实在是太苛刻了,自己为何就有如此望子成龙之心呢,这个小子,打小就有些反骨,此乃天性,天性不可违背啊。

最后,弘治皇帝开始自责起来,倘若这个小子回来,自己绝不强迫他做任何事了,定要好生待他,不对他有任何的打骂,这都怪朕自己不好啊,都是朕的错,子不教、父之过也。

可即便无数自责和羞愧的情绪涌入心头,弘治皇帝却不得不勉强撑着,因为宫里早就乱了,尤其是坤宁宫,他必须得比张皇后更加坚强。所以……虽然有万分的担心和愧疚,却也只能埋在心底。

而那句终见太子殿下……

一下子的……

这一股情绪顿时消散了个无影无踪。

还活着……

他还活着啊。

先是狂喜,心花怒放。

接下来,一股不可遏制的愤怒却又莫名的涌上了心头,弘治皇帝几乎是豁然而起,咬牙切齿的道:“这个畜生,他竟还活着,如此孽子,荒唐无道,他若是回来,朕不打死他,便不姓朱!”

“……”

刘健等人心情一松,忍不住老泪模糊,可很奇怪,虽然陛下口口声声说要打死太子,作为老臣,他理应出来说道两句,比如陛下息怒啊,太子只是还年轻不懂事。

可现在……他有一种奇怪的心思,忍不住心里叫好,打得好,再不打,就上房揭瓦了。

(本章完)

第406章 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伟大的头脑,总是不谋而合。

不只是刘健如此的想,便是李东阳,竟也觉得陛下这句话,实是痛快。

萧敬手持着奏疏,继续念道:“营地所在,鸡犬相闻,灾民汇聚,安居乐业,此尽因殿下恩惠也。”

“……”

这一句话,似乎有点夸张了。

不是弘治皇帝不相信,而是……大灾过后,你居然来个桃花源记的写法?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啊。

倒好像是,那地崩之后,整个灵丘县的百姓,非但没有混乱,反而还过上了舒坦的日子了。

此时,又听萧敬接着念道:“方继藩与西山书院师生人等,与民同苦,尤以殿下为甚,为修筑河堤,亲扛大石,军民百姓见殿下如此,无不钦佩,盛赞殿下,对太子殿下,敬若神明。”

到了现在,弘治皇帝的脸色,有些古怪起来了。

自己的儿子,别的或许不出挑,可是亲力亲为的事,他倒是略知一些的,好像就这一点算是最大的优点了吧。

弘治皇帝的气消了一些,心里不由想,虽是个糊涂虫,却还总算有点儿用的。

“殿下修河堤、防瘟疫,与民同苦,与民同乐,百姓无不仰赖其恩,人人称颂其德,臣驻三日,所见所闻,甚为感慨,今陛下只一子,社稷仰赖储君,储君贤,则天下可定,臣以为,太子年少,偶有疏失之处。其教授生员,可称之为明,知民疾苦,可谓之贤,太子贤明。陛下得太子,何喜如之,虽周文王得子武王也。书不云乎,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

弘治皇帝震惊了。

他忍不住与刘健等人对视了一眼。

这篇奏疏,实在太过了,说太子贤明倒也罢了,却还将弘治皇帝比作了周文王!

关于这一点,弘治皇帝虽觉得自己有缺陷,可若是跟周文王比,都还是差了那么点儿,总还有点靠谱的。

可谢迁竟将太子比作了周武王,这周武王是何等的功业,在史上那也是一代贤主,现在谢迁竟如此吹捧太子?这太子,不惹事就好了,还指望他做周武王?

当然,真正值得商榷的是最后一句,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本来这一句中的一人,特指着是皇帝,此句出自《尚书》,原意为,天子若是有善,天下百姓便可以共享其利,则可以获得长久的安宁,于是,天下军民,便有好日子过了。

可在这里,这一人有庆的一人,显然指的是太子。

意思是,现在太子贤明,将来百姓们可以得到依靠了。

往往读书人用典,是绝不会出错的,何况是宰辅向天子的进言奏疏,一般没有人会随便用一人有庆这个典故,因为若非是特别贤明的人,否则用了,就难免有马屁拍的过猛的感觉,可是历来忠直敢言的谢迁,居然用上了这个典故来形容太子……

弘治皇帝看了一眼刘健,眼中显出着一种可以读作为匪夷所思的味道。

刘健沉默了片刻道:“谢公此人,绝不会无的放矢,老臣以为,谢公有此感慨,绝不是空穴来风。殿下……或许在灵丘县……”

“是吗?”

刘健如此一番说辞,令弘治皇帝的心情一下子舒畅了。

当今的风气,早不似明初了,大臣们最爱揭宫中的短,虽然他们会很敷衍的说几句圣明之类的话,可敢于说出一人有庆这样的典故,却是极罕见的!

毕竟成化朝的时候,内阁大学士万安、刘吉人等,因为只知道溜须拍马,已被人讥讽为‘纸糊三阁老’,以至于新君登基,这三人的名声臭不可闻,便立即让他们致仕还乡,而到了现在,不但这三人在千秋史笔上被视作了笑柄,便是他们的子孙,亦是抬不起头来,被人各种讥讽。

天下的读书人,但凡提及这三人,无不带着戏虐之色,各种讽刺他们的故事层出不穷,有了这个前车之鉴,谁还敢学他们?

弘治皇帝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道:“太子这个人,太鲁莽,可是朕知道他的心里头,还是晓得一些事的。”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了一眼,有了谢迁的背书,他们突然觉得,似乎太子殿下也并非那样坏了。

也不知那灵丘县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奏疏里说的也是笼统,语焉不详,可是使谢公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他们便也颔首点头道:“是啊,太子殿下还是……不错的。”

弘治皇帝看了一眼萧敬。

萧敬忙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这令弘治皇帝有些心疼,因为自己的儿子如此,所以才让这萧敬一大把年纪跑前跑后,想来得到了消息之后,这一路的来送奏报,定是累坏了吧。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道:“萧伴伴,你辛苦了。”

萧敬眼眶通红,道:“此前太子殿下不知所踪,奴婢和陛下一样,都是忧心如焚,犹如万箭穿心哪,奴婢得了奏报,念着陛下在宫中寝食难安,如此重要的奏报,又不敢假手于人,奴婢便星夜兼程,一路赶来,只愿意陛下能立即得到太子殿下的音讯。”

弘治皇帝又是唏嘘,萧伴伴这个人,还是太实在啊。

可细细一想,他这么多年来跟着自己,感情深厚,如此做,也是理所当然。

“你与英国公驻扎在灵丘县时,还得到了什么消息?”

“奴婢只知太子殿下平安,因而放下了悬着的心,英国公在确定厂卫的探子、细作进入了灾区,没有寻觅到贼踪之后,便也放宽了心,派人驻在外围警戒。”

弘治皇帝听了萧敬的奏报,一颗心总算是彻底的悬下来了,有了谢迁的奏疏,再加上萧敬的印证,这样看来,太子根本没有丝毫的危险,至于他在里头折腾什么,管他呢,只要人安全,他爱折腾,就折腾去吧。

何况……不是还有一句‘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吗?

这是大好事啊。

自己就这么个儿子,这历朝历代的天子们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别人防备着东宫,唯独自己从不防备,这不只是因为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而是源于自己的童年的经历!

他是将朱厚照,视若自己生命中的绝大部分。

太子若能得到如此高的评价,百姓们当真可以仰赖他。

这……岂不正是自己平生所愿吗?

弘治皇帝心情大好,哈哈一笑道:“这个小子打小就顽皮,话多,事儿也多,可朕知道,他性子里也是有宽厚的一面。不过……还得得再敲打一下,他毕竟是太子,就该是有太子的样子,以后得让人将他盯死了,再不可教他如此胡作非为。”

刘健等人,其实心里还是有着后怕呢。

不过更多的,却还在琢磨着谢公为何用这个典故!

刘健笑吟吟的道:“是,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摆摆手道:“那谢卿家,可从来没有对朕说过一人有庆的话,想不到竟对太子说了,这份奏报,传抄明日的邸报吧,太子不知所踪,朝野内外,沸沸扬扬,少主不见踪影,难免使天下议论汹汹,现在既然有了消息,也该安一安他们的心了。”

“……”刘健有点懵逼。

心里不由的想,老谢啊老谢,你可想过你写出这么一份奏报来会是怎样的效果吗?这下子,你可在风口浪尖上了。

而陛下虽说是想用这份奏报来平息当下的言论。

却颇有几分炫耀的心里。

担心了这么多日子,等来了一个一人有庆,虽还觉得后怕,似乎也不太亏。

弘治皇帝是个真心爱护百姓的人,却也是个很在乎名声的人,他爱惜自己的羽毛,自然也就会爱惜太子的羽毛。

他希望天下人看待太子时,是带着敬仰的。

既然弘治皇帝如此吩咐了,刘健也只好道:“遵旨。”

弘治皇帝点头道:“好了,卿等退下吧,朕有事。”

这句所谓的有事,便是要去坤宁宫。

毕竟这么多日子,张皇后是瞒不住的,太皇太后那儿倒还能敷衍过去。

这张皇后很是担心,而弘治皇帝却一直都在安慰她,告诉她身边有这么多西山书院的生员,又有方继藩,方继藩这个人,还靠不住吗?

当然,弘治皇帝心里是忍不住想骂,坏就坏在这个方继藩的身上,就是这个家伙跑了,太子才是受了启发,也就跟着跑了,果然是两只臭虫在一起,臭味相投啊。

可张皇后,竟真有点儿信了弘治皇帝的鬼话,虽还是不免焦灼和忧虑,倒也不至寻死觅活。

现在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弘治皇帝便觉得赶紧送去,亲自告知才是。

捏着这一份奏报,弘治皇帝心里百感交集,他也不知到底是该骂这个儿子混账呢,还是夸这个家伙有了长进。

在这复杂的心思之下,他匆匆赶到了坤宁宫!

下了步撵,有宦官要赶紧进去通报,弘治皇帝则是摆摆手,朝他摇摇头。

接着便大步流星的往里走,不过今儿这走起路来,显然比平日要虎虎生威了很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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