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靠自己

章越知道蔡确的事后,回到斋舍里给他写了一封信。

当初至太学后,蔡确帮了他不少忙,他一直记着这位精明干练,又有几分侠气的蔡师兄的情。

章越写得信开头一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这词在孟子与渔父里都有提及。

水清则可以洗缨,水浊则可以洗足。

渔民以此谏一心求死,不愿浑浊之水污染清白之躯的屈原,要与世推移,而不可太过清高。

不过这沧浪之水,章越最早得知却并非出自屈原,孟子,而是看过的一本沧浪之水的小说。

很多恪守原则,清高的读书人,因为生活积累,屡屡在仕途上受挫,有的人会一直坚持证明当初的坚持是对,但也有的人,终于忍不住原则崩溃,从而走向另一个极端,完全合于世俗。

有的人坏得之所以没底线,都是来自原先这样的人,他们行事起来全无心理负担。

故而不怕坏人如何坏,但怕好人突然变坏。

章越写了一篇长信让黄好义转交给蔡确,也不知对方能听进几句。

信寄出后,章越又与众同窗们忙着行卷。

这日章越与同窗们行卷的对象是王安石,司马光这一对好基友。

王安石与司马光住得很近,都住在马行街,看来这二人果真是早有一腿了。

到了王安石家中,章越有王安国引荐,本可以带着众同窗们见到王安石,哪知却吃闭门羹。

章越一问才知王安石他老人家心情不好。

王安石如今任度支判官,朝廷要改革马政,他与曾任群牧羊使的欧阳修意见相左,两人闹得颇为不快。

二人之前刚刚在废除榷茶法上有所冲突,王安石与富弼,韩琦,曾公亮一直支持此事,但欧阳修又表明了反对的态度。

不过欧阳修也知王安石的脾气,二人也是作君子之争,并无深化的矛盾。

王安石却坚定地表示,我正在生气ing 。

当时户部员外郎吕冲之编成了宋朝历任三司度支副使的名录刻石镌刻于度支副使厅的墙壁上。

王安石在度支副使厅写了一篇题名记明确了自己政治主张。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

这开头一句已写明王安石的政治主张。

那就是财政之大权,尽数收归朝廷手中,用一定法度进行理财,再选用善于理财的官员。

章越看到这里,王安石的政治主张已很明白,这个时候自己正好进言几句……自己不得王安石赏识也难,从此大腿就抱上了

不过章越未见过王安石,王安石却已知道章越。你是欧阳修的人。

没错,安石已知你。

当王安国委婉地告诉章越吃了闭门羹后,章越也是感觉很郁闷。

王安石与欧阳修对榷茶法与马政争议了几句,虽此事不影响二人友谊,却影响了王安石见章越的心情。

章越也是绝倒,来汴京这么久,竟还是没见到王安石。

下面章越又去司马光府上拜会。

他们也没有见到司马光,不过司马光却很客气回了一封信,言自己才疏学浅,兼政务缠身,不足以教导后进,鼓励章越他们作学问‘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并告诉他们几句身体力行的读书之法。

又隔了一日,章越他们至曾巩府上。

原来曾巩守选后任太平州司法参军,但干了不过一年,即被欧阳修举荐至京师来,出任馆阁校勘、集贤校理。

曾巩倒是见了章越他们。

曾巩对几人倒是客气,还留了几人在舍下用饭。

这令众人感到很是受用。

至于曾巩从章越言谈间得知他这些日子都是忙着四处行卷,也是暗暗吃惊。

行卷的滋味不好受,要看人脸色,动不动还要吃闭门羹,苦等一日没个结果也是常有的事。

曾巩当年四处行卷过,此中艰辛可谓深有体会,这是弯下身子求人的事。

他,苏洵,苏轼,苏辙都有过此中经历。

但谁又听过韩忠彦他们行卷过?

章越若真是吴家女婿,怎又出门行卷?

在解试前几日,有门路的人带至主考官,副考官家里坐一坐即是。

曾巩看着章越心道,无论此人是不是自己妹婿,但有这样的气节与才学,将来都不是池中之物。

曾巩于席上突道:“我近来看到一事,穷时能坚持气节的人,到了日后富贵也少有仗势欺人。”

“但相反穷时阿谀奉承的人,到了日后富贵常作欺人之态。你们道是这是为何?这世道就是如此么?”

众人听了都是陷入深思,章越没有说话,黄履道:“南丰先生,我倒觉得不是穷与富的意思。”

“为何?”

“正因为能坚持气节,故而他们能从穷至达者,正是因不仗势欺人,故长保富贵,然而穷时阿谀之人难至富贵,至于富贵作欺人者,则易从富至穷。”

曾巩闻言大悦喜道:“这番话极有见识。”

章越与黄履相视一笑。

曾巩看向章越问道:“度之怎么看?”

章越道:“达者能坚持气节,是因他们在顺境逆境中都想着事功,靠自己谋一席之地,故由穷而达。若只坚持自己而不事功,甚至固步自封,不求上进,反不如事事阿谀求人。”

“故而我一生信奉六个字,那就是‘不自弃,靠自己’。”

曾巩徐徐点头。

吃完饭曾巩送章越他们出门。

此刻街道上车水马龙,这正是汴京最热闹的时候。

看着这一幕繁华的夜景,曾巩对章越道:“少时立志艰难,但既是立志就要坚持下去,但也不必委屈自己。日后若是有了难处,就来找老夫,也不必觉得亏欠老夫的恩情。”

章越讶道,曾巩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曾巩抬起头,唏嘘道:“不知为何老夫看见你,即想到当初在汴京孑然一身的日子。不自弃,靠自己固然很好,但也要懂得从权,要知道这一路走来,并不是时时都那么顺的,遇到难事之时,该求人就求人不丢人。”

章越看向曾巩,感觉有个台词可以形容,就是看见了自己倔强背后的脆弱。

此时此刻,章越也是绷着一口气不能松,心底经常有个念头反复告诉自己,何必那么辛苦,找二姨,吴家帮忙就是,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章越感动地道:“多谢南丰先生。”

(本章完)

第217章 拜访

解试前,章越等人往书铺打家状。家状记载着考生姓名,年甲,乡贯,三代,户主,举数,场第,连同考试用纸一并装订,然后交给有司。

当初蔡确曾帮章越,黄好义承办此事,免得二人被人坑了。

如今章越早已熟门熟路。

书铺承接范围很广,除了考生会试,解试,甚至当了官员后到部堂参,这些文书都由书铺承干。

书铺主要撰写家状,还验明官员正身。

宋人笔记记载,吕夷简秉政的时候,他的儿子吕公著去书铺投状,当时被人形容吕公著是'蔽衣蹇驴,谦退如寒素'。

众人看了觉得此人彬彬有礼,却不觉得有异。

临走一问才知道对方是当朝宰相之子。

书铺负责验明正身,也生出无数弊端。

比如屡有官员向朝廷反应'监生多补牒贸鬻于人,使流寓无行之士冒试于有司'。

导致外人冒充监生考试的幕后黑手就是书肆。

章越到了书肆后,掌柜殷勤地对章越道:“铺例要五千钱!自装订三千钱。不过章秀才咱们都这么多年朋友了,改作两千五百钱,自装订一千五百钱就好了。”

章越来此不就是为了团购价打个折么。章越合计了下,觉得还是有些贵问道:“就这价了?”

掌柜闻言道:“再一人送解试须知一本。”

章越笑道:“咱们养正斋要那么多书作何?这一千五百钱有些贵,不然我去别家问问,有二十几号人呢。”

掌柜连忙拉住章越道:“章秀才留步,你看如此,你也别去别家了,也不要与外人声张什么,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自装订一千钱,送解试须知一本,以后还劳请你多多照看生意呢。”

“什么?多照看你生意,你的意思要我解试再考一次?”

掌柜连忙道:“不是此意,瞧我这张笨嘴,当然是贺章秀才你解试省试连捷,再送一本解试须知,你看如何?”

章越点头道:“这还差不多。”

掌柜擦了擦汗又笑道:“不过章秀才我与你说,你有无熟悉的同窗要代笔的。”

章越摇头道:“不知,帮你问问。”

掌柜笑道:“多谢章秀才了,此外我们与弥封,誊录官很熟,若是你的同窗有此打算,价钱上好商量。”

章越道:“这我倒可以帮你问问,只是你们真的有把握?”

掌柜笑道:“那是自然。省试不敢担保,但国子监解试与开封府府试考场里面都是自己人,只要出得起钱就行。”

“是在印纸上下功夫?”章越问道。

掌柜笑道:“章秀才真是通透人。”

章越感叹宋朝真是商品经济时代,准确的说是钱能通官。

据他所知,书铺作弊的方式就有两种。

一般书铺将家状粘合在试纸前作为卷首再投递给考官。

然后考官会在家状和试纸接缝处用印,再进行封弥和誊录。

这时候书肆会将试卷进行大量积停,等到快开考时交上去。

考官这时候会忙中出错。

原本家状和试卷接缝一起用印。但匆忙之下只能印了家状,而试卷不及用印,如此书肆就可以在誊录的环节上,将试卷调包。

还有一等,就是试卷的格式,考生第一行要写'奉',第二行写'试',第三行抄写题目,第四行才开始抄正文。

所有考生前三行都是一样,故而书肆就在装订试纸时将卷首压得极低。让考生至第二页才能才能写正文。

而盖印的是家状和卷首第一页接缝,如此就可直接从第二页起调包。

期间书肆肯定早就收买誊录官吏和弥封官吏,然后上下协作。

除了考试外,书肆还承包考生诸多事项,比如请号,通知考试信息,甚至中进士后同年集注,各种各样的收费。

蔡确中了进士后欠了那么多钱,其中就包括给书肆的一大笔费用。

张籍有首诗。

诗名往日动长安,首首人家卷里看。

西学已行秦博士,南宫新拜汉郎官。

得钱只了还书铺,借宅常时事药栏。

今去岐州生计薄,移居偏近陇头寒。

诗中这得钱还书铺说得就是这事。

宋朝科举风气就是如此。

解试前数日,开封府,国子监考官人选也是定下。

右司谏赵抃,直集贤院王安石,郑獬,直集贤院校理滕甫为开封府考官负责举人之事。

殿中侍御史陈洙,直秘阁司马光,秘阁校理李大临,集贤校理杨绘为国子监考官负责举人之事。

左正言王陶,秘阁校理裴煜主持别头试。

宋朝已有锁院之制,逢考试撰麻之官员皆当锁院,不得与外人接触。

具体是给皇帝起草诏书,其中有重要任命的内制官必须禁足。

至于科举锁院在省试殿试中严格执行。至于解试则执行不严。

京中一般是考官任命下达后,还可以住在家中,只派一名閤门祗候在旁监视。

至于地方解试更是宽松,因为解试考官都从外州调来的,故而考生遮道行卷,或争相拜谒考官于旅舍,或者请好汉来威胁考官。

一位名为欧阳澈的官员给朝廷上疏批评解试制度言道。

盖比年科举,多为富儿贵族于诏旨未下之日,预以金帛结交考官…甚至考官之来,有求见于道周旅舍,有受燕于举子之家者,有挟侠客而来,阴求贿赂者。

于是国子监考官命下后,众考生们都是打听几个考官,想各种办法请托。

不过众人只知道主考官陈洙乃建州建阳人,字思道,是庆历二年的进士。

副考官李大临,字才元,成都华阳人。

杨绘,字元素,号先白,绵竹人,嘉祐元年登进士第。

至于司马光不必多提。

章越一听这几个考官名字觉得满意。

原来四人中司马光与李大临官声都很好,算是清正廉洁,能够秉公取士的。有他们主持考试,虽免不了请托之风,但也不会埋没才华。

如此就算考不中,自己也不会埋怨什么。

看来人治也并不完全是坏处。上面的人还是会挑选官员的,并非所想象那样从于私请。

章越正在如此想着时,陈襄找到了自己。

章越看到老师很是高兴,这些日子都忙着行卷,去陈襄那倒是少了。

章越担心被陈襄训斥自己近来懒散,于是说了一番自己虽忙着靠关系找门路,但功课却一点也没拉下。

陈襄看着章越道:“将行卷的文章带上,穿着素净的衣裳随我来。”

章越不敢多问,遵照陈襄的话作了。

陈襄打扮也很是低调,二人坐了马车,行了一段夜路。

二人都是无话,章越感觉陈襄有心思。

随即二人到了一处街口停下,又行了一段路,到了一处宅邸前,几十名读书人侯立在此,他们或他们的仆从都拿着卷袋,里面放得是行卷的文章。

这是谁的府邸?

章越还未发问,就从旁人口中得知,这是本次国子监解试主考官殿中侍御史陈洙的府邸。

章越突然记起,陈洙与陈襄都是庆历二年的进士,二人是同年啊,而且都是闽人,大家还都姓陈。

他们关系非浅啊,那么陈襄带自己来此的用意是?

陈襄看着府门前的读书人对章越道:“我们走正门太扎眼了,你随我走小门,不要四处张望。”

走小门,就是走后门么?

“走吧。”

陈襄方迈步却见章越仍站着不动,脸已是涨得通红。

“怎么?”

章越没有言语。

陈襄已是明白如何问道:“不愿去?”

章越道:“是的,学生不敢让老师欠这人情。”

陈襄道:“你多虑了,我平日常与你道读书之事不在于求人,而在于求己,但也讲经权之道。”

“你也看见了,多少读书人来外求见一面而不得。但若最后主考官收了这些人的卷子,却唯独没有你,是作何想法?”

章越闻言释然道:“学生明白了。”

陈襄点点头道:“随我来吧。”

章越跟随陈襄绕到院后叩小门,但见一名老仆开门看了一眼,即放章越和陈襄二人入内。

入了屋子后。

章越看到一间屋子里一名应是閤门祗候的官员,正与数人喝酒,一旁还有名美貌的歌女陪酒。

陈襄,章越随人抵至一旁厅内,间隔着屏风可以隐约看见一名官员正与人说话。

过了一会,来人走了,陈襄带章越入内。

这屏风后的官员就是陈洙了。

对方一见陈襄即笑着出迎道:“述古,何事劳动你的大驾,深夜至此。”

陈襄示意章越在屏风旁等候,然后上前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来求思道兄帮忙了。”

“诶,述古,你还与我见外,什么求不求的,有话直说。”

当即二人分主宾坐下,章越在一旁看着,但见两个人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陈洙与陈襄说着话,然后朝章越看了几眼,应是打量的意思。陈襄一直说话,陈洙只是在听却没有发表意见,并时不时点头。

而他看向章越的目光也是柔和了许多。

最后两人谈毕,陈襄示意章越进前来。

陈洙温言对章越言道:“将你平日趁手的文章给老夫过目。”

章越称是奉上。

陈洙一面看一面点头,读毕后对陈襄道:“好,好,难怪连富相公,曾枢密也交口称赞令徒的才华。”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