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事得人而成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入得冬日,万物凋零,十月底的京畿三辅之地,飘飘扬扬洒下了一场小雪,寒风一时凛冽了起来。

而贾珩所领的果勇营大军,席卷三辅以东,因为得锦衣府探事所察,旬月之间,兵贵神速,装备精良的官军,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在渭南县扫平盘踞在石鼓山中的四伙贼寇。

八九千大军稍事休整,卷甲而入华阴县。

华阴县衙,衙中,果勇营众将聚在一团,两旁梁柱下的火盆中,炭火燃起熊熊火焰,衙堂暖和如春。

众将围在一张载画华阴周边县镇、山峰的舆图议事,声音在县衙大堂中响起。

华阴县令以及县尉等一干属吏,都是陪笑地看着几人,吩咐着县中衙役给京营的军爷伺候茶水。

经过在石鼓山剿寇之事上的连战连捷,果勇营上下渐渐打出了一些士气,说话比之以前……嗯,以前也很是大声。

不过,眼下无疑是多了几分底气。

都督同知车铮、都督佥事陆合则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品茗叙话,静静看着几位参将、游击将军围着舆图,商议着如何进剿少华山的贼寇。

就在这时,只听得堂外一声沉喝,“云麾将军到。”

县衙中正在喧闹的声音,恍若被按下了暂停键,诸将呼啦啦离了方桌,列队而迎,车、陆二人也是离座起身,行至近前。

一双双目光投向后堂由着一个锦衣卫,伸手撑起的帘子,只见一着三品武官官袍,头戴山字无翼官帽的少年,在几位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簇拥下,入得条案后。

“末将(下官)见过贾大人。”果勇营诸将拱手连同华阴县大小官吏,拱手说着,声震屋瓦。

贾珩剑眉之下的清冷目光,逡巡过一众武将以及华阴知县,冲华阴知县邓兴点了点头。

华阴知县是文官出身,向他行礼,敬得一多半是他所掌的尚方宝剑。

贾珩落座在条案之后的太师椅上,沉声说道:“开始议事。”

众将齐声应是,身后就有两位锦衣卫士悬起舆图。

威信这东西,一般都是打胜仗打出来的,不管这胜仗含金量如何,在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中,威信自生。

所以,别看先前石鼓山的贼盗甲具不全,不成建制,哪怕是一支二线治安部队都能予以剿灭,但扫荡了这伙贼寇,贾珩在果勇营将校中也聚了一些人望。

参将单鸣,首先抱拳开口道:“云麾,石鼓山四大寇剿灭之后,三辅震动,盘踞在少华山的一众贼寇势必有所防备,军中入山检视军情的斥侯,近日已少见这些贼寇在县城、乡镇活动迹象。”

游击将军瞿光,面容丑恶,脸颊左侧一道刀疤还渗着点点血迹,似是新添,闻言,抱拳道:“末将以为他们定是躲在了少华山深处,打算与我军长期周旋。”

参将杜封,沉声说道:“只怕石鼓山贼寇覆灭,已经警醒了彼等,不敢再据山寨与我官军对抗,而少华山山脉连绵,一旦躲进深山老林,再想剿灭就难了。”

都督同知车铮也是点了点头,面色凝重说道:“大人,一但贼寇隐入山林,我军进兵剿捕也要受得影响。”

先前的石鼓山几伙贼寇覆灭的最大缘由在于砸不烂一些瓶瓶罐罐。

毕竟,苦心经营了这般久,山寨的财物以及老幼如何舍得?

加之,还以为官军与历次前来进剿的官军一般无二,仍据石寨而守,遂为装备精良的官军打破山寨。

当然,这也是无奈之举。

“无妨,如今进入冬日,天气严寒,他们遁入深山,根本支撑不了太久,况且他们的匪巢,也能摸索到。”贾珩沉声说着,又续道:“据锦衣府的情报,少华山贼寇大大小小共有九伙,五六千人,势必不能在山林中久居,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谨防他们弃寨,由潼关逃遁至河南等地,不过,本官已知会潼关知县以及驻军,近期严守关隘,堵敌东逃,以防悍匪入豫,裹挟河南灾民生乱。”

因连年天灾,河南山东二地的百姓生计困顿,如果再加上州县地方贪官污吏的盘剥,极容易酿成民乱。

车铮皱了皱眉,问道:“大人,若是敌寇西蹿,又当如何?”

贾珩沉声道:“那反而容易了,本官正要晓令京畿三辅诸县,于通衢要道设卡盘查,诸地巡检、兵丁十面张网,予以助剿,稍后本官会提前行文华阴以西诸县,提前防备。”

见众将再无异议,贾珩沉吟片刻,道:“此次仍是要注重剿抚并用,对一些因糊口之难而屈身事贼者,都要给予宽宥。”

而后,贾珩就是各自派发进军任务,主要是对少华山几伙贼寇的进剿、围堵。

待诸将领着军令各自离去,贾珩凝望着舆图之上的山河表里,也是一时出神不言。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次与上次剿匪翠华山不同。

彼时,他将数百乌合之众,只能深入敌境,行险一搏。

如今,他用得都是正兵,以堂堂正正之师,调兵遣将,以多胜少,倒不用弄险计。

“但也是治标不治本,这次剿寇后,难免明年不会卷土重来,而先前石鼓山不少贼寇,都是河南南阳等地入陕的流民,自商州进入三辅之地就食,然而三辅之地不说荆榛蔽野,但我一路所见,百姓衣不蔽体,面有饥色……这些是在神京城中醉生梦死的权贵所看不到的。”贾珩目光深深,心头沉重。

哪怕知道陈汉立国百年,已至王朝中期,再加上天象之变,民生凋敝,但只有实地走访,才能深切体会到百姓过得是何等的苦日子?

看着一个个灰扑扑,身形佝偻,面朝黄土背朝天,推着木质独轮车,往来于尘土飞扬的村镇、县城之间的百姓……

“这片土地从来不会有什么安安饿殍……如今的情况,只能先精兵简政,蠲除赋税,予民休养生息,而整顿盐务的确是一个突破口,彼时,边饷就可蠲除,先给百姓喘一口气,但单纯的整顿盐务也不行,另外一个突破口就是刷新吏治……官不聊生。”贾珩似乎能理解在神京城中那位京兆府尹的政治追求了。

想来那位许德清辗转地方,已经看到了如今的陈汉,几有鱼游沸鼎、危若累卵之势。

此刻,华阴县知县邓兴,则是面色疑惑地看着伫立在舆图之前眺望,眉头紧锁的少年权贵,目光又是落在条案上的尚方宝剑,久久挪不开。

而贾珩也似有所觉,转头看向华阴县知县邓兴,问道:“从河南、山东等地入陕的流民,邓大人都是如何安置的?”

这位华阴知县,也是进士出身,在华阴任官二载,官声尚可。

邓兴闻言,叹了一口气,道:“云麾,流民入陕之后,都想往神京城讨生活,但神京城也不堪重负,部衙、府衙严令我等诸县,就地安置流民,予以土地、粮田供其耕种,但云麾也知,三辅之地那还有多余田地?况且,彼等流民都是弃了家中粮田,而至旁处讨生活。”

贾珩默然片刻,徐徐道:“三辅之地,自来富饶,国家宗藩、勋贵,多在州县乡亭置产营田,自无多余土地供灾民耕种。”

当然,江浙、湖广的中小士绅,土地兼并也不遑多让。

所以,就地搞屯田也不太行。

问题也不是什么没田可种,而是这些灾民因为年成不好,赋税、徭役太过沉重,就只能弃了在山东、河南的粮田。

乡村之间,基本都行保甲之策,一二户逃亡,剩下的几户就要承担剩下的赋税、徭役,自会引起连锁反应。

贾珩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些百姓的生计问题不予解决,三辅之地匪盗还是会源源不断。”

“云麾所言极是。”邓兴闻言,对眼前少年也有了几分认同。

试问,哪有武将会考虑民生之题,无怪乎此人未及弱冠之年,就得圣上信重,赐以尚方宝剑。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明年,朝廷会将河南、山东二地粮税、徭役蠲除大半,流民之厄将会大大缓解,本官也会奏禀于上,择二省青壮编练为军,以国家财用奉养、驱驰。”

与其任民事贼,不若将一部分充入京营军卒,另外一部分,其实可以在山东、河南等省实现大范围的军屯、民屯,集数十万人力,兴修水利,生产自救。

但后者牵连甚广,让谁来主持军屯、民屯?

这就非需能臣干吏主持不可。

“河南、山东二地的巡抚,现在都是齐党中人,明年这两地的赋税都会酌免,就看这些地方督抚,能不能整合人力物力,镇抚一方。”贾珩眉头微凝,思忖道。

小农经济,一家一户抗风险能力很是薄弱,非常容易破产,因为官府只在收税时出现,而不能以行政手段统合资源,抵抗风险天灾。

所以,刷新吏治,提高行政效能就至为重要。

所谓,事得人而成,不得人而败。

吏治败坏,纵是征发百姓挖掘河道,或是自以为得计地搞以工代赈,也是瞎折腾!

这就和元朝黄河泛滥,有大臣却主张不修河堤一样,因为贪官污吏,上下其手,好事都能给你变成坏事。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至于王朝周期律,死上几百万人,自杀自灭,又便宜了外族。”贾珩想得深了,又是叹了一口气。

“大人,曲千户还有宋参军回来了。”就在贾珩思索之时,一个锦衣卫士入得县衙,拱手道。

贾珩闻言,吩咐道:“让他们至内堂叙话。”

说着,冲邓兴点了点头,然后折身返回内堂。

不多时,锦衣千户曲朗以及宋源二人,从外间大步而来。

两人进入内堂,行礼而罢,贾珩放下手中的茶盅,问道:“流民都编入军册了吧?”

果勇营作为十二团营之一,兵额两万余,查出九千多空额,这些军卒自是要补齐的。

而从京畿三辅汲取兵源,不若从流民中募兵,也应着贾珩先前不止一次所言,以国家财用奉养、驱驰。

宋源道:“已经按着大人吩咐,在商州知州的配合下,在河南、山东二省入陕的流民中择青壮六千,但有不少拖家带口,我们在京畿诸县安顿,已有力不从心之感。”

果勇营一军,因原为一等伯牛继宗所掌,在十二团营中论兵额都是排名前三的大营头。

兵额定制两万二千多人,如今在册兵丁只有一万三千四百众,加上前段时间剿匪阵亡之卒,只剩一万二千余,差额近万人。

没有人会嫌自己手下管着的兵马多,若不补充,兵部那边儿就会削减兵额。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那先将这六千人不和果勇营编至一处,以五百人一营,暂编十二个新兵营头,等入神京后,我亲自整训,余下空额,继续招募流民为军,直到彻底补齐,不然这些流民就只能为寇盗,滋扰地方。”

“是。”宋源和曲朗应道。

他此举自是为新军储备兵员,至于为何招募流民,而不是在原有三辅诸县募兵?

其一是担心为京营风气带坏。

其二是一个不为外人道的心思,相比在神京城中的本土兵源,募客省籍的兵员入京,就只能寻他本人为依托。

这就是他对整顿京营,缺乏兴趣的原因,就算让他任京营节度使,没有一手培养起来的嫡系支撑,忙活半天,最后也是给旁人做嫁衣。

因为天子可以给他权力,自然也可以收回。

而从头到尾编练一支新军就不一样了,身为新军的缔造人,许多人都是自己一手提拔,兵员也是客省之籍,说句不好听话,纵是扯旗造反,都有人跟着。

近万行新式操典、用新式枪炮的新军,在神京城中,必将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军事力量。

“许多事情,别看现在千好万好,但等闲变却故人心时,若是一点力量都没有,就只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

贾珩思忖着。

京营十二团营,他经剿寇后,能完全随自己心意地执掌果勇营,就是极限了。

不管是功勋还是资历,抑或是年龄,他都没有资格为京营节度使。

(本章完)

第261章 一等云麾将军

却说时光匆匆,万物枯凋的神京城郊外,斑鸠、鹰隼在路旁几株掉光了树叶的白杨树枝桠间跳跃觅食,不时发出苍凉、悠远的鸟鸣。

远处,数十骑荡起一路泥水,踏过积雪融化之后略有几分泥泞的官道,驶入巍峨、高立的神京城中。

“唏律律”……

随着一声骏马的嘶鸣,数十骑在永业坊前的石砌牌楼之前勒马而停。

为首马上端坐着外披黑色大氅,内着一品武官袍服,腰间挎刀的中年武将。

那武将面皮肤色黝黑,颌下蓄着短须,眉头之下,目光平静,眺望着房舍俨然的青石街道,手中握着缰绳,晌午的冬日阳光落在其人魁伟的身形上。

“大人,是否先行回家用过午饭。”身后的家将,问道。

王子腾皱了皱眉,低喝道:“用什么午饭!本官还要急着进宫面圣。”

王子腾说着,对着身后一个亲兵,吩咐道:“回家告诉夫人,就说老爷我先行入宫面圣,稍晚方回。”

领外差回京,第一时间去入宫面圣,自是以示一心扑在公务之上。

那亲兵应了一声,一夹马肚子,马啼踏过青石板的“哒哒”之声中,就向着永夜坊尽头去了。

王子腾面色淡漠,也是拨马向着宫城而去。

而随着时间流逝,王子腾回京的消息也以永业坊为中心,开始向着神京城传开,为一些有心的文臣武将所知。

半晌午,荣国府的荣庆堂中,一众莺莺燕燕汇聚一室,因下面燃着地龙,门窗又得以棉帘、玻璃封堵,是以室内温暖如春,不见寒风。

贾母歪坐在罗汉床上,由着丫鬟鸳鸯、琥珀等人捏肩捶背,下方几个垫着羊毛毯子的绣墩上,凤姐、李纨、王夫人、探春、迎春、惜春、黛玉、湘云俱列座,陪着谈笑。

宝玉同样在贾母身旁,一张如满月的脸盘儿上挂着欣然的笑意,听着凤姐在贾母身旁逗趣儿说笑。

因贾珩离京日久,宝玉自是故态复萌,加之这几日天气寒冷,愈发不愿往学堂读书、听课。

至于荣庆堂内,欢声笑语,有凤姐在,自是不会缺。

众人说笑之间,凤姐笑了笑,道:“老祖宗,姨妈她们这会儿也不知到哪儿了。”

贾母轻笑道:“从金陵那边儿,这会儿应也到京畿境内了吧。”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婆子入得堂中,笑着说道:“老太太,二太太,琏二奶奶,王家表兄打发了人来,舅老爷查边回来了,这会儿入宫面圣去了。”

王夫人闻言,白净面皮上就是现出笑意,惊喜道:“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了,前个儿嫂子还说呢,怎么比预定的日子还晚了十来天,再过几天可就是生儿了。”

凤姐也笑道:“现在回来也不算晚了,倒不忙着筹备。”

心头也有几分欣喜,叔父终于是回来了。

前儿个那水月庵的净虚老尼求她办事,送了五千两银子,说是五城兵马司在东城抓了一个拐人的人伢子,求她想法子捞出来,结果她去了五城兵马司,那里管事的主簿,叫范仪的,根本不买她的账。

真真是把她怄坏了,真就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是吧?

亏她还千方百计想着将平儿送到他房里,这光儿,她是一点都沾不着。

说来,还是收了吴新登、单大良等人的银子归入公中,让凤姐的心思起了一些微妙变化。

再加上贾珩先前的言语敲打,既没有耳提面命,也没有深入肌里。

凤姐心头难免生出一些侥幸心理,虽不敢再做放印子钱这等缺德事,但旁得插手词讼、摆弄权势的心思,并未彻底打消。

反而随着贾珩、王子腾为宫里大用,声势大振,以及前日薛蟠纵奴打死人命,金陵知府为其开脱,胆气愈发壮了几分。

这都是人之常情,不遭大变,二十多年养成的性情,岂能三两句话改易?

王夫人白净面皮上现出一抹笑意,说道:“凤丫头,你和琏哥儿还有宝玉,等晚一些,往永业坊去见见他舅舅和舅母,说来,宝玉也有段日子没见过他舅舅了。”

凤姐轻笑道:“我去就是了,二爷这几天都没见着他人,要不太太带着我和宝玉晚上坐着马车一同去见见舅老爷。”

“也行。”王夫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见着周围几人的反应,心道,还是宝玉他舅舅回来才济事。

东府那位怎么说也才三品武官,她兄长是一品武官。

常言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何止大一级?

贾母静静看着两个人说话,脸上笑纹多少淡了几分,转头问着一旁的鸳鸯,笑了笑道:“鸳鸯,珩哥儿离京也有段日子了吧,我寻思着也该回来了,也不错过给宝玉他舅舅家庆生儿。”

王夫人:“……”

一旁绣墩之上,探春面色古怪了下,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贾母,暗道,老太太可……真有意思。

黛玉粲然星眸熠熠闪烁,拿着手帕,掩嘴娇笑,不过罥烟眉微微蹙起,思忖着,“也不知珩……哥哥现在怎么样了。”

这边儿,鸳鸯笑道:“东府的珩大奶奶说,大爷昨个儿来的信上说,华阴那边儿,就剩一些手尾,想来回返也就这一两天了吧。”

探春也是接过话头,说道:“邸报上说,珩哥哥用了围堵、招抚之策,少华山不少屈身事贼的百姓,已经向朝廷投诚。”

贾珩的剿寇,倒未有多少悬念,甚至十分顺利,从剿平石鼓山之寇以后,又向少华山进剿,在进兵之途,前后封堵,压制少华山贼寇的活动区域。

因为时近寒冬,缺衣少食的贼寇,在山上根本苦熬不住。

贾珩又着俘虏贼寇在山中呼喊,“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赏”的口号,颇是瓦解了贼寇的抵抗意志,不少贼寇下山向官军投诚。

贾母笑了笑,说道:“那就还好,我还想着别耽误了过年呢。”

探春笑了笑,道:“珩哥哥带着京营一万多大军剿寇,剿平那些贼寇,自是如探囊取物,再说一时牵绊住手脚,怎么也不至于耽误过年,纵然将校为王事忙得年都顾不上,总要考虑下面的兵卒才是的,否则人心思归,肯定是要影响士气的。”

凤姐丹凤眼看了一眼探春,清笑道:“瞧瞧,又是士气,又是人心思归的,三妹妹自从跟着珩兄弟写什么文书之后,对这军营里的事儿,倒是越来越有见地了。”

众人闻言,都是轻笑了起来。

却把探春弄得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是看得多了,才知道一些。”

见众人三两句话,又是将话题转到贾珩身上,王夫人脸色笑意凝滞了下,只觉吃了苍蝇一样。

又是那位珩大爷!

他怎么就不战死在外面!

还有三丫头,养了她十几年,还抵不住跟人家几天!

……

……

大明宫,偏殿,书房之中,冬日午后的柔和阳光落在条案之上。

崇平帝手中拿着奏疏,正在执笔批阅着。

“戴权,贾子钰的奏疏过来了吗?”崇平帝忽地停了笔,抬起头,问着一旁的戴权。

戴权笑道:“陛下,昨个儿贾子钰才递来的奏疏,说是这两天要班师还京呢。”

自贾珩离京之后,连战连捷,奏疏不停。

这奏疏因为并未经通政司呈递,而是由锦衣府的人呈送,直达御前。

怎么说呢?

几乎两三天一封,都快成日记了,不仅是捷报,还有一些感慨以及随笔,倒是有些像思想动态的汇报。

比如对三辅百姓民生困顿、贼寇屡禁不绝的看法,忧国忧民与真知灼见,共同洋溢于字里行间。

如果没有成绩和喜讯,这种频度的奏疏,就有些让人心烦,但配合着不停传来的捷报,以及昨个儿急递而来的少华山贼寇主力全部覆灭,再加上贾珩对民生、治安、兵务的政论思考。

这奏疏就显得情真意切、字字珠玑,将一个拳拳之心而又不乏智谋才略的能臣、直臣,跃然形于纸上。

甚至,崇平帝还产生了一些,嗯,类似后世女人等“情书”的期待。

最近不久,贾珩更是提出“整顿盐务、刷新吏治、裁汰旧军”的必要性和关联性,从轻重缓急上,提出三者应该同时推进,并行不悖。

嗯,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不可偏废。

这一论断,不仅佐证了崇平帝的决策,也给予了其施政信心。

这本就是崇平帝在心底隐隐成型——明年的新政策略。

崇平帝点了点头,温声道:“朕都快忙忘了,他说可班师一部回京,另外还留下一部军卒,帮助华阴受雪灾之民,建造房屋,以避风雪。”

戴权轻声道:“贾子钰好像说,这是军民互助,以为鱼水之情。”

心头暗道,贾子钰这奏疏两三天一封,几乎快成陛下睡前必读之物了。

崇平帝笑骂道:“你这老阉货,也知道什么叫鱼水之欢?”

戴权脸上的褶子也是笑开了一朵朵菊花。

崇平帝收了笑容,眺望远处,喃喃道:“贾子钰,明后两天应该就回京了。”

戴权道:“若是日夜兼程的行军,明儿个这时候应该就到了。”

就在君臣二人叙话之时,忽地,外间内监禀告道:“陛下,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在外求见。”

崇平帝闻言,愣怔了下,道:“王卿这是从西北回来了?宣!”

王子腾查边去得主要是延绥、固原、宁夏一线,前者原在陕省境内,而后二者则远一些。

不多久,王子腾虎步生风,入得偏殿,跪下行礼,道:“微臣,王子腾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岁。”

“王卿平身。”崇平帝面色和缓,笑了笑道:“戴权,给王卿搬个绣墩。”

王子腾谢恩起身,听着崇平帝的语气,见龙颜欣悦,心头也松了一口气。

君臣寒暄两句。

王子腾道:“圣上,微臣查三边防务,点检关隘、烽候,现汇总一疏,还请圣上御览。”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举过头顶。

戴权这边儿就是接过奏疏,折身,递给崇平帝。

崇平帝接过奏疏,翻开,凝眸读着,眉头渐渐皱起,冷声道:“三边兵制,竟败坏至斯?”

“圣上,经臣明察暗访,三边军将吃空额近四成,臣观之都觉触目惊心,难以置信。”王子腾面色凝重,沉声说着,但眼底却有一丝得意,他为了弄清这些数字,颇是费了一番手脚。

那些边将奸诈、狡猾不下京营之将。

崇平帝掩住奏疏,脸色铁青,道:“戴权,将贾子钰的这份儿奏疏拿给王卿看看。”

“是。”戴权从御案中取过一封奏疏,转身递给了王子腾。

王子腾心头一惊,拿过阅览,阅读着其上文字,面色变幻了下,因为其上正是叙说了果勇营吃空额之情。

王子腾面色倏变,只觉后背冷汗渗出,“噗通”跪下,顿首拜道:“圣上,臣为京营节度使,有失察之责,还请圣上降罪!”

“你方任京营节度使不足一年,这个账还算不到你头上,起来罢!”崇平帝摆了摆手,面色铁青,看着额头渗出冷汗的王子腾,心头多少有些失望。

任京营节度使不足一年,就做不了事吗?

以前他或还觉得还的确是这样。

但贾子钰刚刚提点京营一日,就清查空额之饷银,追夺贪占饷银,就在半个月前,牛继宗为了还上饷银亏空,到处典当牛家产业。

而果勇营除却被斩首示众的夏牧等人抄检家资弥补亏空,包括同知、佥事、参将、游击都陆陆续续补上了,近半饷银亏空。

再说掣肘重重,无力整军?

贾子钰刚刚上得奏疏,已补齐果勇营兵额,所言剿捕了少华山的数伙贼寇,为求治本之策,募流民青壮为兵,不使其屈身事贼,滋扰地方。

这一石数鸟,面面俱到。

更不要说,前有清剿三河帮贼寇,一解国库财用之难,二为内帑营生殚精竭虑。

“向使满朝文武皆如贾子钰,朕何又落得此等内忧外患,左支右绌的窘境!”

还是那句话,贾珩的出现,尤其是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无事不成的干练作风,给了崇平帝一种高期待。

总忍不住拿手下大臣和贾珩去比。

这一对比,就不忍看了。

崇平帝面色不豫,冷笑说道:“边军吃空额四成,京营更是尤为烈之,近半吃空额,还有老弱减半发放饷银,朕前日读弘文馆编纂的《明史》,观我大汉京营,已有庚戌之变时,前明之不吉之兆!”

崇平帝所言是指明史记载:【嘉靖二十九年,俺答入寇,兵部尚书丁汝夔核营伍不及五六万人。驱出城门,皆流涕不敢前,诸将领亦相顾变色。汝夔坐诛。】

王子腾拱手道:“臣一定全力整顿京营,裁汰老弱,为圣上练出一支敢战之兵。”

崇平帝道:“京营整顿,刻不容缓,等贾子钰归来,你们多加商议。”

王子腾闻言,心头就是一凛,就有些憋屈。

又是贾子钰。

他已在天子口中,提贾珩之名几次,这位少年究竟何德何能,为何如此得天子青眼有加?

崇平帝沉吟片刻,沉声道:“戴权,传朕口谕,着内阁拟旨,王子腾查边有功,加兵部侍郎衔,贾珩于京畿三辅剿寇有功,晋爵一等云麾将军,诏旨六部,明发中外。”

因为此刻在内阁值宿的是武英殿大学士李瓒,提前都有通气,就可直接拟旨。

本来王子腾以武将之身,若实授兵部侍郎,或许引得六科哗然,崇平帝说不得还要施展一番借力打力的权术手腕。

但现在……

崇平帝分明改易了心思,只是加衔兵部侍郎,表其劳苦功高,并不实授。

这种加衔,哪怕是边关一些劳苦功高的总兵,都加了兵部侍郎衔,多领着一份俸禄,反而失了先前李瓒所想的让王子腾入阁的“前奏”用意。

至于贾珩的爵位晋升,由正三品而升入正二品,按说是要象征性的廷议一下。

但一来是升武勋之爵,且不在五爵之内。二来,内阁有武英殿这位执掌兵部部务的大学士愿意奉拟,也不失名正言顺。

所以,内阁拟旨,被六科驳回的几率为零,因为靖平三辅贼寇,功劳也差不多了。

“一等将军就是正二品,领果勇营都督就可水到渠成了。”

崇平帝眸光闪了闪,思忖着。

王子腾这边儿也是拱手谢恩,心头那种往日圣眷移走、淡薄的异样之感,愈发强烈。

加兵部侍郎衔,他缺这个衔?

还有谁能告诉他,他离个京的工夫,那位宁国旁支,就要一跃而升为正二品的武官了?

可恨,谁让他……不姓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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