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清月道子白巫

嗤——

犹如雕像般巨大的无鼻水象浑身抽搐,腹部起伏,被砸裂的眼眶中布满了不甘,口中喷出最后一口气息。

一头堪比两城白玉京修士的大妖,终于是彻底失去了生机。

【斩杀白玉京碧眼水象,总寿三十六万两千年,剩余寿元十四万三千年,吸收完毕】

仙人洞中从不乏生死杀伐,陨落在这里的修士和妖魔不知凡几。

但一次性战死三尊白玉京大妖将,即使数遍所有此地发生过的交手,其惨烈程度也是名列前茅的。

“嗬……”

池阳大概算是所有人里消耗最少的一个,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在控制着那枚铁令牌,可以说是毫发无损。

但在看着那两尊栩栩如生的灵傀,化作白光涌入沈宗主眉心的刹那。

他却表现的比重伤的柳世谦还要不堪,呼吸粗重,眼中的难以置信愈发浓郁起来。

先前心思都在龙宫的大妖将身上,待到三妖被斩杀,他才反应过来此事有多荒谬。

池阳是什么人物。

清月宗位列南洪七子,地位超然不必多言,他又是清月宗仅有的六大长老之一。

虽因为有几位宗主和诸多道子镇着,让池阳心中保持着谦逊,但身为强者的自信却是不缺的。

现在却告诉他,实力甚至比他还强的恐怖存在,居然只是一尊死物。

是可以被沈宗主随身携带的灵傀而已。

这般恐怖的手段,哪怕以他这清月宗长老的见多识广,同样会感到些许荒谬与惊骇。

当然,相较于灵傀……

池阳缓缓扭头,将眸光投向了那个盘膝打坐的青年。

就在刚才,对方仅用一掌,便是镇杀了那尊白玉京鱼妖,此事好像更为惊世骇俗。

要知道,那头鱼妖的实力可是一点不掺水。

即便在自己全力催动的青鸾仙兵面前,鱼妖也是丝毫没有落入下风。

这样身经百战的强将,为何会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对方临死前眼中的畏惧,到底是看见了什么?

强烈的疑惑袭上池阳长老的心头,他下意识迈开步子朝沈仪走去,张口想问点什么。

然而话音还未出口,便是注意到了柳世谦投来的提醒目光。

“……”

柳长老同样在抓紧时间疗伤,此刻终于是恢复了些许力气,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站起来。

他知道池阳想问什么。

但哪怕柳世谦同样感到惊疑不定,却还是阻止了对方开口询问的动作。

与池阳长老不一样的地方在于。

柳世谦是真的从开始就在一直观察着沈仪。

先前在南阳浮雕之时,他是以道牌的姿态与这年轻第一次相见。

当时的沈仪甚至还没有突破返虚。

天剑宗刘兴山还假模假样的夸了句“身俱龙相”。

这种纯粹为了图谋合道宝地而放出的交好之言,自然没有任何人会放在心上。

但柳世谦是真觉得这年轻人不错。

毕竟他当了这么多年长老,和如此多仙宗弟子打过交道,又哪里看不出那些南阳宝地出来的修士,他们整齐投向沈仪的目光中,包含着怎样的信服和感激。

都是从宝地里出来的。

对方却硬生生以化神境修为,让那个返虚二层的修士……好像叫做叶文萱的女子,在其面前黯然失色。

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其余长老肯定也能看出来。

只不过这群人的心思都被南阳宝地本身给吸引去了。

“唉。”

柳世谦闭上了眼眸,轻叹一口气。

他想过沈仪很不错,却没有想到能这么的“不错”。

寥寥数月时间,对方便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犹如仙人转世那般,径直从化神后期,一路腾飞至接近返虚圆满的境界,更是表现出了令柳世谦都感到夸张无比的实力。

是秦宗主回来了吗?

柳世谦重新睁开眼,莫非是这位曾经南洪七子最强的倚仗,在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以后,提前留下了什么手笔,需要十万年去孕育孵化,最终重新归来?

还是说这是南阳宝地本身的气运汇聚起来,试图自救,才有了眼前的沈宗主。

身为一路搏杀而起的白玉京修士。

柳世谦知命,知气运,却从来不信。

这些东西都存在,但很少会刻意眷顾某一人,否则那些被鸿蒙紫气所庇护的天骄们,为何又大部分都陨落在了崛起的路上。

但现在,他却突兀的信了几分。

否则实在很难解释,那道被墨衫包裹的身影,为何接二连三给自己带来震撼。

当然,抛开实力不谈。

柳长老现在终于明白,当初那群南阳宝地内的修士,为何会对沈宗主露出那般钦佩的神情。

当他都做好陨落打算的时候,这道身影以平稳的步伐,不急不缓的拦在中间,这一幕,着实是让人很难忘怀。

他迈步朝着沈仪走去,拱手道:“世谦请问沈宗主,那封法旨可还在您身上。”

“嗯?”

沈仪略微抬眸,随即干脆的从袖中抽出了一封黄纸。

这种保命的东西,当然是要放在最顺手能取到的地方。

所幸一直都没机会用上。

他抬手将那封法旨递了过去:“给。”

柳世谦接过法旨,屈指一弹,便是将其化作了飞灰,随即重新拱手行礼道:“往后就不必需要这些东西了,沈宗主有何吩咐,尽管直言便是。”

“柳长老言重了。”

沈仪摇摇头,话说的难听点,当初刚离开南阳宝地时,若是没有柳长老派人引路,自己现在可能还躲在宗门里琢磨哪里有火系禽妖精血呢。

雪中送炭,岂是锦上添花能比的。

“我们快走吧。”

柳世谦没有再客套,他沉默寡言的重要原因,就是不太会说话,再多说几句,难免会得罪沈宗主。

柯老四说是三日时间,实际上最多一日,对方就会派麾下前来查探。

这位龙孙可不是讲规矩认死理的,否则也不可能以那样的出身,得到如今的地位。

更何况池阳的插手,本就不太合规矩。

“等一下。”

沈仪站起身子,迅速将三头妖魔散落一地的尸首收入扳指,这才走出仙人洞,又将先前的两妖一起收下,连骨头渣子都没放过。

先前是急着救人,没太多心思。

如今事情已经办完,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

柳世谦和池阳长老面面相觑。

妖魔对于修士而言,自然是处处都有作用,皮毛麟甲,血肉骨丹,但也不至于这么仔细吧……

不过念头一转,两人的瞳孔又微微收缩起来。

他们忽然想起了先前的灵傀,好似也是这般妖魔模样,难道那不是制傀手段,而是祭炼生灵血肉?

这可是邪法啊。

哪怕是各宗道子,只要敢于涉及这种手段,说不定都会被剥夺身份。

毕竟人心难测,今天敢以妖魔练手,往后说不定就会拿同门祭旗,谁能拒绝完全操控另一个生灵的诱惑。

传出去也实在不好听。

更何况仙宗内又不是没有上乘功法,何苦去修习这种本事。

不过即便是以古板著称的柳世谦,此刻也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全然当作没看见。

他堂堂仙宗长老,吃撑了去替妖魔抱不平。

沈仪也不是道子,人家是宗主,上面已经没人了,谁能规训他。

让沈宗主用这种手段把秦宗主再“请”回来?

“好了,回去吧。”

沈仪也不愿多留,他看似只出了一招无生掌,实际上确实耗尽了体内底蕴。

两尊镇石也是身负重伤,还需时间蕴养。

这时候要是被妖魔阴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池阳长老干脆利落的祭出了清月宝船,以最快的速度带着两人朝着南洪七子的方向掠去。

路程近半,他却是忽然停了下来。

“……”

只见宝船前方云端中掠出了一道哭得梨花带雨的倩影。

“谁允许你单独在宗外行动的?”

柳世谦哪怕重伤,此刻眉尖一蹙,仍旧是拿出了长老的威严。

宗门规矩,返虚后期以下的执事们,外出办差至少也要三人结伴,否则绝不能离开清月宗半步。

“我……”

柳倩云怔怔盯着宝船,在看见父亲的凄惨模样后,眼眶又红了几分,然而心里的大石却是落了下来。

对于修士而言,负伤乃是常有的事情。

只要不伤及根本,以仙宗底蕴,很快就能让其恢复如初。

幸好没有出大事。

柳倩云揉了揉眼眶,这才重新打量船上的三人。

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见沈仪盘膝而坐,闭眸调息,一袭墨衫在云中猎猎作响。

但让柳倩云诧异的却是,无论是爹还是池阳长老,竟是都处于对方身后一步,呈簇拥之势,这是对待宗主才有的待遇。

爹也就罢了,谁都知道他守规矩。

但池阳长老……竟然也认可了沈仪宗主的身份吗?且脸上并没有任何不适的神情,好似理所当然。

“行了,小妮子也是担心你,此事我做主,免罚。”

池阳长老笑呵呵的打了个圆场,招手道:“快上来,别再有下次,若不是沈宗主相助,你爹自身都难保,更别说护住你了。”

“……”柳世谦无奈的瞥了眼这老东西,不过也并未再多说什么。

“多谢池阳长老。”

柳倩云赶忙俯身行礼,随即又怯怯看向沈仪,池阳长老说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连在一起便有些让人迷糊。

到底是什么事情,连她爹都解决不了,沈仪竟能插得上手?

“多谢沈……宗主。”

柳倩云抿抿唇,比先前更加诚恳的又鞠了一躬,这才移步上了宝船,安静的呆在后面。

她沉默盯着对方的背影。

突然有种恍惚感,仍旧是这袭墨衫,好似和几个月前并没有任何变化,但对方身后的阵仗,却是越来越恐怖了。

……

清月宝船路过南阳浮雕,将沈仪送回宗内。

这才减缓了速度,朝着清月宗而去。

回到南洪七子范畴,哪怕涉及到斩杀龙孙的事情,仿佛也不再令人担忧。

况且他们也不能做出一副很着急的模样。

避免被某些人看出端倪。

就在宝船刚刚掠入清月浮雕的瞬间,便是又停了下来。

“……”

柳世谦将眸光移向旁边,柳倩云则是胆怯的埋着脑袋。

池阳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哈。”

“某些人”一身雪白金丝长袍,其上的清月图纹则是代表了他的身份。

清月道子白巫,乃是个看上去略显阴柔的青年,不如魏元洲那般一身正气,亦不如苏红袖傲骨铮铮。

显得极为平和,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

他薄唇微启,嗓音也是温柔无比:“二位长老,能否跟白巫说一声,这是去做什么了?当然,我只是问问,若是二位介意的话,也可以不说。”

“池阳参见道子。”

池阳笑呵呵的点头,顺便用道牌给柳世谦悄悄传讯:“这娘娘腔还是这么阴阳怪气的,真他奶奶的烦人,封他道子作甚,该封他个清月仙子的。”

“有理。”柳世谦面不改色的用道牌回应。

“怎么办?你来?”池阳长老挤眉弄眼。

“世谦参见道子。”

柳世谦点点头,强撑着身躯站起来,一丝不苟的行完了礼,然后淡淡道:“介意。”

他是个极为讲规矩的人。

但宗内并没有一条,长老需要事事向道子报备的规矩。

况且柯老四与清月宗之间的事情已经了结,再无什么恩怨,也没必要再说什么了,免得让道子心生间隙。

“……”

白巫被噎了一下。

他盯着这两个老头,沉默许久,终于是挥挥袖袍,取出自己的道牌晃了晃:“真是奇怪,我这东西好像坏了,您二位的道牌亮个不停,我这里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说罢,他转身而走,轻笑道:“什么道子不道子的,我这就去请宗主换一个道子,换一个能令二位长老顺眼的。”

“啧啧。”池阳长老翻了个白眼。

每次都是这一出,要他来看,清月宗迟早要完。

让柳倩云先行退下。

两个长老这才收起了清月宝船,驾云朝着竹楼而去。

就在这时,天际又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嗓音。

“哦,对了,刚才忘记说了,若是您二位介意,那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您二位可千万别来找我。”

待到嗓音消散,池阳悻悻的啐了一口:“谁要找你。”

“……”

然而柳世谦却是缓缓止步,朝着天际看去。

道子说话听的人不舒服是真的,但是心地却是不错,这句话的意思……显然是在提醒自己等人,他好像预料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顺便也是在说,到时候可以去寻他。

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柳世谦缓缓吐出一口气,朝着宗外看去。

白道子对修行不太上心,虽有看见四座城的天资和底蕴,但到现在为止,打开第三座城都特别勉强。

但是他对于打探消息,讨论八卦的事情,却是特别感兴趣。

这也是为何自己两人先前不愿意跟他废话的原因,就这点事情,对方肯定在来找他们之前就有数了,还在这里装模作样的问来问去。

这突然的提醒绝非毫无根据。

难不成……

那内鬼真的已经把证据送到了龙宫手上?

不对啊,若是那样,柯老四找的就不应该是自己,而是光明正大的直接去找南阳宗了。

“道子请留步。”

柳世谦略微抬手。

只见云层分开,一道身影负手背对着两人,他刚才居然还刻意营造出了嗓音越飘越远的假象。

“怎么,现在不介意了?”

白巫挑挑眉,斜睨了下来,咂咂嘴:“可是我还得去找宗主换个道子呢,免得污了二位的眼睛,好像没什么空听你废话。”

(本章完)

第498章 比一比阵仗(上)

南阳宗,藏法阁顶楼。

沈仪身处白雾之中,脑海中回忆着先前亲手斩杀白玉京鱼妖大将的事情。

面板能直接推演功法,却没办法弥补交手经验。

唯有亲身体验过足够多的手段,并思考如何破解,才能真正做到游刃有余。

在那鱼妖看穿天衍四九,真正踏入生路的刹那,也是让沈仪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返虚境时能做到跨越大境界斩杀妖魔的灵法,到了白玉京这个层次,效果仍然超群,但终究是有极限的。

再绝妙的招式,也得有足够的境界去支撑。

臻至圆满的灵法,在技巧方面可谓是挑不出丝毫毛病,甚至把池阳和柳世谦两位长老都给看迷糊了,说明这种东西,便是白玉京长老,也未必人人都能习至这般炉火纯青之境。

但境界方面……

沈仪先前使用无生掌的时候,主要倚仗的还是堪比返虚十二层的神凰不朽剑体。

在归墟仙甲和鸿蒙紫气的双重加持之下,还得加上青龙碎星枪,才有了和那鱼妖一战的资格。

之所以能赢,还是因为鱼妖在之前就被天衍四九和铁令牌耗去了大部分精力,早已是疲惫至极的状态,又因为寻到生路之后,发现前方还立着一人,导致心态出现了巨大的问题。

返虚九层还是太低了。

若是同为白玉京境界,哪怕不算道兵,光凭借现在掌握的这些东西,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呼。”

沈仪吐出一口气来,其实完全不必舍不得这些镇石。

只要能成功突破白玉京,到时候类似于乌俊和肉翼蚕虫这般实力的镇石,其实也派不上太大的用场了,即使有用,到时候收集起来也更容易些。

【剩余妖魔寿元:四十六万三千年】

这三头妖魔提供的妖寿已经不少了,但确实不太够用。

像是它们这般强大的生灵,光是重塑妖魂,每头最少都得耗费掉二十枚以上的妖魔本源。

沈仪也懒得挑拣,先将年龄更小那头水象和鱼妖给重塑了出来。

差点连凝聚镇石的妖寿都掏不出来。

【剩余妖魔寿元:两千三百年】

又是两头大妖于眉心中复苏,虽弱于乌俊,却也绝非普通的一品道柱能相提并论的。

这就是有四根绝品道柱了,再把三首蛇妖也算上,那就只差一根。

沈仪思忖了一下要不要拿柯十三凑个数,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先不说以后可能还要修习别的灵法,万一要是就因为它而导致没能铸就天宫,那不得后悔死。

玄庆前辈当初就是吃了这个大亏。

“再想想别的法子。”

沈仪站起身子,倒也没有太过焦虑。

刚刚和柯老四对上,对方身为龙子级别的大妖,若是全力调动兵将,专门给自己添麻烦,也足够让人头疼了。

不如借着疗伤的功夫,顺便避避风头。

从离开南阳宝地以后,沈仪发现自己还没好好休息过一次。

他环顾四周,随即迈步朝着那个老人走去,干脆的坐在了对方面前。

沈仪很想知道,对方留下的这道“残魂”,是否真的只是单纯由诸多功法具象而成的东西,有没有给玄庆前辈留下别的遗产。

念及此处,他下意识打量起了面前的身影。

“玄庆……”

老人不断重复的话语,在两人眼眸相对的刹那,突然滞凝了片刻。

“老贼!”

仅是一刹那的异样,沈仪本能般的想要朝后方掠去!

略显稀薄的鸿蒙紫气和归墟仙甲瞬间加持于身躯,那柄龙枪也是悄然落入掌中,龙啸声瞬间炸响在白雾之间!

然而沈仪这副能斩杀白玉京鱼妖的恐怖体魄,却好像是陷入了老人那双浑浊眼眸之中。

无论如何催动龙跃天牝,身形暴掠出多远,那双眼眸却始终近在咫尺。

而且越来越近,直到将沈仪完全吞没。

“……”

“……”

从穿越到现在,沈仪从未体验过这般无力感,别说想出什么对策,就连神智都逐渐变得昏沉起来。

整个人好似被泥浆所包裹,缓缓被封住了耳鼻口目。

这就是合道境巨擘的手段?

哪怕对方已经死了整整十万年?!

直到一道熟悉的嗓音穿入耳膜,让沈仪浑浑噩噩的脑子倏然清醒了过来。

“玄庆,你来了?”

“进来吧。”

听闻此言,沈仪缓缓睁开眼眸,只见眼前是熟悉的祖师殿,正值夜色,显得有些昏暗。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的迈了进去,走到那祖师像面前,然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口中吐出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徒儿要走了,来向师尊请安。”

沈仪眼睁睁看着双手拱起,心里却忽然一定。

不是想象中的夺舍转世。

这副身躯很明显是别人的……且大概率是玄庆的。

在合道境修士留下的手段面前,沈仪实在是没什么应对的办法,也只能安下心来默默观察。

只见祖师像上灵光闪烁。

忽然走出一道身影,探手朝着沈仪的头顶抚去,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去,发出无奈笑声:“你已经长这么高了。”

观其面容,正是于藏法阁内端坐的老人。

“真打算走?不要师父了,也不要合道宝地了?”

老人明明是在笑,但莫名透着一抹心酸。

沈仪再次被迫张开嘴,同样笑道:“合道宝地就留给其他师兄弟吧,玄庆自会另寻一条路走,师父永远是师父,待到玄庆登上天庭,还得请您上去享福。”

“……”

老人沉默良久,抬头道:“我不觉得你是那种为情所困的人。”

“不是。”沈仪摇摇头,淡淡道:“但没有人,可以不给玄庆面子,他不给,我便自己去拿,我总能拿到的,师父应该清楚,玄庆从没有输过一次。”

“面子,就比师父更重要吗?”老人咽了咽喉咙,缓缓转过身去。

“如果有人要折辱您,玄庆亦会如此,踏破天门也无不可……或许面子听起来有些儿戏,那换个说法,此乃道心,道心不可破。”

沈仪稍稍退后两步,撩起衣摆,然后不急不缓的双膝跪地:“离了洪泽,玄庆仍旧是天骄,您要等我回来,亲眼看着他们俯首称臣。”

“你做好准备了吗?”老人叹口气,嗓音有些沙哑。

“算无遗漏。”沈仪唇角微扬,露出一个自信的笑。

“那好。”老人再次转过身来,神情变得平静了许多:“这一次,我不会再管你,任你生死道消,亦或成仙做祖,都与南阳无关,我是宗主,不能为你一人,拿这宝地中的生灵当儿戏。”

说罢,他点点头:“去吧。”

刹那间,沈仪的视角倏然发生了改变,好似一下子从玄庆变成了老人。

安静看着那傲然的青年从地上站起,对方留下一句话语:“您一定要当作不知道……不要看,不要听,只需要等我回来就好,您是师父,要对我有点信心,毕竟,我真的从没输过。”

说罢,玄庆转身朝着祖师殿外走去,身形迅速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

南阳宗,祖师殿。

“出大事了!”李清风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他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好像就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玄庆默默回头看去,放下了手里的笤帚。

只见祖师殿外,诸多南阳执事全都从外面归来,整整齐齐的站在了外面,脸上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玄海斋,云霄阁发来求助玉简,他们被龙宫带兵围困,玄岳城已经尽数赶往支援,颜家收到消息,也派了族人前往,此刻就等南阳宗发话了。”

李清风握住玉简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抖。

他最大的期望,就是在七子大会以前,不要发生任何意外。

然而最近收到的消息,却是一个比一个更令人心惊胆战。

“他们说带兵之人,乃是龙宫的五王爷和小四爷,率精锐三千,堪比白玉京的大将八位。”

李清风对于这种境界根本没有概念,他只知道在听闻这个消息后,哪怕是实力最强的南阳宗执事,都差点昏厥过去。

这般阵仗,近乎等于一个清月宗除了宗主以外的大半实力。

别说是他李清风,哪怕沈宗主亲自出面,恐怕也没什么作用。

“围困?”

玄庆仅是神情凝重了些许,并没有显出什么慌乱。

稍稍思忖片刻,抬眸道:“柯师良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

柯师良,正是那位五王爷的名字。

“说什么……让我等当面对质……南阳宗和颜家返虚后期以上的修士,都必须要出面……”李清风不太了解南洪的局面,讷讷回道。

“呼。”

玄庆叹口气,缓缓攥紧了五指。

围困,对质。

这两个行为,说明对方不是在报复,而是来讲道理的。

这反而更麻烦了。

南阳宗到底做了什么理亏的事情。

念及此处,玄庆莫名想起了沈宗主上次掏出来的那柄龙宫大刀。

他扭头朝着藏法阁的方向看去。

玄庆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正在发生着什么,沈宗主暂时肯定是出不来的。

这事情又来得太急。

哪怕他现在愿意为了南阳,去向那些曾经的旧识请援,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都在宗内等着,莫要离开,等我消息。”

玄庆取出道牌,身形掠出了南阳宝地。

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清月宗而去。

自从回家后,除了上次叫门以外,这还是他首次离开南阳宗。

玄庆很快便踏上了清月浮雕,在一众清月子弟呆滞的注视下,迅速朝着清月宗祖师殿落下。

随即大踏步走了进去,站在那祖师像的面前。

“……”

相较于先前叫门时的洒脱与霸气。

玄庆深吸一口气,好似挣扎般的双膝颤抖了一下,随即认命般的闭上眼。

他朝前方走出一步:“玄庆参见师叔。”

就在这时,祖师像中却是掠出一道灵气,托住了玄庆正欲跪下的身躯,温润嗓音响起:“你这般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小家伙,我可不愿受你的跪拜……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变化真挺大的。”

“……”

玄庆自嘲一笑,沉默垂下了头。

祖师殿外。

就在清月宗内的另一处,池阳长老却是满脸无奈的追赶着某人:“不是,你伤还没好呢,急什么?”

“你不懂。”

柳世谦黑着脸,祭出了清月宝船。

他终于知道道子提醒的事情是什么了。

柯老四掌握的消息,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先前的见面,让对方发觉了自己身上没有血符气息的事情,随即立刻就能把目标锁定在沈仪和颜家的身上。

而且就凭这架势,龙宫至少有九成的把握,能确定斩杀柯十三之人的身份。

当面对质,就是为了看一眼血符。

现在相当于是两头龙子层次的存在,同时盯上了南阳宗。

别说沈宗主,哪怕换成自家这个道子,恐怕也得忍不住去找宗主求助了。

“难不成咱们真理亏?”池阳愕然道。

讲道理怕什么,只要占了理,五王爷敢多说一个字,那都算几个宗主出手客气了。

“那倒也不算。”

柳世谦还是那句话,这种事情就是比较特殊,柯十三确实做的不太对,但也确实把表面功夫做足了。

理论起来,还真不好说它该死。

“先过去看看吧。”

柳世谦蹙着眉,驾着清月宝船,朝云霄阁的方向赶去。

待到两位长老赶到此地。

看着那滔天卷起的水浪,以及水浪间密密麻麻的精锐妖兵,还有整整八尊身形遮天蔽日的恐怖水妖。

在那水妖的簇拥间。

两条数百丈的长龙,一赤一黄,皆是盘身悬空!

如此冲霄的妖气,即便以两位长老的修为,也是忍不住心惊。

那模样大气磅礴的水云阁楼,在这群妖魔的围绕下,竟是显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

就在这时,那条黄龙缓缓扭过头来,漠然注视着两人,张开大口,发出犹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此事与尔等无关,本王爷只见南阳宗和颜家人,滚远些。”

能不给白玉京长老面子的存在,整个南洪都是屈指可数。

但柯师良肯定算是其中之一。

此刻,云霄阁内,南阳宗四大附庸势力的修士都是齐聚一堂。

在看见两位清月宗长老的瞬间,他们皆是面露喜色,但在听见这句话以后,那喜色又是缓缓褪去。

柯师良有这个资格,但却没这个必要。

但对方既然这样做了,就说明今日之事很难善了。

“哟,看都不给看,五王爷不会是心虚吧?”

天际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嗓音。

云层分开,白巫缓缓落了下来,站在两位长老的身前,朝着那两条长龙看去。

“怎么?”

柯师良还未说话,反倒是那条赤龙先笑了起来:“清月宗刚刚才撇清关系,这是想要重新再掺和进来?你问过你师尊了吗?”

“哈。”白巫同样轻笑一声:“柯老四,若是我们宗内的长老损伤大半,我可笑不出来,还是你比较沉稳,心性远超本道子的想象,就凭这份心性,南宫龙王的位置,我看好你,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的。”

“……”

听到损伤大半之后,赤龙神情骤然阴沉下来,随即又听到南宫龙王四字,它本能的呲了獠牙。

漠然将头扭了回去。

逞口舌之厉有何用,就凭白巫先前那句话,很明显他就不敢真的参与此事。

“我就要看热闹,不服来打我。”

白巫指了指自己的脸,笑容更甚,随即便是带着两位长老朝着云霄阁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在旁人没有注意到的瞬间。

他这才朝着两个长老投去警告的目光:“……”

别人的事情,白巫可以不管,但这俩老爷子,他是必须得活着带回去的。

他现在出面,并不是为了帮南阳解围,反而是要震慑住两位长老,避免他们冲动。

“道子。”

柳世谦咬咬牙,低声道:“今日之事,世谦听不了您的。”

说罢,他倏然越过了一脸愕然的白巫,朝着那群南阳宗附庸修士走去。

“……”

先前没有理会白巫的柯师良,终于是将目光投了过来,嗓音散发着森森寒意:“清月道子,你确定?我可以直言,这事情涉及了我那不肖子的性命,我没兴趣和你嬉皮笑脸的玩闹。”

“本王爷再问一遍,你确定吗?”

于此同时,那密密麻麻的妖兵,以及诸位大将,也是尽数狠厉的看了过来。

“我……”白巫颇有些头疼的张张嘴,哑口无言。

“说话之前,先想想自己算什么东西。”柯老四阴恻恻的提醒了一句。

颜家众人看着清月道子为难的神情,皆是沉默而立,心里大概有了数,虽柳长老的表态让人感激不尽,但仅凭长老一人,是代表不了清月宗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霄阁的修士迷茫中又带着慌乱,恨不得把颜家人都给围起来。

四大附庸势力,这才刚刚回归南阳,什么事情都还没做呢,甚至连宗主都没见过,一夜之间便被水族围堵,换了谁也接受不了。

“等宗主的法旨吧。”颜贤清略带歉意的朝其他人看去。

在沈宗主发话以前,他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只不过……龙宫的耐心好像已经快耗尽了,若不是清月宗的突然出面,对方或许已经派兵踏上了云霄阁。

现在看来,清月宗的面子好像也不太好使了。

颜贤清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龙宫精锐,开始迅速调动起了体内气息。

沈宗主直到现在还未出面……到底是打算放弃这些附庸,还是另有安排?

不过以他对现在南洪七子的局势了解,沈宗主就算有心,恐怕也安排不了什么。

那群盟宗,根本没有拿对方当真正的宗主看待。

如此说来,一场血战应该是免不了的。

就在人心惶惶之时。

远处再次传来了一道嗓音。

“那么,你又算什么东西?”

伴随着话音,一道高大身影悄然出现在原地。

同样的白袍金丝,其上云纹飘渺。

魏元洲垂手而立,居高临下的朝着柯老四看去。

他的出现,无论是南阳宗的四大附庸势力,亦或者另一边的龙宫水族,包括柯师良和柯老四在内,神情间都是多出了些许惊愕。

而且对方的这句话,听起来底气可比先前的白巫要足的多。

这是……真要插手的意思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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