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第319章 三见诸葛

司马懿转头看向皇帝:“陛下,诸葛亮这是在将计就计。”

“假意要与大魏讲和、共谋荆州,实际上包藏祸心!”

曹睿嗤笑一声:“朕当然知道。他只提了一句荆州,却没有论攻吴之事、句句都在说武都。”

“若是能与诸葛亮各自撤军,他回他的汉中、朕回朕的洛阳。若放在两个月前,朕说不得也能答应他了。”

曹睿从桌案后站起身来,摩挲着右手边的剑鞘,叹道:“可惜朕已经到武都了。”

“司空!昔日征张鲁时,武帝是如何说得?”

司马懿当然知晓,却不知说出此话是否妥当。但在曹睿盯着他看了几瞬之后,拱了拱手:“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

“这就是了。”曹睿点头道:“昔日武帝取汉中而不取益州,数年后汉中丧于敌手。当下朕若不取汉中,恐怕两年、三年之内,朕还是要被迫再来一趟武都的。”

曹睿招了招手:“伯约且来,为朕再给诸葛亮送一次信。”

“三度出使敌营,丝毫不堕大魏之威。将来史书中、想必伯约也能留有姓名了。”

姜维轻车熟路的拿其毛笔:“遵旨,要臣写些什么?”

曹睿沉声道:“告诉诸葛亮!天下困苦征伐不休,就是他们这些违背天意、妄图割据的野心之辈导致的!”

“昔日汉朝不是不把羌人当人吗?朕将百万羌人与汉人等同而视,今年间就要规划三十万羌人屯田。陇右与关中,他就不要惦记了。”

“在淮南,朕胜了孙权、俘虏五万吴军,又置潜口、合肥以守江防。”

“在豫州、兖州、青州,朕已经开始给屯田百姓减租,恢复民力推行教化。”

“在洛阳,朕置太学、收各州士族寒门子弟而育之,以为大魏明日股肱。”

“在并州,朕平定了鲜卑叛乱、使轲比能俯首请降。”

“天下安稳,万民思定。问诸葛亮,他以一州之力、如何敌得过朕的煌煌大势!”

司马懿知道皇帝这是在威逼诸葛亮,见其歇了几瞬,随即补充道:“陛下,或许可以将夏侯儒率军到来之事告知其人。”

“嗯。”曹睿点头看向姜维:“再加一项,夏侯儒已经率一万五千劲卒抵达河池。”

“伯约面见诸葛亮的时候,可以告诉他。他在隆中对中所说的天下有变,已经不可能了!”

“且看他如何动作!”

……

姜维休憩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又再度踏上了前往蜀军营寨的路上。

复一整日,抵达了诸葛亮的大营外时,却没在第一时间得到召见。

“丞相,魏贼两次三番遣人来此,莫非那曹睿傻到、以为丞相与大汉能被说动?”费祎侍立于诸葛亮身前,疑惑说道。

“他在等,我也在等。”

诸葛亮似乎早就明白曹睿送信的根本含义:“曹睿在下辨给本相写信,无非是要拖延时间、将陇右和关中的军队调集至此罢了。”

“他有兵调,本相也有兵要调。”诸葛亮从容看向费祎:“文伟,拟一封书信给李正方,让他将江州本部之兵,与江阳涪陵二郡之兵集结北上。”

费祎抬眉问道:“让李严调兵?他本就眼红丞相北伐、自请调任江州,他能愿意来吗?”

诸葛亮沉默几瞬,随即说道:“本相算过,李严那边凑一凑、是大约能再挤出来一万兵的。”

“当下已是三月中旬,命他四月下旬必须赶到汉中!沿米仓道北上汉中、一千里的路程,给他一个月已经足够了。”

费祎想了几瞬,抬眼问道:“那给陛下的上表……?”

“本相自己来写。”诸葛亮轻声道:“给陛下的上表,我何时让你们代笔过?”

“属下知晓了。”费祎接着问道:“那帐外候着的魏国使者姜维,丞相要见吗?”

诸葛亮点头:“无非就是再费些口舌罢了。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曹睿小儿还有什么要说。”

费祎拱手应下,随即补充道:“是否还要唤众人一并入内?”

“算了,次次都是废话,无需将众人都唤过来了。你也不必在此,去办公事吧。本相自己见他就可以了。”

“遵令。”

费祎走出帐外,吩咐了门外的士卒几句,两名甲士就一左一右、随着姜维一并走了过来。

当然,诸葛亮的帐中并非只有他一人。

帐中负责整理军情机要的掾属、以及侧面护卫着的八名甲士,都在属于自己的岗位上。只不过他们与这场会见毫无干系罢了。

“见过诸葛丞相。”姜维拱手行了一礼。

“怎么又是足下?”诸葛亮哑然失笑:“除你之外,曹睿就没有别人可以派遣了吗?”

姜维淡淡答道:“大魏才智之士如过江之鲫,在下只是才能最庸的一个,其余众臣都忙于军略,因而总是让在下来了。”

诸葛亮笑而不语。

二人之间的气氛,也全然没有初见之时的剑拔弩张。没了在言辞间交锋的念头之后,彼此的交流反倒和谐了些。

尤其是姜维在得了曹睿允许、无需忌讳和诸葛亮聊军情之外的事情后,两人第二次相见时说得话就更多了。

这也符合常理。

且不说什么虚拟的‘相性’之类,这两个人面对面搁置芥蒂、认真交谈之时,是很难不对对方产生好感的。

诸葛亮身为蜀汉丞相,威严气度与伟岸姿容自不必说,韬略言谈都是世上一等一的。

姜维约年轻了二十岁,正是英武昂扬的年纪。在洛阳太学、随军中的多次历练,让他的见识眼界、都远超同龄的蜀汉官员。

更何况,智谋见识这种东西,真的是可以通过当面三两句对话、就能被对面之人看透的。

或是语言描述的精准程度、或是长难句的逻辑驾御,抑或是旁敲侧击的微微试探。

总而言之,诸葛亮竟对眼前这个魏国年轻使臣,多了一些欣赏之意。

就如当年初见马良马季常之时一般。

昔日东吴的张温来成都的时候,靠着言谈辩才得到蜀汉君臣上下的青睐。

今日姜维比之当日的张温,只会更胜一筹。

姜维拱手递出信函:“陛下书信,还请诸葛丞相亲阅。”

不用诸葛亮亲自吩咐,侍立帐中的甲士就将书信接了过来,呈在诸葛亮的面前。

打开信函、取出白色的绢帛。

诸葛亮一字一字的看了过去,眉眼之间的慎重之色,是前两次收到曹睿书信之时都没有的。

什么汉、魏,什么天命,什么兴复,不过都是用来聚众行事的便利之辞罢了。

到了曹睿与诸葛亮这种统治者、执政者的身份,真正考虑乃的是民力、民心、庙算和军略。

谈什么意识形态的问题,实在是如同披着盖头相亲一样。

此番曹睿信中谈的都是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施政策略、百姓负担、屯田积谷、军事大要……

短短三百余字的信,诸葛亮读了不下十遍,足足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项一项与益州现状对比过来,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心中黯然。

帐中并无旁人,除了诸葛亮、姜维之外,只有掾属和军士、都参与不到二人的对话来。

也只有这一次、第三次会面,是真真正正的属于姜维和诸葛亮二人的对话。

“不知足下临行之前,曹睿可有命你何事能说、何事不能说?”诸葛亮开口问道。

“自是有的。”姜维拱了拱手:“但陛下也说过,若尊驾有何事想问,能够回答的、在下自然会答。”

“本相想问之事却也不少。”诸葛亮轻轻颔首,伸手指向侧面的坐席:“前番两次都未能让足下入座,却是我失礼了。还请入座吧。”

姜维也不答话,姿态端正的走了过去。坐下来后,双目看向诸葛亮的方向。

诸葛亮直接问道:“魏主在洛阳重立的太学,与丧乱之前、桓灵之时的太学有何不同?”

姜维敏锐的注意到了诸葛亮的措辞。用了‘魏主’一词、而非直呼曹睿之名,已经算是难得的友好了。

姜维朗声答道:“当下之太学,乃是从各州各郡中广纳士子入学,并无一州一郡缺漏。”

“太和元年七月,第一批五百名太学士子,只有一百人得以毕业,被授为三百石的太学郎。”

诸葛亮又问:“所学课业为何?”

姜维答道:“课业自是以郑学的五经。但毕业考试之时,五经只占其中的一半内容。”

“另外一半,大略都是些断狱、庶务、公文、策略的内容。这些内容太学并不开授,而是会定期请尚书台的官员讲演。”

“对了,陛下也亲自来太学授课过两次。”

诸葛亮皱眉道:“魏主竟然亲自去太学授课?他在太学都讲些什么?”

姜维的神情略微怪异了起来,想了几瞬之后还是答道:“陛下第一次到太学讲课,是仿照乡校之礼问政于群。”

“陛下第二次到太学讲课,为太学生们讲解了尊驾当年的隆中对、以及江东鲁肃鲁子敬的榻上策。”(本章完)

325.第320章 出乎意外

诸葛亮已经知晓姜维古怪神情的来源,竟也愣了几瞬,方才脱口而出:

“那曹睿是如何讲解这两策的?”

姜维没计较什么‘魏主’、‘曹睿’的说辞,而是收拢心神、认真为诸葛亮分说了起来。

“陛下是从赤壁之战开始论的。”

赤壁?诸葛亮微微眯眼,愈加认真的听了起来。

姜维朗声说道:“陛下当日曾说,赤壁一战乃是史册以来第一次,凭南方自己的力量可以战胜北方。”

“无论是北方战乱残破也好、南方安定也罢,又或搀杂了许多军略、瘟疫等等的原因,总归是南胜了北。”

听到姜维的言语后,诸葛亮虽然丝毫未动,但心中已经开始点头了。

先帝刘备创下基业,赤壁乃是一切可能的开始。不过曹睿怎么会提到赤壁?

未等诸葛亮发问,姜维继续说道:“陛下说,尊驾是在建安十二年提出隆中对、而鲁子敬是在建安五年。”

“隆中对、榻上策,实际上都是一种快速整合力量,以求在北方恢复实力以前,打破战略平衡的举动。”

“而孙氏与刘氏之间,凡是能有希望吞并另一方之时、必定会反目成仇。等到毫无希望的时候,又会和好如初。”

“湘水之盟、江陵之失、猇亭之战,均是如此。”

姜维言简意赅,可话语中蕴含着的信息,却将刘备、诸葛亮、孙权、鲁肃、陆逊这些吴蜀豪杰们都囊括进去了。

轻描淡写般的几个字,说的却是他们波澜壮阔的半生。

诸葛亮双目睁大、直直的看向姜维:“曹睿当着你们五百名太学生的面,和你们说了这些?”

“是啊!”姜维略显诧异的回了一句。这种在大魏太学内、日常讨论的天下大势,在诸葛亮看来,却是朝堂精英间束之高阁、密不可传的韬略。

诸葛亮轻轻叹了口气。

姜维觉察到诸葛亮有些不对,微微拱手问道:“在下尚未说完,是否……?”

“请足下继续。”诸葛亮道。

姜维继续说道:“陛下还说,鲁子敬榻上策中‘北方诚多务也’之语,与尊驾‘待天下有变’之语说得都是一件事情。”

“从建安五年到建安二十四年,天下留给孙刘二人的时间也只有二十年,这是第一次北方稍弱于南方。”

“二十年过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姜维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将陛下当日在太学说的‘天命在魏’四个字讲出。

以诸葛亮之智,又如何不知曹睿当日之语,是何等的正确的?

曹睿书信中所说的‘煌煌大势’,就在这里了。

方才姜维所说的话,诸葛亮都在心中默默记下了。

面色云淡风轻一般,又问了几句陇右归化羌人、和两年前洛水盟誓之事。

前后与姜维聊了两个时辰,姜维得空之时也打探了一些蜀中治政之事。

直到杨仪请求进帐、汇报南边武兴军情之时,这才将两人的言谈打断。

“威公,将军报放在这里吧。”诸葛亮指了指面前的桌案:“然后替本相送一送魏使。”

诸葛亮从席上站起,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看向姜维:“魏蜀隔绝已久,像你我这样谈论下去,恐怕三日三夜都难以言尽。”

“且待本相写封回信。”

不过须臾之间,诸葛亮就用草书写完了回信。

紧接着,诸葛亮缓缓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来:“方才承足下之情,为我说了许多魏国之事。这块玉佩就赠予足下,也算是方才言谈的回报吧。”

姜维一愣,随即推辞道:“在下为大魏使臣,如何能接受敌国丞相的赠礼?”

诸葛亮轻轻摇头:“足下莫要推辞了,且带回去,我会在书信中与曹睿说的。”

姜维想了几瞬:“那好,在下会将尊驾所赠玉佩呈给陛下。”

“那就非我之事了。”诸葛亮抬眼看向姜维的眉眼,轻声说道:“威公,将他送出吧。”

“遵命。”杨仪答道。

“在下告辞。”这是姜维的言语。

诸葛亮轻轻摆了摆手,随即坐回席中。

杨仪先是送姜维出帐,然后就是一些蒙眼、带路的琐碎事情,将姜维送过赤亭最西面的一处营垒,方才回返。

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

杨仪回帐之时,却看到诸葛亮端坐席上、闭目不言的神情。

似乎与自己出发送姜维之时,没有半点动过的迹象。

“丞相,丞相?”杨仪小声呼唤着。

诸葛亮长呼了一口浊气,微微抬眼看向杨仪:“威公,将巨达、文伟,还有吴子远一并唤来。”

杨仪虽然不知所以,却本能的出帐去唤三人了。

向朗、费祎二人皆近,吴懿的营寨却在更西处、过了故道水的地方。

等了大约两刻钟,四人方才在帐外聚齐,一并入内。

“你们可知,那魏使姜伯约对本相说了什么?”诸葛亮抬眼看向这三文一武、也是赤亭大营中职司最关键的四人。

未等四人回应,诸葛亮出言说道:“以本相观之,魏主曹睿此人,才能谋略远胜其父、与曹孟德相仿。却因天生富贵、年少为帝,没有曹孟德的那些桎梏。”

“丞相这是何意?”身为丞相长史的向朗,惊讶问道。

“魏国君臣上下一心、政事通达,与大汉几乎相仿。又因其地域广阔、人口众多,与大汉之间的差距将会越来越大。”

“让魏文长回来吧!”诸葛亮轻声说道:“谨守营寨为要,等到魏军粮尽退兵吧。”

杨仪性格更激烈些,直接问道:“丞相,魏延之处尚无败相,这般撤退,是否有些可惜了?”

“莫不是那魏使姜维,用言语蛊惑了丞相?”

“他蛊惑我?”诸葛亮哑然失笑:“非也,威公想多了。”

“与其让魏延在前面交战,不如让魏军到赤亭、到这么一处山水交夹的险地与我大汉军队作战。”

“就在赤亭与魏军相持吧。”

让魏延撤退、凭借赤亭已经修筑好的营垒工事与魏军相持,听下来也确实是一个合理之举。

杨仪拱了拱手:“那属下现在就发军报告知魏延。”

诸葛亮沉默的点了点头,不过几瞬之内,复又目光炯炯的看向面前的三人:

“我要你们与我一起记住陇右之败!今日不得不守、乃是为了来日再战!”

“整军、练兵、武备,这三件撤军之后的事情,现在就要谋划起来!”

“待魏军退却,大军撤回汉中之后,相府就始终在汉中不走了!何时将大军操练完毕,本相何时再北上雍凉二州!你等谨记!”

“愿随丞相一同复兴汉室,九死不悔!”杨仪第一个高声呼应。

向朗、费祎、吴懿三人也一同应声。

……

就在姜维返回下辨城的途中,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城内,协助卫臻处理司隶校尉之事的毌丘俭,却遇上了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

在曹睿离开洛阳之前,第二次将司隶校尉之职,授给了尚书左仆射卫臻。

陛下不在北宫之中,司马懿与曹真也不在,卫臻董昭二人的办公地点也随之更换。

卫臻常驻尚书台内,以尚书左仆射之位管理天下庶务。

而董昭则是将办公地点搬入了大将军府,代替曹真处理军事、供应后勤。

而司隶校尉日常管理的琐事,卫臻就将其交给了从幽州回返洛阳、无所事事的毌丘俭来做。

毌丘俭真的无事可做。

身上挂着越骑校尉的名头,而包括越骑营在内的五校尉营,都全员随皇帝一同去了陇右。

刘晔自己留在幽州做刺史,毌丘俭自己回了洛阳,这才寻了卫臻、找了些差事,兼领了司隶校尉长史一职。

司隶校尉官署外,一名中年吏员看向面前这位陪着笑脸、衣着不凡、大约三旬的男子。

“你来找毌丘校尉?你是何人?”中年吏员出声问道。

“在下乃是三署郎公孙晃。”公孙晃从腰间摸出了官凭,递了出去:“乃有要事要与毌丘校尉禀报。”

“哦,是公孙郎中啊。”吏员的面色也好看了些:“还请稍待,我去通报一声。”

“有劳。”

对于中年吏员来说,这不过是工作中的一项琐碎之事罢了。

但当毌丘俭听到公孙晃这个名字时,却一下子从席中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官署外、去亲见那公孙晃去了。

毕竟,毌丘俭才从辽东、幽州回来不久,对公孙渊昔日之举仍然历历在目。

“你有何事要禀报?”毌丘俭眯眼看向公孙晃。

公孙晃的眼睛转了两下,看了看左右来往的吏员,小声说道:“在下能否与毌丘校尉一同入内?容在下慢慢分说?”

“不必!”

毌丘俭直接拒绝道,凑上前拍了拍公孙晃的肩膀,冷冷说道:“你弟弟公孙渊在辽东辱我之事,你可知晓吗?”

“现在竟然不避本官,而是直接寻上门来了?不论你有什么要说的话,就在此地说!本官并不许你进门。”

公孙晃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抬眼看向毌丘俭,额头上竟流出一行汗珠下来。

毌丘俭见状心头一惊,沉声问道:“到底何事?”

公孙晃道:“公孙渊欲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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