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变生变

幽暗的荒谷之中,诸位尊王的声音就这样戛然而止,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里去了。

桑家主并没有回应陶家主的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此人一眼。

或许如他所言说的,因为岳含章如今种种施行的缘故,已经让顽固派的上下层之间有所分化,是陶家主无可奈何的实情。

陶家主的话或许有他的道理在。

可天底下九成九的事情,不是只要能够讲通那个道理,就万事大吉了。

若如此,星海尘世,两界早已天下大同。

天晓得。

桑家落得这样境地的背后,是否有陶家主他们的默许,甚至是推波助澜式的给桑家加大压力,以此,更进一步,将压力层层转嫁到灵晔王岳含章的身上。

毕竟。

按照陶家主刚刚的那一番说辞。

好像只要岳含章能够饶过他们顽固派世家,顽固派世家便能够饶过桑家一样。

甚至。

这番话里还有着些许言外之意的引导,正如顽固派世家在自己欠下的血债之中找外债一样,暗示着桑家主也能够用同样的方式来转嫁压力。

因果总是层层嵌套的。

顽固派世家们觉得今日种种的根源,在于昔日桑家传出了假消息。

那么桑家是不是也能够觉得有今日种种的根源,是在于昔日其余几个世家之人没有承担好守秘的责任,导致灵晔王的秘辛事就此流传了出去。

可是这样的连锁反应,是桑家主不得不去思考的。

这是一条饮鸩止渴的路!

甚至一个不慎,就此开启的,将会是温和派世家的内讧血战!

到时候。

今日溪关王家的下场,就真的要成桑家的下场了!

从这些阴暗的角度上去想。

顽固派世家们的所作所为,不论是从哪一个层面上,都属于包藏祸心!

一念及此,桑家主遂冷冷一笑。

“说得再好听,也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昔日那样的情形,便纵然是没有从桑某这儿得来的消息,你们顽固派世家就不反扑灵晔王了?”

“北海天都一脉诸修的天资禀赋又不会因为外在的变化而打折扣。”

“反扑该失败的还是会失败,内讧血战该有的总还免不了。”

“这是你们身上的罪与罚,不是我桑家的!”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

“如今道理还是你我能一言而决的吗?这里面林林总总的错处,归根究底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灵晔王说了才算!”

“你如今又是站在什么份位上,来给我桑家归罪?!”

“以灵晔王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格,他尚且没在这件事情上指摘我桑家半点儿分毫!”

“即便是因为再前面的事情将功补过了也算。”

“总而言之,这才是如今道盟执牛耳者的意思!”

“而且桑某说句诛心之言。”

“也正是我们守秘不周,让秘辛事外泄了,才有了后续一切的进程加快,但归根究底,最终的结果,是灵晔王出手,定了乾坤。”

“我们办了错事,不去深究过程,但最终导致的是好的结果,是灵晔王的威仪登临道盟之巅。”

“那你们到底是在不满我桑家?还是在不满灵晔王?”

“我知道,你刚刚开篇明义,想要点我,说明琼不是灵晔王唯一的道侣。”

“可问题是,灵晔王诸位道侣之中,有哪位是你们顽固派世家出身的?”

“嗯?”

“了不起,哪怕此事灵晔王已经揭过不提,我也再凑到前面去,非要挑破事情,跟灵晔王告罪。”

“看在明琼的份上,灵晔王也不至于让我桑家伤筋动骨。”

“我敢去,我敢面对着灵晔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甚至敢把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一字一音,全都说给灵晔王听!”

“你们敢承担彼时灵晔王一言既定的那个后果吗?”

“可我没这么做,甚至连明琼都没去找,而是请托着姜老兄,想着咱们坐下来好生的分说一二,为得便是能够彼此留一份儿体面。”

“陶家主。”

“到头来。”

“你们身上该受的罚,你们果真认了吗?”

话音落下时。

回应给桑家主的,是陶家主的沉默以待。

好一阵之后。

他迟缓兼且痴愚的摇了摇头。

“陶某糊涂,听不懂桑道友在说些什么。”

“这明明只是族中子弟之间的自发行为而已。”

“桑道友若是不想讲道理,那也大可以不去讲。”

“可是……”

“又反过头来给我们扣帽子,那就不好了。”

“毕竟——”

陶家主的话还没说完。

忽地,他的声音猛然间戛然而止。

——

与此同时。

同一顷刻间。

岳含章的身形却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三号星域。

桑明琼的轮换,使得两人在天都圣境好好地温存过数日之后,岳含章遂让桑明琼刻意调整了自身的道法气息,以模拟岳含章的雷霆之道韵律。

进而使得那炽盛的雷霆气焰偶然间突破庇护符阵的遮掩,与天地自然交互。

摆出一副岳含章还在天都圣境之中闭关炼法的假象。

此前时的桑明琼无法做到这一点。

但是如今,她身上九阴九阳,多了一十八种无上雷霆功果的道法气韵,在岳含章的指点之下,拟构他荒火妖雷的气息,再轻易不过了。

当真可以做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而得以就此脱身的岳含章,则离开了道盟的疆界。

他踏足在三号星域之中,是来处理一桩意外收获的——

在歇业的过程之中,岳含章完成了机械脑海的自我迭代升华,进而又将精力落到了自己的修行上面。

外景六重天的路,在药力符阵的鲸吞与灌注之下,顺利的完成。

而外景七重天的道途,如今也已经有条不紊的完成了炉炼道法义理的道篆初步累积过程,到了第二境的炉炼万道诸法的累积沉淀。

而在修行的过程之中,岳含章也注重劳逸结合。

与诸位轮值道侣之间继续参悟秦晋之法,用两个形神世界的交互,来帮助她们持续不断的梳理形神与道法底蕴。

与此同时。

岳含章也像是派遣似的,又取出了那个从诸色莲府的中枢符阵之中,参悟出来的“万能符阵”。

然后,岳含章开始按照自己所解析出来的符阵迥异之处的变化规律,开始不断的重建中枢符阵,尝试着进行隔空的感应。

这是穷举的笨办法。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岳含章的尝试都以符阵毫无共鸣结束。

但既然机械脑海以混沌动态算法所解析出来的变化规律是正确的,那么就意味着,只要岳含章不断的尝试下去,总有一天,全新的符阵会又共鸣一类诸色莲府之众。

意外的收获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

全新的共鸣将岳含章指引来了三号星域。

很快。

借由着中枢符阵带来的准确指引,岳含章在三号星域之中找寻到了一位落单的诸色莲府之中。

镇封之术施展,然后在强行裂开对手形神世界的瞬间,兼具虚实的桥梁裹挟着《步虚真经》的无上道韵横贯而去。

通往这一莲府秘境的通衢之路就此敞开。

唰——

整个过程,都和此前时岳含章在诸莲府之中所做的没什么分别。

然后。

凝视着这座飞碟那棕色的神兵合金壁垒,岳含章放开了机械脑海的同频共振韵律。

可是下一刻。

在岳含章十分诧异的目光注视之下。

这座棕莲府的秘境之中,仅仅只有着极其稀少的神魂洪流,被机械脑海强行牵引而来。

稀少到了什么程度呢?

只有往昔时岳含章所探索的那些莲府秘境之中,魂魄真灵数目的三分之一!

是这棕莲府的魂魄真灵全都入世了吗?

岳含章又开启了这飞碟之中原本存在的那座枢机符阵,通过多远共鸣之法,一个清晰的“星图”呈现在岳含章的脑海之中。

所锚定着的无垠星海之中的生灵,也比前面的几座莲府都少之又少。

这是一座濒临凋亡的莲府。

而这些数量相对而言稀少一些的棕莲府众的入世身份呢?

真正道盟疆界的星图,还有古战场的局势图,开始在岳含章的脑海中,与那一面“星图”所重叠。

到底是凋敝了。

棕莲府众们,约莫六成,所伪装的都是星散在诸州之间,各镇郡世家修士的跟脚。

只有四成,盘踞在一个镇州世家之中。

也正是在三号星域之中深耕多年的吴州桑家!

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难怪,桑家有这么多修士,没来找我兑换龙相纱衣,我还以为他们都准备沉淀过后,一鼓作气,直接兑换六龙纱衣呢!”

“原来,是怕面对着我敞开形神世界么?”

“这样想,昔日桑家能那么顺畅丝滑的外泄我的秘辛事情,也就彻底说得通了。”

这样想着,岳含章仔仔细细的盘算了一下星图,发现这些桑家的棕莲府众,全都盘踞在古战场中。

“也好,正接着两族血战的遮掩,替桑家除掉这些‘腐肉’。”

话音落下时,岳含章手捏着印诀,便已经轻飘飘的朝着那中枢符阵刷落而去。

嗡——嗡——嗡——

——

呼吸之间。

桑家主且惊且怒的隔空眺望着,那某几段战线上,在数息间猛烈爆发的血雾,以及那些血雾之中,不少狼狈遁出的顽固派世家的诸祖列王。

“哈——自发行为?”

(本章完)

第802章 石顽心如铁

瞧见桑家主这一刻笑的甚至有些狰狞的表情。

陶家主的脸色猛然间一变。

倘若只是纯粹的私下里商谈,两个人如何打机锋,便是言辞上说得再过火一些也无妨。

身为世家之主,这样的定力还是有的。

可偏生就是在他们之间谈判的过程之中,忽然之间,来自吴州桑家的诸祖列王们,有了大批量的骤然殒亡。

而且,更要命的是。

依循着前面的行事风格惯性,有着不少的顽固派尊王,正巧就在桑家修士的左近处“鬼鬼祟祟”的存在着。

他很想说这样的突发事件和顽固派世家无关。

可张了张嘴,这样苍白的辩解他却怎么都无法说出口来。

因为连陶家主自己看来,这都是很没有说服力的解释。

怎么看,这都不像是巧合,更像是自己因为刚刚那一番言语机锋的恼羞成怒,用血腥杀戮,带给桑家主的某种“警告”!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就在陶家主都为了这样巧合事情的发生而暗中懊恼的时候。

呼吸之间。

当沉默着的数息之后。

当他和桑家主都看清楚,远空之中那数段战线上的血雾被能量湍流裹挟着散去之后,桑家诸祖列王们殒亡的具体数目之后。

陶家主的脸色猛地骇然一变。

太多了!

这骤然间殒亡的桑家修士,太多了!

要知道,刚刚桑家主开口言说的时候,曾经主动提及过,在桑明琼轮休之后,短时间内桑家殒亡的修士数目。

那是一个让桑家主坐不住,不得不请托着姜家主来讲和的数字。

而此刻。

在短时间内殒亡的诸祖列王,是刚刚桑家主口中所言说的那个数字的三倍还多!

甚至!

甚至陶家主瞧的真切。

这其中,还有一位是外景后期的顶尖尊王!以及刚刚桑家主所说的那个,秘传道途法脉的独苗传人尊王!

这意味着,桑家失去了一个中流砥柱的扛鼎之人,又失去了一条秘传道途的有序传承。

坏了!

这已经不是考虑什么样的言辞更有说服力的时候了。

这是要考虑到底有没有什么说辞能够安抚得住此刻的桑家主!

而相较于此刻陶家主的脸色骇然大变。

原地里。

原本表情狰狞的桑家主,在瞧见了真正的伤亡情况之后,却在原地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场无法想象的损失,一场足够让桑家真正彻底从温和派世家巨头跌落下来,彻底变成寻常镇州世家的损失!

极度的震怒之下,他反而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在接连几下的深呼吸之中,变得极度冷静起来,冷静到了近乎冷漠的程度。

也正此时,陶家主几乎本能的呼唤声响起。

“桑道友——”

不等陶家主再言说些什么。

桑家主平静的睁开了眼眸,用那淡漠到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瞳,冰冷的凝视着陶家主。

“不用再废话了!”

“也没有再废话的必要了!”

“任你我再巧舌如簧,人死不能复生!”

“事已至此了……”

“推波助澜也好,自发行为也罢,无所谓了,是你顽固派世家修士,又一次把事情作绝的!”

“这一刻,我竟能体会到,王笑愚为什么能疯癫成那个样子!”

“我也由衷的觉得,昔日定鼎乾坤的时候,灵晔王最该惩罚的,不是溪关王家,而是站在干岸上,把溪关王家逼到那个份上的你们!”

“当然,说来让人无奈……让人感慨……”

“我们被称之为温和派世家是有道理的。”

“即便在最盛怒的情况之下,我也无法像王笑愚那样,彻彻底底将整个人沉浸在无尽的癫狂情绪里面去。”

“理智的尚存,是我这一刻最大的悲哀。”

“但这不意味着,你们可以这样肆意欺辱我桑家!”

“天底下这样悲怆的祸事,也不是只有陷入无尽癫狂这一条路可以走。”

“陶道友,你们的行事风格,桑某领教了!”

“会有回敬的!”

“很快!很快你们就会看到回敬的!”

话音落下时。

不等陶家主再言说些什么。

登时间,凝聚成桑家主身形的那道神华辉光,便倏忽间在原地里化作一缕烟尘散去。

桑家主主动停止了自己的力量隔空的投影。

陶家主已经陷入了某种失语的懊悔境地。

而另一边,姜家苍老的病虎无奈的摇了摇头。

“陶家主,今日的局,还是老夫攒的呢,你口口声声说看在灵都圣境之主的面子上,可从始至终的所作所为,哪里有半点儿灵都圣境之主的面子在?”

“老夫见证了姜家从盛转衰,又在尘埃里重新崛起,说句不客气的话,我大抵是这世上最懂起起伏伏、命数因果的世家之主了。”

“人不能总是只图眼前一时的痛快。”

“我相信,你们确实被灵晔王架在火上炙烤,已经与麾下的子弟血裔之间有隔阂了。”

“可一笔写不出两个陶字。”

“你们这些做家主做长老的,果真彻彻底底丧失了对门人血裔的掌控了吗?”

“这话说出来,没人信的。”

“那你们就一点儿也不考虑灵晔王的感受吗?”

“一点儿也不考虑,灵晔王对你们所作所为的反应吗?”

“你们的心境,或许还没有完全从身为说一不二的世家巨头上转变过来,这不好。”

“要跪,就跪的谦卑一些,跪的恭谨一些,五体投地,把头深深地埋下去,把屁股好好地撅起来!”

“做到灵晔王的一言一行都是金科玉律!”

“若是对灵晔王不满,当初灵晔王镇杀王笑愚的那一天,还有他宣布龙相纱衣门槛的那一天,你们就不该认这个账。”

“大不了不管不顾杀到一方山穷水尽而已!”

“杀到域外星海的内景道君不得不来插手道盟疆界的局势!”

“杀到他事实上成为道盟黄金大世凋零,甚至是整个道盟分裂的罪魁祸首!”

“杀到他有道理也变成没道理的份上!”

“到时候,内景道君面前,乾坤既定,耗在那样一场血战里的家底儿,熬个千八百年,也就又攒回来了。”

“这两种选择,你们总要选一样。”

“选一样,然后就不要后悔,认认真真的执行下去。”

“莫要嘲讽桑家主,其实你们也没有如王笑愚和溪关王家那样的血勇,不是吗?”

“可既然选择了跪,那就老老实实地跪下去,从那一刻起,你们已经没有第二条路走了。”

“像现在这样,一面想跪又跪不下去,一面又觉得委屈不已,恼羞成怒的扬起胳膊攥紧拳头……”

“人不能一边下跪一边挥拳的。”

“这样子丑陋极了……能让谁瞧得起呢……”

“这番话不大中听,可老夫是肺腑之言,换做旁的时候,老夫也不爱用这样刺耳的话来乱结因果。”

“只是你们愿意应老夫的约,哪怕是冲着灵都圣境之主的面子,我也还是要承情的。”

“言尽于此,陶家主,好自为之吧!”

大概是桑家主这个正主已经离去了的缘故。

姜家病虎的一番话,倒是让陶家主屏气凝神听了一个真切。

待得话音落下时,陶家主更是勉强的挤出了一个有气无力的笑容。

“哪里哪里……忠言逆耳利于行,姜道兄这是老成持重之言,陶某受教,陶某受教了……”

只是陶家主说这番话的时候,姜家病虎仔仔细细地凝视着陶家主的神情变化。

然后姜家主意识到一件事情。

陶家主看起来说的诚恳,可这番话更像是公式性的客套,全无半点儿真情实意在里面。

很显然,这番真正苦口婆心的话,并没被陶家主听进心里去。

一念至此,饶是姜家主也只觉得兴意阑珊,不等陶家主说完这番客套话,原地里,他自顾自地摆了摆手,那凝聚着身形的神华也旋即烟消云散去。

事实上,看清楚陶家主这番话言不由衷的,何止是姜家主一人。

待得他身形消散。

待得原地里仅只剩下了顽固派世家的诸位家主时。

人群之中,终于有一人声音极度轻柔温和的开口问询道。

“陶道兄,姜家那头病虎刚刚说的,有什么不妥当吗?”

闻言,陶家主一面缓缓地吐着一口浊气,一面平静的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不妥,更相反,他这番话妥当及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一边下跪一边挥舞拳头……”

“多么形象的比喻!”

“我们的问题不是这个形象丑不丑陋,而是姜老鬼这番道理讲的晚了,那拳头,我们已经挥舞出去了!”

“我默许他们自发行事,甚至是在推波助澜,确实心里藏着想要将压力层层转嫁到岳含章身上的念头。”

“到底还是舍不得那些祖宗基业。”

“如今看,一念之差,行差就错了。”

“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再往回找补也已经无济于事。”

“你们都能够看得出来,岳含章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是错处他就不会放过!”

“既然横竖已经是如此,这一拳挥出来,干脆便让你我听个声响罢!”

“但如今的当务之急,还不是考虑岳含章的看法和反应。”

“先做好应对桑家反扑的准备吧!”

“等再打出狗脑子来……”

“有道理也变成没道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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