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圣眷正隆,君臣不疑

随着贾珩从大明宫返回,崇平帝赏赐贾珩之事,不仅为忠顺王所知,也如旋风般流传至关注着御史弹劾贾珩的京中官员耳中。

不仅没有见罪贾珩不说,还赏赐了年节礼物以作安抚,这无疑释放出一个强烈的信号——圣眷正隆,君臣不疑。

原本暗流涌动的京师,一下子平息下来,跃跃欲试之人,也偃旗息鼓。

南安郡王府

新年将近,王府仆人也开始忙碌起来,张灯结彩,热闹喧嚣。

外书房中,数位军将济济一堂,人头攒动。

主位上坐着南安郡王严烨、北静王水溶二人隔着一方茶几并坐,左首靠背椅子上,前军都督同知柳芳、后军都督佥事侯孝康、前军都督佥事石光珠等人依次而坐,另外一边儿,齐国公之孙三等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之孙威远将军马尚等军将俱在,此外,还有一位贾珩的老熟人,镇国公之孙一等伯牛继宗。

柳芳愤然道:“王爷,竟让这小儿躲过一劫!”

南安王爷对此结果似一点儿也不意外,抚了抚手上的玉扳指:“宫里可正重用他呢,这等弹劾,若是有用才见鬼了。”

就是这么直接的道理,正重用着,别说是这等弹劾,再严重也动不了人家一根毫毛。

北静王水溶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王爷,听都察院的御史说,这次御史弹劾颇有蹊跷,只怕是忠顺王府的手笔。”

“除了他也没旁人了。”南安郡王轻笑说着,苍老目光中现着玩味之色,似对忠顺王不大看得上。

闻言,牛继宗眼前一亮,瓮声瓮气道:“王爷,忠顺王府与贾家早有宿仇,几近不死不休,不若与其联手,以制贾珩小儿?”

南安郡王皱了皱眉,瞥了一眼牛继宗,道:“胡闹!我等勋贵忠顺王府从无来往,避之唯恐不及,到你还往跟前凑?”

宫里天子刚刚因着前日他将孙女送至礼部待选,而召见于他以示安抚、亲近,现在作死地和忠顺王王勾连,这落在天子眼中,会怎么想?

这些年,别说他们四王八公不与忠顺王结交,就是忠顺王府也默契地不往五军都督府插手。

他本来以为忠顺王已经够蠢的了,身旁还有个更蠢的?

牛继宗面色一变,顿觉失言,问道:“那王爷现在怎么办,难道任由贾珩小儿坐大?”

他被解职以来,赋闲在家多日,原本门庭若市的镇国公府,早不见盛况,而这一切都是拜那贾珩小儿所赐!

当然,相比他革去都督之位的处境,除了五城兵马司职事的景田侯之孙裘良还要惨一些,如今弃用在家,以三等昭武将军之爵,几乎不可能再行叙用。

南安郡王思量片刻,问道:“贾珩主持整军事务,听说手段激进、酷烈,尤在王子腾之上,军中将校最近就没有怨言?”

这是指贾珩逼问军将缴还贪腐兵饷之事。

北静王接过话头,如冠玉的俊朗面容上现着一抹感慨,道:“裁汰了不少军将,并派人追缴历年空额,怎么可能没有怨言?只是贾云麾一人身兼要职,权势滔天,掌控着锦衣府、五城兵马司、果勇营等爪牙,又得李大学士鼎力支持,将校敢怒而不敢言。”

侯孝康目光闪了闪,沉吟道:“王爷,可否暗中让那些军将,效王子腾旧事?”

北静王摇了摇头,道:“不行了,这次和王子腾那次不同,原就朝野瞩目、重兵防范不说,贾云麾收缴军将贪腐近半之财安置兵卒,单独靠军将,彼等都有家有口,在京城置产,缴一半贪腐之财,得以脱身,哪里敢乱来?”

说来了,就是分化了将校与兵卒,又不逼迫过急,有产者的软弱性使然,面对集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京营的盯防,自不敢酿生变乱。

南安郡王凝了凝眉,道:“如今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我们不宜出手,不妨先看看文官儿的反应,再做计较,先议着牛贤弟之事,离着当初果勇营去职也有不少时日,需得委派个差遣才是。”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牛继宗。

北静王问道:“世伯有什么想法?”

牛继宗道:“王爷,俺老牛还是想领兵在沙场搏杀,让俺老牛干旁的,也干不了。”

在陈汉体制中,不领兵的武勋,几同废物,说话都不敢大声。

北静王水溶想了想,对一旁的南安郡王道:“兵部前日来报,河南寇盗丛生,啸聚山林,为祸地方,河南都司统合诸兵剿捕,一筹莫展,前军都督府意欲授命派佥书赴河南考察军务,牛世伯先任佥书前往河南,先去襄赞军机,再作计较。”

先前,其实柳芳就去过兵部索要公函,但当时未得兵部应允。

而此刻领前军都督府的北静王水溶显然不死心,又想出了曲线之策。

南安郡王沉吟片刻,道:“此议可行,等过了年就去河南,待避过风头,再调至五军都督府,伺机领兵,其实,本王上次进宫面圣之时,已向圣上代臣贤弟反省悔过之念,圣上开恩,已有宽宥之意,如今前往河南,以示忠勇勤勉。”

其实,这是南安郡王在向崇平帝靠拢后,崇平帝给予的甜头,尽管实际上不想再用牛继宗这等庸碌无能之辈。

牛继宗面上不由现出苦色,尽管并不想派外差,但也深知这是复出的必要一步,点头道:“愿听王爷吩咐。”

南安郡王看着牛继宗,道:“我等武勋,需知军中才是立身之本,不管如何,要对军兵事上心,待开春后,本王也会领皇差,出京巡视西北,警备达贼。”

自明亡于嘉靖,经陈汉太祖、太宗的持续征讨,以及开通互市等手段,西北边患渐平,不复嘉靖年间旧况。

瓦剌也陆续西迁,渐渐分散成诸部,遂造成隆治初期,西北千里无烽警。

但随着隆治末年的辽东大败,西北局势倏变,瓦剌诸部又东向卷土重来,与西海地区的本土蕃族,共同构成对西北边患的侵扰。

而世镇青海的西宁郡王,就领西北边军主持西北大局。

南安郡王往西北去,也是帮着崇平帝安抚西宁郡王,这位曾经的周王战友。

不提南安郡王府上的筹谋,却说贾珩自大明宫返回,路上先着人去锦衣府,唤了千户曲朗,打算询问锦衣府调查忠顺王遇刺背后凶手一事。

而后回到宁国府,进入花厅,刚刚落座,焦大近前恭敬道:“珩大爷,乌进孝在厢房恭候多时。”

贾珩点了点头,道:“带他进来。”

同时从抽屉中拿出一摞礼单,放在手旁小几上,好整以暇地品着香茗。

不多时,仆人引领着一个穿着皮绒大衣、头戴毡帽的中年汉子步入花厅。

“门下庄头乌进孝见过东家。”乌进孝一见那坐在椅子上四平八稳、不怒自威的少年武官,心头不由一凛,上前躬身,拱手见礼着。

贾珩放下茶盅,打量着乌进孝,眼前是一个身形魁梧、高颧深目的中年汉子,道:“乌庄头快快起来。”

“多谢东家。”乌进孝说话间起得身来,垂手而立,毕恭毕敬。

贾珩寒暄道:“乌庄头迢迢而来,路上辛苦。”

“本分而已,不敢言辛苦。”乌进孝拱手说着,偷瞧了一眼对面的少年,见其脸上看不喜怒,举止不由愈发恭敬几分,小心应对着。

贾珩却没有再说话,默然了一会儿,拿起手中的一沓礼单,皱眉道:“乌庄头,今年的礼单,怎么比前两年要少了许多,且每年都急剧减少?”

乌进孝忙回道:“东家容禀,这两年各省十地九灾,就说今年,从三月下雨,直到八月,一连没有晴过几天,九月一场碗大的雹子,连人带房、牲畜砸伤了不少,今年庄子产出只有这么多。”

贾珩听着与原著近乎相同的辩解之辞,目中冷意涌动:“乌庄头,纵是天灾,可也不该仅仅这么多才是,而且我看礼单名目,近五年来急剧减少,年初折卖了两个庄子,这怎么解释?”

乌进孝急声道:“东家,这两个庄子是珍大爷在时,考虑着入不敷出,折卖给当地的商贾大户,银子都进了宁府公账的。”

贾珩语气淡漠道:“年初交易细情,本官自会派人核实,只是我接掌宁国府,观庄子历年逐渐递减,祖宗基业日渐败落,心实痛之,亟需梳明条理、调查本末,你领着庄客先和锦衣府核实的人说说情况。”

这时代,不兴不教而诛之事,哪怕是查乌进孝的底细,也要说清这番主张的用意。

宁国府基业日益败落,亟需梳明条理、调查本末,就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乌进孝等所来庄客,当然要协助调查。

等一入锦衣府官衙,有道是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不是每个人心理素质都过硬,总有扛不住的庄客道出实情。

以前,贾珍一来没有这等官府便利其事的条件,二来担心闹将起来,庄头鼓噪庄客捣乱,田庄产出愈发减少,所以明知乌进孝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也瞻前顾后,坐视不管。

而一听锦衣府要派人介入,乌进孝心头“咯噔”一下,已然意识到不妙,急声道:“东家,进贡礼单,这些年从无差池啊,让锦衣府介入,是信不过我等吗?”

贾珩道:“乌庄头,这和信不信无关,只是核对好几处庄田的收支,毕竟这些年,也该理一理这笔糊涂账了。”

乌进孝脸色难看,暗道,这少年如此咄咄逼人,就不怕我等不再帮着操持庄田?

可贾珩……还真不怕!

天下流民四起,从来就不缺愿意好好种田的人。

这就是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一旦贾珩开始不用顾及什么,就能派人查个底掉儿。

因为哪怕庄头闹事,暂且不得产出,宁国府也不会受得太多影响,因为有其他收入来源支撑。

忽地,外间仆人进来禀告:“大爷,锦衣府的曲千户来了。”

话音方落,正在乌进孝心头惊惧万分之时,一个着飞鱼服、身形挺拔、剑眉朗目的青年,领着几个锦衣卫来到廊檐下,吩咐着随从在外相侯,只身按绣春刀而入,拱手见礼道:“卑职曲朗,见过大人。”

这下子,乌进孝彻底慌了神,尤其是见到那穿着飞鱼服,气质冷冽的青年,心底愈发惶惧不安。

这一趟,难道他要栽在这里?

贾珩不理乌进孝,问道:“曲千户,你来得正好,让伱的人领着这位乌庄头以及在同福客栈暂住的庄客,到镇抚司询问细情。”

曲朗闻言,面色淡漠,拱手道:“遵大人之命。”

说着,吩咐着锦衣校尉,进得厅中。

贾珩对已然脸色灰败的乌进孝道:“乌庄头先去,若一切顺当,晚上再宴请远道而来的诸位。”

若不顺当,这个年就在镇抚司大牢度过了。

乌进孝此刻手足冰凉,心头已是万分焦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在锦衣府校尉的催促下,心头一惧,只得随着锦衣卫出了花厅,向着镇抚司而去。

贾珩转眸看向曲朗,问道:“曲千户,哪件事可有眉目?”

曲朗低声道:“已有了一些头绪,正要禀告大人。”

贾珩见此,心下微动,起身道:“至书房叙话。”

曲朗应了一声,随着贾珩前往外书房议事。

待贾珩落座下来,曲朗低声道:“大人,在大慈恩寺行刺忠顺王爷的一伙儿歹人,似是出自白莲教。”

“嗯?白莲教?”

贾珩皱了皱眉,目中现出惊异之色。

无他,白莲教可是造反专业户,陈汉竟有这么一股造反势力潜藏?

曲朗面色凝重,沉声道:“这几年,山东等地屡遭天灾,百姓生计难以为继,多为贼寇响马,白莲教也趁机在县乡亭里吸收信徒,聚民为盗,图谋不轨……期间,济南府千户所示警州县,但地方官府不予重视,缉察不力,以至白莲教渐成气候,如今都敢派人到神京城刺杀国家宗藩。”

贾珩面色晦明不定,问道:“锦衣府探事,对白莲底细可有掌控?”

曲朗摇了摇头,道:“白莲教内部秩序森严,锦衣府曾试图派探事打入其中,但多被识破,而刺杀忠顺王爷的这伙儿歹人,卫中兄弟尚在侦知其在京中藏匿巢穴。”

贾珩思索少顷,问道:“曲千户,缉查白莲教逆犯,在司卫中由谁负责?”

曲朗道:“周臣千户一直负责此事。”

锦衣府十四千户,也就是十四个职能部门,而周臣就是缉查白莲教等淫祀逆犯的专职千户。

贾珩沉吟道:“等稍晚一些,本官前往锦衣府,询问此事。”

白莲教这等组织无疑是统治的不安宁因素,也是官府持续打击的对象,他需得提前有所掌控、防备。

在这一点儿上,他与忠顺王的立场反而是一致的,白莲教今日敢刺杀国家宗室,明日是不是也能刺杀于他?

贾珩压下白莲教一事,问道:“京营军将贪腐摸排,最近也要收尾,府卫探事把事务人手、放在缉查京中可疑人员上,还有十来天就是过年,若由歹人闹出事来,影响恶劣。”

事实上,锦衣府正因将精力和人手放在了协助贾珩整顿京营上,才在白莲教刺杀忠顺王一事上反应迟钝。

曲朗道:“就差两个团营的军将还在摸排,已能抽调出人手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你最近也抽空千户所的同僚交接事务,往经历司坐坐查查各种档案,明年开春,都用得上。”

曲朗心头了然,拱手道:“卑职多谢云麾。”

贾珩道:“好了,去好好办差吧。”

等过了年,就可任命曲朗为镇抚使。

之所以如此,自是担心升迁太迅,引起非议之声,而一旦过了年,就是两头挂,给人心理的感官,几有年许的光景,不显得提拔太快了。

待曲朗离去,贾珩独自坐在书房中,也在心头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正月临近,需得整军为阅兵扬武作准备。

不是说京营即刻形成战斗力,因为没有磨合,不可能这般快,而是在风纪、面貌上给天子以及群臣一些信心。

“之后,就可遣兵出陕入豫省剿寇,磨砺军卒战力。”

贾珩如是想着,也有几分时不我待之感。

就在这时,外间仆人来报:“大爷,西府老太太打发了鸳鸯姑娘,来请珩大爷过去议事。”

贾珩凝了凝眉,问那仆人道:“有没有说什么事儿?”

“回禀大爷,听说是史家的老爷来了。”那仆人道。

“史家的两位老爷?”贾珩面色微顿,心头思量。

暗道,也不知来得是保龄侯史鼐,还是忠靖侯史鼎?

至于是不是为湘云而来,多半不可能,因为唤湘云回去,打发个儿媳妇甚至嬷嬷过来就是,哪里劳得忠靖侯史鼎亲来?

“所以,这是因我而来了。”

贾珩已有几分猜测,不再耽搁,前往花厅,去见鸳鸯。

(本章完)

第359章 史鼎:年轻人不知轻重,一味贪权恋

荣庆堂中,贾母坐在罗汉床上,周围围拢着王夫人、李纨、凤姐几个,薛姨妈以及宝钗在下方的绣墩上坐着。

湘云则坐在探春身旁,静静听着几人叙话。

史鼎年纪在四十左右,身量颇高,相貌堂堂,颌下蓄着打理的一丝不苟的短须,一身锦衫织绣精美,此刻携其夫人郑氏登门拜访,与贾母叙话。

史鼎是贾母的侄子。

贾母看着对面的史鼎,笑道:“你来就来罢,怎么还带着这么多礼物。”

其实心头也有几分奇怪,如说过年走亲戚,可还有段日子,当然提前过来看看她,也没枉她没出阁时,疼着这侄儿。

史鼎淡淡笑道:“姑母,知道你这边儿什么都不缺,但哪有什么都不带,空着手上门的,侄儿可没这么大脸。”

一旁的郑氏,也笑着附和说道:“再是一家人亲,礼数也得周全着。”

凤姐笑道:“老祖宗,都说史老太公,那是个有大学问的,家风也不是等闲人家可比着。”

贾母笑了笑,转而问着史鼎来意,道:“听说浩儿也来了?”

史鼎面上笑意稍淡,道:“回姑母,他原在阳陵县做守备,这趟不是年底回京入兵部述职,也算是候缺题升,我寻思着在京里给他谋个差事,离家近也便宜一些。”

贾母笑道:“那也是好事儿,人言京官儿难做,长安居、大不易,但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是离得近家,也方便一家子团聚着,可有合意的职位罢?”

史鼎迟疑道:“听说五城兵马司还缺着一个指挥,还有几个副指挥,浩儿论起资历也差不多够了。”

贾母闻言,对史鼎来意,心头已有几分了然,笑了笑道:“珩哥儿现在管着五城兵马司,他若是见着合意,给安排个差事也是有的。”

史鼎道:“珩哥儿他说了恐怕大也不大行,这五城兵马司的职事,珩哥儿自己都未必领的长久了。”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倏然一静,面面相觑。

探春与宝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凝重之色。

贾母脸上笑意迅速敛去,问道:“珩哥儿职事长久不了……这是怎么一说儿?”

史鼎凝了凝眉,面带忧切道:“姑母不知?今天上午有言官弹劾珩哥儿治事不力,致使忠顺王爷遭了歹人行刺,现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

这话一出,整个荣庆堂,如贾母、探春、黛玉、宝钗脸上浮起担忧之色。

弹劾?

这在内宅妇人眼中,几与获罪下狱等同。

因为贾珍当初坐罪失爵,起因就是奏疏弹劾。

难道……

众人心头一惊,不该继续再往下想。

至于王夫人,心头一喜,目光不由振奋万分。

真是老天开眼了?外面的官儿弹劾东府那位。

无怪乎荣庆堂中消息蔽塞,因为这等朝堂之事,后宅妇人哪个能天天什么事儿不干就关注着?

而且还是上午刚刚发生的事儿,贾珩自己都刚刚从大明宫出来。

故而一听史鼎所说,都有初闻之惊,心头蒙上一层厚厚阴霾。

贾母急声问道:“究竟怎么一回事儿?为何言官要弹劾珩哥儿?”

见得贾母脸上笑纹不见,声音中难以掩饰的慌乱,王夫人面色微动,心底涌起一抹快意。

老天见不得小人猖狂,那位张狂的珩大爷,现在终于遭着报应了。

迎着一众目光瞩视,史鼎皱了皱眉了,解释道:“昨天,有人在大慈恩寺刺杀忠顺王爷,就在这天子脚下,京师首善之地,歹人刺杀宗室!五城兵马司管着神京治安,自要吃上挂落儿,今早儿果有御史言官上疏弹劾珩哥儿,说珩哥儿治事无能。”

此刻的史鼎因为近午时来府拜访,还未得知大明宫里的消息。

贾母闻言,面色凝重,道:“这怎么能怪到珩哥儿头上,他最近不是忙着京营的事儿?”

史鼎道:“姑母,这言官儿可不给咱们讲这些,出了事儿,就有人说珩哥儿懈怠职责,已不适再领着五城兵马司的差事儿,这次,只怕珩哥儿五城兵马司的差事需得交卸了。”

说到此处,心头也有几分唏嘘。

年纪轻轻,身兼三处要害之职,不知进退,一味贪权,并非明智之举。

贾母面带忧虑,道:“这好端端的,珩哥儿前不久才立了大功?刚赐了蟒服?探丫头,你常和伱珩哥哥在一块儿,帮着整理公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被贾母点名,又是提及两个人在一块儿,探春道:“老太太,今个儿我没去珩哥哥那里。”

一大早儿只顾着喂兔子了,就没去东府看邸报。

况且,如果是今天才上疏弹劾,那邸报也不会即刻登载就是了。

史鼎道:“姑母不必太过担心,这五城兵马司的差事虽不能保住了,珩哥儿如今也是管领京营的大将,又领着锦衣府,圣眷不减的。”

贾母脸色愁闷,唉声叹气道:“这才多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见着贾母愁容满面,长吁短叹的模样,王夫人面色不显露分毫,但心头却愈是快意。

史鼎眸光一闪,道:“姑母,其实对珩哥儿还是一件好事儿?”

“好事儿?”贾母不解地看向史鼎。

王夫人凝了凝眉,听着“好事儿”之语,心头下意识生出一股烦躁。

差事没了,这怎么是好事儿了?

探春英秀的眉微微蹙着,凝眸看向史鼎。

史鼎轻轻一笑,说道:“姑母是关心则乱,您说珩哥儿现在管着京营、五城兵马司,又管着锦衣府,这身上兼着这么多的要害之职,圣眷何其优渥,但这其实是祸非福,也不是保全臣子之道。”

贾母被史鼎越说越迷糊,问道:“宫里重用珩哥儿,怎么不是保全臣子之道?”

史鼎道:“老太太,不说珩哥儿年纪轻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就说哪能让一个人在京城管着这么多的兵马,就是当初的代化公,也只是一等神威将军,也没都管着五城兵马司,甚至是锦衣府,前些日子,那是京营变乱,珩哥儿带着天子剑去平乱的权宜之计,如今神京安若磐石,珩哥儿领着京城内外的兵马,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如今趁着此次弹劾,辞了五城兵马司的职事,难道不是好事儿?”

贾母这下子终于听懂了,脸上焦虑神色渐渐和缓,喃喃道:“是这么个理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荣庆堂中,不仅是贾母听懂了关要,探春是第一个听懂了关节。

身兼多职,皆为要害衙门,应是辞去五城兵马司的差遣。

但想着想着,就觉得哪里不对,这样被人弹劾挤兑走,也不体面不是?

明媚的大眼睛中泛起疑惑,抬眸之间,看见宝钗秀眉微蹙,杏眸中也有思索之色。

凤姐凝了凝眉,暗道,这外面男子为官不想还和她治家相通,如是都将大权交给一个人,的确容易出乱子。

史鼎笑了笑,道:“珩哥儿他还年轻,就掌着京营一营,帮着李大学士襄赞军务,以后前途无量,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贾母思索着,转而问道:“那珩哥儿既将卸了五城兵马司的差遣,你这过来又是?”

史鼎语气从容,侃侃而谈道:“珩哥儿纵然避祸辞职,但这五城兵马司,也不能没有咱们几家的人,否则丢了个猫狗了,也没人帮着找,别说其他事,更是不大便宜,侄子的想法是让浩儿任个副指挥、指挥什么的,也能有个照应,若是珩哥儿临走之时,将浩儿调到五城兵马司,也算留了一手。”

贾母闻听此言,面色变幻,终于回过味来,心头就有几分不悦。

虽说是自己侄子,但这前面才说了珩哥儿去职的事,现在眼巴巴的就往五城兵马司塞人了,绕了一大圈子,原来是为着这个事儿?

一时间,荣庆堂中陷入安静。

郑夫人笑道:“老太太,这五城兵马司。咱们几家是不能没有个亲近的人,现在珩哥儿他在京营正是大展宏图之时,也不需为这些琐务羁绊着。”

贾母并未回应,似在思量着什么。

探春忍不住开口道:“老太太,这旁人还不说我们往五城兵马司安插亲戚?”

郑夫人脸桑拿笑容一滞,看向一旁的探春。

王夫人瞥了一眼探春,目光微冷。

探春脸色苍白,连忙垂下螓首。

毕竟是王夫人一手养大的,心头还敬畏着。

贾母这时重重叹了一口气。

几人默然不语。

就在这时,一个嬷嬷道:“老太太,珩大爷过来了。”

得,正主儿来了。

贾母眉眼忧色不减,道:“让珩哥儿进来。”

说话间,一身蟒服的贾珩与鸳鸯从外间而来,进入厅中。

迎着数道目光的瞩视,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立定身形,拱手道:“见过老太太。”

这时,史鼎已然不错眼珠地看向那气度沉凝的少年,目光落在其人身上的蟒服上,心头就有几分炙热。

如果说先前只是都督果勇营一部的贾珩,还不足以让史鼎“折节”结交,但自升了锦衣都督,主持整顿京营诸军的贾珩,已有资格让史鼎前来结交,别说他还装着心事。

自家三儿子史浩的出身之事,还有他的差遣,说不得更要落在这珩哥儿身上。

当然他也有意劝劝这位,年轻人还是不要太恋权,身兼五城兵马司、京营、锦衣都督三职,这不是长长久久之道。

趁着这趟儿弹劾,将五城兵马司的职位弃了才是正理。

史鼎也不含糊,起身,笑道:“子钰,一直听人说,子钰风采朗逸,颇有名将之姿,今日一见,果是将门子弟,不亚父祖啊。”

贾珩徇声而望史鼎,打量着这位中年武官,淡淡道:“世伯过誉。”

许是因为湘云之故,贾珩对史鼎就有些先入为主的不喜,但很快就将这种情绪驱散,做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动物,不能让情绪影响了判断。

贾母忙问道:“珩哥儿,可是刚刚去宫里面了圣?”

贾珩点了点头,道:“老太太,面圣刚回。”

贾母闻言,叹了一口气道:“方才,我怎么听说京里的官儿弹劾着你?”

贾珩面色沉静,问道:“老太太何出此言?”

史鼎接过话头:“珩哥儿,听说你因为昨天忠顺王被刺杀的事儿,今早儿京中言官弹劾。”

贾珩看向史鼎,心头涌起一丝疑惑。

转念一想,史鼎过来拜访着贾母,未必第一时间得知着这宫里的消息。

毕竟忠靖侯没有被派差遣,事实上已远离了朝堂中心。

史鼎目光殷切,以一种劝慰的长辈口吻道:“珩哥儿,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现在应该专心致力京营,如今乘着弹劾,自请去职,以安朝野人心,也不是一件坏事儿。”

他就担心年轻人不知轻重,一味贪权恋势,反而将大好前途葬送,那就太可惜了。

迎着一道道关切的目光,贾珩默然片刻,道:“辞职之事先不论史世伯今天过来是?”

史鼎淡淡笑了笑,道:“这不是,你兄长史浩他不是在阳陵县做守备,也有三年了,今年也该往京里动一动,想着离家近一些,我听说你与李大学士私交莫逆,你看能不能给你表兄在京中谋个差遣,我寻思着在五城兵马司最好,若是无缺儿,到京营也是可行的。”

见着少年的脸色,史鼎心头也无端生出几分忌惮,原本理所当然的语气,下意识带了几分委婉。

贾珩看向贾母,语气平静问道:“不知老太太的意思是?”

贾母道:“你如今是一家之主,贾家族长,外面的事儿,老身也不懂,你自己看着拿主意。”

贾珩道:“老太太,如按着我的意思,武将调动迁转,自有兵部武选清吏司铨选,纵是有亲,也不好于名器私相授受。”

此言一出,史鼎“刷”地脸色一变,面上笑意凝滞。

他猜到会有一些波折,就在老太太面前提及此事,不想竟还是被这贾珩驳了面子。

这贾珩……真是不通人情世故。

亏他不顾兄长异议,过来与其交好。

连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都不懂?

更不必说贾史王薛,原就同气连枝,荣辱与共,真是年轻气盛,只顾自个儿。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叹道:“珩哥儿,你说的也有一定道理,你离了五城兵马司之职,也不好再往里安插人手,容易惹得非议。”

王夫人在一旁看着那“强装镇定”的的少年,心头冷笑涟涟。

贾珩却对贾母之言只当未闻,道:“老太太,圣上送了一些桃符、门神,府上用不了太多,老太太院里若要,待会儿让人送过来一些。”

“嗯?”贾母好奇道:“宫里送这些做什么?”

史鼎脸色微变,心头隐隐有几分猜测。

贾珩道:“刚刚,我向圣上固辞五城兵马司之职,圣上不许,勉励我用心任事,临走之时,因为过年了,就赐了一些门神桃符,取个吉利的意思,不过我想着应是告诫我用心任事,如门神般守护京师太平,帝阙安宁。”

史鼎:“……”

贾母失声道:“这……圣上真是这么说的?”

王夫人脸色倏变,青红交错,一时间,心口发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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