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1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8)」

第1643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8)」

刚失明的那段日子,吕树很不适应。

对于吕树而言,最痛苦的不是一瞬间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失去感。引以为傲的视力、精准的刀锋、明确的判断力……尽皆化为乌有。他像个笨拙的孩童,在熟悉的房间里磕碰,连倒一杯水都变得困难,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声音、气味、触感。

一股强大的恐惧感吞没他——一个无法挥刀的人,要怎么作战。

然而,失去视觉后,有些东西反而更敏锐。

他能在沉甸甸的黑暗中,细密地感知到旁人叹息的轻重——说谎、隐瞒、强颜欢笑、故作冷淡……一种偌大的饱满感包裹了被茧包裹的蝴蝶,它看不见,可它的蝶翼敏感到能感知到每一寸叶片的振动。

苏明安在隐瞒着什么,关于这长达七十年的诡计。

吕树立即开始适应黑暗的世界,他开始学习用耳朵分辨脚步声的轻重缓急,判断来者的身份;他学习用手掌触摸万物,判断眼前的是什么。他固执地一寸寸重新架构自己的世界,直到他的世界里复又长出了鲜花与破茧的蝴蝶。

他回到了岗位。起初处理公文效率极低,但他有足够的耐心。逐渐地,他开始用神力做出精细的行动,他写会议纪要,写政策分析,后来,开始写一些更私人的东西——记录。

在世界游戏刚结束时就说好了,他要作为「近侍官」记录「界主」的一切。

从世界游戏初遇时那个还有些青涩、会紧张、会讲冷笑话的少年,到后来不言不语、眼神日益沉寂的界主。他写苏明安在庆功宴上偷偷把不喜欢的食物拨开,写苏明安有时候也会蹦出几句无厘头的吐槽,写苏明安深夜独自站在星图前沉默的背影,写苏明安在新年夜做的饭很好吃,写苏明安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神明的疲惫与迷茫。他写那些被官方历史简化或忽略的细节,写一个更鲜活、更复杂、也更……像「人」的苏明安。

写「人」,而不是记录「神」。

他与格桑嘉措,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却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当注意力从「失去了什么」转移到「还能记录什么」时,黑暗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他终于学会了「写小作文」,出版后名为《灯塔观察手记》,被无数人争相阅读。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平实的叙述,却打动了许多人,让新生代看到了一个不同于教科书和影像中的界主。

他不再仅仅是「刀」,他成了「记录者」。

他用另一种方式依然站在同伴们身边,履行着守护的职责。他无法再为他们看清前方的敌人,但他可以为他们记下走过的痕迹。

冬天很漫长。

将近百年的黑暗,吕树却仍然记得失明前的美景——晨光初透时,院墙上的爬山虎会醒来,风轻轻颤动时,整面墙就成了一幅流动的织锦。夕阳会把碎金撒进太华山的树冠,每次他上山,都能瞧见山下的炊烟从青瓦间袅袅升起,将整条巷子熏得柔软。

替自己看看这纷繁的世界吧,只要还有人照亮漫长的黑夜,他们就从不会离开春光。

吕树以为,这样的平衡会持续下去,直到命运的终点。

直到近二十年,苏明安找到了他与林音。

「我希望你们和我保持距离。」苏明安说,「接替你们位置的,会是副界主。」

吕树茫然地擡头。

「我要做一件『背叛』全世界的事,一旦那件事公开,和我关系亲密之人都会遭到牵连。而你作为我实力之下第二人,我希望你到了那个时候仍然保持洁净,能够第一时间站出来领导大局。」苏明安说,「接下来,我会将你调离世界枢纽,不与我出现在同一场合。」

「感觉你越来越忙了。」林音抱胸道,「没事吧?你是神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抱歉,是我太忙了。」苏明安露出微笑,「我一直在想一个计划,也做了许多次模拟……等到那一日到来,希望伤亡能少一些。」

他俯下身:

「等一切结束,我们就自由了,那时我们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那是苏明安微笑着对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日后,那人的神情彻底封冻,仿佛被某种沉重之物所冷凝。吕树听闻过星球的探索进程,眼前的遗珠星是唯一的希望。就是这颗希望,让苏明安不再露出笑容了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们很快被调离了世界枢纽,旁人以为吕树和林音失权,纷纷蜂拥而上。

为了演出「不合」的样子,吕树收起了所有关于界主的记录,不再续写七十多年的观察手记。人人都说界主彻底变为了冰冷的神明,故而吕树不再将其视作「好人」,二人渐行渐远、不再同谋。亦有人说,界主这些年做过太多独断专行之事,吕树这些榜前玩家心怀异议,想要夺权,毕竟谁都看得出来,界主已经日渐虚弱,有时甚至依靠轮椅。

他们之间越来越沉默,即使偶尔面对面走过,也像是彼此不认识,一句多余的话都欠奉。多少年以后,吕树恍恍惚惚察觉,他已经很久没能感知过苏明安的眼神。

记忆里,唯有一道冷冰冰的背影,细长的影子仿佛拉出深黑色的天堑。

有一日,吕树从世界枢纽最高层离开,恰好此时苏明安不在,吕树独自站在浩如星海的操作台前,望着一行行冰冷的数字、冰冷的星空、冰冷的社会模型……眼前的一切关乎整个文明七十亿生命的命运,浩大到令人头晕目眩。

然而,吕树望见了,旁边平台上摆着几个摆件。

它们就像装饰品一样不起眼,鲜明的色彩却在这白色的中控室格格不入,仿佛外来物种。

奈落的木雕、盛开的咒火之花、银色戒指、黑鸟雕塑、水母发卡、彩色方糖、羽毛笔、汪星空的人皮面具……一桩桩,一件件。

「祂」从未忘记。

吕树伸出手,隔着玻璃触碰他们,忽然意识到了一点——

苏明安居然把戒指都放在了这里。

那些跟随了他数十年的戒指,他不再佩戴了。

这说明什么?

他……要做什么事,怕连累到这些吗?

吕树握紧拳,沉默地注视这些安静躺在玻璃柜里的物件,他的脑海里一瞬间没有任何思想,空白得仿佛新生的婴孩,直到他突然听见,玻璃柜里一个机械戒指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要……走……」

不要走。

他都把你摘下来了,还说什么不要走。

吕树转身,快速离开了这个地方,脚步仓皇得像逃离一场噩梦。

他开始反反复覆做着亲手掐灭火焰的噩梦,上一个瞬间,他们还在苏明安二十一岁的生日宴上欢笑,在花树下许愿。下一瞬间,他满身冷汗惊醒,望见墙上挂着的一张张黑白照片,想起那些被丢下的爱恨。

为什么要丢下呢。

为什么要在我们头上悬吊起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呢。

直到那一日。

苏明安找到了他,在堆满了旧书稿的的办公室。一袭白衣的界主以惯有的神情步入,但吕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终于来了。他想。

落下吧。

「吕树。」苏明安的声音很轻。

吕树放下手中的刻笔,面朝声音的方向:「在。」

长久的沉默。

然后,苏明安开始讲述。平静地、清晰地,将隐藏在「创生计划」之下的真相透出。包括那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包括「创生」只是要将文明信息刻印在遗珠星上,包括所谓的「保下少数人」也只是一个为了让谎言更真实的谎言,包括最后一步——斩杀世界树。

苏明安没有说具体的缘由,他告诉吕树,请在正确的时机落刀。

他还说,林音也将是计划的一部分。

吕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看不见苏明安的表情,但他能想像出那双金色眼眸中的平静,一种近乎残忍的、接受了一切的平静。

其实吕树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只是,苏明安要他做的事,甚至比他噩梦里更残忍。

「……所以,」吕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你需要一个……行刑人。还需要林音为你维系秩序,山田为你背书……」

「是。」苏明安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行刑人必须是你。玥玥不在了,只有你在我完全放弃抵抗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完全『杀死』我。」

信任。何其沉重的信任。

让他亲手,扼杀自己黑暗世界中唯一的光源。

——可如果真的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亲手扼杀来之不易的春光,残忍地让他成为这个熄灭火焰的人,又为何这近百年来要以始终温柔的、平静的、乐观的态度,去引导他们、照顾他们、欺骗他们未来会走向明媚灿烂的未来,告诉他们什么也不要害怕?

骗子。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想起自己是如何一点点适应黑暗,如何凭藉对光明的念想支撑下来。而现在,这份火焰却要求他亲手将其终结。

「为什么……」

「你真残忍,苏明安。」

他几乎不会说出这样指责的话。

面对神明,他仅有应答,连反驳都少。

但这一刻,他确信自己确凿无疑,且毫无悔改地怒斥对方,以自己能想到最愤怒的词汇发出控诉,指望着某种无法回转的既定。

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活了第二次,找到了三个好人,挣扎了十二个副本,适应了无数次黑暗,找到了新的方式站立,以为终于能走到最后,却发现路的尽头是必须由他亲手熄灭的火光。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模拟日光灯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终于,吕树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动作轻微,却重若千钧。

「好。」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们实现理想。

他无法拒绝。不仅因为这是唯一的生路,更因为……这是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给了他方向和意义的人最后的请求。

「……告诉我时间,地点,斩杀方位。」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平静得陌生。

这一刻,他仿佛感觉到,体内某种支撑了他百年的东西悄然碎裂。

……

临别前的半个月,吕树和林音来到了苏明安的房间。

「来!新出炉的关东煮,山田亲手制作,原装美味!爆炸好吃!」林音拿着一桶关东煮走了进来,一脸乐呵呵的。

「小心些,别弄坏这些屏幕。」苏明安摇了摇头,露出微笑。

「嘿,你终于笑啦,我还以为有什么东西把你的脸冻住了呢。」林音抱胸道,「易颂念叨你很久了,你还是第一次这么久不去做心理咨询,忙完这阵子别忘了。」

……心理咨询吗?人都要不在了,还要心理做什么。

苏明安看向吕树,「药一直在用吧。」

「在用。」吕树说。

「这家伙彻底恢复视力,还要多久啊。」林音拍了拍吕树的肩膀,「苏明安,要是等你忙完这一阵,吕树还看不见就太可怜啦。」

「很快。」苏明安微笑,「药物已经恢复了他的眼睛,只要未来有极其强大的能量帮助……他会看见的。」

「极其强大的能量帮助,那岂不是要等到他成为一级神?那要等多久啊。」林音摇头叹气。

「不必担心。」苏明安说。

他会把眼睛交给他。

……

临别前的前五天,山田町一闯入了苏明安的房间。

「别,别赶我走!」山田町一很有经验地大喊,他已经被赶走过太多次,「我是给你带奶茶的!放这了,我走了!」

「山田。」然而这一次,苏明安没赶他走。

山田町一回头,望见猩红软管之下静默而立的神明。

「你的二次元逛街规划图,给我看看吧。」

山田町一立刻拿出在兜里放了几十年的规划图,一副邀功的姿态,绘声绘色地介绍:「你看,这边有很多知名IP,这边以官方为主,那边是同人。这里有许多世界游戏期间的周边,我帮你排除了你不喜欢看的部分,剩下的都是清新帅气健康的……」

霜雪般的神明静静听着,仿佛这一刻,他们假想着走过了街头,数之不尽的繁花纷扬而落。

苏明安收起了这张规划图,与戒指等摆件一同放在了玻璃柜里。

……

第1632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9)」

第1644章 终章·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29)」

临别前的前三天,玥玥来了。

「一万个美梦,你怎么才用这么几个。」玥玥揉着眼睛出现,打着哈欠走进梦里,「没有好好睡觉吧。」

「你怎么会出现在我梦里?」苏明安疑惑道。玥玥分明留在了世界游戏。

「别担心,这里不是真正的我。而是我为你留下的一个机制。」玥玥说,「——当你全心全意只想着赴死时,你就会做这个梦。」

「是吗。」苏明安垂下手,「你还是梦。」

没有繁华的美景,亦没有春光,只有空白里站着黑发的少女。她抿唇驻足,片刻后说:

「这样就足够了吗?」

她睁着眼睛望着他,眼睛大大的,眼里唯有询问。

「足够了。」苏明安说。

玥玥沉默了一会,张开手,掌心里是一个泡泡包裹的巧克力,「你这些年的生日,我都没能送你礼物,这是我补给你的礼物,名叫『幸福巧克力』,吃掉它,醒来后,你将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你将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种麻痹自我的东西。」

「那……」

苏明安却接过,将巧克力轻轻放进嘴里,浓稠的甜味化开来。

「但是。」

他说,

「太苦了,太苦了……」

……

临别前的前两天,一位从未想过的客人到访了这个房间。

那人只有一道虚影,露出隐约的五官。

「这就是你为自己选定的结局?」扶着帽檐的虚影轻声道,「我还以为,会更不同寻常一些。」

「或许会呢,拭目以待吧。」苏明安的双手藏在桌下,正在操作些什么。

「咦?」虚影说,「我在你身上感知到了快乐、幸福、喜悦……这不像正常的情绪,你又催眠了自己?为了明天不那么伤心?」

「或许只是因为一块很甜的巧克力。」

「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窥视了很久,也没发现你这些年在梦中暗中联络了谁,你要准备多大的惊喜,变出一场多么精彩的魔术?」虚影说,「只是献祭的话,那可就太令我失望了。」

「诺尔·阿金妮。」苏明安忽然说。

虚影顿住,他立刻警惕地盯住苏明安藏在桌下的双手,苏明安正在悄悄操作什么,难道苏明安有能够困住投影的技术,想伤害到自己的本体?

「看。」苏明安拿出双手。

虚影立刻举杖退后。

映入眼帘的,并非陷阱或武器——而是苏明安掌间,一座由三角体、圆柱体、长方体构成彩色积木。与他们结盟时搭的那座积木塔,一模一样。

「你……」虚影惊愕开口。

「走你。」苏明安双手一扔,像个小孩子般,手上的积木朝着虚影扔去。

诺尔没想到,这最后一次见面,苏明安没有说任何挽留的话,也没有刺探任何情报,甚至没有讨论关于清醒者的任何信息,而是像个赌气的孩童,搭了一座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积木城堡,丢向他。

就像个扔沙包泄愤的孩子,丢向自己不喜欢的同龄人。

诺尔本就是无权限访问,被界主做出了攻击性动作,立刻被迫脱离了这个世界。

立于星海深处,诺尔沉默许久,轻声道。

「我差点忘了,挚友。」

「为自己选定结局的你,从来都很固执。不会听从别人的言语,也不会在临别前受到影响与触动。你从来都是这么决绝。」

「也就是说,你完全下定决心了。」

他转身,身影渐渐消失。

……

临别的前一天,苏明安将全部的力量灌入了世界树,没了力量支撑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他的精神状态骤然恶化,有几分钟忘记了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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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他吃下了玥玥的巧克力,还能勉强维持行动。

同伴们齐聚于房间里,原本能塞满整个房间的二十几号人,现在仅剩下五人。

「我是谁?」座椅上的青年问自己。

「你是苏明安。」林音说。

「你是谁?」座椅上的青年指着北望说。

「我是,北望。」北望极尽所能,让言语变得完整。

「那是谁?」座椅上的青年,指向旁边的照片墙。

照片墙上是他们这百年来拍下的一张张照片,而苏明安指着的,是一位黑发黑眸的少女。

「她是玥玥。」易颂说。

「嗯……」青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看上去很好,我想和她成为好朋友。」

林音笑中带泪:「你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还有……」青年手指移动,指向一张又一张照片:「那个。」

「那个是露娜,你们是在第七世界认识的。」山田町一跟上去解释。

「我也想和她成为朋友……还有那张照片。」

「他叫路……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易颂说。

「我想见他,我想和他说说话,我感觉和他说话,一定很舒服……」

「可能暂时见不到他……」林音支支吾吾说。

「还有那个。」

「她叫伊莎贝拉,也是一位很温柔沉稳的女士。」

「那个。」

「他叫艾尼,咋咋呼呼的,但很有责任感。」

「那个。」

「他叫伯里斯,整天神神叨叨的,不过他很崇敬你。」

苏明安每一次指向的,都是他熟悉的人。

仿佛,就算他忘记了一切,也能记得这些身影,记得他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原来,爱真的会让一个人,无论怎样都能认出爱的导向。

曾经,林音看过一个视频。一位老人由于老年痴呆而失忆,可当他的老伴再度出现在他眼前,老人问:我能否与你一起跳舞?

「这些我很眼熟的先生们与女士们,我能否与你们……」这时,轮椅上的「老人」望了过来。

那双金色的眼瞳,有一瞬间有着漆黑的原色。

「拥抱一下?」

……

末日前的最后一天,在浩瀚无垠的星图之下,他们携手相拥,与「老人」一同跳舞。

星海在头顶流淌,光点凝成瀑布,林音的手轻轻托着他的背,山田町一扶着他的肩膀,他们将他小心地拥抱起,仿佛在拾起一捧易碎的月光。他的身躯很轻,轻得像被岁月掏空的蝉蜕。

他们移动脚步,跳起一场末日前的舞。他的步伐滞涩而绵软,几乎由同伴们的臂膀承托着全部重量。林音将脸颊短暂地贴在他微凉的白发上,她牵引着他虚软的手,向前,向前。

吃下了巧克力的「老人」,心中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有无与伦比的幸福。

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遥远的少女的歌声,像是巧克力给予的一场幻梦。

「枕头下的童话书,」

「私自收藏的幸福,」

「少年的我想倾诉什么感触……」

轮椅上垂落的发丝,随着他们的带动而舞动,像秋末最后一片离枝的叶。

明日已不再。

他们旋转着,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光芒流过他凹陷的眼窝、瘦削的颌线,他却在笑。巧克力带来的纯粹幸福感,让苏明安的脸上漾开一种近乎天真的笑意。

他望着眼前这些模糊而温暖的身影,目光依次抚过林音强忍哀恸的眉梢,山田町一泛红的鼻尖,北望紧绷的下腭,易颂镜片后的双眼、照片墙一张张熟悉而陌生的容颜……他仿佛要将这些面容镌刻入骨。

然后,他终于缓缓露出了一个释然的、仿佛放下一切的、洁净而美丽的微笑。

「真好!」

「我现在很幸福!」

「吕树,林音,山田,北望,易颂。谢谢你们!」

「——现在,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

所以,不要辜负我与你们的幸福。

……

「啊啊啊啊啊——!」

高山之上,吕树嘶吼着,高高举起汇聚着整个文明重量的黑刀,全身疼得几乎要炸开,他拼尽全力向前走,走向那个犹如火焰般明亮的身影。

这一刻,他的双眼仿佛忽然亮起,宛如被揭开了漆黑的帘幕。那双黯淡的绿色双眸,有一瞬间化为了黑色。

那个人在回望着他。

这个世界并不美好。

一些人强求欲望,踩着羸弱者的脊梁,趾高气扬地将利益视作己有。

一些人以友谊为筹码,在谈笑间将真心碾作齑粉,以谎言欺骗故友。

一些人将孩童的天真铸成武器,将学者的良知明码标价。

一些人以文明存续为名,行独裁冷酷之实,将七十亿生命的前路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有些是好人,有些是坏人,有些,却也是「他们」自己。

如果可以,他们也希望,醒来时,这是一场梦,他们还在花树下,喝着永远也喝不完的饮料。

他们也希望,他们只是熬夜睡着了,醒来时身上还盖着被毯。

然而,雪淋了满身,青年已然白头。

这一刻,他听到了耳边无数回响的「人间」——望见视线尽头,有人站在那里,微笑着,望向他,等待着。

——挥刀吧,吕树。

——在那浩瀚漫长的地平线后,新的方舟正在启航,白昼的光明淋遍万物,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

【「吕树,明日斩杀世界树,你希望我这最后一棋,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希望你活着。」】

【「那就是失败?」】

【「活着。」】

【「……活着。」】

……

【「我不会死的。」】

【「相信我。就像凯乌斯塔的阿克托一样,每一次他的死讯传出,其实都是为了更好的回归。所以,下次如果听到我的死讯,别难过,就当是我很快就会回来。以后所有的死亡,都是我的计划。」】

……

【「让我们在结束一切的温暖的新世界重逢吧。」】

……

「啊啊啊啊啊啊——咳咳……啊啊啊啊啊!」

想做一只绿色的舟,希望终有一天能度过所有的河川与沧海,驶过春天的尽头,驶向你,驶向你们。

「骗子——骗子——骗子!!!」

路途或许会有些颠簸,有些坎坷,但不要担心,我一定会与你们相逢,在春光里,在黎明后,是无忧无虑的未来。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再也不会为你战斗了——『坏人』——!」

相信我,我会活到很久以后,我会走遍天下,走向宇宙……也会走向你们。

「哗——!!!」

落刀的这一瞬间,吕树感知到了一双眼睛、一张尚未封冻的脸颊。

那是饱满、温热、健康的微笑,他似乎很累了,就像快要睡着了,一双眼睛回归了最初的墨色,宛如初次踏上旅途的少年。他一身白色长衫,张开双臂站在树下,像是将要拥抱春光。

那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仿佛穿着不同的服装,西装、魂猎装、实验服、白大褂、神袍……无数发色与瞳色在他身上交迭,最后化为了最初的墨黑,化为了他走出咖啡厅时的模样。他睡眼惺忪,像是熬夜没调整过来,书包里满是大学的课本,身上弥漫着咖啡的苦香。

然后,他的身上仿佛蹦出了一条魂灵,那是灯塔的模样。灯塔魂灵在他身上东看看,西看看,在无数画面里走过了无数条路,有恶龙盘旋的城池、有明光闪烁的夜空、有高耸入云的大厦、有漂浮云端的堡垒……他握着灯塔飞了很久,走了很久,亦搜寻了很久……终于,他似乎终于排除了所有错误的道路,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他露出微笑,看向自己,拿出一柄锋锐的剑刃,刺入了自己的心脏,心脏开出了无数朵晶莹的叶片与花。

这是,他一路苦旅,最后找到的答案。

「不——!」吕树分不清这一瞬间自己看到了什么,只是一场幻觉。那个人分明仍然安静地站在世界树下,等待着刀锋。

下一刹那,他的刀也落了下去。

「轰——!!!」

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粒星火点燃,化作席卷一切的浪潮。

骤然爆发的光芒顷刻间吞没了苏明安的身影,吞没了吕树僵立的身形,吞没了远处的摄像头与直升机。它漫过世界枢纽高大的白塔,淹没了浩瀚的天空。

巍峨的世界树虚影在纯白中显现,枝干贯穿星球,根系缠绕高山,从与刀锋接触的第一点开始,它粲然崩解,化作无数飞扬的光屑。它向外奔涌,掠过天空与海洋,掠过无垠的宇宙。

星球上每一个角落,无论是都市亦或荒原,所有仰起的脸庞都在这一刹那被映亮。

凝聚了亿万生灵命运与一颗星球全部重量的神明,正在将自己归还于世界。

光芒刺向高天,穿透了星球之外的航船,掠过每一座方舟的窗舷,将漆黑的宇宙涂抹成一片无垠的白昼,浩瀚的洪流奔流、咆哮、嘶吼,仿佛一场盛大献祭最辉煌的火焰。

「哗——!」

倏而,天光大亮。

吕树立于光流的中心,清晰地「看」见了这一切。

是的,他能看见了。

刀锋落下的那一刻,一股庞大的能量灌入他的躯体,他的眼睛在这一瞬间染上了漆黑的眸色,化为深沉的墨绿,视觉瞬间恢复。

苏明安将眼睛给了他。

他清晰地看见——在无尽光芒的源头,白衣的身影正在淡去,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融化在这片他亲手缔造的白昼里。那人脸上似乎还带着洁净的微笑,仿佛不是走向终结,而是赴一场期待已久的春日之约。

他看见了那人的微笑、那人轻轻挥舞的手掌。

再见。

雪在耳畔刮过,吹起吕树的白发,他仿佛正向着黎明奔去,胸中万丈山川,足下川流不息,淌过浩瀚江流。

「苏明……安……!」他伸出手,徒劳地呼唤。

这一刻,仿佛有无尽白昼拔地而起,长夜向着黎明坠落,如同黑夜里捧起的火,撕裂了苍山与大地。

「苏……明安……!」有人亦在呼唤。

「苏明安……!」无数人正在呼唤。他们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因为苏明安最后没有任何抵抗,他决不是失控的神明。

「——!」

眼前的巨树,渐渐化作流泻的浩瀚白雪,随着黎明而飘向四方,飘向苍山与河川,飘向麦田与乡野,飘向路灯上的白鸟、天空中的阳光,飘向花圃的向阳花、昼夜不息的炬火,飘向白昼的萤火、长夜的星辰,飘向孩童手里的糖果、他们的眼瞳。

人们站在天空下,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种静默的宁静。

灿烂无云的阳光直落而下,空气四散起舞。

仿佛有滔天海浪虚虚扬起,直冲那颗屹然不动的遗珠星,隐有天空与海洋的气息,宛如万物倒悬,有一瞬间,天化作海,海化作天。

吕树站在光与新生之中,站在故事的结尾与开端。

他忽然察觉到掌心痒痒的。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忽然颤抖地捂住脸。

「啊……」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躺着一枚世界树宽大的叶片。叶片脉络之处,笔触清秀而洒脱地写着一段话:

……

「吕树,我有没有说过,你也是我心目中的『好人』?」

「在我感知到所有的质疑与冷眼时,是你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我,相信我这位无人信任的『预言家』。在我被全世界怀疑时,是你一直为我作一柄刀锋。」

「『好人』原来并不是一个单向词,不知什么时候,你们竟也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心中的『好人』吕树,祝愿你青松如故、魂灵不腐……也祝愿你们,前路皆春。」

「——待到新年春花烂漫之时,请为我送上你最后写完的《灯塔观察手记》吧。」

……

曾有无数次、无数次,神明起身望月。

溪水潺潺,月坠满天,他看不见故人的双眼,亦没有最初的豪情壮志与少年意气。

人世流转,一如千年。唯有窗外银杏,始终如一,不曾逐流华而更改。

他走向高山,亦走向凡间。

他流向无垠大地,脉脉苍生。

他听过市集最喧闹的嘈杂,听过比任何圣歌都更繁复的合唱。他坐在村口的石碾上,听老人们用缺牙的嘴,讲述的不是关于神明与救赎的史诗,而是关于雨水、收成、婚嫁与丧葬的絮语。

晚风来,老银杏簌簌作响,却有新叶旋落。

他望见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与清冷的月辉交融,织就笼罩人间的新幕。他望见山崖下有牧童仰首,牧民们议起昔日的欢笑。他望见新生的原野又一次长出了似曾相识的玫瑰。

祂为自己写下了终局。

祂的意志流淌在蜿蜒的河川里,祂的呼吸起伏在绵长的山峦间,祂的慈悲藏匿于玫瑰的种子破土时,祂的目光破晓于新生的黎明。

于是,神祇隐没。

山河低语。

万物生辉。

——我心如匪石,

不可转也。

……

……

2118年12月31日。

神明死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

……

……

(全文完)

……

……

……

……

(&amp;全……@*文!!完@)

(*¥……@!)

……

……

【(即将进入观测分岔点。)】

【(若锚点已落于「间章·与诺尔握手后」,请继续观测后续。)】

【(若观测者未观测过「间章·与诺尔握手后」,请结束观测,被苏明安欺骗,永远停止对「宇宙之书」的观测与锚定,锚定此为最终结局。)】

……

余下部分一次性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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