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告官

林江大摇大摆在街上走着。

现在天色尚早,但街道上人已经不少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日起来,城边的农户都会到自己的田中去种地,卖伙食的将铺子架在街道旁边,力夫开始扛着担子来回跑,呼吁呼吁的喘气。

白山镇旁边还有一条河,河边有纤夫,等着货船到。

他们每将一艘船迁过来,就能拿上十文钱,如果再接到点卸货的活,一天保不齐能摸个三四十文,不过船也不是天天有,货也不是天天有,能挣多少就全看老天爷了。

走在街上的林江也吸引了周围不少乡亲邻居的注意,他本身就生的面相好看,在整个白山县街坊四邻当中都素有耳闻,是谁家不知道林家有个俊郎君?多少姑娘都对他怀着春?

可同样的,这样一位俊郎君因为染病而去世的消息早就在街坊四邻当中传开了,深闺当中甚至还有几位大小姐为此用手帕擦掉了眼泪,谁知今日早上这位公子竟然又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了街道上!

一时间可把不少人的脸色都吓了白。

他们没人敢靠近这位像是活人的大少爷,只是在旁边窃窃私语的嘟囔:

“这是林家大少爷?”

“我去他家买采过药物,见过他面相,肯定就是林公子啊!”

“前段时日不是染病死了吗?我看一个个棺材就从林家里面往外抬啊!”

“不晓得……”

倒是有个秀才转了转眼:

“怕不是误传的消息啊!林家这阵子总死人,说不准林公子没死,只是谁听差了信呢。”

有人同意,有人否决,有人说自己亲眼看到林公子下了棺材,现在街上走的就是个活尸。

林江压根也都没管这些人,他很快就到了官府门口。

门口则是有个小吏,百无聊赖站着,打哈欠。

他无精打采的侧目,忽然看到了旁边的林江,眼眸子一下瞪的滴溜圆:

“林…林江!”

“你可认识我?”

“白山县谁不认识你啊……”小吏脸色别提多古怪了,“里面在办案子,刚才还寻思要不要去找你,你要不要进去?”

林江闻言,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跟着小吏一并往院子里面走,很快就到了大堂。

一到这里,林江就看到了个熟人。

身材干瘦的老头坐在一张宽椅子上,裹着皮袄,背后还站着个年轻人。

听到门口动静之后,他们侧目向着这边看来。

在看到林江的那一刻,老头差点就从凳子上掉下去!

这两个人林江当然认识!

一个是昨天挖他坟坑的沈老爷。

一个则是沈老爷他儿子沈大。

老爷子在看到林江之后脸都被吓白了,如果不是他儿子搀扶着,恐怕他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饶是这样,他在口中也是止不住的连连叫:

“粽子!鬼!尸体!县老爷!快降了他,快降了他啊!”

林江冷哼:“沈老爷,你昨日大半夜去掘我家坟,今日又跑到这来恶人先告状,可当真是树不要皮得死,人不要脸无敌啊。”

沈老爷闻言脸色一下子憋红了,本还想再念两句什么话,可一声醒堂木直接打断了他喉中话:

“休要喧哗公堂!”

坐在公堂正桌上那人喝道,沈老爷立刻小心翼翼的闭上了嘴。

那人胡子修得精致整齐,左半张脸上却生着一块显眼的红,刻满了小半张的脸。

他就是县老爷!

白山县的县老爷姓朱,名明远,字昭然,生来便有缺,脸上好一大块如玉一样的红,但勤奋好学,外加上家中有些底蕴,同时赶在而立之年进了京城,考取功名。

本来面容有缺之人不能当有头有脸的官,影响不好,可朱明远着实是优秀,再加上那一日陛下心情颇佳,特别开了个特例,让他来到了这白山县成为了县长。

迄今为止在任二十一年,前七年白山县蒸蒸日上,算得上是好生好过,中间七年白山县没什么变化,普普通通,最后这七年皇帝不怎么管事,白山县也就跟着颓了许多。

不少时候案子他都会交给主簿处理,要不是这次涉及白山县大户,他恐怕也不会出来。

朱明远环视了场下的这些人,最终目光落到了林江身上。

他盯着林江看了好久,语气确实也变得有些迟疑:

“林公子,你现在……是死人还是活人?”

“我自然是活人了。”林江把手腕伸了出来,“朱县令不信自然可以摸摸脉搏。”

朱明远不敢摸,用眼神示意刚才领林江进来的小吏,小吏脸色立刻变得如苦瓜,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凑到林江身边,伸手把脉。

片刻之后,才松了口气:

“禀老爷,活人。”

朱明远本来紧绷着的神情也明显缓和了下来,才问:

“林江,你昨夜为何在棺材里?”

“前些时日林家闹瘟,我也确实染了病,不过我当时气息并未完全断掉,老爷子接连受打击,精神状态不太好,误诊了我的状况,就把我给埋了,也正因为如此,才出现了昨晚诈尸一说。”

朱明远点了点头,他看着堂下两人,沉吟片刻,而后换上了一副笑容:

“本官听下来,你们两家这是误会大过冤仇啊。沈公子,你们沈家这事确实不厚道,想好该如何赔偿林公子了吗?”

沈大立刻接了话:

“县令批评的是,我早已在良斋备好了酒宴,还希望林公子给个薄面,我亲自同您谢罪。”

林江一听朱明远这话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果然开始打圆场了。

这事本来就难评,沈家也都是白山县大户,倒不如给双方个台阶,赶紧把这事给掀过去。

林江侧目看了眼沈大。

沈老爷子疯疯癫癫先不提,沈大态度却是给足了,半身鞠躬,面露歉笑,别管心里好不好意思,脸上确实是不好意思。

再准备个一两天,他就得从白山县离开了,这个节骨眼上真要和沈家打起的官司,恐怕会耽搁不少时间。

不值当。

“沈公子客气了。”林江下了台阶,“但对我今日来此处也绝非是为了告沈家挖我家坟状,而是另有所述。”

朱明远面露奇色:

“另有所述?你那还有别的案子?”

“是。”林江点头:“昨夜,有人袭击我家宅邸。”

……

官衙的人把黑衣人的尸体抬了出来,将其放在草席子上。

捕头蹲在尸体旁边,将其衣服撩开看,看到尸体陷下去的胸口,脸色接连变化。

“好深厚的内劲!”捕头不由得暗暗咋舌,“直接把人心背都打穿了,贯通拳大成?”

才看向林江,问:

“林公子,这个贼人是谁打死的?”

“他。”林江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就指向了刚睡醒伸着懒腰的觥玄:“这位道长昨天晚上在我家,看到贼人袭击我,便挺身而出,斩杀了贼人。”

觥玄还稍微有点睡眼惺忪,耳听着林江这么说,不由得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林江再次重申了:“是他,我花了不少银子呢。”

捕头看向觥玄,觥玄只好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是我。”

“道长真是好功夫啊。”捕头叹道:“林公子请放心,我们衙门会尽快把幕后凶手抓出来,定不会让贼人再威胁到你。”

“哦,”捕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林公子,您什么时候去良斋?”

沈大还等着林江吃饭。

“这就去。”

林江向觥玄拱手:

“劳烦道长帮我看下宅子。”

“小事一桩。”

叮嘱完这事之后,林江才跟着小吏进了县里。

绕了几圈之后,找到了那间白山县最大的饭斋,小吏领着林江上了二楼,便离开了。

刚到了二楼最大的那间包房外,林江推门进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座上的朱县令。

以及朱县令身边的沈大。

林江看着沈大,发现其脸上挂着淡淡愁容。

看样子这是有事啊。

(本章完)

第10章 丢人

眼见着林江来,沈大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朝林江拱拱手:

“林公子!家父思绪浑浊,癔症又重了,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这一餐我特地为您赔个不是。快快请入座。”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林江也没扫沈大的面子,直接就坐在了这桌前。

良斋是白山县最好的餐堂,据说这老板曾经在宫中御膳房当过差,烹调的本事好,见过的花样也多,靠着一手厨艺生生在白山县立住了根脚,让良斋成了富庶人家开宴请人的不二之选。

这一桌子菜品也是上等,有作为前菜有雕了花的蜜饯,也有用上好的甜瓜雕刻出来的小鱼儿放在羹内的小汤品;正餐则是用行孵出来没多久的小鹌鹑用花雕煨完之后烤,闻着就有一股香味。

每道菜都不算多,对于林江来说,顶多只能算是一口的量。

这吃的不是菜,是风雅。

只可惜入了吃喝这一行当之后,林江现在需要吃那些有力气的伙食,譬如喝十八碗酒,吃二斤牛肉,再到山上对着老虎屁股啃一口,这才能算得上是修行。

眼前这些东西……

稍微有点不够看。

当然,他面上是不可能表现出来的,只能拱手回礼:

“客气了。”

朱县令也在旁边打着圆场:“两位皆是我白山县大户,之前不过是误会一场,杯酒释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又对林江道:“林公子,你且放心,我会让捕快巡夜时多在你家附近绕上两圈,有公家的灯火照着,肮脏龌蹉的影子自然也就挤不进来。”

“多谢县令。”

这套话说完之后,桌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当中,三个人就在这互相大眼瞪小眼,既没人动筷子也没人说话。

最终还是朱明远坐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

“林公子,这次沈公子邀你过来,其实还有件事情想问你。”

林江转头看沈大。

沈大叹道:

“林公子,你醒来之后,可看到我妹妹尸首去什么地方了?”

听这话,林江眼中终于流露出了几分惊讶:

“不见了?”

“不见了。”沈大叹道:“等家丁到那的时候,只剩下了一把椅子,家妹的尸体早就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

难不成当时沈家小姐也活过来了?

那这一晚上诈尸的人还不少啊!

“沈公子,令妹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三个月前。”沈大道:“当时家父寻了一个叫觥玄的道士,那道士为家妹做的防腐,保证家妹三个月不腐。”

沈大还不知道觥玄现在就在林家。

“那令妹是因为什么去得世?”

“家妹……生了一场怪病。”沈大说这话时却有点含糊:

“家妹一直在家里不出去,身子骨比较弱,那日没来由的生了一场病,没扛住,这么死了去。可惜啊。”

“节哀。”

“已经过去好些时日了,虽然怀念家妹,但也已经习惯她不在的日子了。”沈大长叹。

林江思索起来。

真诈尸了,不应该直接回到沈家和亲人团聚吗?现在又是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想不清楚啊。

“林公子,可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他又和沈小姐不熟,谁知道她会在哪?

“真没有?”沈大又急着问了一句。

“真没有啊。”林江无奈:“我醒来时,你家妹妹还在那椅子上坐着呢,可我不又好动人家尸首,就给她放那了。”

又看向县令:“搜寻一事,官衙最擅长,想到时候朱县令一定能找到你家妹妹。”

朱县令连连点头:“份内之事。”

沈大强颜欢笑,像是还担心自己妹妹尸首:“那就拜托县令了。”

不再谈这件事,三人正式开宴,喝的要比吃的多,一会儿几坛好酒就尽数入了腹。

沈大和朱县令都稍微有点醉了,林江却是半点的事情都没有。

虽说是酿出来的白酒,但度数也就那样,更何况现在的酒水入口中就会变成一股暖流直接游走进内视的宫殿,成为那丝丝金气当中的一扣,他自然是半点醉意都没有了。

酒过三巡,县令和沈大的醉态尽现。

朱县令是那种喝多了不愿意说话的人,只是坐在椅子上,一边捋着胡须,一边笑。

而沈大则是喝多了愿意多说些的人,他从沈家发家如何不容易谈到自己父亲有多稀罕闺女,最后说到现在,沈家父亲疯自己家妹死,算是个孤苦伶仃的孤家人,直到最后在那默默流眼泪。

林江都不好说啥话。

饭菜吃完后各自告辞,县令另有小吏扶着走,沈大有沈家的家丁扶着走,林江没喝醉,所以店小二只是夸赞了一句酒量好,就没让人去扶他回林府。

只剩下林江一个人顺着路向林府走去。

就这么折腾了一天,日头都落下来了。

街道上大多数的商贩都已经收了摊位,唯独只剩下几个今天没挣到什么钱,不服气的依旧叫着卖,不晓得,能不能把摊位里最后剩下的几把货物捎出去。

林江虽走在街道上,心思却早已不知纷乱的飞向了何处。

哪怕是朱县令承诺让捕快在他院子周围加紧看护,林江也仍然没有打消搬家的想法。

捕快就算是能护得了林家大宅一时,还能护得了林家大宅一世吗?

终究不是自己手中的力量。

倒不如趁早离开是非之地。

而林江还正好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无需任何顾虑的过去。

那就是他阿奶那边。

林江很小的时候,阿爷和阿奶吵了很凶的一架,两人甚至都快要打起来了,闹得很不愉快。

然后阿奶便在一气之下搬回了娘家,在南方渝乡那边。

老两口就分居到了现在。

但分居归分居,两人却并非离异,偶尔过年,林江的父母会带着林江去渝乡那边过节,阿奶非常喜爱他这个孙儿。

他们老两口偶尔也会见面,有时候是久别重逢的腻歪,有些时候则是臭脸相对,但发展到最后都会变成吵架。

老爷子都这样了,林江觉得阿奶也不会再把他赶出去。

……应该吧。

搬家不是想搬就能搬,从白山县到渝乡路途遥远,之前林江和他父母都是跟着个抗武字旗,和拿大关刀的镖商队响当当的过去,路上绿林的人一看这旗就知道是硬茬子,一般都不会碰。

可林江不能这么走,他大摇大摆的到了渝乡,这明摆着告诉贼人:

“欸!我南下了!快来南方收拾我!”

不走大商队,就得走诨号旗,路上碰到山匪要对号子,对上了就能好声好气的花钱买粮,也不用见血见刀,能安生向南走。

可林江不知道这些号子啊!

所以这一路上他还必须得带个老江湖,目前来看觥玄就不错。

那老道士虽然贪财,但是看出来是个有原则的人,逮着骂掘坟的人,又愿意白帮自己忙,属于那种真到了危机关头,可能会跑路,但是只要你钱给够了,他绝对没什么歪心思的人。

正好林江现在就钱多。

可光他一个还不够,按照觥玄的说法,江湖上没点星的都不厉害,觥玄没点星,所以觥玄不厉害。

那就得多来点人。

队伍又不能太大……

等着还得去寻个不显眼,嘴严实的练家子。

一边寻思着,一边回到了林家大院,推开宅门之后,就听到呼呼哈哈的声音。

林江目光一动,发现小山参正在桌子上比比划划,好像在练武。

他眨了眨眼睛。

自己没记错的话……

小山参力气好像不小来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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