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4章 寿星嘉贺, 阖家健康

没有人怀念旸国。

这是一句事实。

尽管对于颜生来说,它太残忍。

千百年来有太多的国家自命“故旸正朔”,好像有多么怀念那个辉煌帝国,但要是真正的故旸正朔站到他们面前,一定会被乱刀砍死,分而食之。

人们并不怀念旸国,索求的只是旸国的财富和权柄。

颜生是知道一切都并没有可能的,他在书山上读了这么多年书,并没有把自己读成傻子。一个站在绝巅之林的强者,怎么也不可能天真。

只是……

只是他不可避免的会幻想。若姜望真的愿以姞燕如亲传之名,继承故旸荣耀,这件事情会怎么样?

这件事情真的能够诞生希望。

迷界那场镜花水月的超脱对撞,令他惊闻姞燕如之名,也让这个叫姜望的人,进入闭门读书的他眼中。

他是认真地了解过姜望的。

自南而北,从东到西,姜望留下了太多事迹,得到了太多认可,有太多强大的朋友,都可为盟。单说一个白玉京酒楼,就有多少人才。

更重要的是,姜望如今的声望,可谓如日中天。姜阁老之名,响彻长河南北。姜望二字,已经镌刻历史,是活着的传奇。

这样的姜望如果愿意举旗,必然天下响应,是可以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

但姜望再坚决不过的拒绝了。

挂剑辞席,人生分野。

无垠现世,有数以兆计的人。茫茫人海,颜生意识到自己是最后一个旸国人。

没有人与他同行,没有人同他一起怀念。

他静静地坐在竹席上。忽然想到自己白白教了这位姜真人五天,但什么承诺都没有收获。甚至连句好话都没听到。

“岂有此理啊……”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笑了。

却又老泪横流。

……

……

毫尖在纸上走,一个“正”字写到了头。

昏迷了几天几夜的钟离炎,好不容易爬起来了,写个字写得面目狰狞,牙齿错得嘎吱作响——倒不是说姜望下手有多重,打得他昏迷这么多天。而是他挑衅姜望被当街暴打的消息传回家,钟离肇甲又打了他一顿。

新仇旧恨,此恨绵绵!

床底早就写不下了。

他专门匿名在千机楼采购了一个记账的法器,就是桌上这样一本瞧来平平无奇的薄册,里间书页其实千张万张,想放多少都可以。且分门别类,条目清楚。

名下账数最多的当然是斗昭,现在姓姜的也不少了。左光殊屡次看戏,嘲笑出声,也被记上了一笔。

“等什么时候清总账,这些王八蛋一个都跑不掉!”钟离炎咬牙发狠。

嘭!

房门忽然被一脚踹开,钟离肇甲走了进来:“你他妈的有没有素质?大半夜的在骂哪个?”

“没……啊。”钟离炎举起手里的笔:“我练字呢!你不是说要让我静心养性?”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越说越不服气:“练字也有错?!!”

钟离肇甲一巴掌就扇了过来:“你跟谁横呢?”

“少给我动手动脚,别以为伱是我爹你就可以这么放肆——我忍你很久了!”钟离炎提剑就干了上去。

一阵乒乒乓乓之后。

钟离炎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脸上又添新肿。

钟离肇甲掸了掸衣角,斯文地坐下来喝水。斜眼瞧着自己的儿子,嘲讽道:“你这武道也不怎么样啊,都二十四重天了,还照你老子差得远。”

钟离炎架打输了,但是并不服气:“你也就多练了几年罢了!再给我几年时间看看?”

“拿年龄说事?”钟离肇甲冷笑:“那姜望比你小得多吧?”

钟离炎哈哈一笑:“我是武道最高层次,他在修行第几层?不是一个档次的,懂吗?”

钟离肇甲脸色一沉,因为他跟姜望一层。“我钟离肇甲一生沉稳有礼,怎么生了个儿子如此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你跟王骜、吴询他们比,还差得远呢!”

“王骜笨重无脑,吴询分心治军,两个庸才!在前面走了那么久,都没能走通绝巅,成就武道。”钟离炎愈发自信:“我晚生数十年,弃术修武,都迎头赶上。说明天降大任于我,注定由我开拓新天!”

他恢复得确实快,说得激动,身上也不觉得疼了,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坐在了钟离肇甲对面:“老头子,我要出去一趟。”

“想都别想!”钟离肇甲半点不给面子:“还嫌老子赔的钱不够多?老子挣回来是锱铢必较,你败出去是车载斗量!什么败家玩意儿!”

“我这次有正事!”钟离炎急道:“我不去陨仙林,不去边荒,不去任何一个绝地,成了吗?”

钟离肇甲一脸的不信任:“你问问你自己信不信。”

钟离炎立即以手指天:“我钟离炎对天发誓!倘若我有半句假话,我违背誓言,叫我全家——”

钟离肇甲一巴掌把他扇回去:“你快别发誓了!”

想了想,又道:“这样,把你那匹贯月妖驹押在我这儿。若是有违诺言,你就别要了。”

这贯月妖驹是钟离炎脊开二十四重天、比肩洞真,楚天子送他的礼物,平时宝贝得不得了。钟离肇甲讨了很多次都没讨到手。

钟离炎恨恨地看了他爹一眼,在心中记下这屈辱的时刻,咬着牙道:“一言为定!”

大丈夫能屈能伸,等他立个盖世大功回来,钟离家到底跟谁姓,且是两说!

姜望那狗贼让左光殊给淮国公一封信,还说什么“如果越国出现变故”……

这不是摆明了越国有情况吗?

越国现在这个局面,还能有什么情况?范围很好锁定!

高政都死了,他钟离大爷在越地还不是横趟?

这次他就要捷足先登,用姜望的情报,抢左家的功劳,一巴掌扇两张脸,狠狠出一口恶气!

……

……

水高则洪,气高则恨。

洪不可拦,恨不能忍。是所谓“心有郁结,不可不抒”。

在书山多年不问世事的颜生,要找罗刹明月净出气。无事还要生非,挨揍了更不能忍的钟离炎,要去越国出气。

执掌“人间鬼国”的酆都尹,有气也是要撒的。

他在酆都的鬼街上晾晒人心,忽然想起了先前关进牢里的小光头——那时候他本来已经准备动手,但临时有事离开,只好搁置。

等忙完那些琐碎但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再想起来已是今天。

“去,把前些天那个光头押过来。事涉角芜山,本官要亲自审一审。”他吩咐道。

街边房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鬼声:“恐怕不行啊。”

楚国向来不忌鬼神,国内精通此道的强者繁不胜数,只是不像以前的牧国那样,屈国于神座罢了。

如果说诸葛义先代表楚国对神道的最高探索,那么“酆都”就是鬼道研究最前沿的地方。

甚至可以这么说——“酆都”很大一部分力量都得自陨仙林,酆都对鬼物的役使,可以体现楚国多年来对陨仙林的研究成果。

顾蚩或许不是对鬼物有最深研究的人,但楚国的鬼物相关知识,他这个酆都尹,绝对拥有最高的权限。

事实上前次临时有事,就是卫国公斗云笑急召,要求他就陨仙林鬼物力量做出表述。

斗云笑是楚国四公里唯一的一尊真人,通常不被视为对标另外三位国公的存在。与淮国公、安国公、虞国公相提并论的,通常都是宋菩提。

但作为神罪军的执掌者,当代卫国公,斗云笑仍然是楚国第一等权势人物。他有疑问,顾蚩不能不去解惑。他要调阅鬼物情报,酆都也不能不给。

这种“不能不”的情况多了,顾蚩的心情就很难好起来。

他阴恻恻地转过脖颈:“怎么不行?”

那幽幽的鬼声道:“小光头被鬼狱深处那位调去当邻居了,两个人相处得很好的样子。而且他说了,不准我们动那个小光头。”

顾蚩挑起瘦眉:“那位殿下意欲何为?”

“嘿嘿嘿……”鬼声道:“要不然您自己去问问?”

身为酆都尹的顾蚩,当然不能跟身为鬼狱囚犯的熊咨度对话。大楚皇子坐牢的这段时间里,一丁点口实都不能给人落下。谁要敢把熊咨度的十年养望,变成对天下人的戏耍,谁就是熊咨度的生死大敌,必然会被撕得粉碎。

“由他去吧。”顾蚩摆摆手:“有那位殿下亲自看着,这小光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件事情便算是先放过。

但长街尽处,忽有一声响起——“酆都尹好闲情,又在晒太阳!”

随着声音出现的,是落进鬼国的星光。如梦似幻的星辉,缓缓流动,凝聚成隐约的身影。

这是一个笑眯眯的佝偻老者,手中拄杖,杖头呈葫芦状。他留着茂密的白胡子,穿着喜庆的衣服,额头高高鼓起,像是一颗蟠桃。

他好像天生有一种令人心情愉快的能力,来到酆都的瞬间,将此处的阴森恐怖都驱散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和欢喜。

远处仿佛有喧嚣的人声,浅笑轻笑大笑各种各样的笑,人声压鬼声。

最后汇成高扬的一声——“寿星嘉贺,阖家健康!”

黄道十二星神之【寿星】,降临人间鬼国。

顾蚩的心情愈发糟糕了。

并非是他和星巫有什么不对付,而是眼前这一幕,乃过往无数次权力被压制的掠影。

酆都是楚国阴影部门,乃直属于朝廷的组织,他顾蚩也直接对天子负责,从理论上来说,是不用在乎任何人的想法的。但卫国公招之则去,星巫也随意降神鬼国……他全都没有办法不搭理。

身为天子直属,头顶的神位实在太多。不拜不行,但一个个拜下去,也实难直身!

但楚国的政治环境就是如此,世家盘踞,山头林立。大楚皇室本身也不过是最大的世家。

这问题不是一朝一夕的延续,而是在建国之初就已经埋下的隐患。

熊义祯当年义结天下,振臂一呼,多少豪强倾家相投,多少壮士为他奋死。他当上了皇帝,建立了霸业,又如何能亏待拿命替他拼的那些兄弟姐妹?

昔年建国者众,后来享国者繁,这就是与国同荣的那些大楚世家的前身。

熊义祯和他那些结义的兄弟姐妹们,的确肝胆一生,彼此不负。但熊义祯的子孙,和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子孙,如何能世代不移?

楚国自己都不避讳此事。

据《楚书》所载——

熊义祯曾对他的太子说,朕固知天下不安,在于‘不一’。然诸位兄弟姐妹随朕出生入死,扶朕草莽登龙,朕宁握剑锋伤十指,不能提剑对之。今后天下是尔辈天下,尔辈自为也。

众所周知,是旸国太祖姞燕秋,让曾经最接近六合天子伟业的君主一再受挫。此后嬴允年、赫连青瞳、洪君琰、唐誉接连崛起,俱都雄踞一方,擒拿要害,让景国的统一美梦,彻底破灭。

哪怕后来道门坚决转身,甚至不惜做通宗德祯的工作,叫这位雄主退位走上玉京山,将曾经称雄一时的隋国入景国,大大加强景国力量,也无法再压制天下并起之烽烟。

群雄并争,一至于今日,未有“一”者。

如果说姞燕秋是景太祖姬玉夙最大的阻道者,那么熊义祯就是景文帝姬符仁的苦主。

姬符仁继乃父之业,集权中央,会盟诸侯,宰割天下,几乎叫景国再次看到统一现世的希望,却又出了个“唯南不臣”的楚天子。

《景书》有载:是年,中央天子移驾黄河,召天下共约,诸侯皆至,楚不至,故伐之。

楚国抗景是血战,不能单用“血战”一词来形容。

熊义祯这条性命,是不知多少人替他抢回来。血中滚,泥里爬,每一次被击退,又每一次都站起来。他在确定自己无法证就六合天子之后,也下不了手宰割手足。

他明确地把问题交给未来。

就像他遗旨所说:“前无千秋,后非万载。我辈情义全矣!尔辈是尔辈江山。”

熊义祯是天下君王里的异类,为人豪迈不拘礼,重情重义不似人君。恨不得把所有能拿出来分享的,都和他的义弟义妹分享。终其一生,厚待勋臣。奠定了霸业,却也止步于南域。

但很显然,他的子孙后代,也没能解决他留下的问题。

他的太子和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是穿一条裤子,用一把刀,一起流离失所也一起锦衣玉食的感情,情谊之深,更甚于他们这些初辈。

楚国内部诸方力量在权力体系下罕见的团结,令楚国得以成为那个“唯南不臣”的荣耀存在,令楚国霸业千秋。

也终于叫有些问题根深蒂固,再难解决。

或许就像熊咨度年幼时读史所说:“子辈类太祖,孙辈类太祖,彼辈皆类太祖,悯其情失其略,而使小疾成大患,积重难返!”

——彼刻陪熊咨度读书的宫女太监,全被天子找了个由头处死。

当然这些问题,都轮不到顾蚩来思考。

“星神大人!”顾蚩那瘦得脱了相的脸上,露出灿烂至极的笑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他紧着碎步迎上去:“有何吩咐?”

【寿星】代表的是诸葛义先的意志,也开门见山:“越国那位皇帝,近来动作频频,你们可有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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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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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25章 长寿为福,短夭为殃

长寿为福,短夭为殃。

诸葛义先的黄道十二星神里,最不合酆都氛围的,应当就是寿星,但他偏偏降此星神。其中意味,顾蚩不能不思量。

作为与熊义祯同代的强者,和熊义祯一起打天下的开国勋贵,诸葛义先的实力渊深不测。

此刻以寿星临鬼国,在本该极端对立的矛盾环境里,竟然体现出一种莫名的和谐。

这是远超酆都鬼物不止一筹的境界表现。

街旁的鬼影低伏无声,窸窸窣窣的暗响流动如雾。

星神的光辉并不具备侵略性,反倒带来一种难言的安全感,使群鬼欲眠——或者也可以视之为危险前的安乐。

顾蚩脚步骤停,换了个谨慎的态度:“越国人从来就没有老实过,文景琇一直以来小动作不断,大动作不敢有……星神大人指的是什么?”

【寿星】直言不讳:“这些天我收回一些心力,想了又想——我看高政的死是有些问题的。”

所谓黄道十二星神,守护楚地多少岁月,不断消亡也不断修复,每一尊都有自己的意志和力量。但【寿星】此刻的发言,明显全然由诸葛义先接掌。

顾蚩露出危险的表情,沉声道:“与罗刹明月净的交易和讨伐南斗,是本国最高机密,事前绝无外泄。前者更是只有寥寥数人知,大巫是有什么怀疑吗?”

“别紧张,酆都尹。”寿星淡淡地看他一眼:“我无意指责情报工作,知情的高层也绝无可能泄密。与罗刹明月净达成交易,让她去杀高政,这件事情是福王亲自主导,也只跟天子沟通过,天子又过问了我。我的意思是——高政这么聪明的人,陷在越国的泥潭里,他对他的死亡有没有预期?他有没有提前准备些什么,在他死后启动?”

星巫不是酆都的敌人,大家都是在为楚天子效力,这也符合楚国国情,“无论神鬼,皆从君命”。

顾蚩固然有顾蚩的不满,也还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况且星巫的思考很有必要。

“我们对三分香气楼从未留手,一直到罗刹明月净出手杀高政之前,酆都都是把三分香气楼设为诛绝目标的。连我都不知此事,高政绝无可能先知。但您的考虑是对的,高政对他的死亡,应该早有预期,或者说,哪怕他自信自己不会死,也很有可能做过最坏的打算——这种聪明人,就是喜欢布局于未然。有很多是无用的功夫,但也有很多是翻盘的手段。”

这位酆都尹沉吟着道:“便以最坏的可能性来分析,高政的确为他的死有落子。此人越国的影响力无人能比,他若谋局,整个越国都是他的棋……”

他的思路愈发清晰:“我想他纵有屠龙之术,也得借力大子,不能无米而炊。酆都在这段时间,一直严密观察越国重点人物。如越国皇帝文景琇、越国国相龚知良、执掌三千越甲的甲魁卞凉、执掌钱塘水师的水师都督周思训,没有发现什么大的动静。”

“白玉瑕呢?”寿星问:“他不是回国省亲了吗?”

顾蚩愣了一下,说道:“白玉瑕早已弃国。当年白平甫的死,是革蜚恶意坐视,酆都还特意递出了相关证据,令其割绝,料想他应该不会再归越廷。且白玉瑕现今在星月原主事,代表的是姜阁老。姜阁老和淮国公府的交情天下皆知,他应当没有可能为了越国与楚国为敌。”

寿星看着他:“你堂堂酆都尹顾蚩,为何会说‘料想’、‘应该’?是姜望的名头,惊破了你的胆?姜望在齐,代表齐国。姜望在山海境,代表淮国公府。姜望在星月原,代表他自己。国家大事,能够想当然耳?”

这话已是非常严厉的指责!

你诸葛义先固然是开国功臣,固然是楚国唯一大巫,固然得到历代楚帝的尊重……但伱有没有权利这样斥责酆都的最高负责人?

酆都是天子之暗剑!

顾蚩忍着气道:“琅琊城也在酆都的监察范围里。白玉瑕我们也是有所关注的,只是重要性稍次一些,不在最高级。”

寿星道:“给他最高级的关注。我们已经小看了高政一次,不要再有第二次大意。”

他淡漠地盯着顾蚩:“来之前,我和天子通过气。”

顾蚩再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低头:“谨遵钧命!”

寿星又道:“顾蚩啊顾蚩,你很聪明。左鸿当年说,天下阴险之辈,无过于你顾蚩。我深以为然。这些天我和宋淮对弈,和王西诩棋算,分心乏术。朝廷的这盘棋下到现在,屡摘胜果,大势几成,我却有些不安。你帮我想一想——高政是不是在用他的死,掩盖什么?”

“左将军谬赞了!”顾蚩应了一声,才道:“高政不是等闲之辈,您这么一说,也确实能找出一些疑点来。容卑职汇总诸方情报,细细思量,之后再单独向您汇报。”

“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寿星以桃杖轻轻顿地,而便散于无形,只有星光归天。

顾蚩立在鬼街中央,长久不言。

“瞧他这口气!还动辄与天子通过气!”街边鬼舍,有阴森鬼声,不满地响起:“当今天子,掌权多年,握势久矣!纵然敬他如亲长,难道他就可以这么随意地说话吗?”

顾蚩猛然看过去:“多嘴!怎敢挑拨星巫大人与陛下的关系!送去拔舌!”

鬼舍里白焰一闪,鬼声渐为惨叫声。

……

惨叫声渐远渐无,轰破长空的啸声,却是迅速迫近酆都。

顾蚩眯着眼睛仰看高穹——

漫天星光才散去,就有一个嚣张的身影从天而降。

穿透星光,砸破鬼雾。

轰!

重重砸在鬼街上。

特地披了一身重甲的钟离炎,背负南岳重剑,身周一圈血气蒸腾如焰,在鬼雾之中缓缓站起。

短须鹰眼,恶似神魔。

好在他还没有嚣张得那么彻底,没有完全散开武夫气血,对耗这人间鬼国。

当代酆都尹眼皮直跳。

卫国公他忍了,星巫他忍了,现在就连钟离炎这样的帝国小年轻,也敢这么不拿他当回事,擅闯人间鬼国,招呼都不打一声。

还有王法吗?

他顾蚩可止小儿夜啼的恶名,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这般无用?

“钟离炎!”顾蚩错着牙齿,阴冷地道:“你有没有想过,擅闯酆都重地,该当——”

钟离炎高举甲手,掌中一只凤纹华丽的金令,自然有慑服鬼国的威严。

“该当坐下来慢慢聊啊!”顾蚩亲切地说道:“你这孩子,这么风风火火的,哪里是做大事的样子?来跟顾叔叔说,你需要什么帮助呢?”

“情况紧急,顾大人,我就不坐了。”钟离炎一板一眼地道:“我奉天子令,出使越国,奉礼文家太庙——前来与贵司协调相关情报,还请配合则个。”

钟离炎自认是个聪明人,他跟斗昭、姜望那种满脑子肌肉的莽夫不一样。他行事有章法,行动靠智慧。

已知情报来自姜望,已知姜望的情报是说越国有情况发生。

那么只要调查姜望在越国的行踪,就能够确定异常情况发生的地方,最后顺藤摸瓜一把抓!

而要找情报,还有什么地方能比酆都更方便呢?

当然酆都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地方,顾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钟离肇甲原话。

所以最好是有个正儿八经的公务在身,请酆都帮忙协调一下情报工作。

出使越国就很合适。

就算越地真有什么危险,也没人敢杀大楚使臣。

至于出使的理由……也太好找了。

高政已经死了很有一段时间,再去吊唁不太合适。但往越国的历史去翻一翻,不难发现,再过两天,就是越国开国皇帝的忌日。

作为越人一衣带水的好邻居,楚人前去慰问一番、上几炷香,也是很合理的——哪怕越国人自己都不太记得这个日子。

献谷钟离氏虽不能跟四大享国世家相比,运作这么一件小事,却也不算为难。

顾蚩还是第一次听到,“去越国出使”能和“情况紧急”这四个字联系到一起。心中一万个烦他,但嘴上只是道:“可以,贤侄此行代表国家,酆都肯定全力配合。”

“那感情好!”钟离炎很是满意:“顾大人比我爹爽快多了!”

顾蚩‘呵呵’地笑:“钟离肇甲没少骂我吧?”

钟离炎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承认,但他也不想违心地不承认。便装作没听见:“顾大人,您看这情报的事情,我找谁去?”

“跟我来吧。咱们这关系,我得亲自招待啊。”顾蚩背着双手,像一根竹竿在空中飘。钟离炎大踏步地跟在身后,每一步都踏得铿锵有力,十分自信。

顾蚩微微侧头,似不经意地道:“特地安个出使的名头,是你爹的主意吧?你应该不会有这么复杂——你自己去越国有事?”

钟离炎当然不愿意叫这老鬼抢功,便只打着哈哈:“身为大楚门面,朝廷叫我出使,我便去呗!国家大事,义不容辞!”

“来,这边走。这是酆都的门面。”顾蚩随意用脚尖一抵,推开街边的一扇矮门,弯腰钻了进去。

“这门面不太行啊!”钟离炎嘟囔。

“是啊!”顾蚩幽幽地道。

……

……

“星巫来鬼国了。”

鬼狱之中,熊咨度忽然抬头。那一霎华光满室,金辉盘旋如龙。

但王未眨了眨眼睛,熊咨度还是坐在对面牢房里的普普通通的人,种种异象都如幻影,在恍惚中便错过了。

“星巫是谁?”王未认真地问道。

“这还真是很难介绍。”熊咨度认真地想了一阵,最后说道:“一位劳心劳力也确实劳苦功高的老人家。”

王未“哦”了一声。

“你好像不太关心?”熊咨度问。

在鬼狱里呆了这么多天,王未也习惯了邻居的话痨:“你要是想讲你就讲吧。”

熊咨度‘哈哈哈’地笑了起来:“我发现偌大一个楚国,你只关心淮国公府的事情啊。星巫在楚国的地位可不输淮国公!”

“没——”王未想否认,但还没太学会说谎:“我都关心的,闲着也是闲着,你讲什么都可以。你讲嘛。”

熊咨度继续道:“你尤其关心我那个表弟——左光烈!”

王未不吭声了。

反正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说不过师父的时候也是这样,说不过师弟的时候也是这样。说不过就不说了。

但说不过师父是应该的,说不过师弟是没关系的。说不过外人……就很气。

他捏了捏拳头。

熊咨度如若未觉,慵懒地靠着墙壁,自有一种不能被囚服掩盖的贵气,以掌控全局的姿态,悠然说道:“你其实是想知道,苦觉大师跟左光烈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非要收左光烈做徒弟吧?你在寻找一种你认为应该存在的联系,或者说因果!”

此声石破天惊!

王未震在当场。

熊咨度又问:“我说的对么,琉璃佛子,净礼禅师?”

王未突然很想掉眼泪。

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伪装,在第一次重大行动里就失败了。

他明明很努力地在做事啊!

他非常认真,非常认真地想要做点什么。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好。

师父没了,师弟受尽了欺负,他只能听着,只能看着,他在中央娑婆世界里,做一个无动于衷的泥塑。他还不如三宝山上的一棵小草,还能跟师弟一起迎接狂风暴雨!

净礼越想越难过,越难过越说不出话。

熊咨度尝试转移话题:“钟离炎也来鬼国了!”

净礼不吭声。

熊咨度又问:“你认识钟离炎吗?很欠揍的那个。”

净礼继续不吭声。

“欸你别哭啊!”熊咨度摊了摊手,很是无奈:“你弄得好像我欺负你,我十恶不赦似的!我要是连你这种人畜无害的小和尚都欺负,以后岂不是个昏君?”

净礼双手掰住镌刻了细密符文的铸铁栏杆,准备越狱了。话本里都是这么演的,身份暴露之后就要被灭口的,他不想被灭口,他还有事情要做。

“小和尚!”熊咨度忽然喊道:“你有想要保护的人吧?你很努力地做一些事情,哪怕你并不擅长,因为你不想那个人再受伤害,你觉得自己有责任。”

净礼握住栏杆不说话。

熊咨度继续道:“我呢,也有我想要保护的人和事。我深爱这片土地,爱它的历史,爱它的文化,爱它的精神,爱它的山川河流。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带着这样的使命来到这个世界。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我帮你,好不好?”

净礼握着栏杆不松手,低头用袖子蹭了蹭眼泪,抬起头来,坚强地问道:“贫僧到底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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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大盟“恰恰好好好”打赏的又一个白银!

感谢书友“零崎心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41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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