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8章 问剑

仁心馆不倚名山,不藏深谷。

其总馆就坐落在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附近,以便天下求医者。

围绕着仁心馆,本就建立起了极为繁荣的生态。

真个说起来,在所有的天下大宗里,也就是仁心馆的宗门驻地最容易寻见。

此时随着声音走来的,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长相不算出色,但有一种恬淡的气质,让人觉得很舒适。

“师兄。”

“师兄。”

“易师兄。”

众人纷纷行礼。

这人自然就是姜望特地来寻的仁心馆本阁医师易唐。

他用很通透的眼睛瞧着姜望:“阁下认识我?”

“易师兄跟你说话呢!还不把斗笠摘喽!懂不懂礼貌?”那郝真叫道。

姜望直接忽略了这个好假的郝真,只对易唐拱手:“冒昧前来,失礼了。我虽未见过阁下,但对阁下仰慕已久……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借什么借!”郝真又嚷了起来:“藏头露尾之辈,你说借就借?”

“好了。”易唐拍了拍郝真的肩膀,叫停他的暴躁。

对着姜望伸手一引:“阁下请跟我来。”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很有风度的人物。

姜望自也不会跟郝真计较,只脚步从容地跟在易唐身后。

一路无话,行了一阵,进得一处院中。

院内清幽洁净,一应布置全都规整有序……倒是并无第二个人在。

易唐回过身来,立在中庭,只是一个回身,你立刻就能感觉到,他是此地的中心。

“这是我自己独居的地方,轻易不会有谁来打扰。”他道:“阁下气机悠长,修为不俗,应也是个有身份的,遮面前来,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姜望于是揭下斗笠,欠身为礼:“不请自来,实在冒昧。”

易唐眉头微挑:“姜望。”

“易兄认识我?”姜望有些惊讶。

易唐笑了笑:“去年传你通魔的时候,我见过你的画像。”

姜望咧了咧嘴:“那说明镜世台的画师有些技艺。”

对于这轻描淡写的姿态,易唐有些欣赏。

但对于姜望和镜世台之间的恩怨,他不做评价。只道:“阁下远来仁心馆,想来也是寻过许多法子了。不过请放心,就算我治不了,还有我师父师伯师祖呢,来仁心馆,你就只等痊愈了!唔……不知是何隐疾?放心与我说,医有医德,绝不会外传。”

姜望越听越不对劲:“等等,等等,易兄误会了!我来非是问疾。”

易唐用理解的眼神看着他,劝道:“有些病可能难以启齿,你这样的天之骄子更是要顾全颜面,这些我都理解……但姜兄千万不要讳疾忌医啊,只要对症下药,没有什么毛病是不能解决的。”

姜望说不清楚,索性直接道:“我是来找你切磋的!”

他表情端正,认认真真地拱手一礼:“听闻易兄乃是仁心馆神临以下第一人,姜某心向往之,特地前来问剑。”

“哦,问剑。”易唐双手微垂:“仁心馆所修,非逞勇斗狠之术,请恕我不能奉陪。”

“此行不为逞勇,不为争名,只为切磋而已。此心纯粹,绝无其它。我知道这个请求非常冒昧。但我扪心自思,天下外楼修士,能使我别见风景者,已是寥寥无几。易兄恰在其中,此心之切切,实难按捺……”

“便以此为注。”

姜望托起云暮樽,那色彩斑斓的五色小鱼还在其间畅游。

他非常诚恳地说道:“阁下若胜,这五色鱼便留予阁下,想来于仁心馆而言,它有些作用。阁下若败,我只作今日无事发生,也绝不向外人提起一字。”

易唐这时才反应过来,姜望为什么遮面来访。其人身份在此,递个名帖就能见到的事情,却要费这么大周折——分明就是不想被误认为是踢馆争名。

其真其诚,其恳其切,尽在这一只现在才收起来的斗笠里。

“阁下真是爱武成痴……”易唐略一沉吟,自觉也没什么可扭捏的,便道:“我对黄河魁首的实力也很好奇,便全此约!”

姜望将蓑衣解下,先道了一声:“僭越了。”

于是反手一按,已是合拢了院门,而后五指合拢,更将此地声音隔绝。

此后任是院内天摇地动,外间也须听不到动静。

姜望又抬脚轻轻一踏,于是震起一粒石子,飞上空中。

“外间应该听不到声音了。”他如是道:“石子落下之时,向易兄讨教。”

易唐淡淡地看着这一切,只将双手拉开,道了声:“请。”

一粒跟米饭差不多大小的石子,落下来的时候,速度很快,声音很细微。

但是在强者的眼中,它很慢,在强者的耳中,它很响亮。

那是划破了空气的、轻微的刺响。

却可以在听识中澎湃汹涌。

渺如蚊蚁,震似山洪!

姜望在声闻仙态的时间里,感受着声音的浩大。

咚!

石子落地。

战斗同时开始。

易唐张开的双手往前一推,两人之间的空气,成了一堵墙。

一堵愈厚愈重、愈来愈坚实的墙,像是被高速疾驰的骏马拖拽着,以不可阻挡的气势碾压而来。

刷!

天地之间拉开一线,锐利,坚决。

仿佛是因为这一剑,天地才如此划分。

人间才分了上下。

才有彼,才有此。

当然它更代表尸首异处,生死两消。

剑已横,剑气才过。

那坚实绵密的空气之墙,就这样轻易地被剖开,而后在瞬间崩溃。

在那一瞬间近乎半透明的状态里,可以看到它像是一块豆腐被拦腰斩开,剖面上翻……

嘭!

炸成一团散乱的气。

不,不对。

又什么地方不对……

咚!石子落地的声音。

刷!长剑出鞘的声音。

嘭!气墙崩溃炸开的声音。

这声音……

咚……刷……嘭!

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这些声音怎么还在继续,还在回响?

在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姜望的耳朵立时显见了玉色,又在下一个刹那,如败兵褪去!

他所学的是声闻仙典,他所领悟的是声闻仙态。

在声音的世界里,他如君似帝,主宰一切,令万声来朝。

可如果来朝之诸侯,全都比受朝者更强呢?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声闻仙态直接被撑爆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一直以来,姜望所遇到过的对手,鲜有在声音一道上有卓越造诣的。

就算是有,也从未有谁超过他的声闻仙态。

毕竟这“自此以后十九息”,是以万仙宫声闻仙典为蓝本,又在太虚幻境里捕捉了神秘的道音,在层次上绝对是顶尖那一档。

如斗昭也有大自在苦海正音,可对上他根本无用。

但今日他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医修所主望闻问切,本就是修行根本。易唐身为仁心馆真传,在五识之上的修行难以揣测。

易唐对声音的掌控,是这个层次之下最极限的存在。

自姜望禁声那一手,他就已经看出了姜望对于声音之道的掌控程度。

推气成墙只是起手。

石子坠地之声,姜望自己的拔剑声,乃至于气墙崩溃的声音,才是他的主要攻击!

他精准判断了姜望的控声之能,将前两种声音催发到极限,冲撞姜望对声音的瞬间掌控能力,而以第三种声音,直接击破了声闻仙态,并以此而进,立即要落下这场战斗的胜负手!

仁心馆是天下大宗。

他易唐是仁心馆最年轻的本阁医师。整个仁心馆,神临之下以他为最优,怎么可能没有几分傲气?

虽不喜争杀,不欲逞勇,但姜望若找上门来要切磋,他当然也要将胜利收入囊中。

且要大胜!

在声音的世界里,一次敲击是数以千万计的碰撞统合,一个音节可以拆分为一曲磅礴的歌。

其音入耳,占绝听识。

以此拓据五感,以此溃散身心!

姜望拔剑割气墙,锋锐无双,但是在声音的世界里,易唐正势如破竹。

音发如三军推进,声动要一鼓而定。

俄而五狱落!

眼狱、耳狱、鼻狱、舌狱、身狱。

姜望召发五识地狱,第一时间要封闭易唐的五感。

但……

根本封不住!

易唐眸有精光,双耳剔透,鼻翼翕动,抿唇未语,但五识自由。他的五识皆似有灵,与万仙宫之“万仙”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以最强硬的姿态撞碎了忽然降临的五狱。

于是他只见——

神魂层面姜望一人独来。

五识地狱之后,紧接着的是神魂攻击。

一张长卷果断拉开。

姜望剑撞通天宫!

像是一枚烈日落在了宫墙。

即使是立在通天宫内,即使是在通天宫的庇护之下,易唐还是感到神魂一震。

不由得大惊!

姜望表现出来的神魂强度太可怕!

当然,有通天宫的庇护,这只是极其细微的、恐怕不到千分之一息的恍惚。

大约根本不会影响到战局。

大约……吧?

这细碎的念头一掠而过。

他的通天海中,便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此身受缚。

超品道术之龙虎!

内有海啸如龙,外有八风成虎。

龙虎成缚,要行此诛。

与其他第一次接触这门道术的人不同,易唐乃本阁医师,对人身之洞察,同境罕有其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自身为何所缚,熟知“病理”,于是“对症下药”!

他的五府海上空,一座青色府邸轰隆隆出现。

通天海上,同步凝聚出一方药鼎虚影。

那咆哮不安的通天海,仿佛是鼎下沸腾的虚火,甚至于药鼎上方,还有青烟袅袅。

于是通天海内风波平!

他的身体竟然散发出一种药香。

令人耳清,令人目明,令人可以感知到他的力量——一种生机勃勃的、与世无害的力量。

他身外的筋肉,每一处纹理仿佛都灵动起来。

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力。

一收一涨。

于是八风骤破!

然而并没有什么喘息的时间。

在此身立得自由的那一刻,易唐只看到一个变幻中的手印迎面而来。

姜望还是那个姜望,可是姜望的长剑还在剑鞘中。

开战时候一剑横割,神魂的世界里纵剑而来……仿佛只是一场恍惚的幻梦。

从未开始,从未发生。

但这一印却无比真实。

其人胸腹之间,闪耀着五个炽烈的光团。

有一只单足神鸟的虚影,在其人身后振翅而飞!

天府之躯,神鸟毕方。

易唐有一种巨大的危险预感,也第一时间做出了应对。他的五府海内,接连耀出两种神通之光。青白两色绕身而起,结成一把垂珠之伞。

珠玉粒粒,宝色柔韧。

诸邪不侵,诸恶退避。

此乃元珠伞,是他最强的防御之术,从未被神临以下的攻击打破过。

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焰花之海一瞬间铺满了地面,漫天焰雀肆意飞舞,焰火流星划破长空……

火的世界降临!

易唐抬头望去,透过元珠伞看到那高天,一座燃烧着的、华丽且巨大的火焰城市,从无到有,自那火界的上空轰然落下——

嘭!

元珠伞直接崩溃了!

易唐在五识方面的能力当然更强,但也不至于那么轻易就击溃姜望的声闻仙态。

声闻仙态之所以溃如山倒,是姜望自己完全放弃了于声音一道的争斗。

在察觉此道难敌对手的第一时间,就选择了转换战场。

以五识地狱应局,进一步强化自己对五识之战势在必得的印象,在易唐最擅长的领域里,给他最丰沛的自信。

再接神魂攻击,动摇其心。

再接龙虎之术,迟滞其身。

最后才是绝杀手段。

姜望瞬开天府之躯,以毕方印强化三昧真火,以巨量的三昧真火支持火界。

又在火界之中,砸落焰花焚城!

糅合印法、神通、神通合术以及超品道术……诸般妙法融为一炉,这一道复合之术落下,威能已经不仅仅用恐怖来形容。

甚至于姜望自己,也只能在天府之躯的状态下完成。

易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生死之间的危机。

他仿佛置身一个无垠的火的世界,孤身一人,被整个世界所倾覆。

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无法抗拒!

啪~

是这样的一声轻响。

其实只是一只修长的手掌,收拢了五指。

于是焰城消,焰花凋,焰雀安静了,焰流星也停滞……

漫天焰光散。

火的世界消散在姜望的掌心里。

那极致华丽极致暴力的一切,仿佛从未出现过。

如幻梦一场。

(本章完)

第1529章 一剑万千雪

易唐强不强?

仁心馆真传,当代最年轻的本阁医师,当然是毋庸置疑的强者。

其人在五识上的造诣,同境之中,恐怕很难再寻得到对手。

但姜望在错失先手的情况下,借势而行,直接以让人眼花缭乱的术法,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战斗。

几是碾压的结果。

那些有顶级传承、强者亲授的天才修士,一入外楼,即以真传登高,而后以天资登顶。

如斗昭、重玄遵者,天下有几人抗手?

而十七岁逃出枫林城的姜望,却是要从头开始攀登。

对他来说,每一步踏出以后,都是全新的、陌生的世界,他杀过外楼,在内府境就杀过外楼,但是对于外楼境,他并不能说懂得。

重玄遵可以在观河台上轻蔑地说“外楼好像也并不难了解”。

他不能。

是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一路争。

在淮国公府补充了积累,在山海境、在不赎城丰富了阅历。

见识过世界生灭的真相,与听过九百年前的秘闻,感受过许多种复杂的人生。

在兀魇都山脉停下来与世隔绝,独坐近半年之久,才终于消化了外楼以后的所有收获,向着此境最强的位置行去。

他是坦然的,也是安宁的。

战斗已经结束了。

易唐看着姜望收回去的手,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这么输了吗?

他没有展现全部的自己,他还有很多仁心馆的秘传手段,未能使出来……

是的,就这么输了。

对于一场战斗而言,学了多少学了什么都不重要,在战斗中体现出来的,才重要。

“承让。”姜望适时地拱手道,声音温和,不带一点攻击性。

易唐回过神来,回礼道:“姜青羊名不虚传,易某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姜望结礼的手摊开来,手掌上托着晶莹剔透的云暮樽,有五色小鱼畅游其中。

他将这云暮樽递过去:“承蒙易兄成全,这场切磋令我获益匪浅。以此薄礼略表心意,万请不要推辞。”

易唐摆手道:“我已是输了,怎可厚颜再要你的五色鱼?”

姜望仍然抬着手,表情恳切:“这鱼儿身具奇毒,天下罕见,只有在易兄这样的圣手手里,才能发挥作用。我得到后一直空置,实在有些暴殄天物。不瞒易兄说,此来便是专为这鱼儿寻个归处,切磋反倒是其次了。”

“你这又是五色鱼,又是法器的,令我惴惴不安。”易唐看着他道:“不知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还真有一事!”姜望笑道。

易唐有一些‘果然如此’的放松,表情平常地道:“不妨说说看。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不会推辞。”

言外之意在于……力所不能及的事,你也别怪我。

“不知易兄能不能帮忙写一封引荐信,让我可以私下去见到崔一更?”姜望笑道:“勤苦书院毕竟不似仁心馆妙手仁心,大开方便之门,不太容易混进去。”

勤苦书院乃天下四大书院之首,而崔一更是勤苦书院外楼第一。

其人在勤苦书院的地位,与易唐在仁心馆的地位差不多。两个天下大宗离得也不远,在姜望看来,这两人怎么都能有一点交集才是。

易唐讶道:“也是去挑战?”

姜望只道:“只是潜修日久,终得出关。想要接触山外之山,有所验证罢了。”

“姜兄你才是那山外之山呐。”易唐摇头叹了一声,便笑道:“这封信我该写,人外有人这个道理,不能只有我易唐知!”

显然在他看来,勤苦书院的崔一更,也不会是姜望的对手。

姜望笑道:“易兄若是不嫌麻烦,不如多写几封。”

易唐抬眸:“姜兄还要去哪里?”

姜望道:“这一路走过去,勤苦书院,青崖书院,东王谷,悬空寺,三刑宫。”

易唐霍然动容:“看来姜兄这是要剑试天下,必证第一了!”

姜望道:“我的封地在青羊镇,这只是一条回家的路。”

易唐笑道:“那这条路有些绕了。”

姜望眸光宁静:“能见天下风景,绕一下也是应当。”

“其它的都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去东王谷的话,姜兄最好不要用我的引荐信……”易唐伸手引道:“请进书房稍坐。”

看来这医道两大圣地,积怨颇深……

姜望想着,嘴里道:“无妨,若能激发一些怒火,想来切磋更见真实。”

其实要激发东王谷修士的怒意,他也不需要易唐的信了。以东王谷对申国的支持,他出现在东王谷,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再聊一聊他曾经剑斩东王谷修士莫子楚的事情……简直可以直接爆炸。

但也并不影响他对易唐示个好。

易唐也只是笑笑。

到了书房,几封内容大同小异的信,随笔挥就,并加盖了自己的私人名章,递予姜望。

姜望再三道谢,也不多做逗留,斗笠一戴,便自离去。

书房中安静了很有一阵,直到那个名为郝真的仁心馆弟子,推门进来。

“易师兄,刚才那人是谁?”

“一个熟人。”易唐道:“怎么?”

“没、没怎么。”郝真挠了挠头:“就是有些好奇。”

正坐在书桌前翻看医案的易唐停下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奇不是什么坏事,但如果管不住自己,就很麻烦。”

“师兄教训得是。”郝真低头道。

易唐抬指点了点桌角立着的那一只云暮樽:“拿去吧。”

“啊,师兄,给我?”郝真有些惊讶。

易唐的表情很平淡:“你不是喜欢么?拿去吧。”

“多谢师兄!”

郝真喜笑颜开地把云暮樽捧在怀里,也仔细看着其间游动的五色小鱼。

“但是有个条件。”易唐道:“人家送出这五色鱼,希望能物尽其用。你得尽快把毒素提炼出来,看看怎么破解,能不能入药。”

“好嘞!”

郝真随口答着,抱着云暮樽,爱不释手地往外走。

“对了。”易唐的声音在身后道:“让悬壶郎这阵子多下工夫,景牧相争,天下难保不出乱子。雪国那边是什么情况,也须得尽快探知真相。我们对荒漠的研究到了紧要关头,这时候断不可少了材料……”

他强调道:“雪穗很重要。”

“好嘞!”郝真道。

能被易唐这样对待,他当然也不像姜望所以为的那样,只是个惯会忽悠人的家伙。

仁心馆有医修云游天下的传统,随身只带一只竹杖、一个葫芦,救死扶伤,不收贫者诊金。

而在仁心馆内部,他们还有收集天下情报的责任。包括各种疑难杂症、各种匪夷所思的稀奇事情,以及各大势力的动向……

其中最优秀的那一批。

称为“悬壶郎”。

……

……

天下四大书院各具风采。

勤苦书院以勤苦立学,排名第一。

推崇“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精神,以“读破万卷书”为治学基础。

崔一更就是这种苦学精神的代表。

在别的孩子还光着屁股到处跑的时候,他就每日练剑到一更。

先生嘉之,遂以一更为名。

如今在整个勤苦书院,神临以下,便以他为首。

听说有人拜访,他本是不欲见的。学海无涯,道途无尽,浪费时间就是在扼杀生命。但仁心馆易唐的信,他也不好轻慢。

便在自己练剑的地方,见了访客一面。

日期很是寻常,不是什么黄道吉日,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与已经过去的那些日子没什么不同。

但是在这位陌生访客到来的第一时间,崔一更就听到了自己鞘中的剑鸣。

于是他把目光从面前的碧竹上挪开,看向了这个易唐亲笔引荐、斗笠蓑衣的访客。

他练剑的地方,是一片竹林。

这片竹林里,只有他一个人。

十年前他就开始转到这个地方来练剑。

每次只对一竹,每次只练一剑。

十年的时间,三千多天将近四千天,几乎对这里的每一根竹子都挥过剑。

但练剑十年。

整片竹林,无一道剑痕。

十年来没有一片竹叶,是因为剑气而落。

这是一片幽静的竹林。

而崔一更的声音,是沉闷且坚实的。

“剑阁?”他问。

话语简略到了极点,显然是一个非常不愿意浪费时间的人。

所以姜望直接摘下了斗笠:“姜望。”

崔一更立在竹林间,仿佛也是一颗竹,与这里的一切都很相契。

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外表上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也绝没有什么让人觉得怪异的地方。

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普通,也非常简单。

甚至于他的剑——以竹为鞘,以木为柄的一把剑,也简单利落到了极点,一丝多余的刻痕都没有。

他此刻的表情也很平常,好像根本对姜望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波澜。

什么黄河之魁、什么大齐天骄。

在他的世界里是根本不重要的。

唯此一人,一剑,一生。

“何事?”他问。

姜望拱手为礼,以并不浪费对方时间的姿态,同样简洁地说道:“问剑。”

崔一更像是连思考的过程也省略了,只道了一声:“可。”

姜望左手握着剑鞘,将长相思横于身前,以此对着崔一更,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就如崔一更一般,他也感受到了长相思的鸣颤。

这是名剑与名剑的对话。

是世之极锋者,欲与争锋!

崔一更于是转了一步。

他的脚尖,正对着姜望。

于是整个青翠竹林,所有的竹叶全部立起,所有的竹叶瞬间转向——所有的竹叶,叶尖全部指向姜望。

每一片竹叶,都像是一柄剑。

于是此时此刻对着姜望的……是数以百万计的剑!

此时此刻崔一更的剑还在鞘中,可是他的剑已经刺出了!

势在剑先,意在势前。

锵!

姜望毫不犹豫地拔剑。

以剑应剑。

拔起剑时,天边星光乍起。

星路连远穹,滚滚星光如瀑。

这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堪称巨量的星力!

此刻他一剑横斩,乃是名士潦倒之剑的架势。

但是这一剑横拉出来,斩出来的,是咆哮的锋锐的剑气,具体成了以千万来计的、雪色的剑丝!

剑气成丝!

丹国张巡曾经在不赎城所展示过的剑术技巧。

姜望潜修半年,与宁剑客论剑未歇,终是将这种剑术技巧复刻了出来。

张巡的剑气成丝,乃是以神临修士的灵识控制为核心,以那一颗无上剑丹为源泉,所成就的极高明的剑术技巧。

而姜望此时复刻的剑气成丝,却是以星穹圣楼为源泉,以星路为力量传输通道,将巨量的星力贯入剑气中,大大减少掌控的难度,而后以庞大的神魂之力,完成最后的一步。

此刻一剑万千雪,正是以多对多,以锋斩锋。

万千剑丝,对满林竹叶。

一夜春风来,又是一夜雪。

那种极致的锋锐的对立,仿佛把空间都已经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掠过鼻端的空气,都带来一种冰冷的刺痛的割裂感。

剑术至此已通神!

崔一更后退。

他的剑并未出鞘,他的剑意仍在勃发,他先后退。

他退的样子并不着急,是很稳、很平静地往后走了一步。

他的靴子踩在落叶上,好像是很注意不要发出声音一样,有一个柔软的、递进的过程。他没有打扰这片林子,没有打扰竹叶和剑丝的对峙。

他只是退了这一步。

整个人忽然有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他明明还站着那里,明明就在视线里存在着。

可是他好像已经离开了。

远离了这个世界。

不知怎么的,姜望斩出来的那万千剑丝,竟像是一瞬间丢失了目标一样。

已经失去了气机的锁定!

这么密集的剑丝,姜望在凝成剑丝的同时,不可能还做到掌控每一根剑丝的走向。他的神魂之力再强,也毕竟未能凝聚灵识。所以他是以锁定气机的方式,在出剑的同时,就给了万千剑丝一个共赴的目标。

如此一剑千万雪。

但是现在,“目标”已无。

这啸动竹海的一剑,等于是斩了个空。

崔一更对气机显然有自己独具一格的理解,对于剑术,也有非常高超、几近此境极限的认知。

并且他还有一门非常独特的神通。

才能够做到如此精彩的一步。

而他看着姜望,他的手握着他的剑柄。

他开始拔他的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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