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这次,李追远没对清安动什么心思;

因为,少年实在是太懂清安的心思。

哪怕你什么都不说,不求不请不铺垫,等时候到了,清安自己就会来。

他若是还像当年那般,在地下沉睡着那也就罢了,确实是能装不知道。

可他已经来到地上两年,思源村的这片桃林,也庇护了整个南通两年。

就连所谓的南通捞尸李道场,现如今其实也是寄居在这片桃林之下,被无形拔高了格调。

作为曾追随过魏正道的人,孤傲,是骨子里自带的。

大乌龟就这么来了,他先躲进地下,上面的桃林也被李追远给抽走了,这岂不是变成他在自己主场、主动避它锋芒。

这简直比杀了他都难受,何况他本就巴不得死。

先前清安说,李追远若是不识趣,那他就看着少年去死。

现在,少年死了。

他出来,就不是为了保护那不识趣的小家伙,而是给自个儿来找场子。

大乌龟再次下坠,想要将这片桃林砸烂、打穿。

“轰!”

一声巨大的轰鸣。

旧色桃花纷落,新蕊即刻生出。

枝条强烈摇晃,树根岿然不动。

这强势一击,最终只化作为酒坛内泛起的一圈波纹。

清安没选择走出桃林,来与它直接对抗。

魏正道的团队与李追远的团队,风格上必然很像,经历过这种走江团队洗礼淬炼的人,经验认知方面必然是趋同的。

它已经因打不过,要走了。

自己再上去与其近身搏杀又有何意义?

不如把门堵好,让它彻底出不去。

大乌龟见没能打穿这片桃林,立刻选取其它位置进行下手。

其实,不管是在哪里,天上地下,都能尝试打穿这里离开,但接下来,大乌龟连续换位置出拳跺脚,可怕的震荡是都出来了,但每次震荡的区域,都立刻长出了一棵棵桃树。

哪怕大乌龟对着天上轰出,天上也会幻化出桃色的彩虹,本来漆黑浑厚的乌云,则裂成如雨纷落的花瓣。

大乌龟没有继续做尝试,不是因为它放弃了,而是秦叔的拳头,又来了。

“砰。”

完美蓄势而起的秦叔,展现出秦家人令人惊恐的一面。

这一拳,大乌龟被直接砸飞出去,落地后划出一条长长的桃树带。

这是清安怕它摔得太猛,一不留神就把这儿给砸穿,提前绣上了补丁。

最开始的那片初始桃林中,清安手持一坛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后,对着坝子上站着的柳大小姐喊道:

“丫头,你不下去耍耍么?”

即使是柳奶奶的形象,在岁数上来讲,清安也可以喊一声“丫头”。

柳大小姐记得他,上次还因为清安站大胡子家桃林下主动看戏,瞅来瞅去,她还与他小打了一架。

谁都没认真,未往死里打,但柳大小姐清楚,吃亏的是自己。

这尊不似邪祟的邪祟,虽处于烂船三千钉的状态,却也不是这个年纪的自己可以真正抗衡的。

不过今儿个,柳大小姐对他的观感很不错,因为她是真的想下场,大小姐直接朗声道:

“事后三十坛醉仙酿,分你一半!”

“才一半?”

“你喝一半,本小姐喝一半,我叔公的藏酒室里只余下三十一坛,我去偷来。”

“长痛不如短痛,嗜酒者最见不得爱酒被窃,容易睹物思酒。”

“那就一坛都不留?”

“合该如此。”

清安仰头,又喝了一大口。

“砰!”

秦叔再次一拳将大乌龟狠狠击飞出去。

绝对实力上,他处于下风,但绝对力量上,他已凌驾于对方之上。

大乌龟去路被堵,此时不得不认真对待这场战斗。

它开始主动避免与秦叔的直接接触,就算被打,也会先行卸力,不去硬碰硬,再配合其目之所及的一系列轻微动荡,对秦叔眼下的状态进行打断与削弱。

它这种存在,被拳头砸了这么多下,自然已经看出了秦叔现如今蓄势的本质,而且,它也确实有相对应的化解方法。

只是,在原先的它看来,这一遭只要无法亲手杀死那少年,其余的争斗都无意义,都是将成本往水里丢的浪费。

秦叔的确是受到了影响,连续数拳下来,虽然依旧次次能将大乌龟砸飞出去,大乌龟身上尤其是脑袋上的龟裂也越来越多,但秦叔身上的势,不仅无法继续累加,反而隐隐有种将要涣散的趋势。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秦叔立刻伸手,抓住一条一直游荡在自己身边的恶蛟,张开嘴,打算将其吞食,以寻求身上已有势的稳固,这样,他就能获得足够多的压制时间,将对方彻底打崩。

哪怕刚获得突破,如今又要将自己的境界一口一口吃掉,秦叔也毫不顾惜,因为他现在走的,本就是断生求死的歧路。

“秦长老,不必如此。”

柳大小姐的声音传来。

纵使再心怀死志,秦叔在听到主母称呼自己为“秦长老”时,也是觉得一阵心悸。

阿婷提醒过他,主母追溯青春结束后,虽会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实则,记得门儿清。

“你尽管继续揍它,其余的,交给本大小姐!”

秦力点了点头,松开了那只恶蛟没吞下去,而是重新抡起拳头,对着大乌龟冲去。

柳大小姐见此情景,心里微微有点感动,相似的大话她先前说过一次,结果没能包住,本以为秦长老这次会怀疑自己,没想到居然这么给自己面子。

既然如此,自己可不能再掉链子了。

大乌龟原本以为秦叔要不惜自废也要与它同归于尽,见秦叔收手了,它就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瓦解掉其身上的势后,再抓住一个机会,只要击败了眼前这位,余下的局面就足以盘活。

相似的手段继续用出,秦叔身上的势呈现出剧烈的波动。

坝子上,柳玉梅伸手,将空中的长剑招回,右手持剑,左手掐印,脚踩风雷步,目露肃杀意。

其人,仍旧在那里,却有一束白光却直接落在了秦叔身上。

刹那间,大乌龟用在施加在秦叔身上的各种手段全部消融瓦解,秦叔身上的势不仅结束了紊乱,甚至还在这白光照耀之下,又凭空提了一截!

这一幕,甚至让大乌龟脸上的那颗大眼球猛地一缩。

“轰!”

秦叔的拳头砸至。

大乌龟被击飞出去,脸上的诸多细小龟裂中,出现了一条筷子粗的深深裂口。

一拳打出去的秦叔,又感觉到一束红光落在了他身上,不仅暂时将他身上因蓄势而造成的压力削去了一大截,更是似火苗般,将本就已经很夸张累势层数,又一次拔高!

这种奇特的感觉,连秦叔本人都感到匪夷所思。

他的童年,在秦柳两家衰落之后,那时的主母就鲜于出手了,而阿婷所走的又不是柳家正统路子,所以真正的柳家人到底能有多玄奇的手段,秦叔也没体验过。

他是真没料到,主母光是以这种手段,就能给予自己如此可怕的加持。

此时,不做犹豫,甚至无需换气,秦叔的下一拳直接跟上。

大乌龟刚站起来,就再次被一拳打飞。

脸上,又出现了一道裂口。

这场即使秦叔占尽优势却也要鏖战一番的对决,因柳大小姐的直接加入,大大缩短了时间。

并且,这还没完。

坝子上,柳大小姐指尖轻弹剑身,长剑挥舞,剑影似莲花开绽,左手擎天、化作一指,再抚过剑锋。

瞬间,坝子上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

这一刻,大小姐身上气息之锋锐,让旁边赵毅的生死门缝都出现了强烈针刺感。

赵毅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他晓得柳大小姐不是秦叔,大小姐是刻意照顾到周围他们的,可即使如此,他依旧感到了很是难受,只得低下头,封闭掉一些感知。

一缕缕青烟,不断自柳大小姐剑锋上升腾而出,这一剑,她迟迟没挥出去。

等到秦叔的拳头,又一次要砸中大乌龟时,柳大小姐踮起脚尖,长剑对着五个方向连斩。

再吃秦叔一拳后,大乌龟脸上的裂口变成了五道,也就在这时,五道剑气完美衔接,正好嵌入其脸上的五道裂口中。

不是大乌龟不想躲,而是根本无法躲,对方算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天时地利,以风行云,如水下行,无孔不入。

本来至多也就能在大乌龟身上留一些白痕的剑气,此时呈现出了惊人效果,大乌龟脸上的五道裂口经过这五道“寸劲剑气”轻轻钻凿,直接合并。

秦叔的下一拳还没到呢,大乌龟脸上就自己先发出了一声炸响。

“轰!”

大乌龟脸上出现了一个大凹坑,大眼球更是直接炸掉,并且不像先前那般还能快速重新长出,只能在内部,又勉勉强强地开了一只小眼。

单从场面效果上来看,柳大小姐的这次出手所造成的伤害效果,要超过秦叔之前的总和。

这是因为柳大小姐出手时,连秦叔先前在大乌龟身上造成的所有伤势,也都算计利用其中,以巧劲完成了一轮收官。

桃林下,清安完整观看了这一幕,并以此佐酒。

柳家的传承,确实让人不得不佩服,即使是当初的魏正道,也曾给出过极高评价,还说以后若有机会,定要偷偷潜入柳家,找一套完整本诀抄下来研究研究。

这位柳大小姐,在她这个年纪,其实已经达到了一种观云望气的大圆满,无论是在认知与运用层面,都做到了无可挑剔。

要知道这大乌龟,可是见惯风浪的,她却能以风水之相对其造成如此效果,这,就是最好的佐证。

而她现在缺的,就是绝对力量的存养,相当于早早修建好了水渠,还未来得及引水蓄满;这只有两条路,一个是靠年岁积攒,将天地风水之气纳入己身不断循环滋养;另一条道路更直接也更快捷,那就是走江。

先前她就是吃亏在了太年轻上,纵使技术方面没问题,却无足够力量来持续封锁这个“世界”。

嗯?

所以,她为什么这次还要把自己追溯得这么年轻?

清安的脸一凝,下一刻,直接换成了苏洛的脸。

苏洛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明白这种局面下,将自己“放”出来是何用意?

好在,只是单纯以桃花缝缝补补的话,对他而言不算太难,当下就投入到这一工作中。

柳大小姐瞥了一眼桃林这边。

她微微皱眉,那股早就有所察觉的不对劲,在此刻被进一步加深了。

因为,当你觉得你周围很多人都有些神经兮兮时,你难免就会开始反思,是不是有问题的,是自己?

但伴随着秦叔又是一拳,将大乌龟击飞,大乌龟的头部骨骼开裂,溢出浓稠的白色汁水。

柳大小姐的注意力,即刻被转移了过去。

一是先解决这尊大乌龟,百年后神话留名要紧;

二是不管怎样,这位秦长老,一直是很正常的。

秦叔在前头不断猛捶,柳大小姐在后面一边加持的同时又伺机出手,大乌龟身上尤其是头部的伤势,愈发严重。

眼前男人的拳头,它避无可避,远处坝子上那个女人的剑,更是诡异莫测。

它的头骨不断开裂,整颗脑袋几乎被白色的汁水覆盖。

这些汁水落地后,不具备腐蚀性,而是会渗入地面。

一定程度上来说,这是大乌龟的本源,亦能理解成精华。

陈曦鸢对秦叔的认可,渐渐动摇了,看着柳大小姐的翩跹身姿,她渐渐理解了爷爷奶奶对她的那种期望。

她不得不承认,这种战斗方式,真的好有美感,连她身为女人,都忍不住要沉醉其中。

可一想到自己要是学的话,以后打架时,也得拿着笛子这般……又觉得好难好难。

如果能我不动,域自己动……如果域能根据我所需随意变化,那不就等于我在动?

随心所域?

陈曦鸢目光变得空洞。

赵毅无意间扫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心里骂道:

“妈的,这就顿悟了?”

不是,你看看摔跤,又看看跳舞,也能顿悟的?

自己还在努力多看多记,想着回去好好钻研复盘呢,这边居然直接跳过了这一步骤。

赵毅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润生。

还好,润生不在顿悟,他只是在强撑着看那边秦叔的战斗,就像是在看一场枯燥乏味且又是高时长的武打片。

没办法,人确实能有恃无恐,姓李的甚至能在道场里给他们造机关人来强行帮他们理解提升。

更可气的是,姓李的未能亲眼目睹这场战斗,到时候秦叔战斗时的具体描述,也就是初始教材,还得由他赵毅来提供。

没办法,谁叫谭文彬这会儿七窍还在慢慢渗血,意识仍然模糊呢。

不对,那家伙脑袋上流出的不是脑浆……

伴随着秦叔持续不断的打击,大乌龟的“脑浆”处于不断被打出的状态。

赵毅深吸一口气,他现在真想不惜一切、冒着被余波碾成肉酱的风险,跑去那里舔那湿润的土。

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甚至无法用大补来形容。

平日里,就是一滴的争夺,都能搅出江湖腥风血雨,这会儿他娘的跟不要钱似的,当喷泉一样到处喷!

但一想到这个“世界”的属性,赵毅又叹了口气。

舔了也没用,在这里吃的喝的都是假的,没有丝毫增益,那些白色液体渗入地面,等于直接进了姓李的“口袋”。

而且是想求想偷都毫无办法的那种,寻常人就算把东西吃了,只要及时开膛破肚,还能从胃里挖出来,这里则是被姓李的精神意识所吸收了。

可恶啊,姓李的,小心呛死,小心撑死,小心笑背过气乐死!

“嘶……”

赵毅忽然觉得胯下一痛,身子当即前倾,把腿夹紧。

柳玉梅余光瞥向这里。

赵毅当即露出欣赏与赞叹之色:

“风水之局,真乃世间夺天地造化之妙法,嘶……妙!妙!妙!”

道场内。

李追远鼻子疯狂涌出鲜血,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少年立刻将自己的手掌放在祭坛中央的固定罗盘上,伴随着罗盘转动,少年的鼻血终于止住。

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满满的后怕。

就在刚才,他的意识差点就要被淹没冲垮。

他隐隐能猜出大概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且应该是一件好事,大好事。

可现在的他,身体还处于“死亡”状态,光凭眼下这点虚弱的精神意识,压根就无法真的将其吸收。

只能暂时隔断,让其继续保留在这儿,等自己身体“苏醒”,自己死而复生后、恢复到正常状态,才能着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消化。

走到计时用的水缸前,取水洗去脸上的血污,李追远长舒一口气:

“看来,你这次,至少你的这部分,是要完了。”

……

现实中的灵堂内,熊善与梨花在认真地处理伤势。

熊善处理男的,梨花处理女的。

不同于其它团队里,能有各种相对应的角色配置,他们这种草莽出身的,自己真得什么都会点儿才行。

刘姨这里的状态有些不对劲,没看见伤势,但她眉头紧皱,似是在承受着某种很极端的痛苦。

这种状态,很不好处理。

梨花询问自己的丈夫,想要从丈夫那里拿几张用以静心安神的辰州符来给刘姨贴上。

但这一要求被熊善给拒绝了。

“只处理明显的外伤。”

梨花点点头,处理好陈曦鸢身上的伤势后,就开始专注于治疗老夫人左手的贯穿伤。

坐在小板凳上的笨笨,在自己父母忙碌时,把奶瓶放下,底部抵着自己的小肚肚,双手抓着奶嘴不停地向下扒拉。

等扒拉到一定紧绷程度后,笨笨把奶瓶微微抬起,瞄准向赵毅,确切的说,是赵毅的胯部。

小手做最后一拨。

“啵儿!”

奶嘴像是弹弓一样,径直弹出,正中靶心!

熊善听到动静,回头看向自己儿子。

笨笨指了指地上的奶嘴,面露委屈,看向自己父亲。

熊善走过来,把地上的奶嘴捡起,擦拭后给儿子装回去,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他是爱自己儿子的,虽然近期大部分关爱,都给了儿子那始终不见踪影的弟弟妹妹。

等熊善转过身,继续去治伤时。

身后,

“啵儿!”

笨笨嘟着嘴,指着又一次落到地上的奶嘴,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熊善只得将奶嘴再次捡回,这次,他用了更多的力道,将奶嘴固定回去。

等父亲又去忙活后,笨笨扒啊扒啊,这次固定得太深,确实不好扒,但婴孩的专注力很高,尤其是那永不放弃的精神倒是遗传了父母。

终于,重新扒拉好了。

举起奶瓶,再次瞄准。

因熊善特意加固过,故而这次绷得更紧、蓄势更强。

“砰!”

直接命中!

熊善和梨花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立刻都回头看向儿子。

他们看见儿子怀里那没有奶嘴的奶瓶口,正溢散出缕缕白烟。

笨笨也不好意思再要求把奶嘴给捡回来了,因为落在赵毅身边的那个奶嘴,已经炸成了章鱼形状。

低下头,前后摇晃,右手再努力够着,轻拍自己的屁股。

笨笨示意自己要睡觉了。

小脑袋虽然低着,但眼睛还在转动,笨笨倾斜的视角里,看见门口坝子上出现的小黑。

淋了很久雨的小黑,毛发更加锃亮。

笨笨嘴里“嘟嘟嘟”,想喊小黑来陪自己玩。

小黑只是看了一眼灵堂内的情况,又抬头看了看还在不断电闪雷鸣的天空,即刻窜了出去,跳下坝子,消失无踪。

笨笨心里有点失落,他继续卷着身子往外头上面看,看着看着,他的嘴巴开始张大。

压抑的黑色天空中,出现了一团红云。

一道红色的闪电出现,落在了下方的田野中,而那个位置,正是小黑先前跑出去的方向。

“轰隆隆!”

这雷声,熊善与梨花已经习惯了,没什么反应。

“噗通!”

笨笨从板凳上,滚了下来。

梨花赶忙过来,抱起儿子。

笨笨手指着先前闪电落下的方向,想哭又不敢在这里哭出声。

……

大乌龟,已经残破不堪了。

秦叔那里,虽也是伤势沉重,但仍然气势如虹。

大概,再有三拳,就能将这大乌龟给彻底打崩。

越到这个时候,柳大小姐就越是充满期待与激动。

秦叔眼里的情绪,则是进一步变冷漠。

复仇就算再热血,也无法改变这复仇的前提。

没有期盼的人生,再长,也只剩下了苦熬。

拳头,再次举起。

“砰!”

大乌龟的脑袋,自中心裂开。

柳玉梅的剑气,适时斩下跟进,只听得“哗啦”一声,大乌龟的脑袋,如两片花瓣,朝着两侧绽开。

脑子里最后一点白色的汁水,也都流淌了出来。

它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没机会了,不仅是没机会杀那个少年,更是连这一部分,都无法保住。

余下的两拳,它不打算挨了。

它张开破烂的双臂,身上的龟纹变得密密麻麻,它在进行诅咒。

诅咒那少年,永远无法苏醒。

它不喜欢这种方式,因为不可捉摸性太高,如若对方受天地眷顾,那就会有无数种方式能惊险逃避。

但,无所谓了,眼下能做的事就先做了。

最后,只听得一声刺耳的尖锐长音。

它的身躯炸开,无数只小乌龟飞出,四散向各处。

它已决意要放弃这部分的力量,这确实会让它遭受重创,但它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将自己被滞留在这儿的这道目光,给带回自己的本体。

只有这样,它的本体才能清晰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不至于全靠推演,推演出来的东西,总是会有缺漏的。

当大乌龟彻底放弃时,反而让秦叔与柳大小姐有些不知所措。

你可以击败它,却很难阻止它自杀,甚至,你也没有理由去阻止。

不过,自杀完了后的局面,尤其是这数目庞大爆发出的小乌龟,你得处理。

柳大小姐:“快,扑杀掉这些乌龟,它想要以这种方式,给它的本体传讯!”

秦叔不断轰出拳头,小乌龟被一片又一片的震碎。

柳玉梅不断施展出风水杀阵,进行着高效率地绞杀。

但这是大乌龟在这里,所做的最后一步,这些小乌龟无法再和其本体进行力量上的融合,它等同于自己彻底放弃了这部分力量的回归,只为了求一个报信。

“嗡!嗡!嗡!嗡!”

即使拼尽全力灭杀,可还是有大量小乌龟窜出了这个“世界”。

苏洛努力缝补,依旧无法做到彻底阻拦,与他的能力无关,哪怕是清安,也无法在此刻做到毫无遗漏。

这就像是屋子里有一只大老鼠,其实挺好抓的,可若是有好几个白蚁窝,那真就没办法了。

看着这里这么多细小的“孔洞”,秦叔回头,看向柳玉梅。

柳大小姐拄着剑,道:

“无所谓了,我们已经达成了目的,我们,已经赢了。就是让它知道是我们干的又如何,它若敢再来,我柳家,也不见得怕它!”

听到这话,秦叔心下一酸。

龙王柳,已经没了。

柳大小姐:“怎么,我柳家不怕,难道你秦家会怕了不成?”

秦叔抬起胸膛,回应道:

“我秦家,亦是不怕的。”

柳大小姐:“这不就得了,呵呵,不过,现在担心这个还早,就算它知道了又有何妨?它今日受创如此严重,甲子内,怕是都不会再靠岸了,以我们的年岁,完全不需要再担心这个。

就是本小姐有一事好奇,还望秦长老解惑。

到底是哪家的大师,布置下这如此玲珑珍局,竟能将那等存在层层削弱至此,诓骗入内?

此局虽险,却又尽在掌控之中,包括这里处处盛开的桃花,亦像是这局中应有之意。

这等妙谋布置,当真是步步缜密,层层相扣,本小姐自叹不如,是真想见一见,好当面请教,聆听教诲。”

秦叔:“这里是……”

话头,顿住了。

秦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一开始只是轻轻摸了摸,随后就越摸越用力。

有一个东西,好像就要从自己脑子里蹦出来,他正在进行捕捉与寻找。

……

道场内。

李追远看着面前牌子上出现的一大片细小如虫咬的缝隙。

喝了一口健力宝,发现味道又变回原本的样子了。

“想报信就报信吧,我只要你这部分被彻底埋葬在这里,只要你遭遇这场重创。

我也不怕你知道我具体是怎么操作布置的,且不说你想恢复元气得耗费多久时间;

她,也绝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少年目光淡漠,伸手撩起面前水缸里的水,很是平静道:

“我的好妈妈,你这次过界了。

这笔账

我会来找你算的。”

……

南通大饭店,九零九号房。

李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很久了。

不过,她先是眨眼,随后手落下来了,再接着身体其它部位也都恢复了行动能力。

房间内,爬的到处都是的乌龟们,在李兰向前迈出步子时,全都自觉地散开让路。

李兰坐到了那张沙发椅上,轻轻揉捏起自己的手腕。

周围的乌龟们,再次向她聚拢,但这次不再是威胁,而是表现出了一种极为清晰的讨好与顺从。

李兰端起茶几上那杯早就冷掉的难喝咖啡,抿了一口,赞叹道:

“真是我的好儿子,没让妈妈失望。”

……

思源村的天空中,下起了一阵乌龟雨。

大量小乌龟被迅猛的台风裹挟,杂乱落地。

正当这些乌龟,正一个个翻身,打算朝着东方爬行时,村道南北两侧的农田里,传来了两道钟声。

一道是佛钟,一道是丧钟。

北端,大帝供桌再现,似是突破了某种桎梏,又像是真正可怕的阴影降临。

总之,这次供桌中央的画像上,显露出的,是一张威严肃穆且有胡子的男子的脸。

顷刻间,这一片区域,甚至更广阔区域,大量刚刚从空中落下的小乌龟化作了脓水。

酆都大帝,正式出手了。

南端,菩萨供桌复出,比之之前主动支持李追远时,更为灿烂的佛光流转。

数不清的小乌龟,在瞬间就被蒸发。

这次,菩萨的力量,明显得到了加强。

因为酆都地狱中,大帝的踩着菩萨的脚,往上提了一些,收了一点力。

这给予了被镇压中的菩萨,以更大的喘息空间,也能将更多的力量投射而出。

大帝与菩萨,是正在争斗中的对手;

但若是有机会,有共同的利益驱使,祂们也能短暂休战。

先前那只乌龟来势汹汹时,大帝不愿意与其正面碰撞。

可此时不同,痛打落水龟的机会,无论是大帝还是菩萨,都不会愿意放过。

本质上来说,那只乌龟这次遭受的创伤越大,祂们在接下来一段岁月里,面对的天道压力,也就会越小。

不过,那只大乌龟,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原本可以被自己移出目光的威胁,在见到自己式微后,必然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所以这最后漫天的乌龟雨,并不是全部。

有一只乌龟,因体型小的缘故,还未来得及落地,就被一道强力的台风,给远远刮飞出去了。

龟甲占卜,天衍之术,遁去的一。

……

刘金霞家二楼,翠翠正很无聊地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外头风大雨大,不仅学校停课了,妈妈和奶奶还不允许自己出门,连去找小远哥哥和阿璃姐姐都不行。

翠翠把一支铅笔横放在嘟起的上嘴唇上,利用鼻子将其夹住。

她书桌前面就是窗户。

忽然间,一道闪电出现,翠翠瞧见了远处稻田里,矗立着的两道伟岸身影。

“啪嗒!”

铅笔掉落,翠翠一脸震惊。

可接下来,任凭她再如何揉眼,都无法再寻觅到先前所见的痕迹。

但她渐渐开始感到恐惧,有点后知后觉,她将双腿收到椅子上,交叉着双臂将自己抱紧,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带着哭腔道:

“奶奶……妈妈……”

刘金霞听到动静,上了二楼。

“翠翠,咋了?”

“奶奶……我刚刚看见菩萨了……”

刘金霞只觉得孙女是刚写作业时趴书桌上睡着了做了噩梦,赶忙双手合十对着外头拜了拜:

“那是好事啊,呵呵,菩萨保佑你呢。”

“奶奶……我还看见你那房间里最里面的那张画像了……”

“最里面的画像?”刘金霞仔细回忆,“酆都大帝?”

“祂刚刚和菩萨……站在一起……”

“噗哧!”

刘金霞一时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上前抱住自己孙女的脑袋,安抚道:

“别怕别怕,做噩梦了,这是做噩梦了,菩萨怎么会和大帝站一起呢?”

……

“秦长老,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很快,马上!”

秦叔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抓住答案了。

他现在脑子里,有种木头正在开花的感觉。

这时,二楼露台,阿璃坐回了藤椅,闭上眼。

下一刻,现实灵堂里,一直趴在棺材边的阿璃,眼睛睁开。

她伸出手,探入棺内少年所盖的经被中,抓住了少年的手。

指甲,在少年掌心轻轻一划。

“哗啦!”

所有的红线,在此时全部断裂。

灵堂内,先前一动不动的人,全部清醒过来。

这意味着,这一浪,算是彻底结束了。

一切该避开的因果反噬,都已避开。

女孩脸上浮现出酒窝,她的手,在男孩脸上轻轻抚摸。

似是在无声诉说:

还是你最厉害,我们已经赢了。

现在不用再装睡了,你可以醒来了。

棺材内的少年,

毫无反应。

……

“山炮啊,没菜了啊!”

“叫你慢点吃慢点吃,谁叫你吃这么快。”

“不是,你请我喝酒,酒我带够了,结果你下酒菜没准备好,你怪我?”

“台风天,镇上熟菜店都关门了,也没人出摊,我去哪里买哦!

我跟你说,就是这香肠,这猪耳朵,还是润生侯前天回来帮我加固房子时我买的,我自个儿没舍得全吃完,想着留给你。”

“我谢谢你啊,特意留剩菜来给老子吃!”

“三江侯,剩菜咋了,这可是荤菜啊,你想想以前,想吃一口肉得多难!”

“我天天吃。”

“你……”

“别废话了,有没有花生啊,你给我炒盘花生米也行啊。”

“明年我种。”

“呸,老子吃你一粒花生米得等明年?整得老子跟被判了死刑,明年执行似的!”

“三江侯,我开始种地了,我要种地了!”

“咋了,你还想老子表扬你?表扬你作为一辈子农村里的人,这么一大把年纪,终于学会种菜了?

他娘的,这跟表扬你终于不尿床了有什么区别?”

“砰!”山炮猛地一拍桌,“三江侯,我警告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砰!”李三江也用力拍桌,“我的嘴今天是来喝酒的不是来说话的,你好歹拿东西堵住我的嘴啊!”

山大爷终究有些气短,晓得是自己准备不周,只得道:

“要不,我那柜子上面还有两根洋钉,咱俩倒点醋和酱油,蘸着嗦一嗦?”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

“反正停电了,蜡烛一吹,啥也看不见,就当嗦螃蟹腿下酒了。”

“你以前这么干过?”

“没。”

“那你跟我在这里胡扯个鬼!”

“我以前没钱搞下酒菜时,用的是石头,这不是怕你不习惯,把牙磕坏了么。”

“呵,哈哈哈哈哈!”

李三江被彻底气笑了,然后拍了拍山炮的肩膀。

山大爷:“是我没准备好,我的错,打你这么多次秋风,好不容易能回请你一次,没弄好。”

李三江:“行了行了,咱哥俩,不说这些了,那可是一起摸爬滚打几十年,胳膊和腿的关系。”

山大爷听到这话,脸皮抽了抽,可不是胳膊和腿的关系么?

这几十年,他跟着李三江走活儿,凡是遇到危险,他李三江都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次次都是自己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儿。

山大爷:“哎,你要干啥去?”

李三江一边解着裤腰绳一边往外走去:“放个水去。”

山大爷:“那个,你……”

李三江:“咋,你还用过这个下过酒?”

山大爷:“放你娘的屁,你就在后面那儿尿得了,别再往下走,那条沟肯定漫上来了,别一不小心滑下去变漂子了。”

“那你捞我嘛,记得跟我家小远侯要捞尸钱,莫黑心大张嘴。”

等李三江出去后,山大爷在屋里不停转悠,想再找点能下酒的东西。

不一会儿,就听到身后传来李三江激动的声音:

“山炮,山炮,咱们有下酒菜了,有了!”

“啥?”

“我刚准备放水呢,就看见这玩意儿使劲扒拉着四条腿从那边游过来,嘿,我一下子就给它逮住了。

还愣着干啥,快烧水去,咱今儿个,

炖王八!”

(本章完)

第397章

风势与雨情并未按照预测的那样进一步拔高,反而在到达一个顶点后,出现了明显回落。

二楼墙壁上挂着的木质收音机里,传来最新的播报:

“听众朋友们,根据气象台最新监测结果,今年第五号台风忽然改变路径,并未按预计在启东登陆,同时台风中心风速也明显降低……

据抗台风第一线最新传来的消息,可能受极端天气影响,启东东部海域,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赤潮现象,一大片海域呈现出血红色……

专家称,这一现象不会对该区域沿海养殖业造成影响……”

……

秦叔身上的伤,只能以恐怖来形容。

九条深深的沟壑,遍布全身,每一条都呈现出骨骼的白色,他现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具严重破损、只潦草挂着些皮肉的人体标本。

就连曾点过灯见识过江上风景的熊善,在见到秦叔此时的状况时,也不由心下骇然。

因为,按正常情况,秦大人早就应该死了。

这身上,随便一条沟壑放普通人……不,哪怕是放他熊善身上,都是致命伤。

但此时,自己就站在秦大人面前,甚至都无法感知到秦大人身上气息的萎靡。

一般只有邪祟,才能这样。

熊善咽了口唾沫。

他不信秦大人会走邪祟的道路,况且,秦大人相对而言,仍旧算年轻的,还远不至于到需要走邪路来寻求寿元延长的地步。

秦叔抬手,打断了熊善给自己的治疗,他现在的伤势,传统的治疗手段已经无用了,只能靠阿婷来给自己“缝补”。

再者,他现在的注意力,也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灵堂供桌后的那口棺材。

年轻主母的问话,终于让秦叔得以从痛苦与绝望的情绪中清醒,开始思考。

思考得出的结果是,小远很可能……还没有死。

秦叔迈开步子,走上前。

老太太抬起一只手,挡住了他。

柳玉梅的秘术已经中断,那位柳大小姐再次尘封于这具身体的历史记忆中,真正的柳老夫人已经回归。

这一次,她无暇再顾忌什么伪装与脸面。

拦下秦长老后,她就自己走上前。

老太太事发时就琢磨出不对了,事后要是还无法想得通这番布局的目的,那两家门庭也不可能在她手里得以支撑这么久。

在她眼里,自己最傻最天真同时还能有点用的阶段,就是自己作为柳大小姐游历江湖那几年。

成婚后,她就沉稳了。

龙王秦与龙王柳衰落后,她就彻底成熟了。

故而,这年龄段就卡得很死,她只能确认那个年龄段的自己,才无法看出小远的布置。

柳玉梅走到棺材边,弯下腰,柔声道:

“阿璃,让奶奶来看看小远。”

阿璃摇了摇头。

“奶奶只是看看,奶奶跟你保证,什么都不会做。”

阿璃不信。

但女孩还是让开了位置。

这话,柳玉梅自己也不信。

老太太的手掌,自少年头部至身下,隔着一段距离缓缓一拂。

她的眉头皱起,探查结果是:小远,的的确确是死了。

老太太不信邪,以指尖点在少年眉心。

双眸泛起一缕光泽。

随即,老太太目露惊喜。

死到最后一步,甚至连那最后一步也近乎迈出去了九成九,可还留有一线生机。

连柳玉梅这种见过各种大世面的,都不禁在心底称奇: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而这孩子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真的认为他死了,以规避接下来的种种因果反噬。

为此,他不惜对自己,狠到了这种程度。

其实,这孩子明明就知道,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他们这伙人,也都是愿意为他去死的。

柳玉梅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感动、有无奈,更有一种释然。

可很快,这些复杂的情绪,就被一股深深的惊虑所取代。

这孩子,给自己逼得太狠,造得也太狠,哪怕她柳玉梅这会儿想要燃烧自己、不惜再触那因果禁忌,也无法帮到他丝毫。

而且,她还一点尝试都不敢做,因为这孩子如今的命火可不是什么风中残烛,而是熄灭后残留的那抹余温,只能期盼一个冷不丁的死灰复燃。

旁人的任何操作,都可能导致这最后一点余温冷却。

“阿璃,小远他,是有办法自己醒来的,对吧?”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脸上也浮现出笑意:“嗯,小远这孩子做事情,一向都谨慎有条理,有头有尾,我们就等着他自己醒来吧。”

说完,柳玉梅目光扫向下方众人,吩咐道:

“该养伤的养伤去,还能动弹的,把这灵堂拆了,阿力,你托举着小远,把他送到我的东……送到小远自己房间里去。”

家里唯一一个非玄门人士,也就一个李三江。

可能会去打扰到小远的,也只有李三江。

柳玉梅现在,倒是挺期待让李三江去碰碰运气的。

秦叔听从吩咐,单手贴住棺材外壁,将其举起。

移步、上楼、入房,最后再隔空发力,将少年安置到他的床上。

整个过程,少年没有经历丝毫的颠簸,连衣角都没晃动一下。

做完这些后,秦叔站在床边,认真看着躺在床上的李追远。

他很想一拳头将这家伙给砸烂,后知后觉下,他才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到底被一个酱油瓶,钓了多久。

可生气之余,却又不得不真的自心底感到服气。

主母说他笨,他很认可,作为一个蠢人,他需要一个真正聪明的人来领导指挥他。

拳头硬,确实能解决这世上绝大部分的问题。

可当你遇到比你更硬的拳头以及一大群拳头时,也会出问题。

秦柳两家,需要眼前的少年。

秦叔后退两步,对着这张床,单膝下跪。

这一刻,他代表他自己,承认了床上这位少年,在秦家的地位,不是未来,而是现在。

行完礼后,秦叔站起身。

门外,阿璃拿着一盏熄灭的油灯,背靠门边侧墙壁,安静站着。

等秦叔出来后,阿璃才走了进去。

女孩将油灯,放在了少年枕头边。

原本根本就没点燃过的油灯,慢慢升腾起了袅袅白烟,像是刚刚熄灭。

这代表着少年现如今的状态。

下面,当油灯再次燃起火苗,哪怕只是小绿豆那般微弱的一颗,都意味着少年的苏醒。

阿璃没有搬来一张凳子,坐上面傻傻地一直注视。

女孩回到自己画桌前,拿出新工具,继续对着那只葫芦进行着雕刻。

他累了,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一个长觉。

那自己,就得在这段时间多做一点,不至于等他醒来时,发现时间都浪费了。

秦叔下楼后,将昏迷中的刘姨抱起,送回了西屋床上。

刚沾上床的刘姨,悠悠转醒,很是疲惫地睁开了眼。

秦叔:“你放心,都结束了。”

刘姨:“我知道。”

秦叔:“这里和那里都一样,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姨:“没结束,就算是在那个‘世界’里,你也没那个条件,把我抱进这西屋。”

秦叔:“也对。”

刘姨:“小远醒了么?”

秦叔:“你都知道了?”

刘姨闻言,忍不住翻了一记白眼。

因太虚弱,且意识撕扯得太久,差点让她因这个动作再度昏厥过去。

在秦叔眼里,刘姨现在是白眼翻起,身体轻微抽搐,像是要过世的样子。

秦叔焦急道:“我去找主母!”

刘姨恢复了过来:“不用,我没事,就是那个秘法维系时间太久了,副作用累积得有点重。”

秦叔:“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刘姨:“我觉得,应该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除了你。”

秦叔:“是么?”

刘姨:“是不是只有你,本色出演地打满了全场?”

秦叔:“嗯。”

刘姨:“呵呵……呵呵呵呵,你真是块木头啊。”

秦叔:“是我让小远,最省心。”

刘姨:“……”

秦叔对着镜子,扯了扯自己粘黏着骨头的皮肉:“得先修复一下,用纸人吧,不能让三江叔看出来。”

刘姨:“你不对劲。”

秦叔:“哪里?”

刘姨:“你已经认小远为家主了,是么?”

秦叔:“小远,不一直是么?”

刘姨:“原本应该是未来。”

秦叔:“现在也是了。”

刘姨沉默许久,道:“没错。”

秦叔:“我先找纸糊一下,等你休息好了,再帮我缝补。”

刘姨:“你先抱我去主屋楼上。”

秦叔:“做什么?”

刘姨咬着牙道:“你都行完礼了,我也得去。”

秦叔:“不急的,小远还没醒,再说了,家里就我们俩人需要行礼。”

刘姨:“这话在我耳朵里,就像是全家就只剩下我一个还没认可小远一样。”

秦叔无奈地走过来,将刘姨再次抱起。

走到屋门口时,秦叔忽然停下脚步。

刘姨:“干嘛不走了?”

秦叔:“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命蚣的命,是你的命。”

刘姨:“你要是哪天死了,这家也撑不住了,我不肯定也死了么,有什么区别?”

秦叔:“和那大乌龟交手时,如果不是主母打断了我,我差点吞了恶蛟,你会死的。”

刘姨:“你真磨叽,我现在要赶着去磕头!”

秦叔:“阿婷,你把你的命,都给了我。”

刘姨:“嗯哼?”

秦叔:“我……”

刘姨:“你要怎样?”

秦叔:“以后在外面,我会好好珍惜自己这条命的。”

刘姨:“你去死吧。”

……

东屋。

柳玉梅面对着空荡荡的供桌坐着,她的背影现在看起来格外枯瘦。

老太太手里端着一杯黄酒,酒杯不停在指尖转动。

她还记得,前不久,少年站在这里,以法理传承的名义,压迫自己低头离开。

下一次若是再有一样的事,少年无需这么做了。

权力的本质不是你头上顶着什么头衔,而是周围人或者下面人,是否认可你这个头衔。

经此一遭,少年实质上,已经是秦柳两家的当代家主。

“咱两家,人丁稀少,也有人丁稀少的好处。”

柳玉梅将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

虽然很不负责任,但她身上的担子,确实算是卸下来了,以后嘛,家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这个长老,听着就是。

柳玉梅手肘撑着下颚,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供桌。

对老太太而言,这上头摆没摆牌位,都一个样。

只是,她此时真就像是一个寻常家的老太太一样,开口道:

“你们啊,保佑保佑小远,能平安顺利地醒来吧。”

……

大胡子家,此时就像是一座战地医院。

包括陈队长,也被转移到了这里。

赵毅去找笨笨。

笨笨睡得正香。

赵毅在婴儿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笨笨睡得更香了。

“臭小子。”

赵毅转身,走到陈曦鸢的临时床榻前,询问道:

“如何?”

陈曦鸢:“虽然中断了,但过会儿还能续上去。”

赵毅:“我问你的是伤势。”

陈曦鸢:“哦,我还以为你问的是顿悟。”

赵毅:“你这顿得可够久的。”

陈曦鸢:“所以,我一直不懂我爷爷教导我时,说的‘顿悟’很重要,是个什么意思,我一直都找不到爷爷描述的那种,刹那间极致领悟的感觉。”

赵毅:“好了,别再说了,我内伤有点重。”

陈曦鸢:“小弟弟醒来了没有?”

赵毅:“还没,但也不会太久。”

陈曦鸢:“小弟弟好厉害。”

赵毅:“是啊。”

陈曦鸢:“你到底有什么事?”

赵毅:“怎么,看出来了?”

陈曦鸢:“因为我夸小弟弟时,你附和得很心不在焉。”

赵毅:“想借你的笛子摸摸。”

陈曦鸢把手里的笛子递了过去。

赵毅没急着接,而是问道:“你调好了没?”

陈曦鸢:“嗯。”

赵毅对着外面挥手,陈靖坐着以前老田头用过的轮椅,艰难地自推过来。

“来,阿靖,手抓着这笛子。”

这笛子只能测出四段,赵毅自己来测的话,满出来的效果就表现得很不明显,所以他打算取个巧,先按照一定比例分给阿靖,再由阿靖来测,这样就能将这次功德分润的规模更直观的呈现。

陈靖听话地伸出手,抓住笛子。

笛子上,四段光亮出。

这光,直接把赵毅的脸都照红了。

赵毅:“发了,发了,这次真发了!”

陈曦鸢:“受苦受累受危险的是小弟弟,反而是我们,得到了好处。”

赵毅:“他得到的好处,是功德都无法换来的。”

陈曦鸢:“小弟弟醒来后,麻烦你通知我一声,我先顿悟一觉。”

赵毅:“放心吧,姓李的不会有事的。”

……

出事了。

外面结束后,李追远从道场里出来。

整个村子,倒是谈不上被打得满目疮痍,因为所有的疮痍处,都开满了桃花。

思源村,都可以改名叫桃花坞了。

阿璃坐在二楼露台藤椅上,低头看着手里已不存在的书。

谭文彬拿起碎裂成零部件的大哥大,与周云云聊着天。

林书友爬在墙上,摸着已经断电的电线。

润生津津有味地看着黑漆漆的电视机屏。

刘姨头发散乱地在厨房里炒菜,秦叔在基本全部布满桃树的那一块仅存的犄角旮旯里,锄地。

柳大小姐则坐在坝子上,喝着茶。

当真正的他们断开红线后,留下来的“雕塑”们,又继续按照先前的逻辑运行。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二楼自己的房间。

那里面,存放着厚厚的本体学习成果。

少年很想去看,但又觉得这很不道德。

身为心魔,与本体还要讲道德,这听起来真的很荒谬。

可该有的尊重,还是得有的,毕竟本体这次,死得真的很痛快。

再者,李追远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先“活”过来。

他很清楚自己在现实里的身体状态,到底有多糟糕。

李追远走下坝子,沿着小径,上了村道,一直走到了村道口。

少年站在石子路与马路交界处,特意跨过这条线,站在马路上,面朝着村子,开始呼唤小黑。

小黑是他回家的钥匙,他为了确保能将大乌龟的视角切换到这里,可不敢将退路这种破绽留在自己身上。

当然,也可以简单理解成,李追远现在是一只孤魂野鬼,得靠小黑过来帮他引路,他才能还阳。

之所以选择小黑,是因为小黑最早,就是李追远拿来反制本体的预备手段。

本体雕刻了所有人,李追远还在地下室里,看见了本体试图雕刻菩萨与酆都大帝的失败尝试。

但本体忽略了这条狗。

之前给润生他们开速成班时,李追远需要本体出来,给自己做最后的精神压榨,每次开课,李追远都会特意将小黑给牵出来,让它待在道场的角落。

当时谭文彬与林书友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要将小黑牵着一起去往虞家。

不过,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大乌龟的忽然上岸,将一切进程都彻底打乱。

一直虎视眈眈的本体,主动替自己去死;

那自己也自然得将用来防备本体的小黑,提前揭开。

也只有小黑,才能清晰地分辨出自己与本体之间的区别,再加上它的狗血曾被自己一同滴落在这条线上过,也只有它,能进出这里,把自己给领回去。

然而,少年喊了很多声,也等了很久。

小黑,却始终都未出现。

李追远意识到,出事了。

来时好好的,现在,回不去了。

他不认为是小黑忘记了或疏忽了,只能是发生了某种意外,且这“意外”上面,还得加对双引号。

李追远抬头,环视四周。

风雨渐歇,但晴朗的天空并未浮现,边角处反而浸染起一层更深的黑。

小黑不来的话,用不了多久,这黑色,就将把这里逐步吞噬掉,这个“世界”将湮灭,自己也会彻底死亡。

死亡的威胁就在眼前,李追远脸上没什么慌乱与畏惧。

他没继续在村口死等,而是走回了家。

小黑如果还能来,那它在这里找不到自己,就会知道去家里找自己。

若是小黑不能来……自己也得回家。

李追远先去了一趟地下室。

放出去的雕塑,还在继续“生活”着,地下室里空荡荡的。

李追远直接走到地下室最尾端。

他要去看一看,薛定谔的本体。

然而,当少年站在棺材前时,少年也愣了一下。

棺材的主体部分还在,但原先的棺材盖,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龟壳!

一道道似八卦般的纹路,自龟壳向下延伸,将这口棺材,封了个严严实实。

“呵。”

李追远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了。

“那部分大乌龟,在被彻底打爆前,对我下了诅咒,结果落在了身为本体的你身上。

它还真是怪好的。”

李追远的手,在龟壳上拍了拍。

“我原本是想过来跟你说一声,我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你留下的那些学习成果,我可以去翻一翻。

毕竟,单纯呆呆坐在那里等死,确实好无聊。

现在,多了一条。

万一我还能有机会活下来呢?

我答应过你,会帮你复起。

但现在这只大龟壳,目前的我,拿它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又不能破坏棺材主体结构,若是棺材塌了,你被龟壳彻底压扁,那你就真的死了。

我先看看书,读读教辅资料,把自己水平再提升一些,说不定就能找到帮你破解这龟壳的方法。

你不出声,我就当你同意了。”

李追远在龟壳前站了一会儿,本体没出声。

少年点点头,转身走出地下室,来到二楼房间。

为自己无力改变的局面而不断担忧空耗,很没意义。

李追远坐在书页堆里,开始阅读。

文字看累了,就将画轴拉开,欣赏画作。

本体的一切提升,都是建立在自己已知已会的基础上。

李追远现在看这些,就像是自己当初给谭文彬量身设计针对性的提高题型。

这一看,就忘记了时间。

等少年短暂地从这种学习求知的状态里脱离出来时,外面的天,更黑了。

李追远拿着画卷,走了出来,在藤椅上坐下。

旁边的阿璃还坐在那里。

身前,是边角处已经被黑暗吞噬的村子。

不仅是天边了,现在是这座思源村,已经不完整了。

初步估计,以太爷家为圆心,大概三分之一的村子面积,已淹没在黑暗中,而这个圆,还在不断地缩小。

李追远不为所动,继续拉动画轴。

低头打算继续沉浸下去前,少年淡淡开口道:

“阿璃。”

身边坐着的女孩,转过头,看向少年。

她是假的,但她很细腻,尤其是她的眼睛,和阿璃一模一样。

“我可能要食言了。”

……

翌日清早,天亮了,也放晴了。

阿璃没有回东屋,她一直留在少年的房间里。

柳玉梅也没有喊自己孙女回来睡觉。

葫芦上,又成功添了一刀。

阿璃转过头,看向床上,少年枕头旁的那盏油灯,不再冒烟。

女孩放下刻刀与葫芦,走到床边,将手掌放在油灯上方,如今,只剩下淡淡的那点余温。

这意味着,少年的情况,正在不断变差。

阿璃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女孩的头,歪了歪。

她离开了房间,走下楼。

一楼客厅里,阿璃目光逡巡,她在找寻家里,是不是少掉了什么。

家里人,都还在。

少的是……

小黑的狗窝不见了。

本该是狗窝的位置,之前被挪用为灵堂,但那只狗,也不见了踪迹。

柳玉梅:“阿力,润生现在伤重动弹不了,你去一趟西亭,把你三江叔接回来。”

秦叔:“好。”

柳玉梅:“好好接,你三江叔酒喝多了,怕颠,你稳当点,由他自个儿舒服着来。”

秦叔:“好。”

等秦叔骑着三轮车离开后,柳玉梅往二楼房间门口看了一眼。

她现在很想上二楼,站在纱门外,看一眼小远的情况。

但她心里有一股恐慌感,她不敢这么做,尤其是在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时,她甚至不敢主动询问自己孙女,小远苏醒的进度。

好在,自己孙女除了在面对小远时,基本都没什么表情,想看个神色也看不出来,她有些失望也有些庆幸。

不过,很快,柳玉梅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自己的孙女,像是在找寻什么。

“阿璃,你是在找谁?”

阿璃指了指原本狗窝的位置。

柳玉梅:“找那条狗么?”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关系到小远?”

阿璃没有回答,她不知道。

柳玉梅马上道:

“想找一条狗容易,牵一条狼来就行。”

赵毅坐在大胡子家坝子上,搓着手。

都这会儿了,那边还没传来姓李的苏醒的消息。

他能预感到,事情似乎出了点问题。

但他不敢去那边询问,倒不是怕那位老夫人找自己算账,就算老夫人亲自来了,他也是一丁点都不带怕的。

梨花走了过来:“赵公子,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赵毅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梨花指了指外面:“老夫人现在,就站在外面。”

赵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梨花又指向坐在轮椅上,正与婴儿床里的笨笨一起玩耍的陈靖。

“老夫人说,让你带着陈靖一起过去。”

赵毅长舒一口气,不满道:“你下次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梨花:“怎么了?”

赵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差点被你给吓死。”

当赵毅推着陈靖走出大胡子家时,看见路上站着的柳玉梅,以及柳玉梅身边的阿璃。

虽然双方刚刚在那个“世界”里联手作战过,但回归于现实后,双方还是尽量不要直接碰面。

主要是家里实在是没人了,能动的秦力已经派出去接李三江,阿婷仍躺在床上没恢复过来。

见到赵毅与陈靖后,柳玉梅开门见山:

“赵毅,帮我做个事。”

“老夫人,您请吩咐。”

“帮我找条狗。”

陈靖与小黑是很熟的,毕竟在道场里上完课后,因为一段时间的心智模糊,阿靖真把自己当作一头狼,追着小黑围绕着稻田跑了好多圈。

这会儿,狼鼻子派上了用场,他一边嗅着一边指引着毅哥推动自己的轮椅。

柳玉梅牵着阿璃的手,在后面跟着。

陈靖几次想开口询问老夫人或阿璃,自家远哥的情况。

但每次都被赵毅提前按住嘴,提了提鼻子,示意他好好追踪气味。

笑话,要是那姓李的那边情况良好、即将苏醒,堂堂龙王门庭的主母,还会特意跑来找一条狗?

陈靖将众人引入了一片田里,这里不属于李三江承包的田,但在这儿,面朝北看的话,能直接看到李三江的家。

“在这里,小黑它……”

陈靖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赵毅上前,拨开了农作物的遮挡,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小坑。

小坑里,有一滩血,还有一片焦黑的狗毛。

赵毅:

“小黑,被雷给劈死了。”

柳玉梅目光深沉,看向自己孙女。

阿璃面无表情。

赵毅拍了拍陈靖的脑袋,催促道:“再闻闻,快点,再闻闻。”

陈靖:“毅哥,小黑的气味,就只到这里了,它……”

赵毅抿了抿嘴唇。

陈靖:“毅哥,为什么雷会劈小黑?”

赵毅看了眼旁边的柳玉梅和阿璃,回答道:

“我怎么知道。”

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这种回答实在是太没诚意了,赵毅又补了一句属于自己的猜测:

“说不定,不是奔着小黑劈的呢。”

柳玉梅伸手,折下一株庄稼,放在手里慢慢摩挲,随后又送到鼻前,闻了闻。

赵毅见场面一直冷下来,只得又道:“小远哥也真是的,都不懂把狗给圈好。”

柳玉梅:“那是因为小远觉得,没这个必要。”

赵毅目露疑惑,他怀疑老夫人没能明白自己话中的意思,理解浅了一层,但他很快就醒悟过来,可能,理解浅了的,是自己?

柳玉梅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愠怒。

赵毅也跟着抬头,看了一下天空。

虽然还不清楚此间弯弯绕绕,

但他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此时,就连那本就在自己口袋里放着的《走江行为规范》,都变得有些烫手起来。

……

李追远扭了扭脖子,抬起头,黑暗,已经覆盖到太爷家在前头的稻田边缘。

少年知道,这意味着自己的时间,真的所剩不多了。

嗯,得抓紧点,要不然死前就看不完这些资料了。

李追远又回到房间内,把画轴放一边,再次看起了地上的笔记书页。

黑暗的缩圈越是逼近,少年阅读的速度也就越快。

是害怕么?

好像没有。

有不甘心么?

也不至于。

至于后悔这东西,更是不存在的。

人们总是习惯在距离死亡还很遥远时,不停地去思索它、理解它、演绎它,但当死亡真的临近时,却又会本能地回避它。

“还有一点,快看完了,就快看完了。”

……

就着一只炖王八,李三江和山大爷喝到了天亮。

俩人对这来之不易的下酒菜,很是珍惜,恨不得每一块肉,都得来来回回索个好几遍,然后再蘸蘸汤汁,再嗦上个一轮。

总之,这只王八被吃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

“山炮,你醉了,你不行啊,哈哈!”

趴在桌边闭着眼的山大爷还保留着最后的倔强:“你醉了,你才醉了!”

“我才没醉,我还能站起来哩,你站起来试试!”

“站就站,谁怕谁!”

山大爷站起身,然后向后栽倒,躺在了地上。

李三江:“哈哈哈!”

山大爷:“你笑屁,你别乱动,这地都被你摇得在晃。”

李三江:“醉就醉了,还不承认,酒量不行就是不行嘛,早跟你说了,叫你喝点好酒,别老喝那些兑敌敌畏的假酒,你就是不听。”

山大爷:“你也醉了,你也醉了。”

李三江:“我没醉,我不光能站着,我还能自个儿回家哩!”

说着,李三江就往外走去。

他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摸到了村口马路边,正在努力思考,到底往哪个方向走是回家的路时,一辆小工程车停在了李三江面前。

车上人摇下车窗问道:“李大爷,您怎么在这里?”

李三江瞪眼仔细瞧了瞧,笑呵呵道:“明明,明明!”

薛亮亮下车将李三江搀扶起来:“李大爷,我是亮亮。”

“哦对,你是亮亮,亮亮。”

“李大爷,你这是要去哪里?”

“回家!”

“正好,我也是要去你家,你上车。”

“哦,好。”

薛亮亮将李三江安置在了副驾驶位置,重新发动起车。

风一吹,李三江的酒醒了一些,疑惑道:“亮亮,你怎么回来了?”

薛亮亮:“老师那里有点事,我特意来找小远的。”

先前与谭文彬通过电话,谭文彬暗示说这边也有事,薛亮亮就忍着没过来。

在留意到天气预报,发现本该过境南通的台风忽然改变路径后,薛亮亮本能意识到,小远那边的事,应该是解决了。

他与小远他们接触久了,是有些经验与认知在身。

主要是老师和那几位负责人,失踪这么久了,到现在还没消息,他心里很焦急,不敢多等,直接就开着车过来了。

往石南镇开的途中,遇到了一个骑自行车摔倒在路边的人。

台风刚结束,马路边树枝杂物很多,一不小心就划过去了。

那人应该是摔得不轻,一直捂着腰。

李三江指着道:“扶一把,扶一把。”

薛亮亮点点头,立刻停车,把人搀扶进车里,再把对方的自行车放到工程车的后头,这工程车造型跟个小皮卡似的,更适合在极端天气下使用。

薛亮亮本打算把这人送去镇上卫生院,但被那人摆手拒绝,说自己没多大点事,还是想先回家。

他家住的地方不远,也算是顺路,只是要东西向横一下,对薛亮亮而言,最后无非是从以往自思源村西端进村改为自东端进村。

把那人送到家门口,那人的两个儿子都在家,见自家老子被一辆车送回来了,都很是诧异,同时以审视的目光盯着薛亮亮。

“快谢谢人家,人家好心帮我送回来的,给我找膏药贴一下,再请人家吃饭……”

听到这话,俩儿子马上抓着薛亮亮的手表示感谢,甚至已经结婚的大儿子都吩咐起媳妇杀鸡。

薛亮亮坚决推辞,把那辆扭了轮子的自行车从车上搬下来后,就开着车走了。

自村东端进入思源村,行驶在村道上时,就得路过老李家的祖坟。

李三江指着自家祖坟位置,看着薛亮亮,很是骄傲地道:

“亮亮,那就是我们老李家的祖坟,呵呵,村里人都说,我们家老李家的祖坟总冒烟哩。”

薛亮亮礼貌性地扭头看了一眼,随即惊愕道:

“李大爷,你家祖坟真冒烟了!”

车停了。

李三江在薛亮亮的陪同下,下了车。

自家刚刚简单做过排水的祖坟,确实是冒烟了,正中央位置,莫名出现了个大窟窿。

薛亮亮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烧焦痕迹,说道:

“李大爷,你家祖坟,好像被雷劈了。”

李三江跌坐在了地上,嘴唇颤抖。

在村里,谁家祖坟被人劈了,传出去,可是要被人嚼舌根的,哪怕是你家一辈子行善积德,都能给你编排出各种谣言。

“亮亮,快,快埋回去,快,别被人看见……”

宿醉,再加上受到祖坟被雷劈的这种打击,李三江干脆昏醉了过去。

“李大爷,李大爷?”

确认李三江呼吸正常无大碍后,薛亮亮赶紧忙活起来。

车上有现成的工具,薛亮亮马上拿下铲子,准备填土。

刚来到坑边打算开挖,就瞧见下面有一卷破凉席。

想着无所谓,继续埋,却又看见凉席在动。

薛亮亮跳下坑,将凉席给抱出来,他想看看凉席里是什么,可别是弃婴。

但他无论是从哪端去看,里头都是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楚,想解开捆绑着凉席的绳子,却又发现绳子打的是死结,而且系得贼紧,根本就打不开。

薛亮亮只得伸手进去摸,摸到了一只爪子,刚摸到就缩回去了,不知是猫还是狗。

心下当即舒了口气,还好,不是孩子。

薛亮亮想把里面的动物给倒出来,但不管怎么倾斜,小家伙在里头就是不出来。

时间紧迫,李大爷还躺在地上,薛亮亮干脆先将破凉席放一边,把土填上好,将李大爷抱回车上,犹豫了一下,到底于心不忍,还是将这破凉席也抱起来放到车后。

接下来,薛亮亮赶忙将车开到了李三江家,刚上坝子,还没等薛亮亮喊人出来照顾一下李大爷,就听闻后车厢破凉席内,传来一道近乎声嘶力竭地犬吠。

……

书和画,都看完了。

黑暗,已经缩到了坝子上。

李追远走到二楼露台边缘,他已经没多少腾挪空间了。

眼前,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直面死亡。

李追远在藤椅上坐下来,他这里,是最后的圈中心。

就在少年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到来时,一道身影,自前方黑暗中忽然窜出,来到坝子上。

一身红白,皮开肉绽,从头到脚没一点好肉,甚至连一点黑色都看不见的小黑,嘴里叼着牵引绳,来到了下方。

它张开嘴,将牵引绳放下,仰着脖子,对着上方的李追远大声喊道:

“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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