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六百年前的“天狩灭佛”(6k)

沙沙……

夏风习习,吹过大榕树茂盛的树冠,地上投下的阴凉缝隙中,碎金般的阳光跃动。

时隔许久,再次见到道门老天师,赵都安本以为会紧张。

但许是因张衍一音容笑貌的温和,原本有些紧张忐忑的心情猛地一松,距离骤然拉近,恍惚有种二人上次见面只是不久前的错觉。

“鄙人见过张天师。”赵都安恭恭敬敬,稽首行礼。

如同京城夏日胡同口树下下棋打盹老头的张天师笑呵呵打趣:

“这般正经有礼,可不像你,小友与老朽亦非初见,不必拘谨,只当家中便可。”

这可是你说的……赵都安深吸口气,仿佛一下换了个人,大大咧咧走过去,一屁股在空着的那张竹椅中坐下。

顺手还从桌上果盘中捉起一颗黄鸭梨,啃了口,水润甘甜,颇为可口,他眼睛一亮,又啃了一口,才含糊道:

“老张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哈。”

暗中在头顶窥伺的大榕树目瞪口呆。

放眼天下,有几人能在天师面前如此放肆?哪怕最受宠的金简,也不过如此吧?

张衍一哭笑不得:“你倒真不客气。”

咔嚓咔嚓……赵都安炫了一颗梨,还不满足,又捞起一只桃子,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

“你白嫖我的时候,也没和我客气啊。”

传闻中老天师的逼格,早在他面前崩了个稀巴烂。

张衍一轻咳一声,打断他关于“白嫖”的话题,没好气道:

“如今城里不安稳,一大堆事等着你,怎么有空来老朽这里打秋风?”

赵都安两条腿撑着地面,两只手肘支撑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吃了口桃子,才抬起头,狐疑道:

“你不是算到了我会来?何必明知故问,此番前来,一是当面答谢你派金简她们搭救我的事。二来,也是想问一问,为什么。”

张衍一半躺半坐,双手交叠于小腹,笑了笑:

“初次见答谢空着手登门的。”

赵都安扬起眉毛,用下巴指了下神龙寺方向,理直气壮:

“我方才覆灭了神龙寺,这岂不是一件大礼?”

神龙寺与天师府打擂多年,老对手了。朝廷此番灭佛,于天师府一脉无疑是得利的。

张衍一莞尔,摇头感慨:

“若老朽的几个弟子有你一半机灵,也不用担心天师府以后会吃亏了。好,算你送了礼。那所谓的‘为何’,又怎么解?”

赵都安吐掉桃核,用手绢擦手指,认真道:

“老张,我想了又想,虽说你白嫖过我,我也帮过金简和公输天元,但算来算去,你欠我的,之前也都还了。这回却主动派人救我,为此不惜干涉俗世斗争……这事我想不明白。”

张衍一微笑:“这不好么?”

“呵,我的家乡有一句俗语,一切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你这么帮我,弄不清你图点啥,我睡觉都不踏实。”赵都安叹息:

“先说好了哈,图身子就免了,我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死人,绝对不会跳槽来你天师府的。”

张衍一表情古怪,清亮的眸子带着笑意地审视着他,好一阵,才摇头道:

“缘由你不是已说了么。老朽的确有收你的念头,所以,自然不想你死在王朝斗争中。”

“仅此而已?”赵都安狐疑,老张大费周章,就为了捡便宜,惜才?

“仅此而已。”老天师颔首,神态自然。

赵都安一脸不信,总觉得这老登的行为动机不单纯,不过老张咬死了惜才,也的确问不出什么。

“所以,若只是好奇,那你已得到答案了。百花村的事,钟判已飞鹤传书给我,他们并未出太多力气,既陛下晋级,此事便当不曾发生,你也不必觉得亏欠了什么人情。”张衍一意外地好说话:

“若没有别的事,你就去忙吧。”

赵都安沉默了下,沉吟道:“还有一件事……”

他伸手入怀,取出那页金经:“这东西,是藏经阁首座给我的,你认识不?”

他犹豫再三,觉得稳妥期间,可以拿给老张问问,涉及玄印老秃驴,他必须谨慎。

“无字金经,是这东西啊。”张衍一“唔”了声,有些感慨的模样:“竟还在,没被玄印毁去。”

“你认识这玩意?”赵都安精神一振:“玄印又为何要毁去此物?”

直觉告诉他,里头有秘密可供挖掘。

张衍一点了点头,语气颇为装逼:“些许旧事罢了。”

起了个头,却闭嘴不往下说,一副我就是在吊你胃口的嘚瑟模样。

赵都安心中暗骂老登断章,脸上骤然堆起灿烂笑容,他殷切地起身,恭敬地拎起茶壶,给老张倒了一杯,又双手亲自递过去,一副“请大佬饮茶”的跪舔谦卑姿态:

“晚辈从小喜欢听故事,请天师透露一二?”

前一秒老张,下一秒天师……混迹朝堂的狗东西剖开心都是黑的……张衍一被他前倨后恭的姿态气笑了,却还是勉为其难接过茶杯,喝了口,回忆道:

“这还要涉及到,六百年前的那场西域佛门与中原道门的纷争……恩,算下来,玄印这次之所以能以‘法神’身份,兼修‘天道’,瞒过天下人……也与此有直接关联。”

赵都安脸色微变,正色起来。

对于玄印缘何能造出“法神”这副替身,他始终心存疑惑,贞宝都无法确定,不想老张却一副明白个中缘由的姿态。

“前辈仔细说说!”赵都安催促。

张衍一瞥了他一眼,不急不缓道:“你可知,天人向上,如何踏入人仙之境?”

不是,你这话题越跑越偏啊,不带这么卖关子的……赵都安老实摇头:“不知道。”

张衍一感慨道:“老朽也不知道。”

“……”赵都安面无表情,有种掀桌子的冲动。

张衍一笑呵呵道:

“不要急。如何踏入人仙,乃是历朝历代强者皆苦寻探索之事,盖因传说中的最后一任人仙,距离现今太远,也未留下可复刻的路径。

故而,各家提出许多晋升设想,西域佛门很多年前,便曾盛行两种猜想。”

“两种可能踏入人仙的方法?”

赵都安好奇:“是什么?”

恩,虽然自己只刚踏入世间,但不妨碍他感兴趣。

张衍一缓缓道:

“第一种,便是取代神明的概念。你该知晓,这世间为何存在神明?乃是因民间有庞大的信仰,当足够的生灵认为某种神明存在,这种愿力,便会造就一尊神明的诞生。

而‘人仙境’,其伟力堪比神明,换言之,或许人仙的真相,便是人如何成为一尊神。”

人成为神?就是人仙?赵都安猛地想起虞国皇室传承,太祖皇帝缔造的“武神”传承,岂非便是以人成神的代表?

不过,老徐的“武神”传承,似乎并不需要借助什么众生的信仰与愿力。

不……武神传承本身不具有,但皇帝的身份具有……贞宝当初半步天人,却因加封皇帝,战力堪比完全体天人……封禅仪式,也是借助帝位,来强行冲击境界……

而“皇帝”这个概念,岂不就是一种普天之下,无数百姓共同认可的“概念”么?

某种程度上,“皇帝”本身,就是一种“神明”,所以只要加冕为帝王,就能获得某种修为的增强……

比如贞宝晋级后,似乎一定程度上,掌控了某种类似君王“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效果……

“想到了?”张衍一见赵都安突然发呆,不由笑了笑:

“看来你已意识到,帝王身怀伟力的原因了。”

赵都安深吸口气:

“所以,皇帝是某种意义上的神明,但皇帝这个概念,却可以由不同的人继承,佛门想到的法子,就是类似这种,让修士去取代神明的概念?”

张衍一微笑颔首,一副孺子可教的姿态:

“是。不过这个思路,并非佛门首创,在更早前,中原道门就已有了这个设想。”

赵都安皱眉道:“可这如何能做到?神明又不是‘帝位’,可以随便什么人去坐……”

张衍一笑道:

“难么?的确难。但也并非全无可能,只要先用足够长的时间,让足够的生灵,将一个活着的修行者,认定为神明,或许就能奏效。”

让天下人,将一个活着的人,认定为神明?

赵都安愣了下,心中吐槽:

什么香火成神道?

旋即,他脑海中突兀灵光一闪:

“西域的法王……我记得,西域那片地方,最早的时候就不断宣称,法王乃是神明的转世……”

张衍一点头叹息:

“是啊,那就是一种尝试,也的确产生了效果,如今西域的现任法王,修为并没有踏入天人,却凭借这种与皇帝帝位类似的法子,也有着与玄印对抗的能力,不过……限制也存在,法王一旦离开西域,修为就会暴跌。

尤其,这几百年来,神龙寺修改了佛典中的说法,将法王的来历,从神明化身改为了世尊最早在人间的信徒……

于是,法王能维持如今的状态已不易,却是无法更进一步,更无人知晓,这个方法是否真的可以通往人仙。”

竟然是这样……怪不得东西佛门一直都想合流……难道也有这一层原因?赵都安恍然大悟。

旋即皱眉道:“所以,这第一种方案终归是失败了,因为达成的条件太苛刻。那第二种呢?”

张衍一淡淡道:

“第二种法子么,便是‘天人合一’,即,真正的神明只是个概念,并无‘人格’,而倘若将神明赋予人格,或许可让高高在上的神明世俗化,从而被修士所掌控,只要能完全掌控一尊神明,将其与自身融合,或可成为人仙。”

啊这……这思路和上一个,简直是截然相反。

一个是将人塑造成神,窃取“神位”,一个是将神贬低为人……人掌控神……恩,恰好人仙之下的境界名为“天人”,听起来倒也有点逻辑……

赵都安好奇:“那怎么将神明人格化?世俗化?”

张衍一笑吟吟道:

“塑像即可。比如,佛门世尊原本没有面貌,是‘智慧’这个概念的化身,但只要人为地为世尊塑造一个‘神像’,而后用几百年,让整个天下所有人都认可‘世尊’是那个神像的样子,那……”

赵都安悚然一惊,脑海里,回忆起不久前,他在神龙寺内与那一尊巨大无比的世尊神像对视的画面。

当时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如今被点醒,他突然意识到:

那殿内的世尊神像,眉眼气质,与玄印老秃驴颇有几分相像!

随即,他又意识到,似乎天师府内,并没有“天道”的神像。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类似“道尊三清”之类的神像概念。

赵都安咽了口吐沫:“所以,这种方法……”

张衍一淡淡道:“自然也没有成功。”

是了,佛门塑神像太多年了,历代的天人境修士却没一个踏入“人仙”的……可见此路不通。

赵都安拧紧眉头:“老张……前辈,不是要说六百年前的旧事么?所以,和现在说的这些有何关系?”

他觉得偏题了!

张衍一瞥了他一眼,似觉得年轻人太急躁:

“这后一种法子虽未成,却并非完全不见希望,约莫六百年前,西域佛门那一代法王【地藏】提出一个猜测,这后一种方法之所以未能成功,乃是因欠缺了一个关键要素,即‘世尊’并不完全。”

“不完全?什么意思?”赵都安奇道。

张衍一没回答,只是晃了晃空荡的茶杯。

“……”

赵都安忙又撅起屁股,扮演小弟,给他斟满。

老天师这才满意点头,道:

“世尊神明,原指‘智慧’,而‘智慧’唯有生灵可具有,天地之间,最具‘智慧’的,自然是人,而人本就是人格化的。

佛门立神像,烧香礼佛,只是将其进一步世俗化了,想要达到‘天人合一’,只有‘人’的一部分还不够,还须补上‘天’的一部分。”

赵都安脑海汇中灵光一闪,脱口道:

“天道?道门主神‘天道’,指的就是天地自然的规律,岂不恰好对应着‘天’?所以,想要晋级人仙,只修‘世尊’还不够,还需再修‘天道’,如此才能天人合一,冲击人仙?”

张衍一缓缓点头:

“这个猜测,只是那地藏法王提出,至于是否可行,尚无人可证实。”

这特么不就相当于合成卡牌吗?两张一星卡合成二星……赵都安无力吐槽。

张衍一继续道:

“彼时,恰逢六百年前,中原大地战火纷乱,上个王朝覆灭,新的王朝尚未建立,而身处西域的地藏法王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测,暗中做了一件大事,便是趁着中原纷乱,偷偷猎杀江湖中的道门术士。”

啊?赵都安冷不防听到这话,愣了下:“猎杀道门术士?!”

张衍一表情沉痛的点了点头,唏嘘不已:

“是啊,彼时本就是乱世,正方便其出手。地藏法王主修世尊,不敢轻易改修天道,否则自身会出问题……呵,这个你以后会明白,到了天人境后,只能主修一尊神明。

所以,他便抓捕道门术士,用特殊的法子尝试心中的猜想。

起初,这件事并未引起太多人关注,因本就战乱,失踪或死人司空见惯,但随着失踪的术士越来越多,身份也越来越高,这件事终于引起了天下道门各个门派的注意……

而在查明原委后,中原道门暴怒,彼时分散,各扫门前雪的各大门派摒弃前嫌,联手复仇,开始反向猎杀灭佛……

我天师府那一代的天师,更因此下山,伙同彼时一些江湖术士强者,联手杀入西域,斩杀了地藏法王,也逼迫佛门彻底放弃了这种尝试。

不过损失也极为惨重。此事,发生在天狩年,故而称为‘天狩灭佛’。”

天狩灭佛?赵都安听得愣住了,这是他不曾知道的历史。

起码现存的公开史书上没有见过……是了,这件事并非天下正史,而是只存在于修行江湖里的一场纷争……或因各方都不愿提及,便少见于纸张。

而六百年前……恰好也是虞国太祖皇帝老徐崛起,打天下,建立虞国的时候。

更也是……彼时的第一女术士裴念奴所处的时代……

赵都安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猛地想起,《六章经》中,裴念奴就出现在一座破败古老的寺庙内。

而在百花村一战中,面对天海小和尚等佛门僧人,裴念奴显得极为愤怒,杀人完全不留手。

再联想到,他曾翻看过关于裴念奴这个历史人物的只言片语记载,书上曾写过,她掀开面具,付出极大代价,与强敌血战……

种种线索串联……

所以,裴念奴就是六百年前“天狩灭佛”的参与者?老徐与其相识,更将其画在了壁画里。

……

清风徐来。

小院中大榕树沙沙作响。

赵都安将脑海中思绪捋顺,脸色难看道:

“所以,玄印是将六百年前,地藏法王的那套猜想捡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如何还不明白,为何玄印会有个“法神”的马甲?

这不正是践行了“天人合一”的思路么?

只是玄印的方法,比地藏法王更进一步,用化身的方式来修天道,借此合二为一。

不过赵都安有点怀疑,玄印这个尝试也没成功,否则他就没必要拼着损失掉“法王”这个化身的代价,非要跳出来挑起八王纷争了……

同时,他也彻底明白了,为何天师府和神龙寺间,会有旷日持久的“斗法”环节了。

归根结底,是当年之仇的延续。

“不过神龙寺这一支的佛门,和当年西域那一支不一样吧。”赵都安忽然问道。

张衍一点头:

“的确不同。约莫一千年前,摩耶行者从西向东,来传播佛法,此后四百年,中原有了一些佛法的土壤。

后来也是大约六百年前,西域同样有一批僧人因反对地藏法王的行为,遭到了地藏手下的猎杀,因此向东逃亡,最后在这里扎根,建立了神龙寺。

那群逃亡的僧人极为推崇摩耶,将其奉为神龙寺的源头。

而神龙寺内,藏经阁一脉,便是当年那批逃亡僧人的衣钵传承,与玄印执掌的其余堂口,泾渭分明。”

顿了顿,老天师目光投向无字金经,颇有深意地道:

“说起来,摩耶行者当年主张的佛法,与你在辩经法会上提出的那套禅学说辞颇有些共通之处。

呵,也正因摩耶那套佛法,与神龙寺如今视为正统的那套戒律修行法彼此违背,所以,摩耶的经文被束之高阁,这金经也定然不被玄印所喜。”

一切都解开了……这背后竟还有这么多历史渊源……赵都安微微走神,他捏着无字金经,道:

“那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张衍一悠悠道:

“据说,这是摩耶行者留下的一篇可观照本心的经文,每个人去看,看到的内容都不同。

恩,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出内容,还要讲求时机,机缘……放心拿着吧,藏经阁的首座既然将其给你,没准,是他从这金经上得到过启示也不一定……”

赵都安哭笑不得:

“老张,你可是天师啊,一个摩耶留下的东西你都看不透吗?”

张衍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摩耶是什么简单人物?你可知晓,他曾与虞国开国太祖,都曾进入过牧北森林深处?得到过某种未知的机缘?

而历史上,只老朽知道的,同样进入过牧北森林深处的,就有我天师府初代天师,青山的开派祖师……对了,地藏法王也进去过,他‘天人合一’的构想,极大可能也与那地方有关。”

顿了顿,老天师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而老朽、玄印、武仙魁……虽修为已是当今时代第一梯队,却依旧没有办法踏入那片森林。”

什么?

赵都安一呆。

他只知道老徐年轻时候,曾经踏入过牧北森林,而贞宝对那地方讳莫如深,也不曾踏足。

却是第一次知道这些隐秘。

张衍一笑了笑,他吹了吹茶杯,忽然轻描淡写般道:

“据说,每个进入过那里的人,都会发生巨大改变,头脑中会多出许多知识。呵……”

老天师瞥饱含深意地瞥了他一眼,道:

“若非你小子太年轻,履历上没有去往北方的记录,否则只以你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老朽简直都要怀疑,你也去过那地方过。

恩……你没去过那里,对吧?”

——

ps:这几章加一点历史厚度,埋点钩子

(本章完)

第493章 回家、火器、君臣挑灯观画(6k)

你没去过那里……吧?

老天师以两根手指托住绿瓷杯底,狭长双眸内,漆黑的瞳仁蓦地斜扫向赵都安,似要从他脸部细微表情,窥探内心真实反应。

然而他失望了,被偷袭发问的赵都安脸上浮现出大学生式的清澈和愚蠢。

仿佛写着两枚大字:

懵逼!

“啥?我?”赵都安怀疑地抬起右手,手腕拧转,以中指对着自己:“老张你确定不是在逗我?”

他没好气地道:

“我知道你嫉妒我这一身惊世才华,但一些不存在的履历,也没必要硬加。说起来,你们为啥进不去?那里很危险?”

张衍一定定审视他片刻,缓缓收回目光,失望地吹了吹瓷碗:

“玩笑罢了。至于为何去不成,的确有些危险……恩,那片地域有些特殊,越深入,修士的修为被压制的越厉害。

呵,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老朽,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莫说北方,便是虞国以南,从云浮道进入獠人族的领地,穿过浓郁瘴气,同样存在一片隔绝的未知之地。

至于东、西两个方向的大海与沙漠,以天人修为,依旧难以探索……

呵,修士的力量大多源于神明,而越是离群索居,人迹罕至之地,神明越无法辐射,修士自然也如失去水的鱼儿,将衰退为凡人。

只有武夫强一些,但也难以肉体走太远。”

是这样吗?怪不得我没在这个世界找到过“世界地图”,存世的舆图最多也只辐射到东海千岛和西域大雪山……

我就说么,倘若没有限制,这个世界历代肯定有强者外出去探索世界……

赵都安将这些关键信息暗暗记下,他没有大航海,或去徒步穿沙漠,探索世界边界的想法。

但牧北森林与云浮以南,异族“獠人族”所在的未知之地,却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

“呵,不过你小子表现出的异于常人的才能,也的确不比那些传说中,曾去过牧北的人物差了。

陛下当初选中你,应也是看出了你的特殊吧,老朽想收徒,又有什么奇怪?

包括玄印……呵,那个秃驴也定然早盯上你了,不过,你可要小心些,他大概是更想要你死。”张衍一瞥了他一眼,揶揄的语气:

“当初,你在辩经法会上,竟引得世尊现世,这对图谋取代世尊神位的玄印而言,无疑是个威胁。相较之下,当初你击败天海,反而根本不曾引起玄印的注意。”

赵都安心头咯噔一下,抬头看向老天师。

正对上后者笑吟吟的眼睛。

自己被“点了”!

以他的头脑,自可听出,张衍一在提醒他,小心提防玄印。

是了!

这一刻,赵都安突地回想起,建宁府内,“法神”对他的猎杀,若非贞宝及时赶到,那是他就死了。

再结合百花村一战,佛门的追捕……赵都安突兀悚然一惊。

他此前一直以为,玄印的目标是贞宝,而自己只因替贞宝办事,才被牵连。

但张衍一今日揭晓六百年前“天狩灭佛”,以及千年前摩耶行者的旧事,更提及了牧北森林的隐秘……

这一切,都在“明示”他:

“玄印真正想杀的,可能是我!?有这个可能吗?是了……我作为朝廷能臣,或还入不得玄印的眼,但被世尊青睐,推动分裂神龙寺事件……以及……”

赵都安突然想起,西域红教上师曾在西方遇见到,自己是所谓“世尊在人间的化神”。

他当时只觉离谱、奇怪。

但显而易见,自己身上的确存在太多的“不凡”。

或者说,他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上,本就是最大的不凡之处。

伴随他这一年多来,逐步成长,成为女帝身边炙手可热的红人,自己的诸多“不凡”逐步被关注。

张衍一怀疑他与牧北森林有关,就是一个证据。

再往深处想一层……

自己修行“武神”途径,从一开始,就与旁人不同。

无论是《武神图》中,虞国太祖老徐的栩栩如生,还是在其指引下,“龙魄”入体,认他为主。

亦或《六章经》中,唯独自己解锁了隐藏关卡人物“裴念奴”……

这一切,都充斥着迷雾,再结合红教法师的“预见”……不知不觉间,他已成长到了,被天人强者关注,猜测的程度。

“玄印哪怕未必想杀我,但肯定也想抓住我研究一番……就如老张对我的格外‘关照’,与一次次试探一样……只是碍于贞宝和老张的存在,玄印不敢明面上针对我……”

赵都安心头蓦地生出强烈的紧迫感。

不久前晋级“世间”的喜悦荡然无存。

穿越之初,他想的只是依靠朝廷的资源,等修为成长到足够自保,就可抽身离去。

而如今,他既因与贞宝的绑定,不再想着抽身逃走,而将“八王之乱”,视为了自己的事。

又因自身的特殊,极大概率上了玄印的“猎杀名单”……

赵都安沉默,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就是踏入“天人”,拥有抗衡玄印猎杀的底气。

恩,在此之前,他依旧需要抱紧贞宝老婆的大腿……解决八王之乱,否则朝廷倒了,自己也将失去靠山。

“呵,兜兜转转,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赵都安心头自嘲,但很快打起精神,对自己身上的种种“特殊”,也愈发好奇起来。

“多谢天师提醒,晚辈会小心的,这便不打扰了。”赵都安将“无字金经”收入怀中,正色向张衍一道谢。

恩,老张虽也馋自己身子,但手段正大光明,且屡次施恩,赵都安自认恩怨分明。

张衍一被他这副正经态度搞的不适应,摆手驱赶:

“滚吧滚吧,装的倒像个人样。”

赵都安嬉皮笑脸,告辞离去。

等人走了,张衍一忽然问:“怎么样?”

院内的大榕树苍翠树冠上,凸出一张模糊的脸孔:

“他身上没有北方那片森林的气息。”

与牧北森林无关么……张衍一眉头皱起,旋即舒展,随手捧起天书:

“顺其自然……或是时机未到。再看看吧。”

……

……

走出天师府大门,赵都安回望这片建筑,将心头疑惑埋藏于心底。

摇了摇头,他振奋精神,骑马回家,与张衍一的交谈,揭开了世界迷雾的一角,但那些事,距离他还太远。

赵府。

赵都安甫一入巷,守在门口的家仆便眼睛一亮,扭头朝院中兴奋大喊:

“老爷回来了!”

旋即,整个赵府轰的一下沸腾喧闹了起来。

府门大开,府内下人们争相迎接,喜气洋洋的姿态,就差敲锣打鼓放鞭炮了。

“大郎(大哥)!”

赵都安迈步入府,迎面就见继母和妹子在下人簇拥下,近乎小跑着奔过来。

盛夏时节,天气厚热,尤金花一身薄款暗绿色长裙拖曳在地,端庄温柔,咬着唇瓣,盯着继子完好无损归来,几乎喜极而泣。

小跑过来,一手拉着赵都安的手,一手抬起,抚摸他脸庞,满眼关切:

“晒黑了,也瘦了。”

旁边,赵盼穿着鹅黄色襦裙,扮相上特别“大家闺秀”,只是眸子里那股扑上来的跃跃欲试,透出其本性依旧是那个武夫之家的刚烈丫头,笑盈盈道:

“大哥精气神充盈,在家中将养一阵,自可胖回来,白回来。”

不……我正是精气神被吸干了,才瘦下去的……赵都安腹诽,露出笑容,大大方方给了母女二人一个拥抱:

“我回来了,姨娘和妹子在家中惦念了。”

啊这……不习惯后世礼仪的母女脸蛋蓦地红了,周围仆人们默契地垂下头,装看不见——对自家老爷时有的奇怪举动,司空见惯。

“大郎,府内还有客人。”尤金花小声提醒,眼神慌乱。

“客人?”

“恩,是神机营火器局的陈贵,不久前登门的,说得知了你回来,特来拜访。”

陈贵?军中绰号“陈火神”那个技术人才?赵都安眼睛一亮:

“人在哪?”

……

俄顷,赵都安在家中待客厅内,见到了陈贵。

这位主管火器制造的匠人长官容貌依旧清瘦,蓄着山羊须,眉宇间有着独属于“技术人才”的那种淡淡的倨傲、清高。

去年,赵都安升任神机营指挥佥事,攒了个局,为陈火神与公输天元牵线,提供新式火器设计思路。

为虞国研发了新一代火器,而后他就没再理会,如今大半年过去,赵都安这个指挥佥事愣是没怎么关注。

“赵佥事!下官听闻您与陛下归来平叛,特冒昧来府上拜见,如今见大人您气度更盛,方知传言为真,当真是可喜可贺,为我虞国之福!”

陈贵毕恭毕敬起身,脸上技术人员的倨傲荡然无存,毫不掩饰欣喜。

对于这种技术人而言,哪怕帝王将相,最多也只是尊敬。

只有一种人能令他们真心服气,就是“技术大神”。

赵都安当初在天师府,给陈火神与公输天元讲课,其理论高屋建瓴,直接将陈火神折服了。

可以说,整个神机营内,对赵都安最服气,最认可的,就是火器局这帮技术人员。

“呵呵,许久不见,老陈你怎么也学会阿谀奉承了。”

赵都安笑着打趣,示意他坐下:

“怎么,石猛没过来?”

陈贵恭敬坐下,道:

“石指挥使统领神机营,未得命令,在这个节骨眼不敢胡乱入城,故而才由下官来见。”

是了,城里李彦辅叛乱,皇城两支禁军都反了……神机营将领的确不敢乱动,否则沾上“叛党”嫌疑就完犊子了……

赵都安表示理解:

“听闻如今青州兵大军压境,五军营陈兵阻挡,神机营并未调动,你来的正好,如今城内乱子已平,陛下以全盛之姿归来,接下来便该收拾这帮藩王叛军……火器制造如何?”

陈火神脸上登时露出笑容,眉飞色舞,一副献宝、炫耀姿态:

“启禀大人,下官此来,正要汇报此事。多亏您当初给出的设计思路,再加上公输神官助力,这半年来,火器局攻克难关,已成功造出一大批新式火器成品。

如今弹药充足,唯独差了一点,便是士兵们还缺乏对新火器实战的适应……”

赵都安安静听完后者汇报,心头也有些惊喜。

之前,宫中一群大臣讨论如何迅速一举平定青州兵,避免其龟缩回青州,造成麻烦。

京城如今虽不惧外敌,但青州叛军若不率先解决,恒王只要时不时搞事,骚扰袭击京城郊外的百姓……毁掉农田,切断商路……

百万人口的大城,若民生出了问题,贞宝战力再强,也喂不饱百万张嘴……

所以,如何趁着恒王还没来得及跑,迅速将这伙比较弱的叛军吃掉,就是个大问题。

“京城常年无战事,士兵自然缺乏实战操演机会,”赵都安嘴角上扬出危险弧度:

“不过,眼下不就有个上好的实战机会么?”

“您是说……”陈贵不傻,指了指东方。

赵都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回去,告诉石猛,神机营准备开拔。不过切记,营内火器详细情况,严禁泄露,哪怕是枢密院问也不行。谁要打听,就说我不准。”

终于能大显神威了吗?

陈贵兴奋的眼珠子发光,作为火器狂人,他这大半年憋的狠了,早急不可耐,想将造出来的新火器搬出来,震动整个天下。

“是,下官这就去办!”

陈贵起身告辞,一刻钟也不多呆。

送走陈火神,赵都安坐在厅内,默默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入世间境后,我也该去皇宫观想“武神”途径第三幅壁画了。说起来,贞宝对于壁画支支吾吾,似乎后续壁画很神秘。

“神龙寺内,我一刀重伤罗汉堂首座,看似风光,实则属短期爆发。

“通过“双修”升上来的修为,还是水分太足了,想要更进一步,踏入天人,以抗衡玄印,接下来必须沉下心,夯实基础,先沉淀一段时间,将水分挤出去。

“至于李党的谋反,应不用我去费心思,抄家什么的,也有朝廷的人去做……”

赵都安思忖着,门外传来京巴犬的叫声,以及赵盼的呼唤:

“大哥,吃饭了。”

……

时隔数月,久违地在家中吃了顿团圆饭,赵都安也短暂地得到了休息。

晚饭很丰盛,尤金花在中午得知他归来后,就已命厨娘备菜。

赵都安吃的大快朵颐,晋级后,食量再次增长,将一桌饭菜风卷残云,吃干抹净。

尤金花和赵盼反而没吃多少,娘俩就一人捧着一只玉碗,笑眯眯看着他进食,眼睛弯成两对月牙。

“吃饱喝足,我得进宫一趟,不用等我。”

赵都安放下碗筷时,天色已是日暮,他抛下这句话,换了一身衣袍,直奔皇宫。

夏日的夕阳湮灭后,天色还会“明亮”一阵子,整个京城炊烟渐渐断续,古色古香的建筑群似被一张巨大的青纱帐蒙住。

“哒哒哒……”

马蹄声里,赵都安再次进宫,一路自然没有阻拦,入门时发现南城门已换了守军。

而午门广场上,尸体已被搬运清理干净,地上洒满了水,还有一些宫中下人手持拖布,在周围火把光芒中,一次次清洗地面上的血迹。

空气中,依稀残留着血腥气。

整个皇宫一片肃杀。

“赵少保。”

“见过少保。”

沿途,一名名女官、太监停下手中工作,向他行礼。

这种待遇,曾经只有李彦辅这等重臣才能享受。

赵都安还记得,他穿越来的第一天,首次入宫,便与这些宫娥一般,低三下四,垂首立在道旁,目睹相国李彦辅出宫。

彼时,李彦辅眼珠都没转向他。

如今,不过一年有余,李彦辅锒铛入狱,整个“李党”烟消云散,自己一路走来,双手也是沾满鲜血。

抵达御书房时,屋内灯火明亮。

命人通传后,很快,赵都安踏入了房间。

看到了灯火通明的书房内,正缓缓揉着手腕,一身白色常服,青丝如瀑,仙子玉颜的虞国女帝。

徐贞观揉着雪白皓腕,毛笔搁置在一旁,桌上满是一封封批阅的折子,朝他露出明媚笑容:

“你来了。”

“恩。”赵都安走过去,绕到女帝身后,双手按在她肩膀上,轻轻揉捏。

徐贞观没有拒绝,欣然享受着来自未来皇夫的按摩,主动说道:

“李党闹出来的乱子基本平复了,诏狱、台狱、刑部大牢、大理寺牢狱人满为患……若在平常,这等大地震,整个朝局都会动荡,不想如今真动起手来,却比预料中容易太多。”

赵都安“上下其手”,微笑道:

“局势不同了,今日不同往日,如今外敌当前,正所谓乱世用重典,这个节骨眼,也没人会闹。”

徐贞观舒服地嗯了声,如猫儿一般眯起了眼睛:

“正好趁此机会,将李党空出的位置,给一批新晋官员填补,现在看来,李彦辅这一闹,反而帮了我们,否则他若不叛乱,朕回京后也不好平白无故对他们动手,留着这帮人,又是个大隐患。”

赵都安轻笑道:“李彦辅在狱中,若得知陛下感谢他,只怕要吐血。”

徐贞观嫣然一笑,转换话题:“神龙寺那边……”

赵都安收回手,再次从怀中取出无字金经,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又补上了张天师的一些分析。

不过,对于张衍一试探他牧北森林一事,选择了隐瞒。

“确如张天师所说,这无字金经,乃是摩耶行者所留,你既得世尊赐福,那和尚又将其给你,便拿着吧,或许以后有用。”徐贞观想了想,给出建议。

赵都安“恩”了声,将其收起,又试探了下虞国之外,牧北、獠人族等地的事。

可惜徐贞观登基很短,并且突然,很多帝王该知道的隐秘她都不清楚。

“皇家藏书库中,记得有一些零星记载,还有钦天监内,历代星官也知道一些……等空出手来,你可以去查阅。”徐贞观皱眉道:

“那些隐秘之地,记载太少,包括许多如你说的,天狩灭佛的记录,都没留下多少记录,这有些反常,按理说这等大事,肯定会有不少记载,但似乎被当年那群人抹去了。

我小时候去看一些书,也曾好奇过当年的历史,但发现哪怕皇家书库中,都记载寥寥,且颇为模糊,缺乏细节。”

被抹去了?为什么?

赵都安皱起眉头,心中愈发疑惑。

徐贞观宽慰道:

“你若关心,之后慢慢查就好,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相较之下,你如今更在意的,应该是下一步的修行吧。”

说着,她一招手,御书房外一群女官拎着一盏盏红色的小灯笼,恭敬等候。

赵都安愣了下,与笑吟吟的徐贞观对视:

“陛下已准备好了?其实也没那么急……”

徐贞观微笑起身,抬手拉着他往外走:

“今日发生这么多事,想来今夜你我也睡不着,不如挑灯看画。”

去看世间境后的壁画么?

赵都安心脏不争气的嘭嘭跳了起来。

……

不多时。

君臣二人各自提着一盏红灯笼,在大群宫人的伺候下,抵达了武功殿后,那座名为“武库”的建筑深处。

这里,寂静的院中伫立着一座五层旧楼。

每一层,都摆放着一座石碑,记载着虞国太祖皇帝留下的“武神”传承的全部。

五层楼,五幅画,分别对应着修行的五个大境界。

赵都安初次抵达,以凡胎之身,在一层观想《武神图》。

他第二次抵达,以神章修为,在二层观摩《六章经》。

今夜,他将以世间境,踏上三层,看到第三幅壁画。

“吱呀。”赵都安跟着徐贞观,提着灯笼,走上楼梯,轻声问道:

“第三幅壁画叫什么名字?”

“《大梦卷》,”徐贞观便走边道:“不过,今夜你可以一口气看两幅壁画,第三层,和第四层,分别对应着世间与天人境。”

可以一口气看两幅?这么好?算特殊照顾吗?赵都安愣了下,好奇问:

“那天人境对应的第四幅画叫什么?”

徐贞观停步,站在第三层楼上,轻启朱唇:

“《人世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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