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0章 非是一家事

人过必留痕,事去必有迹。

万事万物的痕迹,自有其生命力,常常让太寅感怀。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够看得到它的存在,能够牵动痕迹的灵性,也因此被视为阵道天才,在一众同辈间脱颖而出,被叔爷太华真人带到身边亲自教导。

当世真人的时间自然是宝贵的,尤其是太华这样的阵道真人,可以说是整个大夏国防的“修补匠”,方方面面都离不得。

可即便如此,对他的课业,太华也从未放松。

从小到大,他在各方面的表现,几乎是无可挑剔的。为夏国第一天骄,也一向被视为太华真人的接班人,是太氏跃升大夏第一名门的希望。

但他其实……从来不想成为第二个太华。

他的理想,是人们以为他该有的理想。他的道路,是太华叔爷所划定的最优的道路。

他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走在最正确的人生道路上。

直到在山海境里,被那个陌生的张扬男子,一枪撂倒。

输给重玄遵,他可以面对。夏国和齐国有本质的差距,他不是不懂。他的确是用尽全力了,也的确越不过实力的天堑。

夏国的第一在天下的舞台,的确算不得什么。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第一,可是在观河台上,只有一个人能站到最后,其他的肩负着那么多期望、一路走在荣光中的第一……都要倒下。

他只不过不幸的身在其中。

他更努力,更拼命。

输给姜望,他可以面对。姜望的名声不是自封,是一场场生死战斗拼出来的结果。山海境天骄相竞,被内府境的黄河魁首后来居上,不算丢人。

也许他还不够努力,不够拼命。

他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学,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他可以咬咬牙再跟上。

但随随便便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人,以那样张扬的自信,刺出那样锋锐的一枪……他动摇了。

自山海境结束后到如今,他一直在动摇。

此刻他沉默地走着,自我舒缓。

舒缓他的五指,也舒缓他的精神。

国家兴亡担于肩,家族兴衰负于脊,人们的期待,自我的期许……他绷得太紧!

是家主也是伯父,名为太煦的中年男人,正从另一边匆匆走来,看样子也是刚刚完成了防线上的工作,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见着太寅,只是使了一个眼色,便径往内室走。

太寅沉默地跟上了。

……

随着房门的闭锁,明黄的光芒一闪而逝。

隔绝一切查探的五行禁神阵,太寅自是熟悉的,只是不可能掌控得有这般自如。

又有什么大事?

他心中泛起难言的不安。

如今的太氏家主太煦,是个眉眼柔和的长相,性情却很刚烈。

不然也不会行此毁家纾难之举,尽全族青壮来前线。

“魏国明确了态度,他们不会出兵。”在软垫上坐下来,太煦如是说道。

太寅跪坐在他对面,一时没有说话。

楚国自不必再说。

在魏国之前,理国,越国,也已经全都拒绝了求援。

梁国?

梁国甚至于已经陈兵边境了……

当然不是为了帮夏国,而是蠢蠢欲动,想在纷乱的局势里,咬下一口带血的肉。

使夏国在这等社稷兴亡的关键时刻,还不得不分出兵力去边境防备。

自当年梁慜帝死在贵邑城,双方仇恨就已经不可化解。

本来梁亡也就亡了,末代之君,没几个人怀缅。

但梁国宗室康韶借着当年齐夏争霸之机,复国成功,这血债就延续了下来,非一方国灭不可消……

陈年旧债,也没什么好说。

剑阁?

早年没有剑阁的支持,康韶拿什么守得住后梁!

三刑宫?

作为法家圣地,三刑宫与书山的地位是差不离的,但三刑宫比书山更不可能插手。

三刑宫的修士遍布天下,但三刑宫本身只作为治法之地、法家修士穷经之所,绝不支持任何一方。

真要以三刑宫出身的修士而论,齐国在三刑宫内部的影响力,只会比夏国强,不会比夏国弱。

理国曾经也被夏国吞并,后来复国。只不过双方高层近些年来多有交流,在外交关系上较为缓和。但理国本身是不具备干涉齐夏大战的实力的。

整个南域范围内,真正有影响战局能力、且有可能出兵的,其实也就魏国和越国。

但现在相继宣告失败。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齐国为此付出了什么,但毫无疑问的是……在外交层面上,夏国亦已经被锁死。

太寅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

这是一场全方位、多维度的战争,是真正的灭国之战!

而这场战争开始的时间,恐怕比他所知道的还要更早。

太煦看着太寅,很直接地说道:“你不能死。”

太寅双手扶膝,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太寅……我……侄儿……”

接连变幻了三次自称,才微微垂头,说道:“太寅要与太氏同生共死。”

他的字句都很清楚,所以当然也已经是想得很明白。

“当然。”太煦说道:“你生则太氏生,你死则太氏死。”

太寅想说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

想说自己求的不是这种同生共死,不是孤零零地系住家族命运。

但太煦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像以往的那些时候一样。

确实又何必说话呢?

太煦不是不知道,不是看不清楚他的心情。只是太煦觉得,有更好的选择。于他,于太氏,都更好。

这位太氏族长自顾自地说道:“你继承了你叔爷的衣钵,继承了我太氏阵道最精妙的部分。他老人家生前最看重你。我也……”

他不欲继续说情感,转道:“所谓阵道,是引天地之力而用之,是以人道演天道。天道若欲使夏亡,夏便亡了,我太氏无非以血祭之。只是唯独于你,一定要留下我太氏的火种。”

太煦的眼神如此平静,平静中有巨大的、隐忍的痛苦:“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走,我太氏是大夏名门,现在让你走,等同拱手投降。无异于对国家的背叛。我是说,在最后的时刻……”

太寅咬牙道:“胜负犹未可知。夏国三十二年前未亡国,今次也不会亡国!”

“当然。”太煦道:“我相信我大夏还有未竟之天命,我愿为此奉献所有,奋战至最后……我只是说最坏的结果。如果……”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话说下去:“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太氏唯独你不能死。”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青色的、宝光朦朦的阵盘,交付到太寅手里:“其它的东西我不能给你,因为我还需要战斗,大夏还需要我战斗。这张青冥挪移盘,历来是太氏家主的保命之物。传到我手里,已经有二十年。在必要的时候,它可以帮助你逃走。我现在交给你,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的使命。”

太煦有自己的儿子,有自己的女儿,但是这张唯一的青冥挪移盘,他给了太寅。

他看着太寅,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不死,太氏不灭,阵道不灭。”

他合上太寅的手,用双手握住,重重地按了两下。

而后便自起身,离开了房间。

太寅想说,不会的,不会到那一步。

太寅想说,如果所有人都死了,我为什么要活着?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甚至想说,不,我所想象的阵道,不是你们所说的那样。就算我活下来,活着的也不是太氏古老的阵道。不是你们的道。

可他竟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怎能说出一句话来?

在这间再没有其它声音的静室里。

他跪坐在原地,和他的影子一样孤独。

……

……

太家事,非是一家事。

齐军在一日之内摧破剑锋山,简直是当头一锤,砸在了很多人的脑门上。

此战所造成的深远影响,或许只有战后复盘,才能看得清楚。

单就现在而言,开始谋求后路的,已不止一家一姓……

而齐军还在前行。

百万齐军,摧枯拉朽。

奉节府全境易帜,刚好在三天之内完成。

“紫极之征”随之贯通奉节,在拓展补给线的同时,也帮助军队完成对占领区的管控。

齐军并不苛虐夏人,也不刻意阻止夏国百姓逃亡。

一则,有强烈逃散意愿的百姓减少,会降低已占领区的管控压力。

二则,只要是在夏国境内,无论他们逃到哪里,齐军都会打到哪里。最后都是要回归统治,此前不妨就粮于敌!

三则,逃亡的夏国百姓,本身就是最真切的恐慌源。

派一百个间谍在夏国境内制造恐慌,也比不上一个背井离乡涕泪横流的夏国老百姓来得有用。

曹皆用兵,对细节的掌控近乎完美。

此时此刻,齐国百万大军,集结于涟江之畔。

旗官纵马驰骋于半空,举旗高喊:“传主帅令——渡河!”

擅长水行道术的修士,沿着涟江水岸一字排开。

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是同一时间掐动印决,发动了军阵道术。

咔咔,咔咔。

冰层迅速在水面蔓延。

这种冰,不是河流表面的一层浮冰、薄冰,而是厚至半截河岸、完全可以跑马走车的冻冰!

术法过后,涟江已冻。

那流动着的、外绕江阴平原而走的数百里涟江,于此时凝固了。

折射着日光,一时间竟然显出虹影。

逐风军人人驭马,结阵为前军,雄赳赳踏河而过……

人淹没了河!

而将目光自这强军潮涌上跃起,眺望远处——

但见日垂平野,旭光分流,在那彷似视野尽头的位置,有一座雄城的阴影。

在这富饶的江阴平原,同央城岿然伫立。

夏国最强的神武、镇国二军,皆在于此。

大夏国柱武王姒骄,亲镇此城。

更有百万府军,云集而来,要以同央城为中心,建立一条稳固的东北防线,将齐军牢牢挡在此线之外。

立在空中,重玄胜眯起眼睛高眺远方,在那座雄城的阴影之中,看到烟尘弥漫,大片的骑军如黑云涌来。

“夏军竟然敢出城大战?”旁边一同升空的姜望,有些惊讶地问道。

在他看来,齐军之强,是毋庸置疑的强。横扫天下,非霸主国不可撄其锋。

夏军唯一的优势在于地利,据城固守才有可能与齐军相抗。

怎么会这个时候反倒出城大战呢?

尤其那一杆绣着镇国二字的军旗,说明这支军队乃是夏国最强的劲旅之一。这明显不是试探,夏军气势很足,好像要一轮将齐军打回涟江东岸!

重玄胜淡声解释道:“山川之险不能固其国,有死之志方能镇其疆。在守城之前,肯定要打一场的。这一战不打,夏军心气皆无。曹帅为什么不惜代价要一日攻陷剑锋山、三日全占奉节府?这就是原因!”

如果虞礼阳真把奉节府变成了血肉泥潭,成功迟滞了齐军。那么祥佑府这里自然可以从容固守,以逸待劳,守它个天荒地老。

但剑锋山一战即陷,奉节府三日易帜。夏国人的军心战心,几乎已经被凿烂了。

一场国战打到现在,若仍是一次正面的交锋都没有,一点勇气都不能够彰显,守城是守不下去的。人的意志若是没有依托点,早晚崩溃!

秋杀军这时候还在涟江东岸没过河呢,此战轮不着他们。

故而姜望与重玄胜还能在这里讨论几句。

“这一句是哪本书上说的?”姜望问道:“山川之险这一句。”

“哦。”重玄胜随口道:“夏襄帝说的,在夏书上有记载,这也是他们镇国军这个军号的由来。”

虽只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足以说明,为这场伐夏战争,这胖子已经做了多少准备!明明今次身在军中,最多只能算是一个中层武将,只需要着眼于手底下的三都人马,可是对于全局的考量,他没有丝毫放松!

他以主导伐夏大战的姿态,来应对他和重玄遵的竞争。

旁人如何能说,胜负已定?

哪怕在临淄西郊,重玄遵以神临大势赢得了先锋大将之职。

哪怕重玄遵现在于夏境领军横扫,在功勋上几乎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但这场战争还未结束。

还有无限的可能。

而无论是重玄胜还是姜望,都无疑是能够把握“可能”的人。

此一时姜望并没有说其它的,他看着前方汹涌的军潮,只道:“想来曹帅也是早有预计了。”

“不然你以为,逐风军为什么要先砺锋?三日拔城二十三,使奉节府全境易帜,现在正是逐风军锋芒最盛的时候!此刻刺刀见血,锋刃对杀,正当其时!”

重玄胜说到这里,忍不住叹道:“对面的每一步,都无法脱离曹帅的掌控。并不是他们智短,而是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这就是堂皇之师啊!”

(本章完)

第1561章 天地为弓,山河铸鼎

别看重玄胜平时乐呵呵的,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但实际上少有真个看得上谁的时候。以他的超卓才智,一旦越过实力积累的阶段,早晚搅动天下风云。

可在这一次的出征里,他对曹皆的用兵之能,是赞了又赞,佩服得不行。

有他的解读,不通兵事的姜爵爷,于是也能见得山高海阔。

许是涟江东岸的风太轻缓。

念及天下,追想古今,姜望忍不住问了一个无聊的问题:“依你之见,曹帅若与你叔父对决沙场,谁胜谁负?”

这问题着实无聊,非兵盲问不出来。当世顶级名将之间,万没有在战场之外,以揣测论定胜负的。

但重玄胜竟还颇为认真地想了一下,才道:“以咱们的眼界,来讨论他们的胜负,有一比,好似燕雀论鸿鹄。但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

“随便聊聊。”姜望眼睛仍然注视着涟江对岸的江阴平原,仿佛也为那种战争的气氛所感染,声音淡了下来。

“名将的素质不止体现在沙场,上至朝堂、下至军营,从征兵、练兵就开始的方方面面,才是完整的军事能力构成。当然,最后还是要用胜负来证明。”

重玄胜道:“既然你说是沙场对决,那就估设他们麾下兵力、兵员素质各方面全都旗鼓相当……在这种情况下对决于沙场,我想只有两个结果。”

“哪两个?”姜望问。

重玄胜答道:“要么是我叔父大胜,要么是曹帅小胜。”

他补充道:“在我个人的推演里,我叔父大胜的概率是三成,曹帅小胜的概率是七成。”

姜望张嘴欲言。

重玄胜又补充道:“此外战争持续的时间,和战争的规模,也会影响他们的胜率。所以知兵之天子但凡选将,往往是选择最适合那个战场的将军,而非常规意义上最强的将军。”

姜望想了一想,不说话了。

在横跨涟江两岸,绵延无尽的军队之海里,两个好友的对话实在如微澜。

而没过多久,便有旗官纵马驰高空而吼——

“传大帅令!着李正言部全军出击!”

那整齐有序度过冰封涟江的逐风军,一瞬间动了。

这浩荡的大军流涌,从平缓到湍急,只用了一个军令宣出的时间。

整个大地像一面战鼓,被这齐整的马蹄所踏响!

咚咚咚!

咚咚咚!

浩荡的洪声,就是大齐帝国的宣言。

大齐九卒,都是上马能骑战、下马能步战的天下劲旅。

但在具体的战法上,自也各有偏重不同。

在大齐九卒里,逐风军就是最擅骑战的一支,是可以拿出去跟草原骑兵面对面冲锋的存在。

剑锋山陷落之后,同央城外的这一场野战就不可避免,所以曹皆专调逐风军为这进攻祥佑府的锋镝。

且还先以奉节府二十三城磨刀踏马,叫其势胜!

姒骄必须要用这一场野战为夏军竖起旗帜、重新建立夏国军民的战心,而曹皆绝不介意。只是需要姒骄付出足够多的代价!

在超凡的战争层面,数百里涟江直接被冰封。所谓“半渡而击”,当然在事实上不能够存在。

但同央城四门大开,大夏上将军龙礁所亲领的镇国军,于此时跃马冲锋,仍是选在了最好的时机里。

马踏冰面,毕竟难以借力。

大军分流,毕竟不好及时拱卫。

如果逐风军反应稍有迟缓,就会在战马还没跑起来的时候,迎接这一场正面的骑军冲撞。

一方人马合力,一方独身相抵。

那么战斗的结果可想而知。

面对出城大战的镇国军,曹皆的命令果决极了,只有“全军出击”,四字而已。

逐风军也完全展现了天下强军的素质,一动如奔潮。

恰似长河经过天马原,在巨大的地势落差下,冲击出汹涌澎湃的黄河河段!

在此奔潮之中,人与马,似鱼和舟,在共浮沉。

十万人仿佛呼吸着同样的呼吸,踩踏着同样的节奏。他们好像共用同一双眼睛,那样坚毅的、沉肃的——看向敌人!

铺开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却构建了以叫人难以想象的秩序。

大海奔潮!

若有人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广阔的、可以放开了奔行的平原上,这十万逐风之军,踏疾风、逐寒刃,在一往无前的冲锋中,还不断微调着阵型,始终保持了一个半月状的战阵。

平原上战阵如月,天穹上兵煞腾云。

而要真正钻进这冲锋的军伍里,近距离感受每一个战士的激烈,你才能够看到——看到他们的眉梢眼角,看到在那些细微之处,勇气在汗滴中流淌!

你才能发现,他们的血气是如此磅礴,他们的气血力量已经飞腾起来。

无数颗沾染了战争煞气的道元,随之一同奔涌。

还有三日内连下二十三城,所蓄积的、势不可挡的锐气!

在天下顶级的战阵阵图里,如此混同出恐怖如怒海的滔天兵煞。

在十万逐风军之前,当代摧城侯李正言全身覆甲,一马当先。再不见半分平日的温和。

他继承了大齐顶级名门的荣耀,也曾斩获驰马万疆的功勋。

他的女儿李凤尧,顶盔掼甲,引军驰于左。

他的儿子李龙川,玉带缠额,引军骋于右。

他的老母亲,此时手持龙头杖,坐镇石门郡。他的妻子,披甲执剑亦佐之。

他的兄长侍于君前,也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为这场战争贡献自己。

可以说,整个李家都在战场上。

而在如此大规模、高烈度的战争里,这一次冲锋,说不得大齐李氏就要绝嫡!

但这恰恰说明李氏之勇!

石门李氏为齐守边,多少年来何惧生死,又死伤何计!?

有诗曰“天下都颂石门李……”

为何天下都颂石门李?

就是因为这一场场战争,一次次为国流血,一条条忠烈之命!

石门李氏从来没有躺在先祖的功劳簿上啃老本,摧城侯的荣光之所以至今灿烂夺目,是一代一代的李氏族人,用鲜血拭之!

此刻,大夏有强军名镇国者,在上将军龙礁的率领下,正昭显着他们保家卫国的决心。

怒马扬重蹄,杀气满弓刀。

比山崩更激烈,比洪涌更愤怒。

以及由此而迸发的,盖越了天地之威的伟力!

面对着这样一支军队的冲锋,十万逐风之军,无有一人偏转。

在二十万骑军对撞的正中心。

奔行在生与死的分界线。

猎猎的逐风战旗之下。

李正言抬起了他的左手。

他戴着甲手的左手一握!好像握住了天地之间的某个支撑。

他仿佛握住了一张弓!

一张接天连地的弓。

而他同样覆着甲手的右手往前一搭,那样稳定精确的、好像搭在了遥远的地平线上。

他搭住了弦!

而无穷无尽的逐风兵煞,如龙卷一般呼啸着,向他这位逐风统帅所聚集。

天地在摇动,在震颤,在绷紧!

他将天地紧握,将地平线拉满,调动了磅礴的军阵之力。

遥望敌阵中同样一马当先的夏国大将龙礁。

于是松弦!

一箭射敌阵!

以天地为弓、以地平线为弦、以十万逐风军所聚之兵煞为箭的这一击,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天和地,视线所及的一切,好像都已经撕破了!

此箭所贯之处,即万事万物湮灭之处。

人们仿佛看到一个巨大的、恐怖的空洞,将经行的一切全部吞噬,纵贯了整个江阴平原,落向那磅礴如海的镇国军军阵中!

箭明明经行在空中,可仅仅是绞动的气流,就已经在地上带出一道巨大的沟壑。

这竖直的沟壑本身,又像是一支箭!一支贯穿大地、分割了江阴平原的箭!

逐风战箭,杀伤无匹,谁能一当?!

“我好像知道了当年的复国首勋摧城侯,为什么能够十箭摧雄城!”

仍在涟江东岸的秋杀军队伍里,重玄胜忍不住惊叹。

又激动了拍了姜望一下:“望哥儿!你可得要把凤尧姐姐抓紧了!”

见得旁边的十四看过来,他又嘿嘿地笑:“姓姜的越长越有点样子了,让他替咱家去联姻!”

姜望完全没办法理会这胖子的打趣。

因为此刻他的心神,已经完全地沉浸在这一箭里。

他与李龙川不止一次地切磋过,他也见识过李凤尧的华丽箭技。

但他不曾意想,世间竟有如此之箭。可以如此磅礴,如此宏大!

他已经能够感受视线的重量,此刻他只觉得他的视线也已经被这一箭无限吞噬。他不得不开启乾阳赤瞳,方能“拔”回自己的视线!

何其可怕的一箭,穿行在夏国的疆土中。

带来破灭一切的意志,和摧毁所有抵抗的决心。

而后姜望看到,在那遥远的镇国军军阵上空,升起来一只三足两耳的青铜巨鼎。

军人的血气是薪火,鼎中的煞气是军威。

巨鼎表面的浮雕,印入姜望赤光流转的眼眸中。

他看到——

高山崩塌,有人只手前撑。

河岸溃堤,有人跃下截流。

大军压境,有人单骑冲锋……

他看到——

那撑山的没能撑住山。

那截流的被洪涌卷走。

那冲锋的淹没在万军中……

可是山河依然在!

山河依然有人来!

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这只青铜巨鼎,一瞬间绽放出让人难以想象的伟大光辉。无数人的努力和奋战,镌刻成不能够被时光消磨的荣誉。

岿然立在天地之间,仿佛镇压了一切!

此鼎上负九天,下镇九幽,承继万民,护佑山河。

此乃当年夏襄帝亲自创造的兵阵杀法,名为“山河”。在道术飞速革新、每一天都有大量道术淘汰的当代,仍然位在军阵杀法顶级之列!

问将士何以镇国?

以血肉!以生死!

此鼎一落,山河稳固。

此军如在,不使国亡!

龙礁纵马,他所率领的十万镇国军纵马。

龙礁冲锋,所有的镇国军将士都在冲锋。

意志在燃烧,旌旗在飘扬。

他们的勇气和血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青铜巨鼎中。令它具体出每一个细微的铭文,感应天地之迹,如成实质!

在丰饶的江阴平原上,两支天下强军,聚集兵阵之力的一击终于正面相遇。

贯穿所有的箭,终于撞上了镇压一切的鼎。

那种巨大的冲击,无法用目力来容纳,无法以语言来形容!

那种浩大和磅礴,让所有的旁观者都显出了渺小。

铛!

天地之间,悲歌彻响。

宏大的声音覆盖了一切。

兵煞与兵煞纠缠,决死的意志相撞——

一霎即消散。

青铜巨鼎和天地雄箭,都已经消失了。

仍在奔腾而前的逐风军军潮,涌过这异国他乡的土地,永远地留下了一些战士。他们气血殆尽、力竭而死。

再不能够有什么动作了,只能等待不久之后,被后面跟上来的友军将士沉默收殓——

或许不能说是收殓。

在大战未彻底定格之前,最多只能是被挪到一边,以短暂地清扫出战场环境。

与逐风军军阵相对的、背倚同央城冲锋的大夏镇国军军阵中,乌泱泱地倒下了一大片!但那缺口立即又被后面的骑军填补!

冲锋还在继续。

双方的冲锋都还在继续!

无论是李正言还是龙礁,无论是逐风军还是镇国军,都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旌旗还是一样飘扬,战马还是一样踏蹄。

“其疾如风”的李正言,今日展现了他少有表现的勇烈。

将旗摇动之间,逐风军本阵大潮涌动。

在如此狂暴的冲锋之中,竟还顺利地完成分流,分出了十个秩序分明的万人军。如波峰、似涌潮,前后绵延,兵势相接,真世之精锐也!

第一军李正言。

其次李凤尧。

再次李龙川。

如此相接。

父继女,姐继弟。

主将继次将。

公侯之家,继以伯子。

伯子之后,继以平民!

将长剑挂在了鸟翅环,取我的大铁枪来,在那得胜钩上!

抬起铁枪疾纵马。

直往前冲。

往前冲!

这是毫无花巧的、最后的冲锋。

这是无边平原上,注定要以死伤来描述的对决。

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勇者未必胜,强者未必胜,死者却是真个死得彻底!

李龙川死死地盯着前方,在混杂了妖兽血脉的战马上,俯低了身体。

他前方是姐姐李凤尧所领的万人骑军,即使是在冲锋之中,她的这一支骑军也给人冷峻的感觉。

如似冰川坠海,只有一声声孤寂的响。

他清楚李凤尧的霜心神通,可以让她在这种万军冲锋的时刻,仍然精准映照每一个细节,最终达成如冰刀般的冷漠杀戮。

他自己的烛微神通,也可以帮助他更具体地把握战争细节。

但此刻,他觉得,不那么需要了。

他的父亲、他的主帅,冲锋在最前。

他的家人,他的嫡亲姐姐,冲在次锋。

他握紧了手中专用于骑战的大铁枪,用身体紧紧地压住。

咚咚咚!

碗口大的马蹄踏大地。

咚咚咚!

马蹄的声音,好像踏在了心脏上。

每一声响都如此清晰。

李龙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和大地之战鼓一起擂动,激烈着、澎湃着,好像要跃出胸腔来!

“冲……”

他情不自禁地喊出声音来:“呀!”

在一望无际的江阴平原上,两只强大的骑军,共计二十万人对冲!

天地是无甚光亮的,太阳好像也避退了。

人潮涌动了云潮,兵煞贯通了天地。

一方是大齐九卒,四象第一曰“逐风”!

一方是夏国劲旅,血肉填疆之“镇国”!

血肉的洪流,撞在了一起!

锵锵锵!

金戈交响。

唏律律!

人仰马翻。

大军之潮汹涌卷过,只留下遍地横尸。

单只是一次冲锋,双方竟战死数万人!

个体的哀嚎和悲痛,完全地湮灭在这厮杀中。

有生之灵的恐惧,完全被战争的气氛淹没了。

在铁与血焚遍了江阴平原后,逐风军的旗帜又一次高扬起来!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对面也展开了镇国军旗!

双方都是天下强军。

两位统帅都是世之名将。

旌旗一展,训练有素的士卒立即就向着旗帜集结。

沸腾的血还未冷却,人还吐气如虹。

李正言只将缰绳一拉,将铁枪扔了,拔出长刀。

此刻他顾不得观察自己的女儿,顾不得看一眼自己的儿子在哪里,甚至顾不得去寻敌将龙礁!

他只能看到敌人,到处都是敌人,密集的敌人!

“举旗随我!”

他只对近卫这么吩咐一声,便又带头在最前,一马当先,往敌阵最厚实的位置凿去!

《石门兵略》有云:“夫为将者,百兵之胆,万军之雄,当先陷于死地,后立于绝途,如此万军用命,无不可摧!”

二十万人的大军殊死对撞,此时完全交错在一起,什么样的兵法韬略都不管用。

任是谁人,也无法在这种时候指挥到每一个士卒,也不可能再集结精细的军阵阵图。此时只可拼两支军队的血勇,只看兵员本身的素质,只看平日的操演,是否真正用了心、流了汗,是不是拼了命在练!

而为将者于此等情境,无非带头去拼,无非高扬战旗。使得旗帜不倒,系得士气在身,如此,便是这厮杀乱战中的为将本分!

包括李正言,包括李凤尧,包括李龙川!

所以李正言一点犹豫都没有,直往最艰难的地方凿去。他多拼一点,他麾下的将士,或许就能少死一点,便是这样简单!

大铁枪贯穿了敌兵咽喉,尸体跌落,呼啸间就被踏成肉泥。

马蹄踏碎了颅骨,又因此折断了马腿,马上的将士滚落,再也不可能爬起来……没有人能在这种冲锋中再站起来。

分不清人影,看不清人样,只见得军服不同,便上去一刀!

或者,被一刀斩落!

辽阔的江阴平原上,二十万人的厮杀震天动地,把富饶之地,打成了血肉磨盘。

听着那马蹄狂乱,看着那旌旗纵横,在刀光血光之中,感受战争最残酷的部分。

姜望的心是揪紧的!

他的至交好友,正在其间搏命。他的通家之好,一家都踩在生死线上。

他相信此刻在同央城头,注视这场厮杀的、夏国的那些人,也是同样的心情!

在纵横交错的生死轨迹里,在无数迅速开始而又结束的厮杀中,他注意到逐风与镇国的两支主旗,忽而在战场的中心对撞了!

等到旗帜交错而过,他才忽然意识到,那是双方主帅、两位当世真人的短暂交锋!

可惜即便以乾阳赤瞳之目力,一时间也没能看清彼处的细节。

他看到逐风战旗摇晃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绷紧!

但那杆逐风军的主旗马上又立稳了,且在战场上带起一道漂亮的长弧,极其高效地将士卒收拢,重新聚集了兵煞。

镇国军那边的主旗,亦是摇动四处,迅速收拢了骑军。

双方一边结阵,一边缓缓拉开了距离。

姜望于是知道,这场极其惨烈的厮杀……终算是告一段落。

大齐中军,戎冲楼车之上,面如少年的阮泅道:“龙礁伤而未死。逐风军战死三万余,而镇国军死伤过半。”

以对标大齐九卒而组建的大夏镇国军,真个对上了逐风军,双方毫无花巧地骑军对撞,生死互杀。

双方将士阵亡比例,将近三比五!

这绝不仅仅是曹皆调度有方而导致的势胜,更有齐国在兵甲、在兵员素质、在兵阵阵图、兵阵杀法上的全面优势!

曹皆点了点头,阮泅观察的结果,与他所目见的丝毫不差。

他当然笃定自己的所见,之所以还需要衍道真君这样确认一遍,无非是这场战争,于他而言也绝不可说轻松。

他亦要想之又想,慎之又慎。

别的不说,逐风军三万多人已经死在了这里!李正言全家上阵,拿命在拼!

此战若不能胜,他如何交代?

“镇国军可以回去,但不能回得这么容易。”

心中大略地过了一遍,确认所有的细节都无遗漏,曹皆于是道:“令镇军军师阮泅,出阵!”

钢铁城垛之后的阮泅,微微颔首,表示身在军中,已接帅令。

星图道袍只是一卷,便就踏上了战场!

……

……

……

Ps:《石门兵略》:复国首勋,初代摧城侯所著。

其中一更,为大盟燕少飞加(52/78。)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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