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钱主任,我要举报

走马上任成功,虽然还是代主任,可钱进已经很满足了。

别管领导们怎么看他,反正现在自店公社上上下下对他是刮目相看。

他已经有当领导的经验了,如今再度上任领导岗,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新官上任三把火!

第一把火他选在下乡调研上。

不过天公不作美,刘新辉送来任命通知的第二天,海滨市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今年第一场春雨就下的很大。

不知道别处天气如何,反正自店公社的天空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连绵不绝地往下漏,哗啦个不停。

天气阴沉,铅云密布,此时白昼如黑夜,正是密谋的好时候。

这种天气医药站没人,李卫国出门去了一座旧仓库。

等他赶到的时候,蓑衣上的水珠串成线往下淌,他抬头望了望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口倒扣的铁锅罩在自店公社上空。

仓库门口,大陈生产大队双代店的代销员陈楷的解放鞋已经湿了半截,正不停地倒换着双脚。

春天一旦下雨还是很冷的。

“老李,就等你了。”看见李卫国到来陈楷脸上露出喜色。

他被安排在外面接人放哨,这天可把他给折腾坏了。

等到李卫国进入仓库,他用眼角余光扫着巷子两头。

阴天下雨又森冷,没人出来,更没人发现他们的密会。

见此陈楷松了口气,他手里捏着的经济牌香烟被雨气洇得发软,此时叼在嘴上几乎没法点燃。

陈楷进入仓库关门,仓库门轴发出垂死呻吟般的嘎吱声。

这间旧仓库没有通电,此时只在中间桌子上放了一把嘎斯灯。

灯光昏暗,七八个模糊的人影或站或坐,潮湿的空气中飘着劣质烟草和胶鞋的酸臭味。

自店公社回购站的站长韦全民蹲在摞起来的化肥袋上,手里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茶叶梗在缸底堆成小山。

“县里的文件下来了?”李卫国脱下蓑衣抖了抖,水珠溅在泥地上变成深色的斑点。

合营商店的张会计从兜里掏出张对折的《海滨日报》,四月二十一日的头版右下角,用红蓝铅笔圈了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

这份日报每天都会有专门的版面登记政府机构、工厂机关单位的干部任免通知。

他看向商店的负责人于振峰。

于振峰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见此他把日报展示出来。

李卫国凑过去看。

韦全民站起来,凸起的肚腩把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纽扣绷得紧紧的:“不用看了,他钱进现在取代了马主任的位子,妈的,他坐在了马主任的宝座上!”

“钱进这小子。”张会计咬着后槽牙,报纸在他手里簌簌发抖,“马主任怎么回事,他真是栽在了这个兔崽子手里吗?”

“这个钱进,他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天空中突然有闪电亮起来。

仓库隔着亮了一下,然后远处滚过的闷雷才传进他们的耳朵里。

长沟大队双代店的代销员赵泽安划亮火柴的手也跟着抖了抖,火苗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这个双代店的老代销员蹲在门边,像截被虫蛀空的树桩。

有人招呼他:“老赵,你跟着马主任时间长,你别不出声呀,你说说呀。”

赵泽安抽了口烟,苦笑道:“要说跟着马主任的时间长,谁比的上王胖子?结果现在王胖子在哪里?”

“在县治安局里,据说他要被判了。”有人长吁短叹。

李卫国冷哼道:“谁让他管不住裤裆?我就知道他跟曹梨花那骚娘们之间不干净。”

“嗯,曹梨花呢?”

陈楷说:“她没来,我去通知她开会了,她直接来了句——有没有通知钱主任开会?要是没通知那我去通知。”

“这骚货,她现在准爬上钱进那兔崽子的床了,肯定被钱进的牛子给怼的夜夜流水呢!”

说到这里他都要咬牙切齿了。

李卫国摇头:“你以为钱进跟你一样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跟她曹梨花搞破鞋?”

“告诉你,我见过钱进的对象,曹梨花的脸还没人家屁股好看呢,人家那真是大城市里的……”

“你们他妈今天到底是来干嘛呢?”韦全民怒了。

他把茶缸往化肥袋子上重重一拍,说道:“今天是来讨论娘们的还是讨论怎么对付钱进的?”

“反正春耕物资清单都在这了。”李卫国从人造革公文包里抽出沓表格,纸页受潮卷着边,“农药差十二吨,氨肥缺三分之一,双铧犁还差……”

“谁他妈问你这个!”韦全民突然将茶缸砸在地上,茶叶水溅在张会计的裤腿上,“现在要紧的是想想怎么收拾钱进,还真让他稳稳当当的坐着主任宝座?”

“你们他妈可想清楚,他要是真当了主任,咱们跟着马主任干的那些腌臜事迟早被查出来……”

话头戛然而止。

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仓库角落的麻袋堆,那里藏着去年秋收时做过手脚的收购秤砣。

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雨水从屋顶漏下来,在泥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雨更大了。

气氛沉闷。

李卫国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给在座的每人散了一支:

“你们说,咱们能不能主动找他钱主任自首,然后把罪名都推到他马德福头上?”

韦全民瞪眼说:“你说什么呢?咱们可都是马主任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

李卫国嘀咕:“咱们是个屁的干部。”

钱进上任,他现在最慌,因为前些日子钱进去找他查春耕保障物资的准备工作,他还糊弄钱进来着。

赵泽安说道:“咱们不用太着急,着急容易犯错误。”

“马主任没被开除更没被抓起来,咱们都知道马主任的背景,相信他还能东山再起。”

“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帮助他东山再起,咱们要让他钱进在主任位子上坐不稳,要让马主任继续坐回来,否则……”

“否则没了马主任,咱们的日子以后怕是不好过了。”立国划着火柴先给身边的陈楷点上,然后是自己。

烟雾很快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陈楷深吸一口,眯着眼睛说:“钱进这小子是个厉害的主,我觉得他背景是不是也不一般?”

“你们想想,他可是揍了马主任两次了啊。”

李卫国点头:“我也在琢磨这个事,马主任什么性子你们比我清楚,结果他竟然被钱进揍了两次却无可奈何?”

“甚至我找刘建国旁敲侧击来着,刘建国不敢得罪这个钱进,他耳朵长,肯定知道一些事。”

韦全民说道:“我不信他钱进的背景比得上马主任背后的庞家。马主任也真是的,他是靠庞家起来的,咱也是靠庞家吃饭,结果他背着庞嫂子去县城日护士……”

“嘘!”陈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现在提不得。咱不聊他们了,先聊咱们。”

“咱们怎么办?钱进新官上任,肯定要烧三把火。”

王大龙蹲在角落里,闷声道:“他能拿咱们怎么样?咱们又没犯什么大错误。”

李卫国冷笑一声:“没犯错误?老韦收购站那些‘损耗’,老陈商店里的‘内部特供’,还有我医药站的那些‘备用药品’,哪一样经得起查?”

“马主任在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现在换了个‘铁面无私'的钱进,嘿嘿。”

王大龙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心里则暗暗的骂娘。

哦,你们平日里原来这么多好处?我可没有享受这些好处,现在我也不用像你们一样怕!

仓库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几个人都不是什么厉害人。

他们一个劲抽烟一个劲的唉声叹气,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付钱进。

本来是马主任要对付钱进,结果马主任被撸了。

马主任之前安排王胖子联络他们共同对付钱进,结果王胖子被判了。

他们能怎么办?

“要不,咱们给他制造点麻烦?”陈楷挠挠头说道,“春耕开始了,化肥、农药、农具,哪一样出点小问题,都够他喝一壶的。”

韦全民眼睛一亮:“对!”

“化肥供应可以拖一拖,就说运输有问题。农药分配也可以做点手脚,把好用的先藏起来。”

“你们疯了吗?”王大龙下意识站起来,“这是破坏生产!要是被查出来……”

“谁说是我们干的?”李卫国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天要下雨,路不好走,化肥受潮结块,农药标签贴错,这些都是意外。”

王大龙挠了挠头:“那咱们自己的生产队怎么办?春耕耽误不得啊。”

“放心,”陈楷胸有成竹,“咱们自己人的那份早就预留出来了,其他大队嘛——就让钱进去头疼吧。”

仓库里响起几声得意的笑声。

虽然天色越来越黑,可他们却感觉自己的未来变得开始晴朗起来。

不过雨声渐大,敲打着仓库的破瓦屋顶嘭嘭响,让人听起来总感觉像是一场不祥的预兆。

赵泽安一个问题忽然让所有人呆住了:“话说,马主任手里是不是有一本秘密账本?”

其他人吃惊的盯着他:“你看到过?”

赵泽安哼了一声:“我要是看到过还能问你们?现在我想知道的就是,是不是有这么个账本?”

“要是有这么个账本,咱们可不能让它落在钱进手里,否则我们全完了!”

几个人窸窸窣窣的讨论起来。

有的说马主任喝醉酒的时候提起过是有这个东西,有的说马主任不至于那么傻给自己留麻烦。

李卫国咳嗽一声说道:“反正钱进现在进入马主任办公室了,我打听过,他住在里面了。”

“不过马主任不至于把秘密账本留在办公室里吧?我估计他没找到那东西,否则还能容咱们过日子?早把咱们全办了!”

“对了,马主任现在在你们手里都留着什么?”

韦全民问他:“在你手里留了什么?”

李卫国坦然说道:“有两箱兽用青霉素,他用假药换了真药,把真药让我藏在了地窖里,想等着春夏交接那阵牲口容易生病,再去黑市上卖个好价钱。”

其他人不说话,李卫国顿时勃然大怒。

他看向旁边的陈楷:“你负责合营商店,你那里肯定东西最多!”

陈楷嘀咕说:“有什么?就是西坪大队的一些柴油存放在我那里。”

王大龙问道:“农药呢?西坪大队的农药一直是按七成配给的吧?那三成去哪里了?我可听说了,他们大队东洼生产队那几个刺儿头要闹。”

“这不是正好?”一直没说话的徐平眼睛一亮,“他们肯定闹钱进啊。”

韦全民骂他:“傻逼吗?他们闹钱进干什么?钱进刚当主任,以前缺的东西是钱进不给配给吗?”

徐平顿时低下头。

其他人一时之间也没有说话。

雨水顺着墙缝渗进来,在麻袋上洇出痕迹,像是深色的地图。

韦全民看着地上的水渍发呆。

去年夏天马德福带着他们倒卖尿素的夜晚,也是这样的雨天。

现在漏水的几个地方还是他们当时捣鼓出来的,因为仓库漏水了,尿素账本上才能够出现一笔“损耗”。

“我先问个要紧的吧,明天拖拉机站要领机油。”张会计突然说,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报纸边缘,“库存单在我这儿,怎么着,我给不给供应?”

他的话音刚落,仓库门突然被撞开。

所有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十几道惊恐的目光看过去。

王大龙伸手握住了身边的镰刀。

结果是一条瘸腿的野狗正一颠一颠地跑进来想避雨,看到这么多人在里面,它又嗷的惨叫着跑出去。

陈楷长出口气,说道:“同志们,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速战速决赶紧撤吧。”

“就按照马主任走之前的安排,先给钱进制造点麻烦,东洼村的氨肥,照例扣两成。”

“西坪大队的柴油机配件。”韦全民眯起眼睛,“你就说地区调拨没到。”

李卫国将烟蒂扔在地上使劲捻了捻。

他想起钱进上次来医药站检查时,那双鹰似的眼睛扫过药架的模样。

其他人越说越起劲,都在使歪招:

“大龙你库里还有二十袋肥田粉,已经结块结得能砸死人。”

陈楷做了个撒种的动作,“等社员领回去发现不长苗,嘿嘿。”

王大龙连连摇头:

“那不成,去年马主任让我往尿素里掺石子,害得金沟大队减产三成,当时金沟大队怀疑我那里供应的东西有问题了,事情真要闹大了……”

他做了个戴手铐的手势:“到时候咱都得跟着王胖子去西北种树治风沙!”

徐平又怯生生举手:“要不咱们在调拨单上做手脚?金沟大队要十吨尿素,咱给记成五吨。等他们发现&”

“咱们全拿我们大队使劲呢?”王大龙不悦,“再说了,你当钱进是马主任那号睁眼瞎?那小子在市里学过会计,账本倒着看都能看出毛病。”

“他还学过会计?”李卫国问道。

王大龙煞有其事的点头:“对,我托人打听过,他还干过老师呢。”

“会计最不好糊弄了。”好几个人都跟牙疼一样开始吸气。

仓库里头又开始沉默。

沉默像湿棉袄似的裹住众人。

韦全民突然指向李卫国:“我知道,你那里有一种褐色的瓶子,里面装着给牲口用的镇静剂,我听你说过,人喝了会死的。”

李卫国一下子蹦了起来:“日你吗,老韦,我没害过你吧?你想要我的命!你想要咱所有人的命!”

见众人变色,韦全民赶紧补充:“不是真要下药!就说库存盘点错了,把这些药当消化药水发给了生产队喂牲口……”

“然后呢?”李卫国阴沉着看他,“然后等着钱进带人查账?”

“我求求你,别出馊主意了,要是没有主意就闭嘴听人家说,别他妈出馊主意!”

“要我说咱还是老实点吧,还是等马主任露面听他指挥吧!”

“可马主任那边呢?谁能联系上?”赵泽安吐出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暴脾气的韦全民此时也萎靡了:“唉,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啊。”

陈楷纠结过后说道:“要我说,咱们老老实实熬过春耕,然后跟马主任的事……”

他做了个切割手势。

李卫国问道:“最后呢?最后咱怎么办?”

陈楷低声说:“没听过那句话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当红军!”

“咱人民军队是正义的部队、是人民的部队,人家不收汉奸啊。”徐平突然说。

韦全民想捞茶缸砸他,一捞捞了个空,只能骂娘:“你说谁汉奸呢?咱顶多是、是他马德福的马前卒,再说就算他马德福跟钱进的矛盾也是人民内部的矛盾……”

他正说着话。

仓库的小窗户跟被人拍打一样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几个人全吓出冷汗来了。

结果只是突然风大,卷着水珠砸在了小窗上而已。

李卫国害怕了,说道:“风紧扯呼吧。”

陈楷也点头:“今天先到这里,反正该干什么咱们已经有数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首先是把马主任叫回来,这样,这件事由赵泽安你来办。”

然后他就拉开门先走了。

赵泽安:“日你娘!”

其他人也穿上雨衣或者蓑衣纷纷离去:“赵泽安,你来办。”

赵泽安:“老子挨个日你娘!”

一行人离开仓库各奔东西。

阴云又厚重了一些,天色黑漆漆的,显然这场雨今天停不下了。

李卫国回到医药站后眼珠子一个劲的乱转。

他背着手在房子里转来转去,脑海中浮现的全是前些日子钱进过来盘货时候那不怀好意的笑容。

马主任靠不住了。

钱主任上台了。

他最终一拍手掌,决定先下手为强:老子要投钱主任。

正好下大雨的缘故,公社冷冷清清,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

他盯了供销社门口一会,发现确实没人去买东西,便又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出门去了。

雨丝在供销社门前的灯光照映下,像一蓬蓬水银扎进泥地里。

李卫国踩着水洼小跑,裤管溅满泥点子也顾不上。

他从后门进的供销社,直奔主任办公室去敲门。

结果指节刚碰到门板,里头就传来清朗的声音:“进来吧,李站长。”

李卫国心头一颤。

怎么回事?

钱进怎么知道是自己在外面?

难道他在监视我们?

李卫国心头浮现起一个叫人惊恐的念头。

钱进倒是没监视谁,他手里只有张爱军自己,派不出去。

不过李卫国是从后街来的,主任办公室后窗能看到后街情况。

今天一直下雨,街道上没什么人,刚才钱进一眼就看到急匆匆赶来的李卫国了。

李卫国此时心乱如麻。

他推门进门,却差点被门槛绊倒。

灯光下,钱进恰好正在翻看春耕物资调拨单,蓝工布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钱、钱主任。”李卫国摘下斗笠解开蓑衣,满脸赔笑,“这天气您还在忙呀?您真是尽忠职守、兢兢业业……”

钱进用钢笔尾端点点账本:“不能不忙,春耕是国家民生、人民生活的命根子。”

“几个大队报上来的尿素需求量,跟库存对不上。”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去,目光像两枚钉子往李卫国身上扎:“李站长冒雨过来,是医药站缺什么物资了吗?”

雨水顺着李卫国的裤脚在地板上积成小洼。

他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一跺脚大声说:“我是来向组织坦白的!”

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又赶紧缩了缩头说:“钱主任,我有事……”

“先等等。”钱进不动声色的将办公桌后一台机器捣鼓了一下。

像是收音机。

钱进说:“你继续说说。”

李卫国好奇的看了眼收音机又说到:“是这样的,钱主任,我要举报,举报陈楷、韦全民他们、他们正在密谋破坏春耕工作!”

“我要举报立功,我要为民除害!”

说着他还把贴在怀里的一张信封拿了出来。

信封里滑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好几个人的签名和红手印。

钱进展开一看,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抵制钱进错误工作行为的联合声明》,落款处竟然还有马德福!

也就是说这份声明是几天前的东西了。

“这是我在王胖子食品店里翻出来的东西,今天刚翻出来就给钱主任您送来了。”

“另外今天还发生了一些事,我必须向您汇报……”

“陈楷要把结块的肥田粉当化肥发,韦全民准备在调拨单上做手脚。”李卫国越说越快,唾沫星子溅到账本上。

“王大龙最恶毒,说要往煤油里掺汽油!”

钱进突然笑了,手指轻叩桌面:“李站长不是也按了手印。”

“我一直是忍辱负重当卧底啊!”李卫国急得去掏衬衣口袋,拽出个小本本,“您看,他们说话我都记着呢!”

翻开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今天密会时候的一些信息,什么“8:45陈楷说肥料掺沙子”、“8:51王大龙骂钱主任是县领导的狗腿子”等等。

钱进盖上这封信站起身,吓得李卫国往后一仰。

“李站长,坐,到桌子这里坐下。”钱进从铁皮柜里取出个新搪瓷杯,沏了杯浓茶推过去,“我看你记载的内容里,还有同志说马德福会王者归来?”

“什么王者归来?”刚坐下的李卫国一愣。

钱进说:“就是他还能回来当主任。”

李卫国双手捧住茶杯取暖,一听这话茶水却泼了大半在桌面上《人民日报》上:

“那、那是韦全民瞎吹!马德福他哪能回得来?是吧,钱主任?”

要是马德福回来,他可就完蛋了!

从他今天踏进办公室大门起,全公社没人比他更希望马德福完蛋的。

马德福的小心眼他可是清楚的很,让马德福知道他李卫国背叛了马家军,他能打断李卫国两条腿!

李卫国抓住机会举报马德福:“韦全民偷偷给马德福老婆送过很多东西,这事我能作证!”

钱进不说话,笑吟吟的看着他。

雨水砸得瓦片叮当响。

静听春雨声。

李卫国这边被他看的心里发毛,一狠心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抖擞出来:

“马德福平日里贪污受贿,就拿他走之前说吧,他还克扣了下发给大队的兽用青霉素,藏在我医药站里,准备那啥,就是准备以后他带到市里的黑市去卖掉……”

钱进拿出本子和钢笔递给他:“别光说,要写下来。”

终于完成了对马德福的致命一击!

他得知马德福没有被开除后还挺郁闷的,琢磨着怎么能想办法钉死这货。

金海三人确实支持钱进,确实愿意跟马德福划清关系,奈何三人以前也不是马德福的心腹,所以他们并没有马德福犯罪的具体证据。

另外就算他们能接触到,他们也不敢记录下来。

一旦暴露那会惹上大麻烦的。

赵大柱和金海都是本地人,不图晋升,只求工作安稳。

刘秀兰是个小姑娘,更不敢得罪领导。

所以钱进要破局确实需要二级分销站这帮人。

他还琢磨着怎么去收拾这些人,寻求突破口呢,结果李卫国主动送上门来了!

李卫国写了几段内容交给钱进,然后点头哈腰还在等候对方发号施令。

先前蓑衣漏进脖子里几滴水,他一直没注意,此时衣领里的水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得像活蛇。

方才仓库里他表现很勇猛,“跟钱进那小子斗争到底”的声音就他喊的响亮。

但如今他可变了想法,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自家地窖里那两箱发烫的青霉素。

只要钱进一声令下,他愿意冒雨把青霉素给各大队送过去。

结果钱进又不说话了,看了他写的内容后脸上露出冷笑,似乎对他的态度不满意。

李卫国心里暗叫苦也。

他掌握的马德福违纪行为确实多,可他同样在里面违纪了,要是写出来,马德福要完蛋,他一样得完蛋!

所以他只绞尽脑汁的写了一些,马德福和其他人共谋的贪污受贿行为,近两个把自己摘的清清楚楚。

“钱主任,我觉得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关于春耕各类物资保障工作,这是紧急情况。”李卫国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想转移话题。

他还拿出了切实的证据来论证论点:“西坪生产大队那边肯定挺着急,那里离咱公社最远,去年因为疟疾死了两头牛,今年春耕怕是需要牲口……”

钱进问道:“你能给他们保障上牲口吗?”

李卫国讪笑说:“春耕活累,天气又冷热不均,所以牲口容易得病,我能给保障上兽药,让得病的牲口早点治疗。”

钱进哼了一声。

他觉得李卫国太狡猾,还是得敲打。

于是他拍了拍笔记本说:“药物保障工作必须做到位,不光是兽药,还有人用药品比如葡萄糖。”

“那天我去你那里检查,怎么没有发现葡萄糖粉?”

李卫国这次挺直了腰杆:“今天县里供应的葡萄糖量不够,我全给各大队发下去了。”

“不过,”他又习惯性讪笑一声,“可能在双代店被克扣来着。”

“钱主任,双代店里头有不少坏人,像赵泽安、王大龙这些货色,他们全是那个马德福的一丘之貉……”

从老代销员赵泽安开始,他挨个点评各生产大队的代销员。

在他口里没有好人。

钱进记录了不少黑料。

不过真真假假不好说。

等李卫国喝了一杯水说完了,他把笔记本推过去:“那你签字摁手印吧。”

李卫国支支吾吾。

钱进笑了:“不签字也没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嘛。”

李卫国唯唯诺诺的笑:“对对,钱主任说的对。”

钱进将桌子旁边的录音机拿过来,翻转录音带按下播放键:

“是这样的,钱主任,我要举报,举报陈楷、韦全民他们、他们正在密谋破坏春耕工作……”

是自己的声音!

李卫国当场惊呆了!

(本章完)

第179章 摊牌了,老子是奸细

李卫国被这台小巧的收录音机给整迷糊了:“这是、这么小的机器,钱主任……”

钱进笑道:“你不用问,你就说要不要签字吧。”

他把笔记本又往前推了推。

李卫国失魂落魄。

他看向笔记本。

上面都是潦草的内容,应该都是提炼的主题信息。

他没想到钱进写字这么快。要知道他刚才注意到钱进在记录自己说话的内容了,故意借着激动的理由,说话语速非常快。

现在不签字是不行了。

自己的话被人家录音了!

无可奈何,他只能咬咬牙签下了自己名字。

从此刻开始,他就跟钱进站在同一条壕沟里了。

但是钱进能斗得过马德福?

他对此持怀疑意见。

于是他临时想了个自以为聪明的好主意,那就是表面臣服钱进这位新主任,可暗地里还得跟马德福保持好关系。

当然这是他的想法。

钱进等他按下手印,立马赶他走:“回去再好好想想,我想马德福这坏种在公社干了这么些年,不可能只犯下这点错误吧?”

“你再想想,我希望你能把思想从根子上捋顺,敢于与犯罪行为作斗争,勇于为人民立功劳!”

李卫国听到这话露出个跟哭一样的笑容。

妈的!

这些领导干部都不是好东西啊!

但他如今投名状已经纳上了,已经上贼船下不去了,他是小姐收钱上了床,只能任人玩弄了!

又有活蛇似的水滴在脊梁上流淌。

后知后觉他才发现,这不是雨滴,是他后颈渗出的冷汗!

他倒退着出门,差点被走廊上的簸箕绊倒。

雨更大了。

李卫国悄悄出门。

前头巷口晃过个人影,看走路的姿势像是于振峰手下的张会计!

李卫国立刻拐进小巷子,他的心里砰砰乱跳:

会不会是——张会计也来投诚了?

这想法让他又怕又喜。

怕的是张会计会抖露出自己的黑料。

喜的是自己率先投诚了,在钱进那里肯定加分。

他希望张会计更多的抖出合作商店负责人于振峰黑料,这样快的话,只要明天或者后天这个时候,于振峰大概就要被县里给抓走了。

这么想着他的脚步轻快起来,开开心心的往医药站走去。

这样他没有注意到就在旁边不远处公社大院的老槐树后头,有人正趴在粗大的树干后面盯着他。

树皮上的裂纹硌得于振峰胳膊生疼。

雨水顺着树叶间隙滴下来,砸在他雨衣上噼里啪啦作响。

他知道自己手下的张会计靠不住,特意来合作商店通往供销社的必经之路上卡张会计,监视这货会不会来告密。

结果没等到张会计,倒是等到了李卫国。

“操他娘的叛徒。”于振峰把嘴里嚼烂的烟丝吐在泥地上,舌尖还残留着苦涩。

说起来方才散会时,他就注意到李卫国眼神飘忽,肯定是那时候这货就想当叛徒了。

阴沉着脸看着李卫国身影消失在雨幕里,于振峰从树后闪出来。

他沉思一下,故意脱掉雨衣送去公社传达室让看门的老陈帮忙暂管,然后往供销社狂奔而去。

雨水把青色薄棉衣浇得透湿,紧贴在他嶙峋的肋骨上。

他也去了主任办公室,敲门的时候动作很急促,声音却颤抖着:“报报、领导报告!”

钱进让他进门。

于振峰一眼就扫见办公桌上未收起的玻璃杯,杯沿还沾着茶叶末——

他妈的,这肯定是李卫国那叛徒用过的。

于振峰暗地里骂娘,然后表情紧张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水珠从发梢甩到水泥地上。

“于店长?”钱进的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停留了两秒,“你这是闹哪样?雨里狂奔来着?”

“钱主任,我有重要情况汇报!”于振峰向前踉跄半步,恰到好处地扶住桌沿。

怀里的本子被水泡得卷了边,他却暗自庆幸,这些记载了一些事情的本子中内容越模糊越好。

钱进递来条泛黄的毛巾。

于振峰擦脸时偷瞄到桌子上有个笔记本,上面有字,字迹有些熟悉,像是李卫国的字!

就在这时候,钱进飞快合上了笔记本。

“坐。”钱进冲他招手,但自己先陷进藤椅。

藤条发出熟悉的嘎吱声。

然而上面已经换了人。

于振峰没碰那张李卫国坐过的椅子,而是直接蹲到办公桌前。

这个姿势是他跟马德福单独相处时候的常用姿势,每当马德福要训话或者他要汇报工作,他就这么做,总能让马德福心情愉悦。

但钱进不买账:“让你坐下你就坐,蹲在这里干什么?”

“咱们是同事之间谈工作,又不是父亲训孩子,你坐好了说话。”

于振峰看钱进。

他意识到钱进不是在客套,这是心里话。

于是他吞了口口水老老实实坐下,跟李卫国一样,把他们今天的仓库密谋事件详细讲述出来。

钱进眉毛都没动一下,脸上表情更是没有变化。

这让于振峰心里打鼓。

窗外炸响个闷雷,震得文件柜上的铁锁微微颤动。

也炸的于振峰一哆嗦。

钱进这边古井不波,努力保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领导风范。

娘的。

这帮人真有意思。

放在战争年代全是汉奸啊!

雨水顺着于振峰的裤管流到水泥地上,他的落鸡汤形象很容易获取他人同情。

钱进却不同情他。

这些人都是供销社里的蛀虫。

现在一个个表现的可怜兮兮,可过去贪腐公家资产、侵蚀百姓利益的时候却足够嚣张跋扈。

此时他们来举报同伙也不是出于什么良心发现或者与罪恶分割,是他们想要保全自己而已。

李卫国汇报仓库密谋的时候把自己摘出去了。

于振峰汇报的时候也把自己摘出去了。

他们一个劲往彼此身上泼脏水、扣屎盆子,钱进对他们心里充满厌恶。

不过他表面上表现的很温和。

这些人有用!

于振峰看到钱进无动于衷,估摸着李卫国已经交代过今天的消息了。

于是他就狠下心来把自己的记账本交了出去:

“王胖子心最贪,食品店油水多,这个狗草的仗着马主任不对,是仗着马德福撑腰,不管是米面粮油还是酒肉都往家里拾掇。”

“老百姓吃个白面馒头都当过年,他家呢?他家平日里不是白面馒头不上桌,包水饺猪肉用的比白菜多……”

反正王胖子已经坐牢去了,他使劲往外抖擞犯罪信息,恨不得马上枪毙了王胖子。

“李卫国也不是好东西,青霉素、链霉素、四环素,他能弄的东西就往手里弄。”

“你去他家地窖查一下,他家地窖是两层的,上面那层是烂白菜烂萝卜,下面那层全是药品……”

“还有王大龙。”于振峰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他扣的柴油不止西坪大队的,还有公社拖拉机站……”

彼此之间的黑幕资料一条条的说出来,其中特意讲了李卫国的黑料。

钱进还是一边听一边记,然后心里有了个猜测。

于振峰是知道李卫国来过他这里的!

虽然有其他人的黑料做掩护,可于振峰说出的黑料主要还是跟李卫国相关。

钱进便主动帮他改了方向:“明天雨停了,我准备去视察双代店。”

“刚才你提了一嘴赵泽安,来,现在把赵泽安那边的情况仔细说说……”

“上党大队双代店后墙是空心的!”于振峰抢着说,唾沫星子溅到桌子上,“他藏的东西可多了,白糖红糖,饼干桃酥,他还掺酒往外卖,自己藏了酒……”

更多的违纪信息被他报告出来。

钱进这边记的手腕发酸。

他肯定记不全。

不过没关系。

他往旁边看。

一台录音机里,磁带正在慢慢转动。

于振峰不知道这台小机器是干什么的,但他注意到了钱进频频注意小机器的眼神。

这让他有不好的预测。

黑料汇报结束,账本递交了上去,于振峰慢慢出门。

他也是从后门进来的。

后门是高门,有台阶通往院子后面的路上。

雨大路滑他差点踩空,幸亏抓住了印到了标语牌才稳住身影。

标语牌上是一行鲜红的字:贪污犯罪是与人民为敌的行为。

这让他浑身发热躁得慌。

出门以后,雨水立马灌进衣领,春雨冰冷,拍在人身上像冰锥,他只能加快跑,指望着越跑越热,越跑能离着供销社越远。

他直接去了回购站。

回购站站长韦全民是个没脑子的夯货,但他性子爽快,所以在他们的小团体里,有几个人愿意跟他走得近。

今天一直在下雨,大队双代店的代销员们肯定没走,而是去他家里了。

于振峰踹开木板门,打眼一看韦全民正用搪瓷缸子烫酒,劣质薯干酒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王大龙蹲在柜台边磨镰刀,砂石与铁器摩擦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软。

赵泽安则缩在个藤椅上摇摇晃晃。

“这时候还有心情喝酒呢!”他当即叫了一嗓子。

韦全民说道:“下雨天不喝酒干什么?你看看你,怎么一身的水……”

“李卫国这个叛徒!”于振峰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拍在柜台上,将柜台前悬挂的“为人民服务”标语牌震得直晃。

他一句话吸引了韦全民和王大龙的注意力,两人一起瞪起大眼看向于振峰。

于振峰阴沉着脸、咬牙切齿的说:“刚才我在仓库就觉得他不对劲,他一去就提出向钱进投降,这是他的做派吗?”

“我防着他已经投降了,刚才咱们散会了我就在供销社外藏起来,结果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妈个批的,他刚才去钱进那儿,把咱们全卖了!”

韦全民的搪瓷缸子“咣当”掉在地上,酒液在水泥地上流淌,潮湿的屋子里顿时弥漫起了烈酒的刺鼻气味。

缩在藤椅上摇晃的赵泽安一下子站了起来,老脸皱成个干枣:“你确定?”

“我都看到他进去了,还不能确定呢?”韦全民心虚的嚷嚷着,“对了,陈楷呢?”

王大龙说:“他去食品店找梨花去了。”

“这条骚公狗!他还对曹梨花那母狗念念不忘呢?他怎么就死不了这条心?”于振峰很生气。

韦全民激动的上来揪住他衣裳:“先不管陈楷,先说李卫国。”

“你能保证他当了叛徒?也有可能他是去试探钱进的……”

于振峰一把拽回衣裳来:“你信这句话吗?”

“告诉你们,我就是刚从供销社那儿回来,为啥我穿着雨衣还浑身湿透了?因为我一直躲在暗处盯梢呢。”

“我是亲眼看见李卫国那王八蛋溜进去,出来时嘴里叼着带过滤嘴的香烟,是一包红塔山。”

“这烟咱乡下有卖吗?没有!绝对是钱进给他的。”

“问题来了,你们说钱进凭什么给他烟?凭什么他去见一趟钱进,可以悠然自得的叼着香烟出来?”

他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毒:

“你们猜也知道他跟钱进说了啥吧?我敢说,他把咱们的计划全抖出去了!氨肥、柴油、收购站的账,一样没落下!”

王大龙的镰刀在柜台角砍出个豁口。

韦全民的脸涨成猪肝色,突然抓起柜台上的算盘砸向墙壁。

木头珠子迸溅得到处都是,有颗打到赵泽安脸上,立刻鼓起道红印子。

“找他去!”王大龙把镰刀别在后腰,解放鞋踩过满地的算盘珠。

赵泽安摸着脸说:“先等等,我总觉得不对劲,他李卫国屁股也不干净呀,他能有这胆子?”

“他举报了咱们,他还能有个好?”

“你不信?”于振峰冷笑,“都这时候了,你还要给他说好话?”

赵泽安吐出一口烟,浑浊的老眼盯着于振峰:“我不给他说好话,我怕是闹出误会来,咱们现在可不能内讧呀。”

“所以这件事必须谨慎,你只是亲眼看见他进了供销社又拿着烟出来了,就这么推断他李卫国当了叛徒怕是不够吧?”

“老于,我怎么感觉你表现的不大对劲?你可不是这样容易冲动的人呀。”

于振峰心里一虚,但面上不显,反而冷笑:

“碰上这种事谁能不冲动?告诉你们实话,我刚才怕你们害怕没敢说,其实李卫国前脚走,我后脚就进了钱进办公室!”

“钱进亲口问我,‘于振峰,李卫国说你们要克扣各生产大队的春耕追肥所需的肥料,是不是真的?’我当时应付了过去,然后就赶紧跑来了……”

屋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淌的“哗啦”声。

韦全民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磨了一半的镰刀,手指在刀刃上使劲一弹,发出“铮”的一声响。

“走。”他低吼一声,“找李卫国算账。”

赵泽安沉稳的说:“把人找齐了,咱们一起去找他,让他心服口服!”

于振峰缩在最后头,看着这群人像出栏的牲口般冲进雨里。

他摸出兜里的牡丹烟想抽一口,结果已经被雨水泡烂了。

医药站里正亮着灯。

李卫国换下湿衣服没一会,正坐在堂屋里泡脚,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把医药站的账本整理得更漂亮点。

突然,大门“砰”地一声被踹开!

李卫国吓得一哆嗦,脚盆里的水溅了一地。

还没等他站起来,韦全民已经带着人冲了进来,王大龙手里拎着镰刀,于振峰阴着脸跟在最后。

好几个人带着风雨来到他面前,地上一片水渍。

“李卫国!”韦全民一脚踢翻脚盆,热水泼了李卫国一身,“你他妈敢卖我们?!”

赵泽安区关门。

李卫国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去摸眼镜,声音发抖:“老韦,你、你啥意思?”

一看他反应,其他人顿时明白了。

这混账当了叛徒!

“啥意思?”王大龙冷笑,镰刀“咣”地砍在桌角,木屑飞溅,“你刚去钱进那儿干啥了?啊?!”

李卫国脑子“嗡”的一声,猛地看向他们:“你你们瞎说什么!”

“你们从哪里得到的瞎消息?瞎说什么呢……”

于振峰嗤笑一声,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湿漉漉的纸,在李卫国眼前晃了晃:

“你肯定不知道,马主任在供销社里头是留了后手的。”

“你以为马主任只有咱们这些手下?告诉你吧,嘿嘿,供销社里那三个人,里面有个是马主任的暗子。”

“他前脚进了钱进办公室人家后脚就贴门口偷听了。”

其他人阴沉着脸将李卫国围成一圈。

跟他关系不错的赵泽安失望的说:“李站长,你怎么能这么做?”

李卫国慌张了:“你们听我说,没有的事,肯定是误会,没有的事……”

于振峰阴阳怪气的说:“还没有的事呢,那有什么?有你给钱进舔沟子的事?”

“要我说平日里真没看出来,老李你可真够狠的啊,为了自保,连兄弟们都卖?”

“放你娘的屁!”李卫国彻底急了,冲上去就要揪于振峰的衣领,却被韦全民一把推开,踉跄着摔在墙上。

“李卫国!”韦全民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他妈是不是跟钱进说,收购站的账是我做的手脚?啊?!”

李卫国慌了,挣扎着喊:“我没说!是于振峰这王八蛋栽赃我!他刚才肯定也去找钱进了!他……”

“啪!”

韦全民一耳光抽过去,李卫国嘴角立刻见了血。

“还嘴硬?!”韦全民怒吼,“于振峰冒着雨来报信,你呢?你他妈偷偷摸摸去表忠心!你以为我们都是傻子?!”

李卫国捂着脸,突然疯了似的扑向于振峰:“于振峰!你他妈装什么好人?!合作商店的‘处理品’被面,你贪了多少?啊?!你儿子进农机厂的名额怎么来的?你……”

“砰!”

王大龙一拳头砸在李卫国肚子上,他闷哼一声,弯着腰跪倒在地。

“叛徒!”王大龙啐了一口,“还有脸攀咬别人?”

李卫国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却还是死死盯着于振峰,嘶声道:“于振峰,这都是你捣的鬼,你肯定也给钱进告密了……”

于振峰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冷笑起来:

“也?你说‘也给钱进告密’?弟兄们,这下子不用我说了吧?”

李卫国大惊,爬起来往外狂奔。

距离门口最近的陈楷上去拦住了他:“李卫国,你跑不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韦全民上去一把揪住李卫国的头发,硬生生把他按进泥水坑里。

“喝两口吧,李站长!”韦全民狞笑,“你不是爱舔钱进的屁股吗?今儿让你舔个够!”

李卫国挣扎着,泥水灌进鼻子和嘴里,呛得他直咳嗽。

王大龙站在一旁冷笑,赵泽安闷头抽烟,没人拦着。

于振峰站在屋檐下,冷眼看着,嘴角微微扬起。

李卫国被折腾一通爬起来,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此时已经分辨不清:“行啊,你们来打我吧。”

“是,我实话实说,我他妈是去找钱进告密了。”

“哈哈,钱主任说了,我是戴罪立功,我是主动投降有功!”

“妈的你们有种在这里杀了我,你们杀了我全吃枪子……”

“当我不敢?”韦全民从王大龙手里抢过镰刀要豁他脖子。

王大龙赶紧拽住镰刀:“韦哥别啊,杀人、杀人它犯法啊。”

韦全民怒吼道:“现在才想起犯法?告诉你,大龙,咱们早就全犯法了!”

“现在有人把咱们犯法的事告诉了钱进,我告诉你吧,咱们完蛋了,全完蛋了!”

赵泽安沉思后说道:“还有招,赶紧想办法把马主任找回来。”

“只要马主任回来主持大局,他钱进翻不了大风浪。”

“你们不是让我找马主任吗?我这就去找。”

说着他穿好雨衣冲入风雨里。

王大龙感动的说:“老赵真是个负责任的老大哥,但找马主任得去市里,这大雨天县里的车都停了,他怎么去找?”

心眼子最多的于振峰感觉不对劲:“对呀,下着雨他怎么去找?”

他们跑出去看。

看到赵泽安正往供销社狂奔。

张会计反应过来,顾不上打伞冒着雨也往供销社疾驰。

陈楷毫不犹豫也快马加鞭跟上并冲过了张会计。

王大龙傻乎乎的问:“他们干啥呢?还能想着让钱进给他们派车?”

韦全民说:“钱进才没有车呢,他的摩托车这下雨天没有用。”

于振峰看两人的目光充满同情。

韦全民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们不会是去找钱进投降了吧?”

李卫国站在雨里仰头大笑:“哈哈哈哈,我是第一个投降的,我是最早戴罪立功的,老子就是奸细怎么了!”

“看看你们吧,吃屎赶不上热乎的,当奸细都当不利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