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真正的动机(二更)

韩鹞子一瞬间眼神里爆出的精芒,展现出了这位出身宁王府,却能盘踞京师市井的老江湖的狠辣凌厉。

然而海玥只如清风拂面,平和地看着对方。

韩鹞子的变色只是瞬间,旋即恢复正常,但心头已是一沉:‘这小子不循常理,老子竟被他诈得失了态!’

别说朝堂上的官员们云遮雾绕,话里禅理,即便是江湖人,都喜欢互相试探,摸清虚实,很少有这种单刀直入,先声夺人的。

韩鹞子这段时间,心里本来就记挂着那件事,此时被一诈露了行迹,哼了一声,也不多言,直接摆了摆手。

见到气氛不对劲,台上那群身怀绝技的艺人,原本默契地围了过来,见得老大摆手,这才身形一停,又悄然地退了下去。

“你小子在这里等一等!两位随我来吧!”

韩鹞子先对着小川道,小川笑吟吟地点头,然后又做了个手势,往高台后面走去。

严世蕃面色微变,看了看海玥,有些担忧:“十三郎,我们……”

海玥低声道:“走!我护着你!”

说罢,就跟了上去。

严世蕃深吸一口气,也跟着两人一路绕道,最终抵达高台后方深处的一间屋舍中。

韩鹞子已然坐下,面前有一个酒壶,几碟小菜,他直接拿起筷子开动,对着前方的位置指了指:“请!”

海玥坐下,姿态潇洒。

严世蕃既然进来了,也不丢分,同样大大方方地坐下。

“两位很有胆色!”

韩鹞子赞了声:“我欣赏有胆色的人,有什么话,说吧!”

“韩班主名不虚传,果然是江湖豪侠!”

只要对方肯开口,海玥不介意抬一抬对方:“我们有所耳闻,武定侯府有笔大买卖,韩班主接下了?”

“呵!燕修告诉你的?他刚刚回京,消息倒是很灵通啊!”

韩鹞子咧嘴,这次毫不迟疑:“不错,我接了!”

海玥道:“什么价钱?”

“呵!这问的就不懂规矩了!不过我今个儿心情好,所以答你……”

韩鹞子竖起两根手指:“两千两银子。”

严世蕃顿时轻吸一口凉气。

方威在广州那般穷奢极欲,最高的一月也不过开销五千两,两千两这个数目,在权贵云集的京城内,也不是小数目了。

郭勋豪掷两千两,就给这么一个市井之徒?

海玥同样皱起眉头。

韩鹞子等了等,见他没有接着问下去,嘿然一笑:“公子怎么不问,如此重金,到底是为了什么?”

海玥缓缓地道:“韩班主一定要说?”

韩鹞子哈哈一笑:“我不说,岂不是白白泄了消息,吃了大亏?武定侯这两千两,是因为京师的街头巷尾,这些年对他多有污蔑,便要我们鹞子班接下来但凡听到任何有不利于他的谣言,需得在三日内将事情压下去,嘿!能办到这等事的,唯有我们‘鹞子班’了!”

很明显,这是不怀好意。

武定侯郭勋的霸道,人尽皆知,过来打探他的秘密,一旦被对方知晓,可会吃不了兜着走的,所以韩鹞子好整以暇地看过来:“回去告诉燕修,手别伸得太宽,我鹞子班做的事,他干不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果然!’

海玥心知肚明,小川带着两人出面,韩鹞子势必会将他们与燕修结合到一起,如今语出恐吓,正是出于一种江湖的交锋,这正中他的下怀,反问道:“韩班主就能牢牢控制京师舆论,什么丑闻都能压下去?”

韩鹞子吃了一粒花生米,品了口美酒,摇头晃脑地道:“呵!我压不下去,那京师里就没别人能做到了!你们看如今还有谁再提白莲教和太原卫的事情了?”

海玥愣了愣,严世蕃却勃然变色:“噤声!这话你也敢说?”

韩鹞子拿起身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揶揄道:“怎的?只允许你们这些贵人斗得你死我活,我们这些老百姓连说一说都不成了?严公子不服,去向锦衣卫告我啊!”

严世蕃嘴唇轻颤,一时间竟发起抖来,海玥想了想这几个关键词,也反应过来,这说的是李福达之案啊!

李福达之案,又被称为“大狱案”,在嘉靖朝前期,若论朝堂的动荡影响,其实仅次于“大礼议”事件。

这起案子的核心,就是武定侯郭勋。

郭勋崇尚佛道,迷恋炼丹术,由此结交了一个平民张寅,为其谋了个太原卫指挥使的官职,结果张寅被人举报,说此人乃白莲教妖人李福达伪装。

李福达曾两次造反,两次越狱,如今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朝廷命官,这太打脸了,顿时闹到了朝廷,然后风波越来越大。

到了最后,朝堂两派阵营争锋相对。

大礼议新贵及其支持者,认为张寅根本不是李福达,朝臣借张寅之事围攻郭勋,根本是一起政治污蔑。

反对大礼议新贵,曾经在左顺门参与过哭谏的官员是一派,认为郭勋是大明勋贵,却交通逆贼,收受贿赂,为其买官,罪不可赦,应该严惩不贷。

就这个成分划分,嘉靖会赞同哪边,显而易见。

于是乎,这起案件最终以十几位官员死在狱中,四十几位官员被流放落下帷幕,牵连极广。

后来嘉靖驾崩,徐阶起草了遗诏,因“大礼议”和“大狱案”被牵连的官员们统统恢复官职和名誉,为李福达之案平反,狠狠收割了一波声望。

但等到高拱、张居正执政,又都坚决认为张璁桂萼的判案是正确的,维持李福达一案的原判。

所以这就变成了一起标准的历史迷案,真相早已淹没在历史上。

两派官员,各有观点,各有证据,到底谁对谁错,恐怕除了当事人,连朝堂上争得头破血流的群臣都不清楚。

此案于嘉靖六年发生,至今风波还没有完全停息,严世蕃骤然听闻,颇为惶恐,案发时严嵩还是国子监祭酒,是亲眼见到那些上疏参郭勋的大臣,是如何被下狱严刑拷打,一批一批流放的,这几乎成了朝堂上的忌讳,没想到这个江湖人如此肆无忌惮!

见震慑住了当朝高官的儿子,韩鹞子愈发得意起来,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两位还有什么事?”

海玥起身,拱了拱手:“告辞!”

“慢走!不送!”

两人出了屋子,快步离开,跟小川道谢分别,等到完全出了天桥,严世蕃这才开始骂骂咧咧:“疯了!疯了!这家伙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这个韩鹞子,下场绝不会好!”

海玥点了点头,给予类似的评价。

此人本是宁王府的伶人,结果宁王府烟消云散了,他却到了京师,混得风生水起,似乎由此感觉到,朝堂之事也没什么了不起,卷入最顶尖的朝堂交锋,竟还颇有种沾沾自喜的感觉。

取死之道!

且不管这种狂妄的江湖头目,海玥开始整理目前的线索:“国子监内,赵七郎抢夺桂公子佩刀自杀,自杀前神情痛苦绝望,更有遗言表明,他疑似被亲近之人逼死。”

“我们由此作为切入点调查,发现早在三个月前,赵七郎就似乎发现了什么,由此痛苦不堪,性情大变,便将案情的动机锁定在身世之谜上。”

“而无论这个推测是否正确,一旦侯夫人的弟弟疑似其亲子的消息传开,不吝于一场轩然大波,对于武定侯的威望也是巨大的打击。”

“但事实上,武定侯早已安排好了民间的鹞子班,一旦有人传播对武定侯不利的言论,马上就有人出面压制舆论。”

“这是民间。”

“百姓难辨真伪,只听风闻。”

“而到了官场之上,就要看实际的证据了。”

“赵七郎已死,想要证明他是侯夫人的亲生儿子,其实千难万难,赵氏家族肯定会将这件丑闻遮掩住,所得到的顶多是一些诸如字画诗词之类的侧面线索。”

“退一步说,就算证明了赵七郎是赵氏亲子,还得证明郭侯爷发现了身世的真相,逼死了这个内弟,才能还桂三郎彻底的清白……”

“可反过来,一旦武定侯有证据证明,赵七郎的身世之谜是子虚乌有,他就是侯夫人赵氏的亲弟弟,根本不是私生子,那么诬谤勋臣罪,会让任何参与到这一起案件的人都下场凄惨!”

“东楼,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严世蕃仔细听着,沉声道:“没有。”

海玥道:“但这很不合常理,是么?”

严世蕃此时也意识到不妥:“是啊!动机说不通!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就为了解决我们这种发现案情不对劲,要追查赵七郎真正死因的人?事后还要花两千两摆平民间议论,郭勋那老物干的这一出,图的是什么啊?”

海玥左右看看,确定无人,低声道:“李福达一案,武定侯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

严世蕃哼了一声:“这谁知道?我看就不是!那个张寅就是白莲教徒!”

海玥缓缓地道:“陛下怎么看?”

严世蕃声音也压低了:“我看陛下心里也犯嘀咕呢!”

“李福达一案已成悬案,也已成定局,无法改变什么了……”

海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武定侯再受一次污蔑,且这次终于能证明清白呢?”

严世蕃闻言一怔,顿时呻吟出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郭勋要自污,以取信陛下?”

李福达一案,以大礼议新贵一方的大获全胜落下帷幕,朝堂上的反对派再度被清洗了一遍。

这其实是必然的,朱厚熜不可能舍弃大礼议新贵,而去选择那群在左顺门哭谏,让他放弃亲生父母的官员。

但案情这么判完,这位当今天子的心里,恐怕也有些疑虑。

太原卫指挥使张寅,是不是白莲教妖人李福达?

处于漩涡中心的郭勋,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

关键在于,朱厚熜这位大明天子,是不是被臣子摆弄了,遭到了利用?

结合这个背景,再看现在的案子,严世蕃终于醒悟:“郭勋就要炮制一起针对自己的冤案,让陛下看一看,有人不断在故意陷害他,甚至居心叵测,准备在两名大礼议新贵之间挑起矛盾!”

“所以赵七郎才要被逼死!”

“所以桂德舆才会被定为杀人凶手!”

“赵七郎,绝对不会是侯夫人的亲子,而相比起李福达一案时的模棱两可,这回侯爷府一定能拿出真凭实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到时候‘真相’大白,郭勋受尽委屈,陛下也不会再疑他,从今往后,这位武定侯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才是……此案的真正动机!”

(本章完)

第94章 我要让他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三更)

武定侯胡同。

后世这里是北京西城区武定侯街,恰恰就因郭勋的煊赫而得名。

现在这座侯府,东起太平桥大街,西抵南顺城街,占地横跨东西主轴线,北侧依托高台地势,构建主体建筑群。

府门高耸,朱漆大门上镶嵌着鎏金铜钉,门楣上悬挂着御赐的匾额,光彩熠熠,时常擦拭。

步入府内,庭院深深,廊庑曲折,处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主厅坐北朝南,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画中山水气势磅礴,寓意基业稳固,世代昌隆。

后院假山叠翠,流水潺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园中种植着从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草,四季花开不败。

侯府的主人郭勋,此时就坐在园中的凉亭内,身着锦缎华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腰带,神情悠然自得,正在翻看手中的演义之作。

看到一半,郭勋颇有些无趣地丢下,叹息道:“《水浒》《三国》之后再无演义,这些作品,差距太大了!还有没有别的?”

一排书吏模样的汉子手捧书卷,在后面躬身候着,很快又挑选出一本,呈送到面前。

事实上,能被送入武定侯府的,已经是市面上百里挑一的作品,不知有多少演义之作希望得到郭勋的青睐,即便无法大规模刊印出售,只要提上一嘴,以这种顶尖勋贵的威望,也能声名鹊起。

可郭勋的眼光也很挑,极少有作品能入眼。

“老爷!夫人请老爷过去!”

正在看新作,一位婢女来到后院禀告,郭勋闻言立刻放下书卷,朝着内宅而去。

到了房间外,郭勋发出朗笑:“爱妻!爱妻!为夫来了!”

赵氏起身,没有迎出房间,而是缓步到了门口,敛衽一礼:“侯爷!”

“诶!”

郭勋伸出粗大的手掌,直接扶住:“早就说过,你毋须行这些俗礼,怎么就是不听呢!下次别这般了!”

周遭的仆婢目不斜视,却又暗暗惊叹。

任谁都想不到,在外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郭勋,会对赵氏如此宠爱。

但这些新来的仆婢根本不知,并非因为赵氏美貌,更不是那并不光耀的家世,而是因为这位侯夫人,实实在在立了功。

三年前的李福达一案,郭勋极为凶险。

当时是山西巡按御史马录,检举李福达冒名一案,郭勋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写了一封信给马录,让他不要什么都查,得饶人处且饶人。

结果马录与山西巡抚江潮一起联名,上奏此案事实经过,并弹劾郭勋包庇叛逆,违犯国法。

信件直接成为铁证,都察院在复核案件时,也同意马录的意见,上奏郭勋有阿附叛逆之罪。

很快案情发酵,给事中王科、郑一鹏,御史程启充,南京御史姚鸣凤,评事杜鸾,刑部郎中刘仕,主事唐枢等二十余名官员,接连上奏弹劾,认为郭勋是李福达后台,要一并处罚。

郭勋当时真的慌得一匹。

多行不法的勋贵,本就是群臣的眼中钉肉中刺,再加上大礼议事件的站队,他更是深受痛恨。

张璁、桂萼、张献夫、霍韬身上没有多少黑点,都被士林各种非议,更何况他的恶事干得太多了,现在更是和白莲教徒扯到了一起,群臣岂能不抓住机会,群起而攻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妻子赵氏给他出了个主意。

不要分辩张寅到底是不是李福达,也不要辩解自己是不是对方的靠山,只盯着一点上书——

他郭勋是因为赞同为皇帝的亲生父母上尊号,而触犯了群臣,遭到了针对。

果不其然,这本奏疏一上去,原本还犹豫不决的天子态度马上改变,坚定地站到了他一边,局势也明朗起来。

最为关键的时刻,甚至让张璁、桂萼、张献夫三人入主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专门审理此案。

盟友全成了审判者,这案子还能输?

张寅是不是李福达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就是不是,是也不是。

待得尘埃落定后,郭勋对赵氏大为感激,从此这位贤内助就坐稳了在侯府的地位。

可这件事还未结束,李福达一案闹得太厉害了,郭勋更成为群臣的眼中钉肉中刺,就连大礼议新贵的其他几人私下也有些非议,关键是当他上朝面圣时,总觉得陛下看待自己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就在郭勋恐惧,陛下是否正在生疑时,赵氏又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这次的法子。

更毒。

也更绝。

“本侯要和夫人说话,你们退下!”

入了屋子,郭勋拉着赵氏的手亲热地说了些话,突然看向左右下人,冷冷地道。

下人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地退了出去。

待得屋内就剩下郭勋和赵氏两人,这位武定侯神情郑重起来:“夫人,此事终于做了,府内的那些眼线已经控制好,你家族那边一定不要出差错啊!”

赵氏正色道:“请侯爷放心,族谱、户帖、衙门的吏胥、接生的奶妈,全都准备妥当!”

大家族新生儿都有族谱登记,记录内容是新生儿的姓名(含小名)、生辰八字(精确至时辰)、所属房支、嫡庶身份等等。

而整个仪式也有流程,名门望族会在孩子满月礼或百日宴时,由族长主持,将信息朱笔誊录于族谱。

这也是律法效力,涉及继承纠纷时,族谱记录可作为地方衙门采信的身份凭证。

同时大族会在婴儿三月内,完成户帖登记,内容含父母三代履历,甚至书香门第还有科举预备档案,自婴孩期建立教育档案,记录抓周结果、开蒙时间、授业名师等等。

赵氏补充道:“我族还会给每个新生儿打一块生辰八字牌,镌刻生辰信息及五行所属,悬挂于祠堂或由乳母保管,赵晨的就是由乳母保管,正面生辰,背面乳名及接生婆画押,清清楚楚!而那个时候,我正在兰闺塾进学,任教的才女、同塾的女子三十余人,都有人证,根本不可能十月怀胎,怀孕产子!”

“好!好啊!这一下就是铁证如山,任谁都挑不出个理来!”

郭勋笑了,旋即又有些奇怪:“你不是说,赵晨是妾室所生,他怎么也会有名贵的生辰八字牌?”

赵氏淡淡地道:“当然是因为他那狐媚子娘亲,引得我父宠爱非常,别说区区一块生辰八字牌,若非那贱妾死得早,说不定我父亲都要宠妾灭妻,扶她为了正室!”

郭勋恍然,旋即更加惊讶:“那你还把他接过来?”

“这不是为了侯爷吗?”

赵氏道:“他从小没了娘,在家中一直受欺负,及冠后却被我突然接了过来,嘘寒问暖,照顾有加,再隐约有些暗示,才会让他怀疑起来,最后才得知了身世的‘真相’!”

“其实我一看到他,就想到那个耀武扬威,视我们母女如无物的贱婢,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不过我亲自动手,怎么能比得上,他以为我是他的亲母,而将从小对其生母的遗憾,转移成对我的孺慕那么精彩呢!呵呵!”

赵氏说到这里,轻轻掩住嘴,却还是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没有什么比让仇人的儿子误认自己为母,然后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心甘情愿地去死更痛快的了!

哦,也不是心甘情愿。

赵氏原本想引导对方主动自尽,但人终究惜命,赵晨哪怕再爱生母,也不愿意,无奈之下,她唯有转为威逼。

当然是借郭勋的名义,有言郭勋发现了这个秘密,如果赵晨不死,她就得死。

赵晨一方面对于郭勋的狠辣手段十分惧怕,另一方面认为亲生母亲居然逼自己去死,顿感万念俱灰,这才会绝望自杀。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一刀刺入胸膛。

还了这身血脉。

临死前还完成了赵氏的嘱托,污蔑桂载行凶,可惜做得不够完美,当场就被两个监生揭穿,闹得不够彻底。

所幸无碍,陛下那边果然有所关注,派陆炳到场,布置也早就完成。

自从李福达一案后,武定侯府中就多了不少眼线,那么多或死或残的官员,都希望能找到铁证翻案,却没想到,还有一出好戏等待着他们。

挑拨大礼议新贵的关系,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一位当朝侯爷!

赵氏十分期待着接下来的进展:“请侯爷放心,此事做得完美无缺,一旦陛下发现了你这次的含冤,识破了那些臣子的险恶用心,就再也不会疑你了!”

‘真真是最毒妇人心呐!’

郭勋从不把百姓和下人的命当命,但看着妻子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都感到一阵不忍。

赵晨毕竟养在侯府三年多,一条狗养了这么久都有些感情,现在落得这么个惨死的下场,就连郭勋都觉得有些可悲。

当然,些许同情不可避免,赵氏此法,他是极为认同的。

当今陛下虽然年轻,但御下极严,他又不愿意如其他几位大礼议新贵那样,洁身自好,不贪不占,在出个李福达一案后,着实心惊胆战。

但让郭勋低调做人,躲避风头,也是万万不可能。

他押宝新帝,就是要呼风唤雨,无所顾忌,成功了反倒要小心谨慎,那押注个什么劲?

“是啊是啊!现在好了!”

“陛下肯定已经在怀疑,有人在挑拨本侯和桂萼的关系,只待‘真相’查出,他就会明白,本侯一直以来有多么冤枉!哈哈!”

郭勋想到这里,得意地险些手舞足蹈,再看向赵氏,满是赞许之色:“夫人真是女中诸葛,这等妙计也能想得出来,实是绝了!”

赵氏抿嘴一笑:“能为侯爷分忧,妾身就知足了!”

“难怪古人有言,娶妻娶贤,家有贤妻,真是如获至宝啊!”

郭勋拍了拍她的手掌,虽然不如那些年轻美婢的白嫩,但偌大的武定侯府,确实要交给这种狠毒的女子手中,才能稳定得了家业。

至于她害多少人,嗯,别的关他屁事,但前两任妻子所生的子嗣倒要看好了,可别也给这毒妇害喽!

……

且不说武定侯爷和侯夫人其乐融融。

严世蕃一路几乎是小跑地回到家中,向母亲欧阳氏问安后,就开始坐立不安地等待父亲严嵩回来,神情里满是兴奋与跃跃欲试。

相比起来,严嵩回府后,情绪却显得有些低落。

严嵩在礼部其实很悠闲,右侍郎既有实权,又无实权。

前者的有权,对应礼部内的事情,比如严世蕃真要让云韶从良,只需露个口风,下面自然有人办妥,部内官吏对待他这位声名卓著的士林前辈,也尊敬有加。

后者的无权,对应朝堂的大事,比如安南使节团本该是礼部负责对接,严嵩知道嘉靖对于这个外藩使臣十分关注,本想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结果被张璁接了过去,堂堂内阁首辅,居然亲自过问使节团的接待事宜。

严嵩十分悻悻。

然而刚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饮茶,就见儿子冲了进来:“爹,孩儿有要事禀告!”

严嵩原本皱起眉头,但听严世蕃讲完,神情也前所未有地郑重起来,前后推敲了一番,缓缓点头:“你们分析的不无道理,武定侯此计奇诡险恶,却又确实会奏效!李福达一事后,不少人可都一直想着翻案啊,嘶!不可参与,不可参与,但你又已卷入其中了……”

严嵩感受到了莫大的凶险,本能地想要退至百官之后。

李福达一案时,也有人想让他出面,当时是国子监祭酒的他装聋作哑,才逃过一劫,不然最好的下场,都是滚去南京养老。

没想到风波还未结束,自己的儿子还卷入了新的纷争之中。

这次避不开了,该如何抉择呢?

“呵!郭勋那老物机关算尽,休想得逞!”

严世蕃却毫无恐惧,真正看清真相后,他心中只有兴奋与畅快,摸了摸脸上的青肿,斩钉截铁地道:“我去和十三郎商量,一定要使个法子,让这不可一世的武定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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