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师门,千里借剑!

世事无常,而无常中,总伴随荒诞与可笑。

刚从楚地战场下来的两女,本打算去晋地碰碰运气,踩踩点,沿途随机尝试拉拢两个高手剑客;

结果,四个人的队伍,内奸,竟然达到了半数。

可惜纸人不在这里,

葫芦庙的师徒俩也不在这里,

否则他们定然能对着王爷对此狠狠地歌功颂德一番,

王爷您看,

这,

不就是天命所归么!

否则,

又该如何解释她们为何能这般倒霉?

陈大侠依旧浓眉大眼,

仍记得十年前的他,因为两碗面的情谊,亲赴燕地寻郑凡为乡民报仇。

那时的他,剑在手,长衫飘飘,虽然赶不上当年百里剑白衣入上京时的满城雷动,但配合其自身五品剑客的强大气息,依旧能给人以一种飘渺剑客的姿态;

现如今,

是真的变普通了。

这种普通,并非说他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而是将自己,活成了岁月;

血气,需要反复锤炼;

剑气,需要来回敲磨;

做人,看事,行于世间,也是如此;

有些人从低谷爬向山腰,已然耗尽全力,走不动也懒得走了,就歇歇不动了;有些人爬到山峰一览众山小后,再看见远处的山峰,就装作看不见,甚至会主动寻来云彩遮蔽住自己的视线。

但仍有些人,他上了山,又下了山,再上山,再又下山;

不是为了上山而下山,也并非为了下山而上山;

他们追求的,

或者说,

陈大侠从剑圣身上学来的,大概就是在这上上下下之间:

山,还在那里,在眼前,在脚下,在身后;

但这心里,

已经没有山了。

既然没有山,你站在那里,都可以是山巅。

陈大侠摊开自己的手掌,斗笠上,一根竹条被牵扯而出,先缠绕在其指尖,又被瞬间拉长,如一把轻巧至极的竹蛇剑;

没有丝毫遮掩,

三品剑客的气息,流露而出。

女童双手掐印,一层层气旋在其面前显现,足足布置了七道结界。

下一刻,

陈大侠的剑,直接刺了过来,刹那间,连破七道结界。

女童身形迅速后移,身后客房窗户被风吹开,女童身躯飞出窗外。

陈大侠紧随其后,在女童身形滑落时,他的剑,再度追上!

女童指尖出现了三道血雾,幻化出三头凶兽,一头狡黠,一头凶狠,一头哭泣;

具体形象无法考据,只知道非人,也不晓得到底是以何物祭炼而出。

三头野兽扑向陈大侠,第一头狡黠之物,陈大侠根本就没做抵挡,任凭其穿透了自己的身躯;

姚子詹曾说过,这世上有两类人不容易为外物所迷惑;

一类,是在认知上超出寻常人太多,故而难以撼动;

一类,是脑子简单直白耿直,也无从可动。

陈大侠明显属于后者,可有些时候,他往后退一步,又能是前者,但无论怎么变,他的剑心,是无尘无垢的。

但接下来的两头野兽扑来时,

陈大侠不得不再变招式,一剑一个,分别将它们划破,紧接着,又是一剑刺出。

女童落地后,身形不止,继续后退,自其脚下,出现一道光圈,光圈之中,暗藏着无尽的光怪陆离。

陈大侠脚踩入光圈之中,

身形止住,

开始沉沦,

但他的剑,却早早地掷出。

须臾之间,站在光圈里的陈大侠面露贪嗔痴恨恶等等情绪,但那一把剑,却迫使女童不得不以掌心强行推开,剑气划破其手掌,鲜血流出。

光圈也随之消散,陈大侠闭上眼,再睁开,目光瞬间恢复纯澈。

他没再去管那一把飞出去的剑,而是掌心摊开,又一根竹条自斗笠间抽出,化为新的一把剑。

不作耽搁,陈大侠身形再度腾越,刺向女童。

女童想要拉开距离,为此在先前一系列交手中她已经使出了诸多手段,但奈何陈大侠往往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选择相适应的手段破开其屏障;

剑客的剑,只要够快够强,就足以让对手一直陷入应顾不暇的阶段。

这一口胜势,只要吃住,那就……一直吃到对手死!

“轰!”

客栈墙壁破开了一道大口子,剑婢身形从上方滑落,落地前,剑气释出,身形于半空中挪开距离。

女人落下,一拳砸在原本剑婢落地的位置,直接砸出一道深坑。

单从江湖厮杀的角度来论,明显女人更难对付;

她是货真价实的三品武夫,并且是三品武夫之中的精品存在。

剑婢选择她,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自己这“师姐”的面子。

身为江湖人,她当然明白江湖高手的德性,最重要的是,这两个女人的性格,先前也表露无疑了。

她们不想惹麻烦,如果单纯地兵对兵王对王,那么她们完全可以在一番交手后,从容脱离接触转而离去。

唯有在这种不平等的对决下,才能拖住对方。

比如,让比自己更强的“师弟”,去对付厮杀方面不擅长的女童炼气士;

让更弱的自己这个“师姐”,来拖住这个女人。

故而,陈大侠紧追不舍,希望早早分出胜负;

而剑婢那里,则在不停地后撤,不给这武夫近身自己的机会。

两处战局所呈现出的态势,其实是一样的。

女人气机在刹那间锁向陈大侠,似准备出手帮那边;

剑婢的剑,主动进攻。

女人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强行破开剑气屏障,但本想拉近距离的她,却发现剑婢的身形出现在了更远处。

女人发出一声低吼,单腿蹬地,身形砸向陈大侠方向。

她不装了;

剑婢在此时,身形站定,没急急忙忙地扑过去阻拦,而是左手掐剑诀,右手食指间,有一颗血珠子浮现。

虞化平是个好师父,

尽管在王府里,已经有两个灵童作为自己的关门弟子,但他对剑婢,也是一直厚爱有加。

早年,剑婢早早地入了品,他还亲自将其修为抽出以防止揠苗助长,出门时,还担心徒弟在外头被欺负,以自身精血凝聚剑意赠予徒弟防身。

精血消散,

剑气为引,

女人奔袭时,忽然感觉自己头顶上方,荡漾出了一层不同寻常的剑意,隐约间,有些似曾相识。

剑婢指尖下压,

低喝:

“落!”

“嗡!”

一道白色的剑气,自黑暗之中落下。

女人身形一侧,虽然躲过了大半,但依旧被擦到了,右臂位置,出现了一道伤口。

虽然不深,但要知道她可是三品武夫,这一身体魄加上气血加持,竟然没能挡住这道剑意的侧翼。

“你是他的徒弟!”

女人终于认出来这气息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了。

当初她陪着谢渚阳在悬崖边招降苟莫离,

曾出手,与对面那名剑客对了一记;

当时的她,曾感叹过那名剑客虽然没有入宗门,但阳光下的剑,到底是比宗门内见不得光的剑要犀利锋锐太多。

她没去找那个剑客对决,一是因为战场在那里,千军万马的厮杀之中,武夫的个人实力,对战局的影响实在有限;

二则是她也在本能地避开与那个人正面接触的可能,到了她这个实力层次,有时候一记过手招,就能品出太多的讯息,多到可能都不用再打的地步。

“你认识我师父?”

剑婢不介意聊天。

反正可以给陈大侠更多的时间去追杀女童,女人愿意聊多久,剑婢都愿意。

“你不是说,你师父被那位燕国王爷给杀了么?”

女人不相信女童的窥探会有错误,除非眼前这个女剑客,早早地就做了预警与准备,但剑客的准备,又怎可能瞒得过一名真正的高阶炼气士?

门道不同,差之千里。

“我第一任师父,是被他杀死的。”

“我很不能理解,为何你又会选择站在他那边,你明明也很想杀了他才是,不要告诉我,仅仅是为了那可笑的江湖规矩!”

剑婢微微一笑,

道:

“他是杀了我第一任师父,但他更是养了我十年!

仇,当然要报;

但这十年,

也总得有一个说法,总得给一个……交代!”

“呵呵。”

女人发出一声冷笑,

“倒是个人物!”

女人身形一颤,本打算继续前往另一个战局,但在看到剑婢又提起两颗血珠时,女人犹豫了。

最终,她没有选择去接应女童,而是身形向剑婢扑来,放开了所有防御!

这是要硬拼了,也就是所谓的……换伤!

剑婢仍然选择后撤,同时用剑气不断设置自己和女人之间的屏障,但伴随着女人不计代价地撞破,剑婢的防御,一下子变得孱弱起来。

“如果不是这具身躯受了限制,你以为你能有能力挡我这么久?”

女人发出一声长吟,

随即一道拳头,砸破了剑婢的最后一道剑幕。

“砰!”

剑婢被一拳砸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长一段距离。

女人没作犹豫,身形再度拉近,又是一拳,对着剑婢脑袋径直砸下。

躺在地上的剑婢十指上扬,两颗血珠子浮现,刹那间裂开。

“收!”

女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两颗即将爆裂凝聚着剑圣剑意的血珠子在刹那间又被压缩了回去,转而消散于无形。

女人拳头上,则出现了好几道裂纹,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失去了剑气支撑,

你这剑客,

还怎么挡得住我的拳头!

剑婢右手已然痉挛,但左手,却又顺势捞起,释放而出的,不是剑气,因为她打的,是拳!

“砰!”

让女人很是诧异的是,自己落下的拳头,竟然被这女剑客给挡差住了,对方竟然捕捉到了自己的气门,在最合适的位置,卸掉了自己拳头上的力道。

“噗!”

剑婢吐出一口鲜血,以弱境打强境,她其实每一次接招,都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但在一拳对消之后,剑婢身形腾越而起,先前痉挛的右手,不再重新尝试凝聚剑气,而是化剑为手刀!

五指并拢发力,斜着切向女人的脖颈。

女人伸手去阻拦,更是尝试想要攥住剑婢的手,但下一刻,女人只感觉自己手心位置一阵撕裂感出来,自己的掌心,竟然被对方这一记手刀给切开!

女人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先拉开身形距离,但剑婢在破开对方掌心之后,指尖释放出一道剑气,直接顺着对方伤口位置,打入其体内。

女人抬起脚,

“砰!”

剑婢又被踹飞了出去。

但女人却没能抓紧时间继续上前补杀,而是站立在原地,她的左臂,已然肿胀成气囊;

不得已之下,女人以自身气血强行催动,逼出了体内的剑气,可随之而来的爆裂之声,虽然使得其手臂恢复了正常不再鼓胀,可整条臂膀,已然鲜血淋漓,白色的衣服,也破开了大半。

“这是什么……手刀!”

女人不敢置信,先前那一记,她原以为是女剑客在危急关头的一种认命反应,可谁知,竟然有这种效果。

剑婢缓缓地爬起来,

抬头,

看着女人,

嘴角溢出的鲜血也无法阻挡住她此时的笑容:

“这是手斧。”

“手……斧?”

“我男人的斧头。”

女人深吸一口气,扭动了几下脖子,身体的气息,再度提升起来。

剑婢掌心摊开,先前掉落的剑,重新回到掌中,但紧接着,她不是单手握剑,而是双手握剑,步式不再是轻盈,而是沉重。

顷刻间,在女人的视角里,剑婢仿佛和其周身环境已然融为一体。

“我师父打小儿教我剑术,我男人……也是打小儿就教我玩斧。”

剑婢咽了口唾沫,

上半身后仰,

刹那间,

自其周身位置,传来一阵清脆的挤压声。

人,剑(斧)于四周的一草一木,达成了一种和谐。

“你是武夫,但这具身体,却不是你的,相较于剑破坏你的身体,你更害怕,被蛮力震破你的气血,因为你担心,自己的这具身体,会坏掉。

炼气士的借尸还魂,却灌注入了武夫气血。

你们,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你选择追随我们,你是有机会看到的。

这世上,对于普通人而言,一甲子,已然是一辈子,但对我们而言,一世,可以去活出更不可测的深度。”

剑婢张开嘴,

无声地发笑。

“你笑什么?”

“我从不在意什么深度。”

“嗯?”

“因为我早就有,不可及不敢想的长度。”

“机锋?佛语?道经?”

女人在尝试嫁接这句话的含意。

剑婢却啐了一口带着血的唾沫,

骂道:

“是炫耀。”

女人不解。

剑婢喊道:“蠢货,老娘是在可怜你。”

女人依旧不解,但她感知到自己被鄙视了;

她举起另一只手,身体再度弹射而出,冲向了剑婢。

她一拳头下去,

剑婢一剑抡起,

拳头和剑,不停地对撞。

每一下,四周地面,仿佛也在跟着一起轰鸣。

这世上,能得剑圣亲自传授剑术的人,寥寥无几;陈大侠这个记名弟子也算上的话,也就四个人。

但……

这世上能得魔王传功的,撇开王府的那位被众星捧月的世子殿下,也就只有剑婢一个人了。

一轮轮轰击之下,

剑婢吐的血,开始越来越多,每一次抡起的剑,也开始越来越慢;

与此同时,女人的动作频率,也在不得不放缓。

不过,

她到底血厚,境界的高度,摆在这里!

最后一拳下去,剑婢周身传来瓦片破裂的声音,其整个人,第三次,被砸飞了出去,撞击到了后方的一棵树上,缓缓地滑落下来。

“身为一个剑客,竟然能走出武夫的路子。”

女人一步一步走来。

远处另一面的战局,陈大侠没有过来帮助,而是继续对女童进行追杀;

女童传音而来:

“我快不行了,你快点!”

“别催,这是个可敬的对手,我得享受杀死她的那一刻。”

女人微微扬起下巴,

就在这时,

女人看见已经被自己打成重伤的女剑客,

默默地举起手臂,

以一种极为无力的姿势,

向前,

也就是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指了过来;

只是其指尖,再无半点剑气。

“你还能凝聚出剑气么?”女人很清楚剑客体内的状况。

剑婢摇摇头,

道:

“没了,但我……可以借。

弟子无用,

向师门借剑!”

………

“怎么好端端地,就不吃了?”

正在吃着小火锅的郑凡,看见剑圣放下了筷子,转而极为认真地盘膝而坐;

刹那间,

大燕摄政王几乎认为,有刺客潜入了进来!

吓得王爷赶紧将碗筷一并放下,手,摸上了乌崖。

剑圣看到这一幕,

有些好笑道:

“是我徒儿在外头和人打架,我这当师父的,哪里能吃得下饭呢。”

“剑婢?”

“是。”

“她不是在外头游历么?”

“是。”

“你这都能感应得到?”郑凡诧异道。

“每次有方士敢对天天出手时,田无镜都能察觉得到,我为何做不到?”

“哦,你在学他,哈哈哈。”

当年,晋国京畿郊外,晋地剑圣败于田无镜,自那一败后,剑圣明悟了该如何打架这件事;

现如今,剑圣又是一样,依葫芦画瓢。

郑凡调侃道:“你这是在摸着老田过河。”

剑圣没怒没羞,坦然道:“等你能入二品后,你会发现,世上很多事,从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我就当没听出来你在损我。”

“打不过了。”剑圣开口道。

“然后呢?”

“徒儿向师门借剑了。”

剑圣指尖,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剑气,随即,剑圣的气息开始迅猛提升。

这是,

要开二品了!

王爷张着嘴,看着这一幕,赞叹道:

“他娘的,简直神乎其神,不愧是我邻居。”

王爷猜测,这一剑,即使隔得很远,怕是也能凶悍得一逼。

紧接着,

王爷又道:

“不对啊,老虞,你他娘的这样玩儿好作弊啊。”

剑圣不以为意,

依旧坦然道:

“这就是………师门!”

地痞流氓,得学会拜码头,黑的白的,都得打点;

寻常江湖门派,报仇砸场子,可以喊人来茬架;

剑圣的门下,算上他,也就一个巴掌的数,

看似人丁不盛,

可却能做到,

千里借剑!

……

女人停下脚步,自空中,仿佛有一道可怖的气息,即将降临。

以女剑客自身为引,自虚无之中,传剑而来!

“二品的气息,二品的气息!”

女人面上,出现了紧张之色。

她清楚,自己现在所用的躯体,莫说已经在先前的战斗中已然受损,就算是完好时,也无法接得住二品之剑的对冲。

隔着老远,天外飞仙一剑,是不可能杀得了自己,但这剑意,却能够有机会斩断自己与这具身体之间的联系。

剑婢嘴角露出微笑;

……

帅帐;

倏然间,

王爷看见剑圣面色陡然一变,先前提升起来的恐怖气息,在刹那间,直接滑落。

而那一道原本准备送出去的蓝色剑气,已然悬浮在原地。

剑圣瞪大了眼睛,一脸……说不出该如何形容的表情。

“怎么了?”王爷马上问道。

“被截胡了。”

“啥?”王爷一头雾水,“被谁截胡了?”

“你闺女。”

……

镇南关地界一辆正在向南行使被一众骑士保护着的马车内,

原本躺在那里睡觉的俩孩子,其中一个,忽然醒来。

郑霖也随之睁开眼,看着自己的阿姊,

问道:

“怎么了?”

大妞一脸严肃道:

“师姐有危险,在向师门借剑。”

郑霖疑惑道:“为何我感应不到?”

要知道,他郑霖也是跟着剑圣学过剑的。

此刻,

心系师门焦虑心切的大妞,在说话上,就显得稍微直白了一些,

她道:

“阿弟你连家门都不认,心里又哪里会有什么师门。”

郑霖没觉得生气,反而觉得阿姐这话说得,真的好有道理。

大妞手指掐剑诀,

龙渊出鞘飞出,悬于其面前。

大妞手抓龙渊,直接指向马车车窗位置;

郑霖在这一刻,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当即喊道:

“师门借剑不应该是向师………”

可心系师门的大妞,早就无暇他顾,郑霖话还没说完,

就见大妞发出一声低喝:

“师姐,接剑!”

龙渊剑身上,射出一道红色的剑意,飞出马车车窗,飘逝向了远方。

“阿弟,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阿姐,我说的是,师门借剑不应该是向剑圣师父借剑才对么?”

借钱,肯定找最有钱的;

借剑,肯定找最强的啊。

“唔!!!”

大妞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不待其再说什么,

刚刚透支了全身剑气射出的她,迅速被疲倦感所包裹,直接昏睡了过去。

……

女人僵立在原地,

忽然间,

一道赤红色宛若有火凤嘶鸣的剑气自剑婢指尖释出。

女人发出一声尖叫,仓惶遮挡。

然后,

火光消散,

剑气消散,

被她,挡下了。

女人呆在原地,她有些不敢置信,先前那种场面,明明下来的是二品剑意的气息,怎么就这样被自己,接下来了?

女人有些疑惑道:

“就这?”

“……”剑婢。

(本章完)

第993章 爹,为你打下的楚国

在那一道剑意出来的那一刹那,剑婢就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来自师父的剑,而是来自自家小师妹的剑。

一瞬间的失神后,

剑婢露出了微笑;

她倒是不恨,也没丝毫怪罪自家小师妹临时上车的意思。

怎么说呢,

当自己向师门借剑时,感应到的小师妹二话不说,将自己的剑意借出,且看这一剑的规模,怕是得顷刻间抽走小师妹全身剑气。

自家小师妹打小聪明,火凤灵体,前途不可限量,比之这天生剑胚,只高不差;

一个聪明的人,做了傻事,意味着在那时候,她完全没有办法去思考,只是以一种本能的姿态去给自己提供帮助。

你又有什么理由去怪她呢?

身为剑客,

身为剑圣一门的弟子,

无论是持剑还是立人,都不可能婆婆妈妈哀哀怨怨,至少,得掂量得起一股洒脱。

这时候,剑婢也没功夫再去剖析什么自己当时是不是冲动了。

陈大侠说,他准备推着这对“母女”进南门关,再喊人;

亦或者干脆推到奉新城,再喊人,连押运的功夫都省了,直接送佛上西。

这无疑是最优的解决方式。

同样的,

和小师妹毫不犹豫地直接倾力借剑一样,

自己在那时候,

不也是片刻都不愿意耽搁,直接亮出身份选择动手了么?

说到底,

自己和郑凡有仇,她永远都忘不了汴河河畔自己的师父袁振兴被郑凡下令乱箭射死的画面。

他郑凡收养自己也就罢了,

自古以来,无论是皇族贵胄还是江湖门派,遇到好苗子,哪怕是仇人子弟,也不乏收养收留的例子。

要么瞒着骗着哄着,要么给你脑瓜子洗得嗡嗡的,最起码,得时刻提防着,等养成了,留作备用。

可偏偏这姓郑的,真就是养了自己……就养了。

给你吃的,给你喝的,给你用的,得剑圣赏识,那姓郑的也没其他表示;

似乎自己就是个寄居在他家的亲戚家孩子,谈不上热络,但也算不得冷淡。

以前,剑婢不懂;

后来,她渐渐有些明悟了;

与那打小儿让自己看着就心里隐约害怕的北先生相比,姓郑的,其实才是真正的无招胜有招。

晋东数十万军民,愿意为姓郑的去死,真不是白白靠骗就能换来的。

俩女人说要去王府碰碰运气,还说什么“问候问候”,

剑婢压根就不能忍,也无法忍;

从早些时候的翠柳堡,到之后的盛乐城,再于雪海关、奉新城,那是王府,是那姓郑的家;

但姓郑的经常一出征就是半年,硬要算起来,她住家里的时候比姓郑的还要多不少。

两个贱女人,

敢去老娘家问候?

看老娘不弄死你!

女人挡下了来自大妞的这一剑,短暂的错愕之后,当即醒悟过来,身形正欲上前先行结果眼前战场,但当她再催动体内气血时,身形,却猛地滞住。

她有些茫然地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在掌心伤口位置,有一缕缕金色的纹路正在蔓延,先前被炸伤的手臂里,也有金色在若隐若现。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火凤气息,

很精纯,

但并不算强大,至少,对于她这个层次的人而言,不算强大。

自己先前受了伤,再受了这一剑后,剑意上裹挟着的火凤气息,开始浸染,亦或者叫焦灼于自己的伤口;

这也是小伤,只要给一点点时间,半炷香都不用,半盏茶的功夫都嫌长,她可以把这些火凤气息从自己体内摒除个干干净净。

然而,

真正的问题在于,

她这具身体,不算什么,因为她在这里,可冥冥之中,这一股火,却烧到了另一处地方。

当年,

在天虎山上,田无镜曾对郑凡说过:方外之术这类东西,永远都逃不出一个“信则有不信则无”;

望江江面上遇刺时,郑凡借魔丸的力量加上自己现实身份的牵引,引得望江江面上万阴魂嘶吼而出,随后,被后山上的李寻道以藏夫子留下的最后一朵莲为引,强行请上了山。

你开了头,你就信了,你信了,就得认这个规则;

亦可以说成是,你既然用这个规则做事,你必然也会受这个规则的影响。

女人能以这具身体,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借用了极为高明的方外之术。

同理,

得承受来自另一个方面的影响。

“火……”

……

这里,暗不见光。

可就在此时,

一团堪比婴孩指甲盖那般小的橘黄色小火苗……不,是小火点,正在摇曳。

伴随着它的出现,给四周,带来了些许的光亮。

可以看见,

小火苗的下方,

映照出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身着黑色镶金丝的袍子,显得雍容华贵,躺在一块冰面上,隐约间,似乎可以看到在女人躺身之处的两侧,还有相类似的冰块。

这不是普通的冰,因为冰块内,还有纹路若隐若现,显然镶嵌着某种阵法,生生不息地运转着。

这一团火苗,

就出现在女人的眉心。

它在燃烧,

它在炙烤,

它力道很小,可却又真实存在。

明明一口气,就能将其简单吹灭,

可问题是,

四下里,这处区域,哪里来一个活生生的人站起身,凑过来,吹上那一口呢?

也因此,

它不会灭,

它会继续燃烧。

它是火凤之火,哪怕就是这么一丝,只要有附着之物的存在,也能相对应的生生不息下去。

它的伤害很小很小,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前不久,

乾国官家于后山山路上,自行兵解;

因其炼气士修为实在太低,所以引得内火烧身时,引出的,也是一团小火苗。

为此,官家不得不承受更长时间的痛苦折磨,但最终,他还是成功将自己的肉身,送予了这一片风雨。

它在,

它在烧,

它在焚灭……

女人发出一声厉啸,这一刻,她甚至无法再去顾及前方重伤,几乎完全失去反抗的剑婢。

她的肉身,她的本尊,她的本魂,已经被点了火!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女人近乎歇斯底里,

她一边强行去驱逐自己体内的火凤气息一边对着另一头吼道:

“回去,我要死了!”

她怕死,很怕死,否则她不会藏起来,也不会做那阴暗中的老鼠,熬了这么久。

最重要的是,

这种死法,让她无比憋屈。

“回去!!!”

女人再度嘶吼道;

她很急切。

……

那一处原本黑暗的区域中,

小火苗燃烧的位置,也就是女人的额头,已经开始有黑色出现,且有弥漫的趋势。

这意味着,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即将开始。

女人感知不到疼痛,可她却能自冥冥之中,感应到那股危机。

好比你在做梦,而有人正对你的身体做着伤害,就算是梦还没醒,但你在梦里,其实也是有感应的。

“回去!”

女人再度发出一声厉啸,身形非但没去剑婢那里,转而扑向了另一处战局。

女童还在陈大侠的攻势下,极为勉强地支撑着,她的身上,早就布满剑痕。

说到底,这是一场田忌赛马的游戏,比的是谁家的下等马,能坚持得更久一些。

女人的嘶吼,女童听到了。

只不过她根本就无心去思索和分心,无法感知到女人正面临何等尴尬且危险的局面。

“嗡!”

女人冲撞了进来。

陈大侠没有后撤,而是一剑释出。

女人没躲避,硬吃了这一剑,后背顷刻间被挖开了一道海碗大的口子。

女童瞅见了机会,双手迅速掐印,一道黑色的链子自其指尖飞出,想要将陈大侠捆绑住,在女童视角里,这是女人付出极大代价后,为自己开创出的机会。

然而,

下一刻,

女人的拳头,

直接砸中了女童的胸口。

女人咆哮道:

“带我回去!”

女人是武夫,很强很强的武夫,她能分辨出先前剑圣传递来的那一丝二品剑意,这意味着,她对这个层次的力量,并非完全陌生。

可武夫,终究是武夫。

为何她会与女童一直待在一起,二人,其实是互相支撑。

女人为女童提供行走天下的武力保障,女童则提供二人行走天下的资格。

世上万千武夫,也就只有一个田无镜;

对于其他武夫而言,哪怕武夫绝顶,也无法做到“借尸还魂”。

想要回去,只有结束这个“梦”,才能让真正的自己苏醒,去吹灭那团火苗。

女童不结束,

那女人就先逼她结束!

郑凡曾对瞎子调侃过,这些带着炼气士背景打着“光复大夏”旗号的所谓强者,皆是怂强怂强的存在。

面对不利局面时,他们根本就没什么战心,也没拼死的勇气;

比当年面对镇北军铁骑,二话不说收剑就回城的百里兄妹都远远不如。

可一旦真的威胁到他们根本时,他们又能马上爆发出可怕的果断与决绝。

女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硬生生吃了女人这一拳。

其身体,

终于炸开。

女人落地,在女童消散后,女人也马上翻起了白眼,其身上,更是有一道道白气扑腾而出,随即,躯壳瓦解,栽倒在地。

陈大侠落地,

看着这一幕,

似乎有些无法反应过来,这场对决,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完成了结束。

就在刚才,陈大侠甚至做好了不惜自毁境界甚至是以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为代价,去尝试开一下二品。

他没开过,很大可能,开不下来;

就算是真接引下来了,

要知道当年雪海关前的剑圣,可是被郑凡与魔王们从鬼门关前好险救回的;

现在的陈大侠虽然也是三品,但比之当年剑圣还是远远不如,强开二品,几乎是必死无疑。

但他先前也并未做太多犹豫与抉择,陈大侠做事,向来很直接。

一方面是自己师姐,货真价实的同门;

一方面是那姓郑的,有人想祸害姓郑的家人,他陈大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至于说自己平白牺牲了在这儿帮郑凡家人挡刀了是否真的值得,

抱歉,

陈大侠这辈子做任何事,会考虑很多,唯独不会考虑值不值得。

只是,

这一切结束得太过突然,也过于滑稽;

陈大侠手中的竹条,慢慢蜷曲了回去,随意地丢落在了地上,这心里头,竟然有一些失落。

可惜了,

一次名正言顺可以在自己实力不匹配阶段,强行开二品的机会,就这般失去了。

随即,

陈大侠走到剑婢面前,弯下腰,帮剑婢止血。

剑婢用下颚点了点自己衣服,陈大侠会意,摸出了几个瓶瓶罐罐。

“服哪个?”

“都服。”

陈大侠点点头,每个小罐子里都倒出一粒,帮剑婢服下。

得益于自己和樊力的关系,魔王们亲自调配出来的真正治上好药,剑婢是能拿到的,当然,他师父面子也足够大,但有樊力在,她能拿两份甚至三份。

一众补气补血化淤固本培元外加经期调理的药丸服下后,

剑婢的脸色,明显变好了不少。

“刚刚,借来的是师妹的剑,可为何……”

剑婢有些疑惑。

她原本都觉得自己完了,师父的剑没借来,其实她已经做好了结束的心理准备;

可谁料得,这柳暗花明来得这般突然。

陈大侠笑了笑,道:

“姚师曾与我说过,当世天下,乾国有后山,看似是炼气士的祖庭所在,但实则,真正将炼气士之法发扬光大的,其实是楚人。”

“楚人?”

“是,在楚国,炼气士被称为巫。

姚师说,在八百年前大夏时期,巫是炼气士的前身,而巫,则为朝廷所用。

我们乾国后山那帮炼气士,潇洒如神仙,但在楚国,他们的巫者,其实更像是朝廷衙门里的一员。

当年三侯开边,

一大群巫者跟随楚侯去了楚地,不是因为巫者信奉楚侯,而是因为楚侯一脉,最早是为大夏看管驾驭巫者的存在。

巫者,亦或者是炼气士,讲究天命,喜算因果,动辄缘起缘灭,可偏偏,大楚熊氏皇族体内的火凤血脉,能够将他们克制得死死的。

火凤之血,火凤之灵,那种火焰,或许烧不破蛛丝,却能将那些炼气士编织出来的因果大网,给烧个干干净净。

师妹是火凤灵童,她的火凤血脉之精纯,百年来,放眼整个大楚熊氏都极为罕见。

所以,师妹的剑,兴许现在还不够强大,但附着在师妹剑意上的火凤之火,却能够让炼气士们,无比难受。”

陈大侠伸手指了指远处地上的残尸,

道:

“他们不是本尊在这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火烧到了她们无法忍受的地方。

说白了,

是她们自己大意了,没料到会碰到这一出。”

“呵呵。”

剑婢笑了,

道:

“看来,这次还真是小师妹救了我一命。

丢人了呀,

原本想着提前保护他们,在这之前,就把这两个疯婆娘给弄死在这里。

结果自己差点栽了,到头来,还得让我保护的人来救我。”

“一个师门的人,不必分得这般清楚,否则就见外了。”

“是。”

“我带你先走吧,先回南门关,找人通传消息回去,否则师父他老人家会担心。”

“好。”

陈大侠将剑婢背起,

行进时,

忽然想到了什么,

问道:

“你和力先生已经在一起了?”

“没有。”

“那为何先前你会说出那般的话?”

剑婢闻言,脸当即一红,

道:

“为自己壮声势呗。”

“哦。”

“等我游历回去后,我会逼他的。”

“哦。”

“他不傻。”

“这我知道。”陈大侠感同身受。

“师弟,你觉得师姐我,配不上他么?”

“配不上。”

“………”剑婢。

剑婢伸手,挠了一下陈大侠的脖子,道:

“说假话。”

“配得上。”

“这几年,他越来越疏离我了。”

“你长大了嘛。”

“你的意思是,他一直拿我当闺女?”

“或者……妹妹?”

“但我不想,老娘就想让他当我男人,无论你们怎么看,我都觉得他应该是我男人,我懂事得早。”

“但你长得慢。”

剑婢发觉到了不对劲,

伸手掐了掐陈大侠的脖颈肉,

问道:

“师弟啊,几年不见,怎么感觉你变了不少。”

“哦?”

“你不会还是光棍吧?”

“不是。”

“你成亲了?”

“没有。”

“那你……”

“三年前,在江南,一个女子因犯了私通罪,被夫家人沉塘。”

“你救了她?”

“是。”

“然后,她跟着你了?”

“是。”

“我猜,她应该是被冤枉的可怜人,对吧?”

“不是,她和家里的家丁真的私通了。”

“额……”

“这世上,哪里有这般完美剔透的事儿呢,是吧?”

“是吧……”

“这话,郑凡曾对我说过,他说有一段时间,他很喜欢画画,还很喜欢写书,他喜欢把人世间的恶与善,扭曲到极致,撕裂到极致,同时,也干净到极致。

可这世上,又有多少纯粹的恶与善?”

“我知道他会画画,也知道他会写书,但他平日里,基本不会做这些,就像是……上辈子学的一样。

对了,

那个女人呢,接下来的故事呢?

她和你在一起了?”

“她很感激我。”

“当然了,所以以身相许了?”

“没有,三天后,她偷走了我行囊里的银子,走了。”

“哦……去哪里了?”

“逃了,逃回了娘家。”

“然后呢?”

“然后被娘家人认为她有伤风化,给打了个半死,丢到了荒地上,自生自灭。”

“你又救了她?”

“是。”

“再之后呢?”

“我帮她疗伤,一个月后,她伤好得七七八八。”

“以身相许了?”

“没有,她把我的剑也偷走,当掉了。”

剑婢仿佛意识到什么,问道:

“所以你的剑没了,不是因为像师父那样无剑胜有剑了?”

“是,被当掉了,又没银子赎,剑就没了。”

“我记得你的剑,很好。”

“当年陪郑凡在楚地抢媳妇儿时,造剑师亲自帮忙祭炼过的。”

“唉,没了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啊,还能怎样?冤有头债有主,总不能去找当铺老板的麻烦吧?”

“行,我理解……你。”

“那个女人呢?这次,她去了哪里?”

“她被打劫了,人还被拐卖进了窑子。”

“她……可真倒霉。”

“接客的第一天,她把客人踹伤了,然后被客人差点勒死。晋东的红帐篷,和其他地方的窑子,不一样的,在其他地方,死人,很正常,只要有银子摆事儿。”

“又是你救了她?”

“是,她没死透,被卷了凉席丢到了乱葬岗,我在乱葬岗里发现了她,奄奄一息。”

“师弟,你们还真有缘。”

“接下来,她又跑了么?”

“没有,接下来一年,她都没跑,我去哪里,她就跟着去哪里。”

剑婢嗫嚅了一下嘴唇,

装作很老成的样子,问道:

“睡了么?”

陈大侠摇摇头,道:“她看不上我这个废人。”

陈大侠目光看了看自己的那条假肢。

当年去刺杀郑凡时,他的一条腿,被薛三与瞎子,合力废掉了,自那之后,陈大侠就用上了假肢,而且还是薛三亲自设计制造的;

这十年来,每次去郑凡那里,都能替换一次。

“她哪里还有脸嫌弃你,不是,师弟,你就这么中意她么?”

“不知道,我就觉得,她和我有缘,每次快死时,我都能碰到她,而且我发誓,我没刻意地去找她和观察她。

你信缘分么?”

“信的吧。”

“我和她,先漂泊了一年,然后,又找了个地方,住了一年。”

“一直……没睡过?”

“没有,她一开始,每天都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后来呢?”

“后来,不再每天骂一次了。”

“她也好意思每天骂。”

“改成早晚都要骂一次。”

“师弟,我不想再听你这个故事了,太无趣了。”

“她死了。”

“没奄奄一息了?”

“没有,真的死了,得了重病,郎中没看好,病死的。”

“可算是死了。”

“临死前,躺病榻上,她让我拿痰盂。”

“干嘛?”

“让我照镜子。”

剑婢伸手,用力地掐着陈大侠臂膀肉,骂道:

“师弟,你真给我们师门丢人。”

“嗯。”陈大侠默认了。

“那你刚开始,为什么说你不是光棍了?”

“这辈子,还没哪个女人,和我相处过这般久。”

“唉……”

当年,陈大侠还年轻时,曾推着车,载着姚子詹去天断山脉深处,同行的还有一名苏姑娘,是个银甲卫。

彼时陈大侠还能称之为“少侠”,那个年纪,正是躁动的时刻,正常男人在那个阶段,谁都不例外。

不过,姚子詹到底算是干了件人事儿,不忍心看着这么好的一个剑客,就这般和一名银甲卫牵扯到一起,所以利用自己的职权,扯断了那道朦朦胧胧的线。

一切,都没宣之于口,就,什么都不算。

“师弟,你是何时入的三品?”剑婢问起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

“她死的那天,我看着痰盂……”

“你不嫌恶心?”

“没尿,擦得很干净,还有皂水在里头搁着,能映出人的影子,我在里头,看到了我自己。

然后,我就入三品了。”

“是个什么道理?”

“我不像师父,家与国,他能看得清,也能想得透,郑凡曾评价过师父,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那是那姓郑的逗师父开心绑定师父的马屁。”剑婢早已看穿一切。

“我不像郑凡,他这人,天下大势如何,只在其二,在其一的是,得让他高兴。

睡最软的床,出最好的风头,打最畅快的仗。

怕是天下九成九的男人,都梦想着能活成他这样。”

“这确实。”

“我呢,就是个稀里糊涂的普通人。自己练的剑,自己走的路,早年时候,说是没师父,实则谁有道理,我就跟着谁;

姚师有道理,我就推着姚师一边走一边听他的道理;

郑凡有道理,我就喜欢在晚上陪着他一边吃宵夜一边听他讲话;

师父有道理,我就爱看师父的剑意。

我比不过他们,

除了练剑快一点儿,而撇开练剑快一点儿不谈,我就是个稀里糊涂的人,还有点笨。

就像那个痰盂里倒映的自己,

脏,其实不脏的,因为擦得很干净,心里,膈应是难免的,但你每晚尤其是夏天,不想出去喂蚊子,就得用它。

和人,其实一样,郑凡说过,这世上,往前数三千年,往后数三千年,占多数的,永远是蠢货。”

“相信我,他不是在说你。”

“我就是个蠢货。”

“三品……蠢货。

你要是蠢货,又是如何走到这个高度的?”

陈大侠摇摇头,

停下脚步,

很憨厚地道:

“不是我爬上了这个高度,它太高了,我爬不上。”

“那……”

“是我把它,拉低了,就够着了。”

剑婢的眼睛,在听完这句话后,猛地瞪大了。

她不说话了,

他也就不说话了。

陈大侠背着剑婢,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直到天快亮时,陈大侠才择了一处溪边休息,放下剑婢时,剑婢依旧没睡。

“我还以为你睡了,你身上有伤,该多休息。”陈大侠说道。

剑婢咬了咬牙,

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甘,

但最后,

还是抚平了自己的情绪,

双手叠于身前,

道:

“师妹受教。”

陈大侠咧开嘴,笑了,

道:

“你是师姐。”

“达者为先。”

“没这个道理。”

“要你管!”

“好,随你,早食吃什么,我去捕鱼?”

“好。”

昨晚一路上,与其说是同门师兄妹在聊家常,倒不如说,是陈大侠近乎毫无保留地将他经历心变感悟剑道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毫无修饰地陈列了出来。

这其实是授业;

对于已经是四品的剑婢而言,绝对是一笔莫大的财富。

尤其是陈大侠的那一句:把它拉低,就够着了。

这一句里,藏着的是,是一种内敛到极致的大气魄。

这一句之下,

本来仗着入门早,硬要当人陈大侠师姐的剑婢,不好意思再占“师姐”这个便宜了。

陈大侠回来了,开始烤鱼。

伴随着烤鱼香味逐渐弥漫,

斜靠在那里的剑婢忽然开口道:

“她可能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才……”

陈大侠扭头看向剑婢,

然后,

回过头,

继续烤鱼。

“你就真的不在意,或者没想过?她知不知道你是一个强大的剑客?”

“她死了。”陈大侠说道。

“所以呢?”

陈大侠将第一条烤好的鱼,递送到了剑婢面前,

顺便道:

“郑凡曾说过,不是每一段故事后头,都得加一颗珍珠的。”

“为什么?”

“因为珍珠太贵,绝大部分人是寻常普通人,买不起的。”

陈大侠拿起第二条烤鱼,撕下一块肉,放入嘴里,

一边咀嚼一边道:

“晋东的社戏,你看过吧?”

“看过,一大半都是吹捧那姓郑的。”

“我挺喜欢看的,很热闹,也很精彩。”

陈大侠伸手向面前空荡处一指:

“因为我和郑凡太熟了,所以我不看扮演他的人,我和师父也太熟了,所以我也不看扮演师父的人。”

“可他们俩,往往才是一出戏上真正的角儿,不看他们,那看什么?”

“看他们俩旁边,扛旗的,敲锣的,呐喊的,蹦跳的,翻跟头的,甚至,是扮马的,扮貔貅的,用社戏班子的话来说,他们应该叫……旁角儿。

许是无关紧要,

可缺了,

就不精彩了。”

……

深暗的位置里,一团鬼火燃起;

身穿黑袍的女人,从冰块上坐直了身子,在其眉心位置,那一块焦黑的痕迹,无比清晰。

“我跌了半境。”

其旁边,一名身着白色长袍的女子走了过来,目光里,带着怒意。

黑袍女子不以为意道:

“不早点回来,我人都要没了。”

“现在……怎么办?拜你所赐,我们的本体,已经完全苏醒了,沙漏,已经开始落下。”

黑袍女子握紧拳头,

恐怖的力道,在其拳缝间,不停酝酿与激荡着:

“别无选择了。

既然都是阴影里苟活的狗,

那就……”

“轰!”

黑袍女子一拳砸在下方冰层上,恐怖的龟裂开始弥漫开去,一座座冰床,也随之开始崩塌,紧接着的,是一道道人影,自病床上,缓缓坐起。

“到时候了么?”

“已经到时候了吧。”

“魔王,已经乱世了么?”

“终于到苏醒的时候了……”

黑袍女子环视这一切,

喊道:

“不,

是我们已经没时候了,

醒来!!!”

……

“夫君,醒醒,醒醒。”

“哦?嗯。”

熊丽箐将坐在帅座上打着瞌睡的郑凡推醒;

大燕摄政王并未因在这等重要的场合犯困而觉得不好意思,

反而笑道:

“谁叫你们楚人的礼仪,这般繁复。”

远处祭台上,大舅哥,也就是大楚皇帝,正在祭天。

稍后,将向大燕摄政王递交国书,正式意味着在法理上,向晋东摄政王府,低头。

许多楚国大臣贵族以及外围的百姓正跪在地上哭泣;

可惜,大燕的王爷,并不能太感同身受,毕竟,他是胜利者,也属于征服者。

不过,

在大舅哥的仪式完成得差不多后,

王爷站起身,

熊丽箐搀扶着他;

在后头,

郑霖也同样搀扶着自己的阿姐出现,大妞不住地揉着眼睛打着呵欠,她还没从前几日借剑的脱力中恢复过来。

“哎哟,我的宝贝闺女困了。”

王爷见到这一幕,当真心疼得紧。

不似姬老六当年为了争夺皇位,为了让“好圣孙”加分,不惜让他亲儿子姬传业喝药;

他郑凡,可做不出这种事儿。

哦不,

儿子喝药倒是情感上可以接受,

闺女,可不行。

甚至连出席这种官方场面活动而耽搁了闺女的休息,都让这当爹的,怜惜不已。

王爷走过去,

将闺女抱在怀中,

大妞很是熟稔地伸手勾住自己亲爹的脖子;

“还是下去休息吧。”

大妞摇摇头,哪怕呵欠依旧打着,但还是坚定道:

“爹,今儿个我们父女俩可是正角儿哩。”

“成,

那爹就带着你看看,

看看爹亲手为你,

打下的楚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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