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卡维尔的退休计划

赤潮的晨雾未散,远山被初春的阳光映出一抹白。

城外的试造场隐在山谷中,蒸汽的气味与煤烟混在风里,带着焦油的味道。

这里是赤潮最机密的地方之一。

高墙环绕,岗哨森严,持枪的骑士分立两侧。

见到那辆领主专车驶近,他们纷纷立正行礼,神情肃然。

马车停在试造场的大门前。

布拉德利先一步下车,理了理外套的领口:“请小心些,大人。毕竟这里还在测试阶段。”

路易斯却只是微微一笑,掀开车帘走下去。

试造场中央,一头巨大的铁车静静伫立。

它的炉口仍在微微冒烟,铁轮上凝着昨夜的雪水,阳光打在它金属表面,映出一层暗红的光泽。

那是一种冷冽的美感,像一头奇特的钢铁巨兽,侧壁刻着赤潮的徽记。

车体由寒铁与炼铜铸成,前端圆形的锅炉舱高出两人,铜管蜿蜒如血脉。

车身被厚重的铆钉紧紧锁住,前方两对铁轮嵌在临时铺设的齿轨上,后段是货舱与操作舱,显得笨重粗糙。

汉密尔顿正站在车旁,身上一身工装,满脸煤灰,眼神里满是紧张,怀里抱着卷皱的图纸,都被汗水浸湿。

“路易斯大人!”看到路易斯,他急忙上前行礼,声音微微发颤,“一切都准备好了。”

其他工匠们见领主亲临,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行礼,神情里既有敬畏,也有骄傲。

路易斯走上前,仔细看着那辆铁车,点了点头道:“做得很好,汉密尔顿。”

“这、这全是靠您提供的图纸与构想,大人。”少年结结巴巴地答,脸上的煤灰遮不住红晕,“我只是照着您的思路,把它……造出来而已。”

“灵感谁都有,”路易斯淡淡道,“但能让图纸变成现实,那才是独一无二的能力。”

汉密尔顿的嘴角微微张开,却说不出话来,但眼睛亮得像炉火。

路易斯踏上铁梯,走进车舱内部。

舱内空间出奇地宽敞。虽然布置仍然粗糙,铁壁上还有未打磨的痕迹,但结构却紧密精准。

炉膛里跳动着橙红的火焰,蒸汽管道交织成网,活塞室的节律声在空气里震荡。

“咚……咚……咚……”像是铁的心脏在跳动。

控制台由炼铜与木板拼成,三根压力表指针微微抖动。

旁边是主控阀与手制刹杆,外壳还带着烧焦的痕迹。

路易斯俯身观察,每一处都与他脑海中的构想几乎不一致,但他一点也不怀疑这位天才少年的创造能力。

“让它跑起来。”他低声说。

布拉德利的脸色微变:“大人,您亲自上车,恐怕有些危险。”

汉密尔顿也赶紧附和:“是的,路易斯大人,这次……这次可以让属下来操作。”

路易斯转过身,语气平静:“你们不是已经试验过了吗?”

“是、是的,已经试了二十三次,结果都稳定。”汉密尔顿结结巴巴地答。

“那不就得了。”路易斯淡淡一笑,“我相信你们。”

这一句话,让在场所有的工匠都屏住呼吸,那种被信任的感觉,比炉火更暖。

汉密尔顿迅速回神,深吸一口气:“添炭、加压到第一刻度!”

炉膛里的火焰猛地窜高,红光映亮每个人的面庞。工匠拉下控制杆。

“嘶——!”白雾从排气口喷出,地面微微颤动。

“大人,会、会有点晃。”汉密尔顿紧张地提醒。

路易斯坐稳,示意众人握住扶手,声音平静:“没事。”

艾米丽轻轻抓住路易斯的手,她也第一次做,有些紧张。

韦尔睁大眼睛看着车头,兴奋得连呼吸都急促。

“起动!”

铁轮在轰鸣中缓缓转动,齿轨咬合发出低沉的金属声。

“咚……咚……咚……”炉膛的光顺着车身蔓延,铁车像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前行。

艾米丽低声惊叹:“它真的在动……”

韦尔一脸震惊:“不用马拉?也没有魔法?”

路易斯笑了笑:“汉密尔顿,你介绍一下原理。”

“原理、原理其实很简单。”汉密尔顿一边紧张地调控阀门,一边结巴地解释。

“是、是蒸汽推活塞,再……再带动飞轮,通过齿轮把动力传给车轴……再由传动杆带动轮轴旋转,这样它就能自己动起来了。”

他说得越多越快,声音里掩不住的兴奋和羞涩,像在背诵他心里的秘密。

艾米丽与韦尔互相对视,点点头,却明显听不懂那些技术词。

艾米丽小声嘀咕:“听起来……像魔法。”

路易斯则装作若无其事地点头,神情自若:“嗯,我懂。”

其实他根本没听明白,脑海中浮现的,是前世那辆穿梭在城市里的车辆的模样。

自己只是照记忆画出了大致结构,而真正让这头铁兽苏醒的,是眼前这个害羞的少年。

铁车绕着场地缓缓前进,铁轮碾过冰雪,融水沿轨迹滴落。炉火与蒸汽交织,白雾被风卷上半空。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庞然的铁影,呼吸都放轻。

布拉德利站在一旁,手心满是汗。直到铁车在三百米外缓缓停下,他才松了口气。

随之而来的,是压抑已久的欢呼。

工匠们高举手臂,欢声震天。

有人激动地拍打着同伴的肩膀,炉火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

汉密尔顿却一时间僵在原地,满脸通红,双手紧握着那卷图纸。

直到路易斯回头向他点头致意,他才慌忙应声,低下头小声道:“谢、谢谢大人……”

他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化开,顺着脖颈滑落,眼神里闪着藏不住的光。

路易斯下车,目光在车体上掠过。

炉口的余焰还在闪烁,热气仍从排口升起。

路易斯伸手抚过那金属外壳,淡然道:“有些地方还不够理想,要继续改进。”

“是,大人!我明白了!”

路易斯点头,转身看向他:“下一个目标,是把这东西放上铁轨。我们要造的不只是运输车,而是列车。还有——战车。”

汉密尔顿怔住,嘴唇微张,心底的热血几乎要溢出来。

他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图纸,那上面有路易斯亲手绘制的线条。

那正是他这些日子无数次照着研究、试验、失败再重来的依凭。

汉密尔顿用力点头:“是,路易斯大人!您的图纸……我一定会让它真正活起来!”

炉膛的红焰映着他们的脸,蒸汽在风中化作白雾,升向天空。

接下来的两天,路易斯留在赤潮城中,亲自整理政务与军械计划。

他把工坊的调度、其他领地的税务、赤潮学院的年度分配表都交由布拉德利接管,只留下几封信,作为锦囊妙计。

布拉德利站在书桌前,行礼道:“一切都会妥善处理,大人。”

路易斯点头,披上外套:“辛苦你了。我得去曙光港,今年的计划,不能等。”

他最后一次回望那座燃着蒸汽之光的城。

然后他登上马车,启程向南,去迎接属于海贼。

…………

寒潮未至,海面已挂起脆薄的雾。

月像残缺的铜盘,低垂在近海的暗湾上,船影一片,帆布像黑色的翅膀叠成了海上的森林。

三十七艘大型黑帆静静聚成列队,靠锚的声音稀薄却连成节奏。

十艘被灰烬行会改进过的强化舰靠在内圈,木舷上铁箍咯吱,船侧的旋装炮如同沉睡的利齿。

甲板被篝火和酒气染成暗红色,火焰把人影拉长,又被海风撕碎。

在最中央,噬浪者号占了大半个视野。

近二十米的船身比旁船更厚实,船首铁护板糅合着古旧符文,巨大的爆鸣炮用粗大的索环束缚在甲板之上

那口炮是能在瞬间把一段码头撕开的东西。

炮旁堆着炼金燃油壶,壶口封着蜡,壶身布着防爆符箓和干草垫,摆放得整齐而有仪式感。

卡维尔·铁齿站在噬浪者的舵位前。

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另一半在火光下裸露出金属义颌,铆钉反射着跳动的火光。

当他举杯时,杯缘却先递给一只海鸥,让鸥饮了一口,自己再开始痛饮。

甲板上正开着酒宴,鼓手拍着节拍,刀匠在火边敲打短刃,几个水手互相推搡着喝尽又倒。

有人把整桶烈酒倒在火边,酒气点燃,火焰冲天,映出一张张带着血气的笑脸。

一个瘦高的海盗举着酒瓶嚷道:“明早咱们就喝曙光港的酒!抢他们的娘们。”

引来一阵起哄。

另一个赤膊汉子拍着桌子吼:“干他娘的赤潮!喝光他们的血!”

水手们把匕首插进木桌,大声喊着赌注,用破铜杯互相碰得叮当作响。

有人爬上桅杆大喊:“疯王带咱发财!”

下面一片应和。

狂笑、咒骂、唱曲混在海风里,像一群失控的野兽在庆祝暴风雨的前夜,粗砺、放肆、带着酒和血的气味。

卡维尔站在高处,任他们的喧嚣席卷甲板。

有人高呼他的名号:“疯王!”

他回应着举起酒杯,金属义颌映出火光,仿佛在笑。

这时远处三艘侦察船靠岸,灯号一闪一灭。

侦察长跳上甲板,用紧凑的语气向船长汇报:“曙光港防线出现松动,外港堤坝两处正在维修。

仓库堆满炼金燃油与矿粉,货舱装载作业将在两日内完成。

护航舰分散于三处,南线一艘停修,西线值守人手不足。港区灯号轮换规律明确,可预测。”

他取出一张潮汐记录和粗糙的港图,补充道:“内港航道深度约七尺半,可容大型舰入侵。

曙光港港口驻防骑士约三百人,夜岗减半。若在第二日黎明前发起突袭,可先破防堤,再切断仓储区……”

卡维尔听完只是点头,目光沉亮,嘴角缓缓扬起。

“很好,”他说,声音像刀刃般,“那就是我们下口的肉。”

然后卡维尔在甲板上站得像个疯子般高大,笑声盖过潮声与鼓点。

他猛地举起酒杯,酒液洒在甲板上,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又狂热:“兄弟们!帝国那群自命高贵的狗,正等着给咱送粮送油!

几天后咱们喝他们的酒、烧他们的船、夺他们的命!干一票大的,赚他娘的一整年!”

甲板上爆出呼啸的笑声,有人拔刀敲着木桌,有人把酒泼上天空,大吼:

“疯王万岁!”、“干他们的赤潮!”、“今晚喝光,明天杀光!”

笑声混着潮声与鼓点,像浪潮拍击着甲板。

卡维尔张开双臂,在这群野兽的欢呼中仿佛高耸于海雾之上,整个人像被火与风吹成的影子。

然而当酒宴的人散去,甲板上只剩下一圈零星的火光和最后的守卫者时,卡维尔的笑容立刻褪成了一张平静的面具。

他拉开舵边的暗门,走入船舱里,那里的灯更暗,地图和沙盘在桌上摊开,烛侧的影子把他的脸切成了锐利的面。

刚刚那副疯癫的样子是他精心打造的盔甲。

卡维尔知道,这些靠掠夺活着的人只相信暴力与疯狂,若领头的海盗露出一丝犹疑,他们就会像群狼一样撕咬过来。

于是他用酒、笑声与疯狂掩饰真实的理智,让他们以为他仍是那个无所畏惧的疯王。

只有在这安静的舱内,他才卸下外壳,显露出那份冷静与算计。

卡维尔把三份回报一一核对,潮汐、港口、货物,全部印在脑海。

那一刻他已经在算退路,不是为船队,而是为自己。

上次任务的失败让灰烬行会几乎彻底断了资金。

而靠打劫与空喊兄弟情义养不起三十七艘黑帆。

水手要吃肉,炮要铅,油要钱,一旦粮仓空了,他们就会先撕咬船长。

卡维尔冷冷地望着桌上的地图,手指敲在沙盘边缘。

嘴角带着一丝几近无情的笑,那是清算的笑。

“这帮家伙若没肉吃,就会吃人。那我得先吃他们。”

卡维尔已想好了,先做最后一票。

然后卖掉这些年藏起来的宝藏,买下个翡翠联邦小城市,做个富得流油的地头蛇。

至于这些兄弟?他们会被自己留在浪上,就像漂浮的残木。

当然卡维尔的计划不是拍脑袋的冒险。

曙光港才建两年,船多、经验少,正装运第一批珍贵的炼金矿物。

护航舰被调来调去,防线换岗混乱,正是最肥的一刻。

他在沙盘旁刻下字母与数字,低声咀嚼着:“三艘假商船引走护航舰,主力从雾中包抄,一口吞下所有货。

然后假死,带几个人潜逃。其余的随浪去吧。”

他的手指在木板上轻敲,节奏冷硬。

疯癫的外壳在此刻完全剥落,剩下的只有冷静的掠食者。

无论赤潮的骑士多厉害,海上仍是他的世界。

浪不会为谁停下。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赤潮之主,早已透过情报,将他的内心算计一字不漏地看穿。

(本章完)

第368章 双方的计谋

火光在舱板上跳动,把房间切成明与暗。

盐水浸过的羊皮袋放在桌上,袋角还挂着海腥的味道。

卡维尔打开那粗糙的封绳,声音粗糙的念道:“赤潮领第一批商船,两日后出海,航十艘,编列分散,目的地东南行省。”

卡维尔先是咧嘴咧的笑了笑:“终于来了。”

“十艘护卫舰……”他把这几个字念在心里。

眼中无喜无惧,只有算清每一笔损益后的冷意。

护卫虽多,不过拖链。

真正能换来银两的,是那些装满珍贵矿产的货舱。

羊皮地图在桌上摊开,烛光在图上颤。

卡维尔取来一枚生锈的铁钉,按在一条航线上,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那三个字——裂潮带。

“天然坟场。”卡维尔低笑,笑声低沉,却更显寒冷。

裂潮带是商队的必经之路,也是卡维尔为他们选好的坟场。

两侧小岛隐蔽,水势复杂,他已经派出十艘铁爪火投艇前往驻扎。

每艘船两人一组,携带燃油壶和钩索,潮汐转变时,他们会从暗处出击,锁住敌舰的龙骨,让它们在暗流里翻覆。

卡维尔计算着时间,这几日午后涨潮,潮汐的呼吸刚好与赤潮船队的航线重叠。

那三十分钟的潮转期,是极好的窗口。

潮高一尺,水流方向逆转,自己的船队就能从北线疾行,避开巡哨的灯火,悄然插入敌后。

卡维尔用刀尖在图上划出那条路线,划到最后时,刀刃停在一座孤礁上,低声喃喃:“这里是收网的位置。”

他又在图边标下几个细小的点,那是事先埋藏燃油桶的地方。

待护航舰接近,他会点燃海面,让滚动的浓烟遮住敌人视线,掩护主力突入。

卡维尔的手停在图上,他看着那些符号,表情却毫无波澜。

一切都像一场计算。

连背叛、失败、逃亡,都被精确地装入计划之中。

卡维尔测过潮、算过时间、量过火焰的蔓延速度,他知道每一枚燃油壶的燃时,每一艘火投艇的载重与撤离半径。

卡维尔的谨慎渗进了每一项细节:备用的绞盘、折叠的跳板、封蜡的信物,乃至哪名手下该带几条干粮。

每一条航线都有退路,每一个点都有替代方案。

甚至曙光灯塔的守卫已经收下钱,只要他点亮特定的号灯,便会延迟警钟一分钟。

那一分钟,足以让他完成收割。

而且若行动失手,他将在暗礁口弃船放火,让敌人看到焚毁的残骸,再带着心腹潜入他早就安插好的鸦巢小城,更换名字,过另一种人生。

舱室里,火光映着他金属义颌的冷光,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海盗,更像一名在海上书写死亡账本的会计师。

对于他来说,所谓兄弟情义,只是一种捞钱的工具。

甲板上传来海盗们的呼喊与笑声,他们在火光下拍打桶盖、敲着刀刃,大声咒骂着,唱起粗野的歌。

互相碰撞打闹,烈酒泼洒在木板上,酒混着血的味道。

那是一种狂妄的喧闹,像野兽在风暴前互相咆哮。

而舱室的门半掩着,卡维尔站在舵前,目光穿过窗缝看向那群狂欢的人。

月光在他金属义颌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光,他的平静显得比甲板上的喧嚣更骇人。

卡维尔默默地把所有安排折起,像把锋利的武器包好,心底没有半分迟疑或怜悯。

外头的呼喊和笑声都成了噪音,只剩风与浪在回应他的思绪。

卡维尔静静地吸了一口,喃喃低语:“让他们笑够吧,没多少时间。”

接着他收起冷静的神情,抬手把舱门推开。

海风夹着酒气扑面而来,他在门口稍作停顿,嘴角缓缓抽动,重新戴上那副疯癫的笑。

片刻前的阴沉算计被掩进笑声里,仿佛换了一个人。

海盗们看到他出现,齐声高喊:“疯王!疯王!”

卡维尔举起酒杯,大声嚷道:“兄弟们!让所有人记住疯王的名号!杀光他们,烧光他们的船!”

“杀杀杀!”欢呼声翻滚着,鼓手敲起桶盖,刀刃敲打桅杆。

火光映红他的半张金属面,笑容在跳动的光里变形,既像狂热,又像冷血。

“起锚!”卡维尔一声令下,号角随即响起。

三十七艘黑帆缓缓转向,铁锚离水,海面卷起碎浪。

舰队在夜雾中出航,驶向那片他亲手选定的坟场——裂潮带。

…………

夜海如墨,北海的风带着碎冰的寒意。

三十七艘黑帆早已抵达裂潮带的外围,其中十七艘隐匿在两座荒岛的阴影里。

这是卡维尔亲自挑选的伏击点。

海底有暗流,岛屿的角度能遮住船影。

为了这个位置,他派人来回踩了三次点,连礁石的高度和退潮时的水深都被精确记录。

岛上只点着暗灯,火光罩上帆布,水手们压低声音,像是在静默等待某种仪式。

有人在甲板上磨刀,有人将鱼骨吊在桅杆前向海神祈祷,却没有任何喧闹。

他们平日里惯于胡闹,喝得醉眼朦胧,也能为一块饼打起来,但此刻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刀刃的光在火焰中一闪一闪,没人再说笑。

那是他们为生死准备的时刻,所有的放纵和粗野都在这一刻被收起。

他们无条件地相信这位疯王。

毕竟无数次的劫掠,他的情报总能准确无误,每一次赌命,都能换来整舱的战利品。

即便此刻海平面空空如也,连敌影都不见,仍无人怀疑。

三十七艘黑帆在雾中沉默,只有海浪拍击礁石的低鸣。

卡维尔站在噬浪者号的舵位上,金属义颌反着微光。

他能听见下层甲板上传来的压抑低语与短促呼吸,那是野兽前的喘息。

地图在卡维尔脑海中展开,潮汐、风向、行船间距全在计算之内。

两个月筹谋的计划,今晚将收割。

黎明未至,赤潮的三艘护航舰终于出现在裂潮带的入口。

它们的帆在雾里若隐若现,桅杆上悬着碧赤潮的徽旗。

而在它们更后方,还有七艘编队护卫舰分散巡航,形成一道薄弱却仍在变换的防线。

卡维尔眯起眼,望着那条航线的节奏,嘴角微微上扬。

他并不怕那些护卫舰。

三十七艘埋伏的黑帆足以压下这十艘敌船的火力,更何况先前无数次成功的袭击已让他确信,自己从未算错过。

只要命令一出,猎物就会落网。

而在护航队的尾部,一列货船缓缓驶入,那才是真正的目标,那批载着珍贵的猎物。

号角声从噬浪者号上传开,低沉而有节奏。

几乎同一时间,各舰桅顶的旗语随之升起,传令官用手势向四方挥动,确认命令传达。

这是出击的命令,远处暗伏的十七艘黑帆齐齐苏醒。

整支舰队像被线牵动的野兽,开始缓缓移动,海面泛起一阵密集的波光。

而三艘火投艇率先划出阴影,像箭一样冲向目标。

按照卡维尔的部署,先锋的三艘火投艇并不是去正面迎敌。

而是先从侧翼绕后,趁护航舰被火光吸引之时,直扑那几艘货船,掀翻它们的航线,再放火阻隔,制造混乱。

那才是疯王最拿手的猎杀,打乱阵型,用燃烧的恐惧吞噬敌人的秩序。

海盗们的眼神在火光前闪动,他们抑制不住兴奋,低声咒骂、舔着嘴唇,仿佛嗅到了金钱与血液的味道。

“该来的终于来了。”有水手低声笑着,握紧了刀柄。

所有知道一旦火起,这笔买卖能让他们吃喝一整年。

所有赌命的心都被战利品的幻影点燃。

卡维尔站在舷栏前,嘴角缓缓勾起,像捕猎者等待陷阱合拢的瞬间。

火投艇迅速靠近时,鲨火油被倾倒进海。

下一瞬,海面亮起橙红的火光。

烈焰升腾,火舌舔舐着雾壁,像一条燃烧的巨蛇。

赤潮护航舰被困其中,爆鸣炮震耳欲聋,夜空被撕开。

三艘护卫舰被接连击中,舷侧装甲炸出裂口,船体开始倾斜。

海盗们抛出魔爆弹进行补击,爆炸在海面上接连掀起火花。

短短数息,三艘护卫舰已被打得支离破碎。

当然卡维尔没有下令继续轰,魔爆弹太贵重,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从不轻易浪费。

一阵潮水般的欢呼冲上天空:“疯王万岁!”

他们嚎叫着,仿佛胜利已近在咫尺。

卡维尔的笑声掠过风浪,冷冽而癫狂,在这片燃烧的夜海上,他相信这一次将是他的重生。

然而,平静的海面忽然变了。

雾中浮标忽然亮起赤色的光,一道接一道,在海面上划出规则的弧线。

紧接着爆炸连成串响,震得木板开裂、帆索乱跳。

埋伏的船立刻失去平衡:有十艘在第一轮冲击里被直接炸翻,翻成倒扣的壳,黑色的油在水面上迅速铺开。

爆炸的冲击掀起海浪,伴随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有人被震飞出甲板,落入燃着油的海面,立刻发出短促的惨叫声,声音被火焰吞没,还有人被断裂的铁钩勾住衣襟,整个人被拉入燃烧的水中。

舱底传出痛苦的拍击声与求救声,有人不停地敲着木板喊“放我出去!”

但回应他们的只是海浪和爆炸的回音。

以及火焰顺着海浪蔓延,照亮了他们惊恐的面孔。

而在远处的曙光号上,路易斯正用望远镜注视着那片混乱的海面。

爆炸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手指在镜筒上轻轻一敲,像是在计数。

身旁的海风吹乱他披风的边角,火光在他眼底映出清晰的轮廓。

“命中率理想。”他淡淡道。

这是希尔科的设计“雷震阵型”,一种根据潮流方向布设的炼金浮雷系统。

每一个节点都能连锁共鸣,一旦触发便形成爆裂链。

疯王的舰队阵形太密,他亲手把船送进了雷区。

当然这些布阵并非临时部署。

早在半个月前,路易斯便从每日情报系统中预知卡维尔会在裂潮带发动袭击,于是命人悄悄在海底布下这一层杀局。

那些浮雷、暗标与引线,全部埋在潮汐之下,静静等到这一夜。

还有那三艘护卫舰也是专门造出来的诱饵,里面甚至没人。

路易斯点了点头,收起望远镜,目光仍投向远方的火海:“不错。”

十分钟不到,那十艘船已经全毁。

而幸存者在附近的船上投下绳索,有人接住,而有人在碰到之前就被火浪再次卷走。

更多的海盗站在船缘,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海面上的兄弟被吞没。

空气里充满焦油、血腥和烧焦的气味,连呼吸都带着腥味。

这一切发生得非常快,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按下了快进键。

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尸体,将原本自信的气氛撕成了沉默。

“该死!是陷阱!”副官嘶喊。

卡维尔握紧栏杆,双目一瞬冰冷。

他清楚那是陷阱,却不敢相信,这个计划是他一手策划的计划,除了他本人,没人知道细节。

怎么可能会被人提前埋伏?!

卡维尔胸腔里的怒火与不安翻腾,像要撕开胸口。

曙光护卫舰突然掉头,船体装甲掀开,露出炮阵。

下一秒,炮弹沿海风反卷。

暗藏的旋装炮自下而上仰射,炮火如雨,又击沉了一艘半毁的黑帆。

卡维尔咬紧牙关,压下震惊与怒意,低声咒骂:“冷静……还没完。”

慌乱被强行压制,他猛地转头怒吼:“继续放鲨火油!放烟幕!调整队形,两翼包抄!开始第二轮冲锋!”

副舰立刻倾油,火幕升起,橙红的烟滚滚蔓延。

即便折损十一舰,卡维尔仍凭着经验判断形势,准备强行突破。

海堤在轰鸣中坍塌,海水灌入港内,火光映着他的侧脸。

卡维尔仍然相信,凭他的手段,这场战斗依旧能赢。

随即所有的黑帆船抬起帆面,朝着那几艘老旧货船冲去。

这些不是新兵,都是老海贼,虽然己方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战力,但这点场面不足以让他们腿软。

海贼们敏捷地挂上绞盘,稳住船身,以及用短索把舷侧钩住货船的栏杆,甚至还有人提前把斜板准备好,准备一波一波冲上甲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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