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挖坑

一个时辰后,潍水入海口的盐场,这是秦始皇第一次见到海,带着海草腥味的风吹拂他的须发,放目望去,青蓝色的汪洋占据了视野大半, 洪波涌起,仿佛日月星辰尽出其中,初见此景,只觉得蔚为壮观,一扫胸中块垒!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久久停留在海面,很快, 秦始皇就被海滩上那些阡陌相连,一块块被分割如田的盐场吸引过去了。

“说说罢。”秦始皇看向黑夫, 指着这些盐田:“这是怎么回事?”

黑夫禀道:“臣奉陛下之命, 整治胶东盐政,发现胶东产盐,竟不如田齐时一半!其原因有二。”

他开始一条条指出那些问题:“一是海寇袭扰,使得海滨不宁,盐场工匠隶臣离散,规模大不如前。”

“二是齐人近千年来不断煮海制盐,使得沿海柴木耗尽,需得从更远的丘陵运柴木过来,成本奇高……”

黑夫说的没错,这年头的海盐,基本都是靠煎煮得来的,据说最早发明此事的人叫“夙沙氏”,乃是一个莱夷君长。

就黑夫脑补,夙沙氏应该是个吃货, 在海边用陶罐煮蛤螺时, 不小心将水熬干, 结果却在罐底,得到了一层结晶海盐, 伸手一尝,从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当地人祭拜他为“盐宗”,成了咸党的至高神。

黑夫依然记得,几个月前,他在平定夜邑田氏之乱后,第一次来到海边盐场见到的情形:有沟渠将潮汐时的海水引入挖好的大池中,隶臣妾们挑着木桶,将海水一桶桶挑到煎卤灶房,里面有埋地的两排炉灶,灶上架着陶釜,不断有人将木柴运来,日夜不息地烧火煮海,整个海边都冒着滚滚浓烟……

方法和熬糖差不多,先在大釜里煮得高浓度卤水,再转移到小釜中,最后得到白色半球体,这就是煎好的锅盐,再敲碎打散,就成了散卖的海盐。

煮盐的黄金时段,是每年十月至一月间,这段时期是农闲,几乎全齐地海滨的百姓,都会被发动起来,伐薪挑水,煮海为盐,三个月,便能得盐三万六千钟!

这个数字,到田齐时翻了三倍,每年产十万钟,胶东的产量大概是五万,但价格却越来越贵,因为消耗的木材实在太多。

黑夫继续道:“盐乃官营,除去本钱,再课以重税,于是产出的官盐之价,贵若糖蜜!”

南郡的红糖,如今仍然算奢侈品,这比喻,足见海盐之贵了。当然,之所以这么贵,朝廷沉重的盐税是要背锅的,同样的方法,私盐价格却是官盐的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老百姓又不傻,肯定是宁可偷偷买私盐了。

成本日益提高,销路也被私盐挤兑,胶东官盐扩大再生产自然成了空谈,这也是胶东产官盐越来越不景气的原因。

秦始皇颔首,黑夫的分析切中时弊,不仅胶东,其余近海各郡,多多少少也有这样的问题,秦朝的盐铁官营制度,在这些地方撞了一头包。

黑夫给出的解决方案有两个,其一是加大对海寇、私盐的打击;其二,便是降低官盐的成本,使它价格稍降些,方能有利可图。

“于是臣便想到北地郡花马池制盐的法子,不必煎煮,直接以阳光与风吹晒而得……”

在黑夫想象中,盐本就是溶于水的,海水一干,不就析出一层层的盐了么?这便是后世广泛使用的晒盐法。

但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古人又不是傻子,岂会放着简单易行的晒盐法不用,却用煮成1钟盐,约耗木柴400斤的煮盐法呢?

黑夫经过实地考察,询问工匠后,才知道,原来海盐用煮,实在是逼不得已。海水的盐度,远不如安邑盐池、花马池的卤水,晒盐需要花费的时间太长,且农闲的冬天太阳强度低,无法实行。

打听之后,他发现,其实胶东一些盐场,因为海边木材日益吃紧的缘故,已经采用半晒半煮了:效仿巴蜀的井盐,秋后先将卤水储存晒上一道,增加浓度,入冬再进行煎煮,以此减少燃料,降低成本。

但要全程指望太阳?海边天气变化无常,也许就在卤水已浓,大功即将告成时,天上忽然下了场雨,那不就前功尽弃了么。

黑夫需要找到最有效也最快速的法子,来开创晒盐法,他前世学的不是理工,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于是便一张告示,将专门研究阴阳变化,天天跟丹砂等物打交道,提纯露水,炼制丹丸,搞物理化学实验的方士骗来。但却将大多数人,提溜到海滨,让他们和工匠一起想办法。

方士们顿时傻了眼,本想为皇帝求“长生不老之道”,如今却与低贱的匠人隶臣为伍,整天和海水泥沙打交道,当然不高兴了,但随着几个抗议者被黑夫以不遵命为由拘了起来,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做事。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经过几个月钻研,方士和工匠们,还真想出了个好办法!

“陛下,请这边走。”

黑夫在前引路,将秦始皇往海边的盐田深处带去,他们最先靠近的,是一个个坑洼,但却不是用来晒盐的,而是制泥的……

这些在海滩上挖的坑,此时正蓄满了上次涨潮留下的海水,一群隶臣妾光着脚站在田中,用带齿的木耙纵横交错地耙地,将海水与泥沙混合,使之在太阳暴晒下,变成了板结的块状物,再一块块送去后方。

黑夫道:“这是制盐第一步。”

群臣不明所以,因为看上去,那些板结得黑乎乎的泥块,与白花花的盐有何关系?

黑夫接下来又将他们引到了数条平行的沟渠处,指着道:“这是姜齐时就已修筑的,历经数百年,为的是利用海潮,使海水经沟渠灌入蓄水塘,好方便取水煎煮。”

一行人顺着沟渠,走到巨大的积水塘边前,这里的海水被分到较浅的盐池里,经过数日太阳暴晒,水位略有降低。

“这是制盐第二步。”

每个盐池边,都架着一个畜力水车,蒙着眼睛的驴子在持续转圈,带动水车,源源不断将塘内海水提取,传到一下一站:滤池。

滤池形制酷似梯田,每一层出水口设有数层竹席,由固定的竹筐所承,还垫着竹片和茅草,含有大量盐分的硬泥板被放置在中间。从蓄水塘处引过来的海水进入滤池后,从高往低流,进入下一层前,先通过水位差被过滤了一道,然后接连往复,一直滤上五六道才罢休,整个时间,短则一日,长则两日。

黑夫说,这是制盐的第三步,淋卤,整个过程是漫长的,但过滤一天到两天后,在最下层的滤池,竟能得到浓度较高的卤水!要知道,只靠风吹日晒的话,这个过程需要十数日才行!

“且慢,大上造说这海水,被滤了几道后,越来越咸了?”

随行的五大夫子婴越听越迷糊,这与他所知的常识相悖啊,秦子弟非有功不得属籍,子婴虽是长安君成蹻之子,但他父亲早年叛国,子婴出身其实很尴尬,也是在军中立了些功劳,才被卓拔为五大夫。他常见士卒喝生水,但喜欢用麻布滤一道,让它看上去清一些。

子婴知道,越是浑浊的水,滤过之后就越清,在他想来,味道也应该更淡才对。为何在这滤池处,随着位置越往下,滤了许多道后,水越来越清,味道却反而变咸了呢?

“胶东郡守所言没错,的确是越来越咸了。”

张苍先前和黑夫过来查看时也不信,但喝了一口最上层和最底层滤池里的水后,两相对比,前者只是普通的咸涩,后者却差点将他齁死,于是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

他也想过缘由,似有所悟,但黑夫请张苍切勿声张,在这里,他还想给方士挖个小坑呢……

面对这个问题,群臣面面相觑,皇帝也心有疑虑。

黑夫却一笑:“不奇,何以称之为奇方妙术?”

随即,他看向了队伍末尾跟着的卢生、韩终二人,说道:

“此法是胶东方士集思广益想出来的,我也不明白其缘由,大概有阴阳五行变化的玄妙?素闻韩终先生懂阴阳,善化物,还请先生为吾等解惑,何如?”

……

PS:我尽力了,但查了一晚上资料,最后只写出了一章,慢得想哭。第二章大概要一点半才写得好,等得了的,就和我一起熬吧。

这晒盐的方法和现代不太一样,用的是解池、海南那边的五步古法,也就是淋卤法,似乎更有参考性。

(本章完)

第525章 说出来就不神了

“不好,胶东郡守来者不善!”

黑夫才刚开口,警惕性极高的卢生变心中一惊,看向一旁的韩终。

卢生和韩终都是方士,方士者,其源头虽然可以追溯到上古时的巫祝, 但其思想,却多是来自百年前的阴阳家邹衍。著名的方士宋毋忌、正伯侨、充尚、羡门高等人,正是邹衍在碣石宫讲学时收的弟子!

但他们也因为偏重邹衍不同的学说,分成了两大流派。海外求仙派相信的是“大九州”之说,认为九州之外,还有三大仙岛,上面有灵芝神药,等待人去探索。

而另一派, 则信奉“阴阳五行”, 认为金木水火土是构成万物的基本形式,五行相生相克。所以在理论上,石头也能炼成黄金,丹砂和各种珍稀药材,则能炼出不死药来……

似乎是吸取了儒生派系纷乱,在朝野斗争中一败涂地的教训,在卢生的谋划下,两派三名领袖开始合作,让他们的理论相互补充,时常帮对方打掩护。

但是打心里,卢生对韩终、候生等炼丹制药者不以为然,觉得这是下乘的方术。

因为他觉得,这些东西,太容易验证出真伪了……

“吾等用来游说君王的长生之道, 往往是神经怪牒、玉策金绳, 关扃(jiōng)于明灵之府、封于瑶坛之上者, 常人靡得窥之。”

就拿他鼓吹的海外仙山蓬莱、方丈、瀛洲,只说飘在茫茫大海上, 烟波渺茫,其信难求。卢生吹牛说自己年轻时登上去过,只是那仙岛可遇不可求,因在上面吃了仙果,所以才七十岁依然年轻,谁能证明他在说谎?

总之,方士必须让自己显得高深莫测,让长生可望而不可求,最好永远无法证伪!

只要画皮一日不被揭破,他们就是行走在人间的神仙道,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反观韩终、候生等人,自称参透阴阳五行变化的玄妙,所以才能祠灶致物,得不死药。

听上去很诱人,可这也使得,他们的理论,变得有规律可循!还得拿出实打实的成果来,交给皇帝验证,不像卢生一样,全靠想象力信口乱编。

让卢生惊讶的是,那黑夫居然也发现了这破绽,他将一向神秘的胶东方术士全部拘到海滨,以隶臣待之,逼他们以多年来祠灶致物的经验,想出滤池淋卤之法来,这才放归。

现如今,黑夫却又当着秦始皇的面,反问韩终这是何原理!

一种莫名的惊惧从卢生心中升起:“这黑夫,难道从数月之前,就步步为营,打算为吾等方术士,挖下这个大坑么?”

韩终该怎么说,若言不知,他所谓“知阴阳五行变化,故能祠灶致物”,就成了个笑话,连这点浅显道理都不懂,还要炼不死药给皇帝吃?

如果硬着头皮说个明白,那也好不到哪去。

“方士之神,在于斯道隐远,玄奥难原,一旦说明白开来,就不神了!”这是卢生的自知之明!

若是自己揭了自己的皮,有了这个先例,谁知道以后,黑夫会不会寻根究底,要方术士将如何石头炼化黄金,丹砂水银炼不死药的原理说明白,到时候该怎么办?

将一切再推给神秘未知的天意?机遇?卢生摇头,黑夫这一招,不好接啊!

袭击太突然,卢生尚且犯难,韩终显然也没做好准备,欲言又止,他也在迟疑。

但还不等韩终考虑清楚利弊,黑夫却又是一笑:“陛下,看来韩先生还要思虑一番,既然如此,还是让想出此策的本地方术士们来说说罢。”

秦始皇其实也挺想知道缘由的,便让赵成将那三个来告黑夫刁状的方术士带过来。

三个方术士也是被黑夫坑惨了,骗他们说什么“制奇方妙术献予陛下”,结果却在这海边晒脱了皮,还派官吏每日呵斥逼迫,不想出法子不放人。三人最后无奈,只能将自己从卤水里提纯硝的法子献了出来,那便是眼前的淋卤法……

他们被放归后,终究气不过,被一个黑夫故意派去的小吏怂恿了几句,说什么皇帝陛下好方术士,只要状告,定信之不疑,便恶向胆边生,告了黑夫一状。

可看眼下情形,这胶东郡守甚得君意,三人又反悔了,喃喃说着是误会。其中一人,还献宝似地,将淋卤法当做自己的”奇方妙术“大加吹嘘,说这就是他们献给皇帝陛下的妙方,想要以此邀功。

这时候,早已和黑夫商量好的张苍却说话了。

“陛下,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玄妙方术,只是寻常之事罢了!并不是因为方术士做了此事,得了神仙相助,它才变得灵验,哪怕一个幼童老翁来做此事,它也一样如此!”

……

众人皆惊,那三个方术士连忙强辩,秦始皇却看向张苍:“你懂?那你来解释解释罢。”

张苍作揖,找了一个装淡水的盘来,将随身带着的盐袋拿出,抖了点白盐,撒入其中,盐瞬间全部消溶。

他又抓起一把地上带泥沙的盐,撒入另一个盘中,加水后,那些白色的晶莹盐粒也消失了,泥沙则沉在了盘底,清晰可见。

张苍向皇帝展示两盘后道:“胶东郡守告诉我,据他所见,这世上常见之物,可简单分为两类,可溶于水者,不可溶于水者,我深以为然!可溶者盐也,不可溶者泥沙也,故泥沙入水则聚下,盐入水则消溶,然水中已有咸味,故盐在水中!”

可溶和不可溶的概念,是黑夫方才说给张苍听的,张苍是聪明人,顿时领悟,唉学霸就是学霸。

张苍继续道:“同理,海水中有盐,然于烈日下暴晒,水干盐出,与泥相和,故泥中有盐。”

“又以海水浇灌滤池出水口处盐泥,泥中之盐遇水则溶,而泥依旧不溶。故滤池下水时,水中之盐,已较方才更多,遂成卤水!”

一口气说完这些后,张苍只觉得,自己被齁到的那口卤水,喝得不亏!

总之,海水流经滤层,泥沙留下,但泥土里的盐却随之而走,这就是淋卤法的原理。经过反复过滤,流出的卤水浓度反而不断增高。

张苍不由想起了泰山顶上,黑夫对自己说的话。

“人们不明白事物的变化过程而只看到成果,因为不明所以,故称之为‘神’,可若是将这变化过程找出来,让人知道原来如此,将那神秘的纱布揭下!这就是我说的证明,据实以明真伪也!”

但,那些看似与常识相悖的事,其实寻根究底,发现只不过是另一种常识。

“没错,我证明了此事,据实以明真伪,这不是一个或几个方术士的神通,而是天地大道,自然规律!”

虽然话语已到嘴边,但张苍经过上次挫折,点到为止,没有触犯秦始皇的逆鳞。

“原来如此!”五大夫子婴听得两眼发直,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居然这么简单?

“就这样?”

秦始皇则还是那副神情,似乎对“奇妙方术”竟如此无聊有些失望,一挥袖,让人将那三个“诬告”的方术士先拘押起来,让廷尉议其罪。

倒是黑夫为三人求情,假惺惺地说什么他们虽然满口胡言,却促进了制盐新法的推行,希望能免死,让他们继续为国效力,有机会赎罪。

用后世的眼光看,阴阳方士的两个派别,其实就是化学家和探险家,嗯,虽然是野生的。

但这群人学阴阳之术,却不是为了像邹衍叔侄一样,探究物质构成,世界之大,以及历史轮回的原理。而是看到邹衍以“阴阳主运,显于诸侯”,感到非常艳羡,便想将这理论作为自己的皮,为”致长生“做装饰,最终目的还是捞钱、谋富贵。

骗子不可怕,就怕骗子有文化,换皮后的方术士,吹牛起来一套一套的,在燕齐大为兴盛,骗得燕昭王等人团团转,历史上,秦始皇也被他们忽悠了。

只要方术士的目的还是招摇撞骗,黑夫便会继续给他们挖坑,他可不愿意,好不容易发展起来的胶东,在方术士捣乱下,将人力钱财用于无用之处!

这个插曲很快就结束了,黑夫继续他的导游工作,为秦始皇介绍新法制盐的工序。

黑夫说,在制好卤水后,盐工们会揪下一段海边生长的叫做“黄鱼茨”的灌木判断卤水的浓度。若“黄鱼茨”枝条漂浮在卤水水面上,表明卤水已经达到了足够的浓度,可以晒盐了。若“黄鱼茨”沉没到水底或悬浮于水中央,则表明卤水浓度不足……

秦始皇随意点了点头,没放在心上,倒是张苍停下脚步,看着沉浮不定的黄鱼茨若有所思。

黑夫觉得,只要时机合适,给胖子灌输密度、浮力等概念,他也是能接受并发扬光大的。

但今日之事,简单的可溶、不可溶就搞定了,杀鸡何必宰牛刀。黑夫肚子里的初高中知识,且先留着,等张苍将前面的消化后,再一条条抛出来吧,这些东西,是用来对付方术士的好武器。

“这只是一个提醒,一个警告……”

一行人离开滤池时,黑夫瞥眼看向遭到冷遇后,尴尬地被秦始皇遣回行宫去的方士卢生、韩终二人。受挫之后,他们的背影,似乎也没那么仙风道骨了。

“若彼辈仍不吸取教训,还要在我胶东上蹿下跳,装神弄鬼的话……”

黑夫心中暗道:“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走近科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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