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吏部试

安仁坊,元宅。

元载早早便起来,派人去备了一份薄礼,换了一身新的衣袍准备出门。

王韫秀见了,不由问道:“郎君如此郑重,是要去拜会哪位当朝重臣不成?”

“去拜会薛郎一趟。”元载整理衣领,忽问道:“可是显得谄媚了?”

“没有。”

王韫秀犹豫片刻,却又道:“没有谄媚,但多少显得有些奉承了,大家本是好友,义气相投,偶尔遇到难事帮忙无妨。可若总是趋利相求,难免让人看轻了。”

“哪有?”元载笑道:“他都还未有官身,我去见他,是为他谋官的。”

“那就好。”

王韫秀应了,站在庭中相送,却见元载出门时犹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乃是元载出钱刊印的《西游记》,看似不贵重,却极花心思。

~~

“元兄太过费心了,不必如此。”

“此举,我不仅是为薛郎的名气,乃为了给平民开智尽一点绵薄之力,如这般的故事书多了,才使更多人有向学之心。”

元载话是这般说,薛白信不信又是另一回事,应道:“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两人在厅中坐下,绕不开的依旧是此前的竹纸一事。

“薛郎也知,此前李昙等人为操控竹纸工艺欲带走工匠,我坚决反对,幸而薛郎详禀了圣人,使右相出面震慑。后来我才发现,李昙竟是送了一千贯的厚礼到我宅中,我遂将这笔钱用于刊印集注,帮助如我一般出身的贫寒学子。”

“多亏有你出力。”薛白道:“不怕他们造纸,只要工艺不被封锁,更多人能读书便是大势所趋。”

“这正是我辈为官该为世人所做的。”元载掷地有声。

如此,两人之间的关系又亲近起来。

“薛郎近来一直处在风口浪尖?”元载语气关切,笑道:“如此年轻英俊的状元,若没个归宿,如稚子抱金过市,岂不遭人觊觎?”

“元兄今日来,可是有指教?”

“我不是为谁当说客,你我是好友,因此我替你出一个主意,如何?”

“愿闻其详。”

“听闻为伱写戏词的还有一位红颜知己,乃是玉真观的女冠,你何不娶了她?她身份超然于红尘之外,与你有情有义,如此一来,既能推拒了旁人的拉拢,你也不至于违心。”

薛白问道:“不知元兄是从何处听闻的此事?”

“偶尔听人提及过。”

薛白知道元载还是来给人当说客的,话里话外虽不提李华,其实李华出身赵郡李氏南祖房,无非还是让薛白与赵郡李氏妥协。

当然,满朝都是世家子弟,怎么选都是一样的,无非就是给一些压迫感,哪怕只是为了劝动薛白也好,目的在于让他尽快与光同尘。

哪有贫寒出身的进士,不靠高门大户帮忙打点就通过吏部试的?

即使是元载,中了进士之后,谋官也得靠王家。

薛白偏是道:“元兄的主意我会考虑,不急,我先准备吏部试。”

元载叹息一声,也不再劝,起身告辞,出了薛宅,却是遇到了杜五郎。

相比薛白一天到晚招惹麻烦,杜五郎看起来就很轻松,心情很喜悦的样子。

“五郎可是也要授官了?”

“哪里会?”杜五郎颇高兴地笑道:“中了明经之后还有守选期。守选期过了,我才能参加吏部铨选嘛。”

元载道:“也对,那五郎近来在忙什么?”

“薛白忙着谋官,我是忙着婚事。”

“如何还要你亲自筹办?”

“哎。”杜五郎此时叹了口气,道:“我那准岳丈不是回来了吗?许多事便该由他操办,可他哪能做事?派人看着他都来不及,我又怕家里知晓了不高兴,只好把该由他办的事也办了。”

元载不可理解,问道:“五郎何必找这样的门户?”

杜五郎没答,傻笑了两下。

元载不由又是一声叹息,心想,薛白与杜誊两人都是不知世道艰难的。

~~

三月十六日,吏部博学鸿词试。

薛白早早便起了,往皇城去,一路到了尚书省。

此间,刑部与礼部他都是去过的,吏部则是较少造访。

衙门在尚书省东南方位,走进南面的曹院里,只见站在其中等候的多是一些官员。

因为在大唐当官,任期满了是要罢秩的,回家等守选。要是不想守选,也只能参加吏部试,或者到边镇入幕府。

除了这些正在守选的官员,也有一些老进士,都是几年前就及第却一直没当过官的。绝大部分人脸上都有一股死气沉沉的表情。

只有薛白一个今科进士,且十分年轻,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待时辰到了,几名小吏板着脸从庑房中走出来,道:“排好队,博学鸿词试到左边,书判拔萃试到右边。”

众人遂排成两列,依次上前核对文书。

排在薛白前面的是一个年逾四旬的官员,看官袍该在八品上下,衣袍上却满是补丁,脚下的靴子也是破了洞,看起来面黄肌瘦。

他转头见了薛白,讶道:“这般年轻?”

“运气好。”

“唉,我就不行了。”

这官员也无心管薛白是谁,兀自叹息着自己的事。

“我罢秩后已守选了六年,俸禄也没有,一年一年赶到长安来参加吏部试,花费太大了。可不来吧,何年何月才有一个官职?”

正在此时,前方正在核验文书的一人被小吏们架了出去,不甘心地大喊大叫起来。

“我就是刘承嗣!你们凭什么说我不是我?!”

“唉。”站在薛白面前的那名官员面露戚戚,喃喃道:“这验名正身也是需要打点的,为这一笔花销,今年我要是再不能任官,便要行乞为生了。”

过了一会,终于轮到了这人。

薛白站在他身后,目光看去,只见小吏接了文牒,眼珠当即转了两下,问道:“裴沣,可是本人?”

“正是本人。”

“以何为证。”

这名叫裴沣的落魄官员便悄悄递了布包过去,小吏打开一看,透出了些金光,掂了掂,让裴沣进去。

之后便轮到了薛白。

一张文状递了过去,那小吏瞥见薛白的名字,当即抬头看了他一眼,赔笑道:“状元郎请。”

~~

吏部试讲究“身言书判”,身是相貌身材,言是谈吐气度,书是书法,判是写公文的文才。

薛白走到庑房等候,只见裴沣正在与一名小吏对答。

“这就驳放了?”

“否则呢?今年是达奚侍郎亲自主考,你打点得过来吗?回去听冬集吧。”

裴沣面如土色,身子颤了颤,终于是颓然离去。

擦肩而过时,薛白能感受到这人身上的绝望。

他如今也帮不了他,大唐官员中这样年年来吏部铨选,花费积蓄却因各种原因被驳放的,不知凡几。

连世家旁支子弟有的都难以承担这样长年累月的打点花费,何况本身就一无所有的寒门子弟?

薛白其实理解元载为何那般容易动摇,成为说客来劝他。

元载若非娶了王韫秀为妻,如何当得了这样的官?正因为太知道仕途的艰难,只有傍着高门大户才有出路,才会理所当然觉得这种做法是对的。

所以,元载、陈希烈那些劝说之言说出来时,他们都觉得这是对的,这是对薛白好的。

今日薛白站在吏部,更深刻地知道,很多时候不是自己有能耐,而是太幸运了,幸运地打破这些枷锁。

但正是因此,他才必须有所坚持,给这世道带来改变。

若只求与光同尘,何必需要这一份幸运?

“状元郎请。”

庑房内的小吏没有为难薛白,抬手请他穿过另一道门。

穿过走廊,另一间公房中,一身红袍的杜有邻正坐在那。

“来了。”杜有邻站起身来,道:“如你所言,左相没本事,阻不了你的前途,你到了考场,在最右侧靠窗牖和书案后坐下,自然能通过。”

薛白问道:“我不用打点?”

“紫云楼的一场大戏才过几日,何人敢收你的打点?”

杜有邻说着,看向外间,叹息道:“至于那些人,也是无可奈何,你看,这才几个阙员,却有多少人在等着。”

他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是如今有的阙员,几乎都是八九品的官,好一些的是京中的兵曹参军,差一些的是偏远的下县县尉。

杨党倒是有盐官的阙员,却不会从吏部试挑人。

薛白则是想走正途,这些官职于他而言都是混一个资历……但去偏远的下县却还是不方便,最好还是谋一个京官,方可借助圣眷,在最快的时间内披红袍,直接外放为一方刺史。

看过纸条,将它还给杜有邻,他转身走向考场,在指点的位置坐下。

这是一个靠窗的位置,转头间能看到庭院中的柳树发着嫩绿的枝叶,让人想到少年时读书的场景。

之后便见达奚珣领着小吏来发了试题,一道判文,一道诗赋。

有趣的是,给薛白的题目下面还有一张纸,竟是将答卷的内容都填好了。薛白看了达奚珣一眼,只见这位吏部侍郎微微颔首,示意他誊写一遍即可。

这就是左相兼吏部尚书陈希烈的骨气。

赋题是《骐骥赋》,薛白照着誊写完,又看向那看判文,说的是一桩时事。

“羽林将军王畅薨,无嫡子,侄男袭爵,庶子告状,不合制。”

而要薛白抄的判文就很长了,还是骈文,写得如诗赋一般,前面长段长段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父昭子穆,千龄不易之仪;继祖承祧,万代相因之道。若骨肉无爽,鸤鸠之美克昌;血属不同,螟蛉之子何寄?”

既然吏部主官是陈希烈这样的软骨头,薛白连抄都懒得抄,提笔自己写了判文,连判罚都改了。

“依唐律,公侯伯子男,无嫡子则立嫡孙,无嫡孙则立庶子,身亡则无袭爵者则国除,爵不及兄弟。王畅之侄犯‘诈伪’之罪,非子孙而妄承袭,宜合流二千里,应续者宜从改正。”

既是只要他写判文,他便依当今的唐律来裁断。

~~

吏部庭院有锣响起,小吏们开始起身收卷子,之后抱着卷子随达奚珣往大堂走去。

路上,他们看着卷子上的标记,将那些家世不凡、且已打点妥当者的卷子抽出来,集中在一起。待入了厅堂,便将这些卷子放在最上方。

唯有薛白的卷子是无人敢动的,原原本本地被摆在那。

“唉。”

陈希烈也来了,稍稍阅了一份卷子,叹道:“这竖子,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老夫啊。”

达奚珣道:“他却是精通唐律,这案子确该判流二千里,而非徒两年。”

“判得好有何用?”陈希烈道:“判词写得毫无文采,亏还是状元郎……笔墨伺候。”

达奚珣一愣,为这位左相感到有些辛酸,道:“吏部毕竟还是有擅书法的书吏。”

陈希烈苦笑道:“老夫来吧,这颜楷不好仿啊。”

“辛苦左相了。”

纸墨铺开,陈希烈提笔,竟是开始替薛白重新抄写那判文。

否则又能如何呢?右相都说过了,要让这竖子通过吏部试。再有不高兴,也只能忍着,不能误了此事。

“莫在这盯着老夫看了。”

陈希烈一边抄写,一边道:“给这竖子什么官职,可考虑好了?”

达奚珣道:“右相本想给他机会,奈何他是一点都不肯稍稍服软,没办法,取一个江南东、西道的望县县尉,打发出京是最适合的。”

唐代县分为十等,即赤、次赤、畿、次畿、望、紧、上、中、中下、下,县官的品秩也不同,如县尉,从八品上到从九品下都有。

达奚珣想的是,给薛白一个正九品上的望县县尉,也算得上是对得起这个状元以及名望了,同时将其打发出京,消弥那些麻烦。

他看着阙员,最后道:“东阳县尉,如何?婺之望县,寻常进士求也求不得的官职。”

问这一句“如何”也是多余,右相府定好的事,陈希烈一句话也没有,默默抄写好了判文,道:“可,枉老夫劝这竖子,真是不识好人心。”

如此,他们便写下“注拟薛白任东阳县尉”,与别的注拟一起送到中书省堂内,与别的文书一起,送到右相府,由李林甫批阅。

不得不说,李林甫处理庶务的效率颇高,不到一个时辰,一应文书便回到了中书省。

几名官员分门别类,正要将吏部的注拟送回去,忽听得有人叱了一句。

“慢着。”

他们转头看去,只见却是杨銛来了,不由愕然。

杨銛披着一身紫袍,径直在上座落座,理了理袖子,道:“可是吏部的注拟?给本相看看。”

提到这“本相”二字,众官员才想起来,这位杨国舅可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虽然他一次也没有参与过中书省之事,但确实是有这个权力。

当即便有官员向远处的小吏使了个眼色,让其速去通报右相。

杨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管不顾,道:“让你拿过来。”

“喏。”

注拟被打开,杨銛目光看去,只见李林甫已经盖过章了。

他也是初次处理中书省的公文,不太有经验,干脆提起笔来,把那“东阳县尉”划掉,在一旁写上“秘书省校书郎”。

因为所有起家官中,这是最好的美差之一,品级虽只有从九品上,却是中枢官员,适宜成为升迁的跳板。

薛白便是外放,先当过校书郎再外放,品级与去处便有大大的不同。

但杨銛这动作却是看得周围一众官员目瞪口呆。

“国舅,你这般是不行的……”

杨銛不以为然道:“怎么?我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没这个权力吗?是否要问一问圣人?”

“这……下官是说,是否将这注拟重新誊写一遍?”

“也好。”

杨銛遂真的重写了一遍,却不必再找李林甫盖章,而是拿出他自己的印章,沾了红墨,哈了一口气,“啪”地盖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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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93.第191章 起家官

第191章 起家官

参考吏部试被称为“一日门生”,因为当日便能出结果。

填过了卷子,薛白被安排到一间庑房中歇息,盖上干净柔软的被子,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直到有小吏轻手轻脚地过来,小心翼翼地唤醒了他。

“状元郎,稍候便要唱官了,是否移驾听听大冢宰是如何安排的?”

“嗯,好。”

薛白揉了揉眼,迷迷糊糊站起来,心知不是吏部官吏们态度比刑部、礼部要好,而是如今他的圣眷与名望不一样了。

出了庑房,绕过长廊,重新回到吏部南曹的中堂,还在等候授官的人已只有最初的四分之一不到,整体看起来多是衣着华贵、器宇轩昂。

因那些死气沉沉的人都被淘汰出去了,若非家世、家底丰厚者此时也站不到这里。

比往年慢了一些,又等了小半刻,有官吏从中书省回来,将注拟递在杜有邻手里。

“咳咳。”达奚珣轻轻咳嗽了两下,不给杜有邻暗中捣乱的机会。

杜有邻无奈,只好将注拟递给了这位侍郎。

达奚珣今日也是勤勉,展开一封封批注,亲自唱名。

“京兆府举子,天宝四载进士,崔祐甫,授寿安县尉。”

当即有一名二十七八岁模样风度翩翩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执礼道:“伏启少冢宰,寿安县道远难行,我体虚无力,可否另授京官?”

达奚珣眼睛一翻,此时又懒得出面了,转向杜有邻,示意这个郎中说话。

“哎,寿安县地处河南府,居洛阳以西,距长安比洛阳都近,怎能称道远?”杜有邻也不说官话,好声好气道:“没有别的更好的阙员了啊,崔三十七郎。”

崔祐甫很有礼数,再看了达奚珣一眼,见其点头,遂道:“如此,我便拜领了。”

他出身博陵崔氏第二房,乃当今天下士族之冠,他父亲崔沔官居中书侍郎,赠左仆射。

可惜,他父亲早殁,才使得他今日只得了一个正九品上的起家官。

达奚珣回给崔祐甫一个欣慰的笑容,心想,连圣眷在身的状元也只得了一个江南道望县,给崔公子一个洛阳边上次畿县,不可谓不厚道了。

一点小插曲之后,他继续唱名,一封封批注翻过去,忽然愣了一下。

“国子监出身、天宝七载状元薛白,授……”

达奚珣凝目一看,这下吃惊不小,转头看向从中书省回来的几名官吏,才发现他们目光回避闪躲。

他连忙出了中堂招人叱问道:“如何回事?”

“是……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相公……”

“本官知道是谁!”达奚珣一听他们把官名报这么全就恼火,感觉是在压迫自己。

他踱了两步,问道:“禀过右相了?右相如何说?”

“右相歇息了,府中管事不敢打扰。”

达奚珣眼珠转动,心想右相若是与杨銛争执起来,此事便要惊动圣人了,那结果必然是一样的。

此时被杨銛偷袭一遭,失了小面子,到时却是失了大面子,何必呢?

但他也不愿担此事,连忙去找了陈希烈。

陈希烈已睡下了,被唤醒过来之后,听说杨銛也出面了,反而有些释然。

“左相。”达奚珣道:“薛白如此狂傲,若吏部犹授了他秘书省校书郎,只怕要被世人非议啊!”

“是啊。”

陈希烈喃喃感慨,叹道:“可老夫有何办法呢?老夫劝过那竖子,不听,为之奈何啊?”

达奚珣再次一滞,心想自己也是昏了头了,竟妄想让这位盖章左相出面来担当。

他心中积郁,招过杜有邻,道:“本官身体不适,由你来唱名吧。”

“喏。”

杜有邻接过批注,转回中堂,面向一众衣冠户,那披着一袭红袍的身形终于显出了官威来。

“国子监出身、天宝七载状元薛白,授秘书省校书郎!”

~~

是日,吏部试二百七十六人,仅取了十五人,其中博学鸿词科五人、书判拔萃科十人。

薛白有些疑惑,因他分明从杜有邻给的纸条上看到一共有四五十个阙员。

仔细一想,这些阙员当然不能全部以这个途径给出去,除了守选,还有循资格长名榜,还有各种各样暗地里的交易。

有数十人努力留到了最后唱名阶段,待那短短的名单念完,却还是失望而归。

须知,罢秩了可没有俸禄可领的。

哪怕是世家子弟,若不是主支嫡系,也经不起长年累月的只有开销而没有进项。

“士之失位,犹诸侯之失国家也!”

吏部堂中,负责抄告身的书吏正在奋笔疾书,将注拟抄录送到甲库备案。

“某官崔祐甫、萧悦、薛白……等五人,满腹经纶,登博学鸿词科选,宜楙乃官,分授以职!”

备案的卷宗抄好了,便是抄告身。

“啪”的几声,委任状上分别又戳了几个印,被装进黑木函匣里,小吏们拿着,小跑着到薛白面前。

“状元郎,可喜可贺,起家官秘书省校书郎,还请接着。”

薛白一手接过告身,一手却是递过一串铜币,道:“辛苦了。”

“不不,不敢要状元郎的钱。”

“这是笔墨、书函钱,该给的还是要给。”

薛白笑笑,放下钱币,持着告身离开了吏部。

一年零五个月,重生以来他从一个身份不明的官奴开始终于得到了一个官职。

这一路很不容易,但他还是得到了;同时也有无数人得不到,因才华不能施展而流向边镇幕府,酝酿着一场惊天巨变。

~~

“你又做成了?!”

“不然呢?”

薛白收好他的告身,神情依旧十分平静。

杜五郎虽不像他这么想当官,反而更激动一些,嘴里啧啧称赞,道:“十七岁你就当官了,厉害啊。”

“嗯,而且这是最正的起步官。”薛白道:“不是王准、贾昌之流的卫尉少卿能比的。”

他已明白了杜媗说的八步走,意思是,在官途的八个阶段哪些官职是最好的。

比如同样是县尉,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可能一辈子都升不了官;而有了中枢任职的资历,便可能选个京畿县,一年两载就能让朝廷看到功劳。

所谓最正不过校书、正字。出了长安,旁人一听这是状元郎、校书郎,马上要刮目相看;一听是卫尉,那就是赐官、狎官,在这种信息流通无比缓慢的年代,这非常重要。

薛白对别的事无所谓,官途上的事却是一步一个脚印都得给它夯实了。

“看伱,还得意起来了,你何时到秘书省视事?从此以后,可就不自由了啊。”

“还得等三日。”

“这么快?”杜五郎赞叹归赞叹,其实对这些事不感兴趣,转头又问道:“但说真的,你不打算成亲吗?”

“和谁?”

“找呗。”杜五郎道:“你这不成亲,多让人心慌啊。”

“谁心慌?”

“就……很多人都很心慌啊。”

薛白道:“最近忙,倒是顾不得这些,回头问一问吧。”

“问什么?”杜五郎道:“我是说,有许多人找到我阿娘,以及我……准岳母那里了。”

“让她们都推却了吧。”

“你确定?你不会是有人选了吧?”

薛白嫌杜五郎聒噪,挥手将他打发了。

他如今的身份既已不是薛灵之子,遂搬到了宣阳坊的薛宅。而近来忙着科举授官之事,且要与那些伶人,甚至薛家母女等人避嫌,他连这个宅院都没好好逛过,几乎只在大堂、正房来回。

正房里,青岚正在收拾东西,心情很好,很喜欢干活的样子,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

平时不觉得,一到搬家的时候,薛白才会发现他的家当多得不得了。

“郎君!”

自从收到了那一支牡丹,青岚的兴奋情绪至今未能平复,一见薛白就跑上前来,用水汪汪地眼睛看着他,双颊的红晕似乎还是曲江宴上染的。

这绝不仅仅是薛白的魅力,当着长安城那么多小娘子的注视……总之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激动了。

“郎君,你终于得了官职,很高兴吧?”

“你怎么知道?”

“肯定呀,郎君最最喜欢当官了,得好好为你庆贺才行。”

男女之间有时就很奇怪,如李十一娘拼命贴上来勾引,薛白觉得被打扰,此时青岚只是拿眼神看着,就能让他感受到一股浓浓的爱慕之意。

少女情思太浓,就像勤劳的小蜜蜂采到了蜜,一滴就滴在了薛白的心头。

薛白原本不打算与青岚庆贺,一则她年轻娇弱,二则她傻乎乎的,万一弄出孩子来,偏偏情到浓时,她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了一句。

“郎君……今天,是可以庆贺的日子呢……”

~~

次日,和煦的晨光洒进新宅的屋子。

不堪风吹雨打而奄奄一息的蜜蜂好不容易在明媚的春光之中缓过了劲,扑棱着翅膀。

青岚睁开眼帘,深深地看着薛白。

“嗯?”

“郎君,你想娶谁为妻啊?”

薛白没有睁开眼,迷迷糊糊中其实有在考虑是否娶青岚为妻。

他这种不择手段的人,喜欢与否倒不是主要因素。考虑的是,活在大唐,他往后为了拉拢、平衡各方势力,必然要纳很多的妾……青岚的性子压不住的。

如此一来,对他,对她,以及很多事都会非常麻烦。

但青岚此时想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曲江宴那日,我不是随颜家小娘子的马车过去的吗?近来,就有人在说……嗯,郎君,我觉得颜家小娘子好好啊,就很好很好,比卢四娘好特别特别多……”

“嗯。”

薛白似乎困得不行,把青岚搂进怀里又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犹豫着,还是打算去颜宅一趟,得把授官之事告诉师娘才行。

~~

“校书郎?好,真好,与你老师的起家官一样。”

韦芸再看薛白,眼神愈有不同,连着点了点头。

与颜真卿一样的起家官,就莫名地有种亲切感,感觉就是天造地设的……师徒。

“有其师必有其徒,这官职好,再有两次升迁,你也能担一任长安尉,往后路就宽了,一定比你老师厉害。”

“都是老师教导得好。”薛白一本正经地应道。

“噗嗤。”

在一旁扮着名门淑女的颜嫣一听便笑了出来,示威般地瞪了薛白一眼,提醒他到底是谁教他读书写字蒙混出一个状元的。

可怜的颜家二郎颜頵永远都在读书练字,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薛白阿兄根本就没有尝过被阿爷教导的滋味。

韦芸近来有些忧虑,几次开口想说什么,末了却不知如何说。

“我还担心你要外放,不在长安了也不知何时归来,得了个京官倒好。想必……你下次迁官,能等到你老师回来吧?”

薛白沉吟道:“校书郎终究是起家官,学生还是希望能尽快有更多的历练。”

“你看你,就是急。”韦芸低声道:“该急的事却不急。”

薛白想要答话,转头看了颜嫣一眼。

颜嫣正摆出为人师表的样子,正在查看颜頵的书法,其实看起来有些幼稚。

“是。”薛白道:“学生该常给老师写信。”

“这才对。”韦芸道:“这长寿宅的宅院,乃是你老师任长安县尉而赁的,如今我们也该搬回敦化坊的本宅了。到时你再来看师娘,为你引见颜家的长辈。”

“学生可以来帮忙搬家。”

“你是大忙人,得空吗?”

“空的,老师家的事,便是学生的事。”薛白道:“我常住在升平坊的杜宅,与敦化坊亦近,当常来探望才是……”

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毕竟颜家是儒学世家,如儿女婚事等许多事都要讲究礼数,不宜太过冒昧了。

在这般闲聊中,却能稍稍确定一下对方的态度。

等到薛白告辞了,韦芸当即便站起身来,踱了几步,低声自语地喃喃道:“该是有意的,这孩子八面玲珑,岂能无所察觉?”

又思忖了一会,颜嫣恰好转过头来,与她对视了一眼。

“三娘,你过来,为娘有话问你。”

颜嫣微微抿唇,眼帘一敛躲开韦芸的视线,须臾,憨笑道:“不要,我才不练字呢,我身子骨弱,去歇着了。”

说着,一溜烟地跑开。

“三娘,你等等我。”

“永儿,过来。”

永儿才想追上颜嫣,却是被韦芸招到了身边,只好万福道:“娘子。”

“坊间有传闻,你听过了没有?”

“娘子问的是哪个传闻?”

“听过便听过,脸红什么?”

“嗯,是……是那日马车回来之后,长寿坊就有人说,薛郎的牡丹是送给颜家小娘子的,想要求娶……”

“你听谁说的?三娘可曾听到?”

“奴婢是端食时听厨娘说的,三娘没听到。”

“确定?”

“奴婢时刻都跟着三娘,确定她一次都没听到过。”

~~

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今日特意把念奴要了过来,信誓旦旦许诺往后由她来护着她。

她的雄狐之姿使念奴莫名有些害羞,头越埋越低,杨玉瑶只好柔声安慰。

“莫怕,与在薛府上也一样,近呢,到时让他过来向你学音律?”

“真的吗?”

“自是真的。”

此时明珠过来,杨玉瑶招过明珠吩咐她与念奴亲近,却听闻了一个市井传闻。

“怎会这般传?那牡丹他是送给他的侍妾的。”

“虽是如此,旁人认不出青岚,只知那马车是颜宅的。”明珠道:“现今都说状元郎想娶老师之女。”

“不好不好。”杨玉瑶连连摇头,道:“颜家是儒学世家,那种门第的小娘子,不能当他的正妻。”

明珠犹豫片刻,提醒道:“瑶娘,昨日国舅才说,薛郎的婚事还得尽快订下为妥。”

此事,乃是杨銛从中书省回宅之后,陈希烈前去拜会过一次,啰里啰嗦的。

——“薛白到底以何身份授官?如崔祐甫,左仆射崔沔之子;如元载虽贫,王忠嗣之婿;薛白无父无母,唯以商贾、面首之事侍奉杨家,这倒也罢了,他却为寒门倡义,唉,好歹是崔家婿、李家婿才能服众啊。”

杨家兄妹倒是没有太坚决的政治主张,就是被惹烦了。

一开始,他们还反问“贵妃义弟,圣人宠爱,不能服众吗?”对方也不争辩,就是一直劝说。

现在他们想得也很简单,让薛白娶个谁得了,好让那些苍蝇别再在耳边飞来飞去。

这人选却不好挑,既不能家世太高,显得杨家怕了谁似的;又不能家世太低,真找个平民就太过挑衅了。另外,杨玉瑶最看中的一点,还得大气。

她甚至还考虑过念奴,最后却是摇了摇头,暗想这般一来家世就太低了。

“我为这义弟,真是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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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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