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斗兽场(十七)“他便是神明”

火光闪烁,物影绰绰。

雕刻着史诗故事的廊道一望无际地延伸,照明的火把模糊了距离感,让人恍惚间只觉这条路没有尽头。

老虎驮着齐斯和念茯沿长廊奔跑,速度不曾减慢,步履间掀起凌冽的风。

眼前的景象渐渐发生着变化,视野开阔起来,古希腊式样的大理石建筑横亘在走廊尽头,狭窄的通道竟将玩家引入磅礴壮阔的地底建筑。

挖空的巨大空间构成典型的欧式庭院,足有教堂前的广场那般大的规模,中心竖立一座手捧书籍的洁白石像,被昏暗的光线蒙上一层灰色。

庭院周围环绕着由廊柱支撑的连廊,明暗交错的遮挡后是一间间门窗紧闭的房屋,闭塞压抑得像是存放棺材的坟墓。

“这地方我来过,真的是太像了……”念茯环顾四周,神色怔忪。

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萦绕,被风吹起的灰尘刚飞了几寸便湿漉漉地坠地,恍若被某种力量禁锢。

“嘶嘶”的杂声从地底传来,此起彼伏,仿佛有什么异常生物即将破土而出。

“这里的布局参照了你长大的那个孤儿院?”齐斯注视着大理石墙壁上深绿色的苔痕,用随口一猜的语气问。

他同样来过这里,或者说——极度相似的那个孤儿院,只不过困居几天后便被带走了。

“是。”念茯颔首,回忆着说,“布局和规格简直一模一样,刚才一瞬间我真的以为我又回到了那个孤儿院里。

“我还记得,中间的庭院是孩子们打架的地方,旁边的那一间间集中营似的房间,大部分时候都塞满了人,一到晚上就锁起来。”

诡异游戏和现实之间存在莫大的联系,但古希腊背景的斗兽场和坐落在江城的孤儿院怎么看都八竿子打不着。

不知是诡异游戏的副本偷懒从现实中随便抓了个场景抄过来,还是那个古怪的孤儿院本就是诡异游戏引渡到现实的“斗兽场”……

“和我讲讲那个孤儿院的事吧,也许会对通关副本有所帮助。”齐斯轻声道。

几乎将人劈成两半的伤口传递催人晕厥的疼痛,【不死者】的机制却使他保持清醒,他甚至能听到到内脏在胸腔里晃动颠撞的声音。

好在鬼怪的感官较为迟钝,他不至于被痛觉摧毁理智,依旧能够制定计划并严格执行。

他操纵着稻草虎全速前行,踏入空阔寂寥的庭院,同时俯身令前胸紧贴老虎的毛发,聊以减缓血液的流逝。

【不死者】的图标旁显示【52%】的数值,在被包扎好后,以每分钟【0.05%】的速度下降。

等这个数值降为零,早该下地狱的已死之人将永眠不醒,再无转圜的余地。

哪怕接下来不再受伤,他也只剩下十四个小时的生命了。

现在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等待慢性死亡罢了。

“你这状态还能撑多久?‘不死’的效果是有极限的吧?”念茯盯着齐斯胸膛上被鲜血浸透的绷带,拧眉问道。

她需要再次评估自己的队友的实力和价值,才能做出更进一步的决定,究竟是继续合作,还是……弃卒保车。

相信“那人”也是能够理解的,萍水相逢,犯不着在一条道上走到黑。

“也许吧。得看常胥什么时候攒够三千积分,想起来去找斯芬克斯。”齐斯好像没听出念茯的试探意味,有气无力地笑笑,“今天应该是没戏了,等明天吧。”

两人回头看去,常胥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赫然是被这一路全速的奔逃给甩脱了。

他到底是一个人类,身体状态会下滑,经过一上午的疲惫奔波,加上两场战斗、长途追逐,他的速度自然无法和最初相比。

但以他的执着程度,此时必然还在穷追不舍。

廊道没有岔路,又有血迹作为指引,逃亡的两人只要稍有懈怠,便会被他追上。

齐斯对局势有大致的判断。

他知道,届时念茯或许还有机会活下去,但他绝对会被常胥拿着那把镰刀再捅上个十几下,直到因为失血过多被捅死为止……

“还有两个小时。”他看了眼视线左上角的斗兽游戏剩余时间。

不断变化的倒计时不仅意味着危机持续时间,更决定了他今天还要逃亡多久。

但盲目的逃亡收益太低了,将命运交由他人决定、自己疲于奔命,是缺乏主动权的不智选择。

也许还有另一条路,风险极大,收益却也十足可观……

老虎维持着极快的原速深入庭院,地底的“窸窸窣窣”声随着玩家的进入越来越鲜明,传递隐隐的熟悉感。

念茯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那些鼠人是从这里被拖出来的,我们一路走来却没有看到一只,你说它们这时候会在什么地方?”

地底建筑的穹顶绘制着血腥的壁画,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开膛破肚,血流不止,飞禽走兽一拥而上,分食其流出的脏器。

念茯的话语和噪声混杂在一起,像是在雪山的洞穴中讲述的恐怖故事,带来死亡的预警。

齐斯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却是云淡风轻地笑了。

他翘起手指又下压,指了指老虎身下的地面:“答案不是很明显么?当然是……地底下啊。”

话音刚落,建筑的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放眼望去几十处石板被从下面掀起,由血色的蟒蛇组成的触手钻出洞口。

它们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撞击,越来越多的破损出现在建筑的各个角落,大理石板碎成不规则的石块,廊柱携着屋顶一并倒塌,噼里啪啦地砸下。

“来了。”齐斯喟然叹息,“不出意外的话,它们便是这个世界的‘尾狼’了。构成社会结构中的底层,被高高在上的同类欺压和迫害,常年深埋在地底不见天日。

“痛苦和绝望激发愤怒,愤怒又在日复一日的积累中凝成欲望。多么强大的一股力量啊,只需要一枚火星,就可以‘砰’地一声爆炸。”

紧闭的房门被撑开,红黑交错的怪物鱼贯而出。更多的蛇头和鼠头从废墟下钻出,瞪着猩红的眼睛来回扫视。

成百上千的鼠人从地底爬上地面,每一只的体表都遍布密密麻麻的狰狞伤口,可想而知曾经受了多少苦楚。

这无疑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或者说……资源。

在斗兽棋中,“鼠”能吃“象”。

“快走!”念茯将鞭子挥舞出残影,驱赶妄图靠近的怪物,“再不走,在他们爆炸之前我们就要死了!”

以老虎的速度,想要冲出这些鼠人的包围圈并不困难。

只要冲出包围圈,身后追赶的常胥就会被鼠人挡住,要么被迫折返,要么陷入苦战。

念茯乱七八糟地盘算着,死死盯住鼠群,留意各方动向,却感觉身下老虎的步伐慢了下来。

她微皱着眉,正要发声询问,那老虎便自顾自停住脚步,原地踞坐。

什么情况?道具效果持续时间耗尽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念茯胡乱地猜测,下一秒就见齐斯气定神闲地坐了起来,作势要跳下虎身。

她立刻明白了,老虎的停步是出于齐斯的授意。

这人那么多地方不去,偏偏一头钻进关押鼠人的地下,恐怕另有打算。

“齐斯,你这是要搞什么?你该不会是想用昨晚的方法把它们变成石头吧?浪费时间在这儿,是生怕常胥追不上吗?”念茯语速极快地质问,试图让齐斯打消疯狂的念头。

凌乱涌动的红蛇和庞大的鼠身遮挡身后的视野,一时间看不到常胥的身影,无从判断他的位置。

但可以想见,一旦将所有鼠人都转化成石像,常胥将轻而易举地追上在此地耽搁了时间的两人。

“你猜错了。”齐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猩红的眼睛看向念茯,“等会儿我会真正地死去一次,而那之后的你有两个选择:

“将我的尸体藏起来,并且告诉所有人,我已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身,不会再被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杀死。

“如果我的计划成功了,这局游戏的优势将尽数向你我这边倾斜,不仅意味着TE通关和身份牌,或许还将如背景旁白许诺的那样,让你成为真正的神明。

“当然,你也可以带着我的尸体出去,将我交给常胥,并且告诉那些人,你之前的所有行为都不过是出于我的蒙骗和胁迫,现在改邪归正、弃暗投明了。

“相信他们会愿意接纳你的,顶多在遇到死亡点后优先将你推出去。考虑到这是个阵营游戏,你掌握队伍的所有资源,也未必会任由他们搓扁揉圆。”

血珠点缀在青年的脸上,不规则地溅射横流,使得所有表情都显得狰狞可怖。

念茯紧紧抓着老虎的毛皮,仰着脸直视齐斯的眼睛,企图读取更多信息:“你的计划是什么?我们是队友,利益和立场一致,没必要制造信息差凭空产生内耗。

“你是智力型玩家,我刚好偏武力侧,你的很多想法都需要依靠我的力量去执行。你将计划告诉我,我也好随时根据情况调整策略。”

“没有必要,你知道这些就够了。”齐斯笑容不减,“如果真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便说明我棋差一招或是倒霉透顶,就这么死了也是不错的结局,不是么?”

念茯心知齐斯这是不愿意告知她计划的细节。

这个家伙生性多疑,谁也不信任,所有人在他眼中都只是可以随意拨弄的棋子,无需交心……

和“那人”很像,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那人”才会选择让她来接触和投资吧……

“你不告诉我全盘计划,我怎么知道后续的发展会不会对我不利?”念茯冷笑,“综合来看,我还是及时止损,将你的尸体交给常胥比较好。”

“你没必要急着告诉我你的选择。我没有欲望,你的所有选择影响的都是你自己的收益和结局,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齐斯披着满身沉重的血腥,稳稳地落到地上,携着充盈的血气,一步步走进怪物的族群。

刚从地底爬上来的鼠人们沉溺在暴戾的本性之中,却还是怔愣于这个人类的勇气,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又被推搡着回来,使得那后退的动作更像是往前冲。

朦胧的不知从何而起的欲望在群体间传递,它们向两侧让开,任由行为诡异的人类走近它们,然后化作潮水将误入的异类包围。

齐斯忽然朝虚空中一抬手,沾着丝丝血迹的洁白权杖在他手中显影。

神明力量的残余为他整个人蒙上一层神圣的气息,满目的血色却将画面渲染得诡异。

躺在高塔中的刘雨涵被从禁锢中释放,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捂着腹部的伤口艰难站立,拖着血迹沿楼梯缓步前行。

齐斯抬手拆开胸口的绷带,浸满了血的布料轻飘飘地落地,大量的鲜血从伤处滴滴答答地落到地面上,淤积的一摊像神像的底座般缓慢生长。

鼠人们终于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它们梦寐以求的神血,是解除诅咒的关键,是他们的所求所向……

汹涌的欲望在心底积累,它们的视线再也无法移动,被吸引着向一处汇集。

它们冲过去,伸出手爪,即将得偿所愿,却在到达某一个极点后再无法前进分毫。

欲望滞重而混浊,在不加遏制的放肆下凝实成坚硬的外壳,将所有承载欲望的存在封印进冰冷的石像。

最靠近内圈、能够看见血液的那几只鼠人不动了,屏障般环护在齐斯周围。

外圈的鼠人被同伴的石像阻挡,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烦躁而不满地“吱吱”乱叫。

齐斯早有预料,却是笑着用血津津的手指去触石像的额头。

张陌被鼠人分食,林烨和常胥在打斗中被鼠人伤到,而那些鼠人在对玩家造成伤害的期间并未石化,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鼠人身上的诅咒有关欲望,欲望生长到一定程度后,它们便会化作石像。

而所谓的神血可以解除它们身上的诅咒,它们只需要触碰到神血,便再不会受欲望的限制。

齐斯将身上的血涂抹在鼠人化作的石像的表面,好像艺术家为作品画上点睛之笔,恰似神明创世之初赋予造物灵魂。

掌下的死物在刹那间恢复了搏动,被触碰过的鼠人重新获得了生命。

神谕中出现的画面降临于现世,它们知晓是齐斯用血液拯救了他们,知晓那个被它们包围着的执权杖的青年便是他们的神。

多么伟大,多么无私!自己鲜血淋漓、濒临死亡,却也要为它们降下救赎!

诅咒被解除,欲望被满足,鼠人们不敢奢望太多,只虔诚地在齐斯脚下匍匐,尽情展现对神明的感激和爱戴。

外圈的鼠人不再被内圈的同类遮蔽视野,得以看到新鲜的血色,刺激欲望的鲜血。

它们同样在几秒间凝固成不动的石像,如同石林般耸峙屹立,围成阻挡后来者的屏障。

齐斯在原地盘膝而坐,对离他最近的鼠人说:“用我的血去拯救你们的同伴吧。”

鼠人们得了命令,纷纷捞起地上流溢的鲜血去涂抹在那些新生成的石像身上。

所有沾染了血的石像尽数恢复生命,积极地加入了分发鲜血的队伍。

地下的庭院从头顶俯瞰,大抵是一朵层层绽放的花,奇形怪状的怪物海洋组成花瓣,花心则是被围在中间的老虎和人类。

一圈圈鼠人重复石化后接触鲜血、解除诅咒的过程,一个接一个地向庭院中央匍匐。

它们不曾真正见过神明,只在梦中得到那至高存在似是而非的神谕。

但它们愿意将信仰献给那个拯救它们的人类。

齐斯感受着自己血液的流失,【不死者】图标旁的数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也许再有几分钟就将归零。

另一侧的【猩红主祭】牌则翻涌血色的雾气,剧烈地震颤着吸收来自怪物的信仰,在十字架上勾勒猩红的人形。

思维殿堂深处的血色藤蔓飞速生长,在短短几秒间枝繁叶茂,数不清的灵魂叶片生机勃勃地飘摇,每一枚都对应一个怪物的灵魂。

属于人或鬼的生命在不可阻挡地流逝,属于神的位格在死亡中进一步凝实。

那不是人类出于谵妄而追逐的神明,而是绝望的怪物们在黑暗中追随的光亮。

齐斯向后仰躺,和穹顶壁画中被开膛破肚的人形遥遥对视。

他忽然意识到,神明是不能有欲望的。

几乎所有的宗教典故中都有神明牺牲与救赎的传说,倘有欲望,又如何会愿意被蝼蚁分食呢?

既然神明没有欲望,那么没有欲望的存在,会是神明吗?

齐斯想再赌一次。

这一局游戏,他将赌上性命。

(本章完)

第302章 斗兽场(十八)“不妨打个赌吧”

“我赌,我能成为神。”齐斯的双眼弥漫血色,心底的自语静默无声。

没有欲望的棋子不值得神明押上更多的筹码,《斗兽场》副本又似乎是黎的领域,杀机重重。

契退居幕后之际,棋盘另一侧的神明有充足的理由偏袒自己的代行者,将己方的棋子扶上神座。

这很公平,因为身份和场景对调,契也会这么干,无非是做得明显与不明显罢了。

但为何要做一枚任人宰割的棋子呢?为何……不能坐上棋手的位置?

齐斯能够感觉得到,诸神赌局之外,《斗兽场》副本自身的机制之下,他同样被拨弄到棋盘的边缘。

不仅因为常胥的缘故,明牌成为主线任务的诛杀对象;并且由最初的被动局面引发连锁反应,在积分上同样居于劣势。

时间才到副本第二天,却以【不死者】之身受了重伤,虽然不会立刻死去,但也无法治愈……

再不做打算,等待他的只会是慢性死亡。

齐斯知道自己必须得赌。

赌赢了,尚有一线生机;赌输了,也不过一死而已。

他仰头和穹顶的宗教壁画对视,那幅画也垂眼看着将死的他。

被岁月的风霜冲刷得残破不堪的画作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他却忽然知道那上面画着的是什么了。

那是一位死去的神明。

在《无望海》副本中,齐斯曾对妄图成神的尤娜说过:“弥赛亚在建立他的国度之前,他要受苦,受死。”

那么现在,他是否也要经历这样的过程?

若从高天之上往下俯瞰,便可见一摊刺目的鲜红在画面中央晕染,周围灰黑色与暗红色翻涌蠕动。

庭院中的鼠人每一个都得到了一滴鲜血,被负责分发血液的鼠人用蛇发点在额头上,如同甘霖渗入久旱的沙土,润物无声地消解困扰它们多年的诅咒。

悬于头顶的会被欲望触发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轰然崩毁,鼠人们在重获新生后不约而同地产生虔诚的信仰,那不是被欺骗、被愚弄而被催生的狂信,而是一种对救赎的渴望和感念。

它们纷纷肃穆而庄重地向躺在血泊中的青年翘首觐望,如同朝圣般等待神明的指示,并最终得到了神明沉眠前的神谕。

——它们将严格执行。

……

念茯眼睁睁地看着齐斯在流干所有血液后失去了声息,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宛如一具真正的尸体。

主线任务完成的提示却迟迟未至。

她一时间也判断不出齐斯的状态了:究竟是还活着,只是陷入了休眠;还是已经死了,不过由于不是被玩家杀死的,所以不算完成任务呢?

她左右想不明白,只能握住胸前的吊坠,将下到地底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原封不动地向“那人”转述了一遍,包括齐斯给出的“隐瞒死亡”和“上交尸体”两个选项。

“那人”听完她的汇报,略微沉吟,随后笑道:“我想齐斯已经知道这局游戏的解法了,胜利的天平在向我们这边倾斜。”

对“那人”的判断,念茯还是信服的。

过去她曾无数次陷入险境,都是仰赖“那人”的谋划才逃出生天,她相信这次同样会如此发展。

当然,她哪怕想另作打算,及时上交尸体、弃暗投明,也没有办法。

鼠人们这会儿正尽心尽责地搬运齐斯的尸体,前呼后拥地送入废墟后还在坍落砖石的洞窟,不知要将他藏到什么地方。

还有几只鼠人留在原地,兢兢业业地清理地面上留下的血迹,看样子想为后来者了解这里发生过什么制造难度。

那些鼠人洗完了地,从四面八方围住坐在老虎上不敢乱动的念茯,用恭敬的语气说:“神明大人说了,您是祂与我等沟通的桥梁,是我们族群的先知,我们将会尽我们所能保证您的安全。”

解除诅咒后,鼠人们变得友善了许多,疑似转变成了可以沟通的友好NPC——当然仅针对齐斯和念茯。

念茯对齐斯的操作还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此时僵硬地捏出友善的笑容,问:“齐……神明大人还和你们说过别的话吗?”

鼠人们弯下腰,姿态更加虔诚:“神明大人说,保留祂的尸首,祂将在日后复生。”

念茯想不明白有什么技能那么强大,被砍碎了五脏六腑还能活蹦乱跳一阵,血流干了、身体都凉了,还有机会复活。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总的来说,齐斯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出奇,道具储备却是不俗,能力也诡谲神秘,她的投资不亏反赚。

有鼠人们的庇护,无论齐斯最后能不能成功复活,她都不会被常胥弄死。

离斗兽游戏结束还有近一个小时,念茯不打算立刻回到斗兽场中。

斗兽棋走向如何并不重要,怎么算其他玩家都吃不了她;敌对玩家们的众目睽睽之下,还真比不上这个都是友军的地穴安全。

——不如以静制动,趁机补全点世界观,刷刷表现分。

晦暗无光的环境中,念茯悠闲地坐在老虎柔软的毛发间,笑着对鼠人们说:“接下来还有点时间,你们和我讲讲过去的经历吧。”

……

齐斯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能够复活,准确地说,他觉得自己大概率是活不成的。

告知鼠人们的有关复生的预言,不过是随手布下的闲棋,装神弄鬼的恶趣味罢了。

所谓的“复生”要想实现,必须经过两个关键节点,一者在常胥,另一者在林辰,皆已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控制的了。

要想让事情像他谋划的那样发展,本就需要仰赖命运的眷顾,赌一个极低的概率。

而哪怕计划成功,最后能不能活过来也得看规则的最终解释权……

齐斯觉得,死在《斗兽场》副本,或许便是命运给出的最后结局了。

哪怕后续再活过来,行走在世间的或许也不过是残魂不甘的延宕罢了……

【不死者】图标旁的数字变为【0%】的那一刻,齐斯的视野被一片黑暗的虚无笼罩。

他如同无根的浮萍般在虚空中飘荡,无法动作,无法发声,无法视物……

五感皆离他远去,身躯也仿佛被剥离,他只是一团残余的意识,或者一段记忆,在所有灵魂都将汇入的海洋中漂流。

他想到了过往二十二年发生的种种,具体的事件回忆起来太过吃力,便化作五彩缤纷的颜色的洪流肆意冲刷,并最终留下一缕幽暗的血色。

他想到他进入诡异游戏的那天,当时也持一种将死不活的心态,如行尸走肉般享受倒计时中细沙般漏去的岁月,却忽然得知了诡异游戏的存在。

于是他获得了更多有趣的经历,看到了诸多鲜亮的场景,也尝试了很多在现实中根本不会去做的事。

一成不变的人生由此岔开支线,却终究还是归入了死亡这个共同的终点。

齐斯发觉自己的心绪出奇地平静,甚至觉得在《斗兽场》副本停留是个不错的结局。

废墟和血泊的构图足够有美感,约柜中等待复活的神尸具有“宗教意味”,那些鼠人想必会妥善保管他的尸体,不会弄得太过难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又或者在死亡的领域本就没有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五感渐次回归,得以听到声音。

“齐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又见到你了。”黑暗中,红衣红眼的神明现出身形,垂眼看他,“你看上去遇到了一些麻烦,考虑到沉没成本的问题,我也许可以和你做一个交易。”

“不需要。”齐斯发觉自己能够看到了。

他看着不请自来的契,用意识无声地回答:“你发现我并没有如你期望的那般成长,便故意设立极端情形将我逼到末路,方便落井下石、坐地起价。

“创造需求,然后开出价码,是不错的商业行为。可惜我忽然发现哪怕知晓了死亡的滋味,我也没有求生的欲望。”

契叹了口气:“你总是将我往最坏的方面想,真是令我伤心。

“斗兽场是黎制造的独属于祂的‘诡异游戏’,我又被规则所困,无法插手。现在的我们,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不明白黎利用副本的机制告诉了你什么信息,但我可以告诉你,欲望并非存在的必须。所有神明,皆无欲望。”

天衣无缝的说辞,找不出破绽和错处。

齐斯重新获得发声的能力,不冷不热道:“我知道这部分信息,但我相信神明和欲望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你猜的不错。”契赞许地笑笑,忽的俯下身来。

无数血色的丝线从祂的身上散开,向四面八方延展,牵连成千上万道虚化的人影,在茫然无际的黑暗里时隐时现,交错纠缠。

祂说:“神明是欲望的载体。世人的欲望描摹出神的形影。”

齐斯想起了进入副本第一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长着他的脸的怪物将众生的欲望抹上他的身躯,于是他便被众生看到了。

众生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他身上承载的他们的欲望,他们渴望欲望得到实现,于是信仰神明。

从《玫瑰庄园》到《伥鬼》,一个个副本的核心都是欲望。

追求美丽,追求生存,追求自由,追求金钱,追求名望……

世人熙熙攘攘,汲汲营营,皆是因为放不下欲望。

“他们有欲求于你,灵魂便受你控制。而你似乎控制不了我了。”齐斯压低视线,看到自己和契之间没有现出连接的红线,曾经在《无望海》副本牵上他尾指的那根线也不见了。

“因为你没有人性,只将所有经历作为乐趣的一部分,在得到满足后很快便失去索求的兴趣。”

契用宣告的语气说:“过去二十二年,你曾经三次产生欲望,也仅有那三次而已:

“第一次是在十年前,你对血腥的杀戮产生了渴望,欲望滋长到难以压抑的程度。你第一次杀人,并从此将杀人当做吃饭喝水般的寻常。

“第二次是在六年前,你在虐待和欺凌下接近死亡,并在痛苦中产生了活下去的欲望。我救了你,使你脱离死亡的泥潭。

“第三次是在《无望海》副本中,你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劣势,找不到获得胜利的可能,但你想赢。我便帮助你赢得了那场游戏。

“可惜的是,对欲望的感触无法在你心中长久地残留,你就像一张透明的塑料纸,所有颜料皆无法在你身上着色。”

“所以你后悔帮我了。如果我一直无法得到满足,欲望也许会格外汹涌。”齐斯随口评说,又自我否定道,“不,这一局无解,如果我在最开始就死了,你同样会输掉诸神赌局。”

他想了想,自嘲地笑了:“这么看来是我的出厂设置有问题啊,一点人性都不加绝对会出事的吧。”

“不。”契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打算控制你,我更希望你在有朝一日取代我的位置,作为棋手参与这场赌局。”

这不是祂第一次表达类似的意思,真实性却依旧存疑。

齐斯“哦”了一声,歪了歪头:“可惜我已经死了。都死透了,总不能再作弊让我活过来了吧?”

契淡淡道:“你没必要用这种话试探我,所有信息都已经放在明面上了。等你通关《斗兽场》副本,我将告诉你最后一部分你所好奇的真相。”

“你对极小的概率投注了莫大的信心,好像笃定了我能复活啊。”齐斯似笑非笑地看着红衣的神明,“我总感觉你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

“不过是在赌罢了。”契笑了起来,“就像是你和黎打的那个赌一样。”

齐斯也在脸上挂起如出一辙的笑容:“嚯,原来你知道啊。”

……

两个小时前,高塔之中。

齐斯对端坐神龛的神像说:“黎,好久不见,有兴趣谈一笔交易吗?”

黎在丧神庙中现出形影,居高临下地注视他:“你与常胥已经陷入了你死我活的境地,而我是他的下注者——这些你都是知晓的。”

“但我一直相信,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齐斯在唇角勾勒出真挚的笑容,“我认为我能向你提供比常胥更大的价值,直白点说——我会是比他更合适的棋子。”

“以你现在的实力,没有和我谈交易的资格。”

“可我不这么认为。”齐斯抬眼,笑容依旧,“神明阁下,不妨打个赌吧。

“我赌这局游戏,我将活到最后。”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