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严防死守

听到林泰来说“已经晚了”,李世达的心脏就感到极为不妙了。

那几千户不明真相的、被蒙蔽的饥民不会已经开始行动,去冲击府衙了吧?

有过地方执政经验的都明白,林泰来所说的几千户贫民可能不是夸大其词。

在大明现行体制下,银子和米粮都可视为财政硬通货,一万石米或者五千两银子,确实够几千户贫民熬过这俩月春荒,不至于饿死了。

想到此处,李世达急忙对林泰来问道:“那些贫民已经聚集生事了?”

林大官人非常肯定的答道:“莫须有。”

放到以前,李世达对此可能还半信半疑。

但亲眼目睹过苏州城乱民连巡抚都敢围殴的场景后,就不敢怀疑“乱民”的行动能力了。

更别说这还是断了粮的“饥民”,干出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莫须有”的意思,一般就是肯定有啊!

“速速起轿!快回府衙去!”李钦差对着轿夫吼道。

他这个钦差目前身边调集了几百官军当护卫,有来自苏州卫的,有来自巡抚标营的。

在自己的直接指挥下,靠着这几百官军说不定能挡一挡乱民,暂时把石知府护住!

如果真让乱民袭击成功,把石知府也扒光了扔到大街上,那石知府也没脸在苏州呆下去了!

还没等李钦差回到轿中,那坐在街道中间的断腿脏老头举着状子,用更大的嗓门喊道:

“官官相护啊!草民贱如草啊!钦差坐视草民饿死不理啊!”

卧槽尼玛!李世达回过头来,怒视断腿脏老头。

这什么苏州风格的草民,对官员毫无敬畏之心,道德绑架如此娴熟!

于是林姓护卫官那可恶的声音又飘进了钦差大臣的耳朵里:

“光天化日之下,这么多人看着呢,无论李钦差心里怎么想的,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吧?

再说了,您的任务就是调查知府,有人在这里提供了指向府衙的线索,您要是置之不理,就是失职啊。”

李世达咬着牙,让随从上前收下了状子。

先前李世达还觉得,凭借自己正二品加钦差大臣的身份,在苏州城没人能硬逼着自己干什么。

比如自己说石知府无罪,那肯定就是无罪。

但现在却又感到,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操纵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让自己这个钦差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现在可以返回府衙了吧?”钦差大臣捏着状子,语气讽刺的对林护卫官说。

林泰来连忙指挥轿夫起轿,又让军士在前面开路,用最快速度前进。

府衙大门外,一切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有进进出出办事的,有做各种小生意的,有围观府衙告示的,有来回游走的掮客或者讼师.

但就是没有聚众闹事的“乱民”,别说几千个,连几个都没有。

石知府听到钦差大臣又回来了,连忙一头雾水的出来迎接。

刚分别又重逢的两人大眼瞪小眼,眼神都有点茫然。

而林大官人则站在旁边,两眼望天,似乎正在酝酿诗意。

“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李世达忍无可忍的对林泰来问道。

你林泰来站在旁边,他怎么与石知府就最新形势秘密交换意见?

林大官人收回望天的眼神,反问道:“你确定要让我回避?”

李世达:“.”

这句话又踏马的是什么意思?又隐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含义?

回想自己抵达苏州后,所听到的林泰来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充满深意或者意有所指,像是谜语一样,自己脑子CPU都不够烧的!

林大官人又说:“不要多想,这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伱们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买几个橘子。”

李钦差再次陷入了沉思,买橘子又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苏州太湖洞庭山盛产橘子,这是当初洞庭商帮起家经商致富的原始积累,可现在并不是橘子上市的季节啊?

李钦差思考的太过于投入,直到石知府连续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

“现在利剑已经悬在你的头上了!”李钦差快速的说:“在有心人的鼓动下,可能会有几千饥民怪罪于你!”

今天屡遭噩耗的石知府听到这个最新动态,差点直接破防。

小海瑞石青天贪污了五千两银子,导致吴县济农仓缺粮,数千贫民难以借粮过春荒?这是哪个王八蛋写的剧本?

石知府大怒道:“府衙为了修缮城墙,从县里调走五千两官银,是很正常的衙门事务!

这些无知愚民怎么会把这件事与济农仓缺粮联系起来?

难道吴县这样一个富县,缺了五千两银子就无法运转,乃至于被迫占用济农仓存粮?”

李钦差无可奈何的说:“你讲这些道理没有用,他们这些蠢笨的愚民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所以还是先面对现实吧!这两天我就带着官军驻在府衙,以防止饥民生乱,直接冲击到你!”

石知府想到“被自杀”的掌印家奴,想到被烧毁的府库账册,有点悲观的说:“不搬开绊脚石,所有的预想都无法推进下去。”

原本以为,只需要绕开林泰来,直接做事就行了。现在才发现,只要林泰来存心想挡路,在苏州城就绕不开他。

两人简单合计了一下,从理论上来说,一个四品知府加一个三品巡抚,再加一个二品钦差大臣的阵容,足够除掉一个正常的地方恶霸,优势在我。

但是把理论落实,进入到当前面临的实际情况当中,发现根本做不到。

看过公案小说的都知道,清官除掉地方恶霸的方式,大致上有两种。

一种是制造出恶霸“落单”的局面,趁着恶霸麻痹大意时,用一招擒贼先擒王。

另一种就是直捣黄龙,直接攻打恶霸的巢穴,一般还有深明大义、弃暗投明的内应进行配合。

可是如果把恶霸角色替换成林泰来的时候,这两种方式都很难生效。

比如说第一种擒贼先擒王战术,即便林泰来落单了,就能被擒住?

难道享誉江南的铁拳金鞭、天下第一武状元是花架子?

出动的人手多了容易提前暴露,人少了还不够林泰来打的。

再说第二种直捣黄龙战术,最大的问题是,林氏集团所谓的巢穴在哪里?

传统恶霸都有个根据地为巢穴,例如一座戒备森严的庄园,或者一处墙高院深的大宅院,还有水中小岛,山中营寨这种的。

巢穴里集中了大部分手下和财富,只要捣毁巢穴,恶霸势力基本上也就烟消云散了。

但要说起林氏集团的巢穴,似乎从苏州城的西城墙一直到太湖,方圆三四十里全都是。

而且林泰来手下的头领和伙计也不是那种单纯的打手,只会集中在巢穴里等着被正义力量剿灭。

他们往往藏身于民间,同时兼有各种社会经济组织身份,例如堂口收税员、税关河快、工程队领队、工业园区监工、济农仓保管、船户渔头等等。

林氏集团也没有把金银财宝集中起来当守财奴,而是一直在进行大规模投资,财富非常分散,不管攻打哪个点都算不上伤筋动骨。

所以李钦差和石知府合计了半天,结果还是老官僚遇到了新恶霸,一筹莫展,无从下手。

经他们测算,目前想要一举摧毁林氏集团,唯一的可行方案就是——说服皇帝直接下诏,将大明第一武状元定性为叛逆,排除朝廷中一切干扰,从外地调集至少五千能战官军,以平叛作战姿势,对胥江两岸二十里内进行全面清扫。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做到的,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要么就等上几十年,没准林氏集团会陷入内讧,自行分崩离析。

等分析完敌我态势,天都黑了,两人就只能各自安歇。

及到次日,两人各有分工,石知府负责在府衙进行内部清查,

而李钦差则亲自指挥官军,又抽调了不少过来,在府衙严阵以待,防范不明真相的愚蠢饥民冲击府衙。

暂且无事时,李世达坐在府衙后堂喝茶,正在思考下一步工作如何开展。

林千户尽职尽责的坐在门口,履行着护卫钦差大臣的职责。

忽然有个人跌跌撞撞的冲到门外,大呼小叫的打断了钦差大臣的思路。

“求救!巡抚察院求援!”那人喊道:“不知道有多少乱民自称春荒断粮,冲进了巡抚察院!正在养伤的李巡抚猝不及防,派人来求援!”

李世达:“.”

他在府衙调兵遣将严防死守,而乱民却去冲了巡抚察院?

这踏马的让自己这钦差大臣像是个傻逼!

这踏马的对兢兢业业防范乱民、积极有所作为进行布防的人,还有没有一点尊重?

还有,李巡抚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要去冲他?

传言中因为贪污导致贫民断粮的人不是石知府吗?

坐在门口尽职尽责当护卫的林千户叹口气,开口说:

“我早就讲了,护卫钦差大臣这样的事情,只用我们苏州卫官军就足够了。

正所谓忠言逆耳,李钦差您不听,非要再抽调巡抚标营的官军。

您是不是认为,两路人马在身边可以互相制衡,符合搞平衡的上位者权术准则,能以策万全?

教条主义要不得,地摊文学上的机谋权术教材害人啊。

这样让您自己安心了,但却导致巡抚察院布防空虚。

又被乱民冲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滚!”一只茶杯含着钦差大臣的怒气,突然直直的朝着林千户飞了过去。

忠言逆耳的林千户被迫住口,先闪身躲开了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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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62章 舆论反转

苏州城巡抚察院的内院,鼻青脸肿的李巡抚躲在卧室里瑟瑟发抖。

陪着李巡抚一起瑟瑟发抖的,还有刚买下没多久的暖床婢女。

外面是不计其数的乱民,已经把后堂包围的水泄不通,李巡抚想逃也无处可逃。

今天不知是什么原因,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就有乱民像是海潮一样的就冲进了察院。

巡抚标营官军一大半被钦差大臣李世达征调走了,另一小半被人数多好几倍的乱民冲散了。

只剩了十来个亲兵,听天命尽人事的守在了堂屋门口。

更让巡抚标兵怀疑人生的是,带头的那一二百乱民,虽然只是手持棍棒,但战斗经验似乎比他们这些专业亲兵还强悍。

而李巡抚前天被围殴了,今天正在躺着养伤,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乱民包围在卧室里了。

李巡抚又惊又怒,这帮人怎么敢的?

前天对自己这个封疆大吏说打就打,今天又来对巡抚察院说围攻就围攻!

这天还是大明的天吗?这地还是大明的地吗?

恍惚之间,他还以为自己当了个假巡抚,而且身处动辄刀兵相见的蛮荒边地!

早知今日,昨天就应该离开苏州这个鬼地方,而不是想着先养几天伤!

正当李巡抚自怨自艾的时候,暖床婢女细听外面动静,提醒说:“老爷!好像外面的人群都在恳求你露面!”

“不可能!”李巡抚根本不相信会有“恳求”。

又过了一会儿,卧室门板被拍响了,有人在门外说:“抚台别害怕!是我!张书手!”

然后又继续说:“外面那些百姓,说是恳求您出面主持公道!”

李巡抚大怒,前天侮辱了自己的肉体,今天又来侮辱自己的智商!

他对外面大喝道:“如果他们乱民想打进来,直接破门而入便是!何必使用如此拙劣的诈术?”

但门外的张书手又叫道:“没有骗人!他们自称都是断粮的饥民,但因为知府贪污五千两官银,导致济农仓缺粮!

听说抚台爷爷你是唯一揭发知府贪污的官员,所以都来这里,请抚台爷爷带他们去府衙,并主持公道!”

李巡抚:“???”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猛然之间怎么完全听不懂人话了?

石知府贪污五千两官银,那不是自己以申首辅党羽身份捏造污蔑吗?怎么还弄假成真了?

难道姓石的真趁机贪污了五千两,还瞒着自己不给分润?

而且就算府衙发生了贪污,和县里的济农仓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疑云重重,但无论如何,不可能带着乱民去府衙!

李巡抚拿定主意后,高声对外面说:“本院有伤在身,哪里都不去!”

前天还叫自己狗巡抚,今天又喊上抚台爷爷?反转也不带这么快的,呸!

门外的张书手还不离开,“外面的饥民还说了,现在有两条道。

要么他们冲进来,绑了抚台爷爷去府衙讨公道!

要么抚台爷爷主动出去,带着他们饥民去府衙讨公道!”

李巡抚:“.”

这两条道,有本质区别吗?

此时暖床婢女娇滴滴的劝道:“乱民如果冲了进来,奴家如何自保?老爷可怜则个。”

英雄难过美人关,于是李巡抚还是主动出去了。

“你们狗胆包天!连巡抚察院都敢攻打!”李巡抚对距离最近的大汉呵斥道。

那大汉陪着笑,回话说:“抚台稍安勿躁,别说巡抚察院,咱连京师的都察院也攻打过。

若只说围攻巡抚,您也不是第一个了。”

李巡抚:“.”

不过听这么一说,自己好像也不那么丢人了。

此后在一两千饥民的“簇拥”下,李巡抚来到了府衙大门外。

大门里面则是石知府,以及数百官军、衙役。

巡抚知府两官,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相顾无言。

林千户双手抱臂,站在边上,感慨道:“看来石知府在苏州府做不下去了。”

钦差大臣李世达冷冷的问道:“伱这是何意?”

林千户反问道:“你听说过舆论反转吗?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啊。

这几天经过各种宣传,只怕全城人都知道了,苏州府里有个石青天。

而今天饥民聚众骚乱,声讨石知府贪污官银,这个消息同样会快速传播出去。”

李钦差忍无可忍的说:“都是你操纵的!”

林千户没有正面回应,继续说:“不管有没有人操纵,反正百姓们会发现,石青天原来是个伪君子。

表面上是刚直廉正小海瑞,暗地里中饱私囊贪污官银,置数千户贫民死活不顾,这就叫舆论反转。

在这样极端的反转下,百姓们的情绪也会变得激烈,对石知府的观感又会怎样?

原来喊石知府青天的人,反过来会不会更痛恨石知府?

这种情况下,石知府还有什么威信可言?还怎么坐在知府位置上治理地方?”

李世达不想再听林千户显摆了,直接问道:“你还想要什么结果?”

林千户指着大门里外的巡抚和知府,“我没想要什么结果,就这样已经够了。”

李世达纠结了一会儿,话里有话的劝道:“以你这样的实力,即便没有首辅,在苏州又有谁能奈你何?

所以本院以为,你没有死保首辅的必要啊,付出与收获完全不匹配。”

志向高远的林千户很飘逸的答道:“我怕影响科举啊。”

李世达愣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林泰来这句话的意思。

这厮竟然还想去参加文科的乡试、会试,而首辅是能在这些考试里帮上忙的。

南直隶乡试和全国会试的考官由皇帝钦点,首辅能和皇帝商议名单,从而对考试施加影响。

近二十年科举风气日渐不好,首辅下决心力保的人,一般都能被录取。

而以林大官人的各方面条件,当然有被申首辅力保的资格。

所以林大官人的意思其实就是——在他参加完科举之前,首辅不能换人!

申时行必须要坐在首辅位置上!谁想把申首辅赶下台,谁就该死!

林大官人忽然又指着石知府,对钦差大臣说:“别说我该不该保首辅,只说在我看来,你们也没有死保石知府的必要啊。

背上贪污五千两官银的名声,舆论反转后口碑一落千丈,又被数千饥民千夫所指,还成了整人不成反被整的笑话。

怎么看也变成了一个赔钱的负资产,不断的拖累着你们。

如果你们想保住他,还不知道要投入多少资源处理烂摊子。”

李世达心里很不爽,“你是什么意思?”

林大官人低声说:“其实吧,让他主动畏罪自尽,对你们而言是最省心的止损法子。”

李世达:“.”

你踏马的一直拿“畏罪自尽”当口头禅,原来不是口嗨?

思路断了,今天先发这些吧,等我构思下再继续开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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