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5.第1164章 隔阂(2)

第1164章 隔阂(2)

刘据现在有些惶恐。

因为,在这温室殿中,他看到了数十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而这些老者身边或者手上,都有一根羡慕无比的鸠杖。

这是他们身份的象征,天子所赐的三老之杖。

此杖威力不凡,可上打不忠公卿,下锤不孝之子。

而其持有者,纵然只是一介布衣,也有权随时向天子上书,且兰台尚书必须第一时间将其书奏呈递君前。

这是祖宗制度!

也是大汉帝国的基本国策——以孝治天下,故命三老掌教化!

而让刘据惶恐的是,这些三老不是普通之人。

他们中的许多人,刘据甚至非常熟悉。

有曾为他蒙师的旧日大臣,也有曾在他面前恭身下拜的统兵大将,更有着外戚勋臣宗室。

不过,这些人早已经致仕,退出了正坛。

许多人甚至连每年一度的大朝会都没有露面,隐于家宅之中,或者于家乡桑梓教书育人。

然而现在,这些人集体出现在了这里。

在汉家历史上,在位天子召集致仕元老,一般只会为了那些需要向祖宗社稷宗庙亲自汇报的大事——譬如立储、立后或者刑杀宗室诸侯等需要占领道德制高点的事情。

那么问题来了。

天子,究竟打算向祖宗汇报何事?

刘据只是想着这些事情,就有些不寒而栗。

但,在他上首的天子,却是一脸轻松惬意的神色。

他甚至有着闲情雅致,问起了卫皇后,有关南陵公主的事情。

刘据无心去听,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父亲与他的大臣们。

“太子……”天子忽然对刘据招手。

“儿臣在……”刘据连忙起身上前,恭身拜道:“父皇请吩咐……”

天子却是笑着问道:“太子在雒阳,主持治河之事,想必与天下英雄,州郡豪杰都有过交际了吧?”

刘据连忙拜道:“蒙父皇恩德,儿臣侥幸于淮泗之间,大江上下,结识了许多能臣干吏,此番回京便是打算向父皇汇报的……”

“那就说说说看!”天子饶有兴致的挥手。

“齐郡鲁安,其善牧民……”

“江都严广,其熟百工之技……”

“广平卢训,善算术,明账册……”

“……”

刘据于是老老实实的将自己这过去一两年治河之中发现和提拔的人才,向天子做了介绍。

天子听着不时点头,同时不时翻开着御案上摆着的小册子。

待得刘据说完,天子忽然问道:“太子为何只向朕介绍名门之后,世家之子?”

“难道天下之大,竟无有一寒门之子,能为太子赏识?!”

刘据闻言,顿时语塞。

因为他向天子所报的那些名字,确实如天子所言,全部出生名门豪族或者诗书世家,最差的也有一个好老师。

起于微末,拔于版筑之间的人却是一个也无!

天子却是笑着道:“太子啊,朕听说,太子在江都围湖之时,便多赖江都名士、豪族之助……”

“于是太子便投之以桃,报之以礼,拔擢其子弟、门徒入治河幕府,为左右之吏……”

“父皇,儿臣并未烂滥用父皇所授之权……”刘据重重顿首拜道:“儿臣所用之人,皆乃才干之士……”

“朕知道!”天子放下手里的小册子:“所以,太子所奏之人,欲授之职,朕从不干涉!”

“只是……”天子轻声道:“孤阴不长,孤阳不生,阴阳失序,五行混乱,天地必为之一乱!”

刘据听着,只好老老实实的磕头认错:“儿臣知罪,必改正以自新!”

天子听着,却是摇了摇头:“太子啊,汝还是不明白!”

太子在雒阳、江都、齐鲁之间的作为,天子一直看在眼中。

最开始,他很高兴,因为太子终于肯做事,也会用人了。

但时间一长,天子又发现不对劲了。

这太子用人,几乎都是地方名门、豪族、勋臣之后,大儒名士子弟。

至于从基层提拔官员,施恩布泽之事,他却是给望在了脑门后面。

所以,天子便找了个借口,赐死石德及一直在太子身边给其灌输那些歪门邪道思想的江升。

本以为,太子该惊醒一点了,结果这货却在雒阳闹情绪。

没办法,只好将其召回长安,让其闭门读书,还特意派人将许多本来只有当政天子才有资格和权限阅读的密档送去太子,寄希望太子能悟出些什么来。

然后,这还没消停,就又出了太子大臣跟着李广利、刘屈氂等人,想要抓住鹰杨将军张子重的一个不是把柄的把柄搞事情的事情。

这真的让天子很失望!

太子用人,真的很糟糕!

甚至可以说,太子刘据从来不会用人!

就以其在雒阳、齐鲁、青徐之间治河来说吧,看上去,太子的事情做的很不错。

然而……

在本质上,其实没有什么改变。

不过是从过去用文人,改为现在用文官,而且选了些有能力的文官罢了。

但问题是——天下之大,有能力的人多如繁星。

太子完全可以用功名利禄为饵,以名爵律法为器,予取予求,将东南豪族们玩弄鼓掌之间。

在天子看来,这是很容易就办到的事情!

可太子倒好,依然是那副万事都不想得罪人,万事都想和人商量,求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

于是,本该驾驭齐鲁吴楚之间的太子,被齐鲁吴楚河洛的贵族、豪强们反过来牵着鼻子走。

治河都护府的官职名爵,成为了类似长安市集的货物,成为了地方豪族、贵族、名门们向国家索要的报酬!

于是,这治河都护府奠基不过两年,上上下下就皆为关东豪族、名门把持。

虽然看上去,刘据确实把关了人才,所用的人也都是真的有才干的人。

他们也确实能做事,而且能做好事!

但问题是……

下面的人呢?

围湖的时候,还好,刘据亲自盯着,而且地方也不打,就在江都郡左近打转。

但现在,庞大的引淮入汴工程,跨越州郡,沿途上千里的庞大工程。

执金吾、御史台还有他亲自派出去监督、秘访的官员、宦官都在向他报告着,地方官吏上下其手,豪强劣绅,摊派摧残百姓的事情。

可笑太子却还洋洋自得,自以为自己做对了。

想着这些,天子就忍不住道:“太子啊,汝可知,朕今日召集这致仕元辅们,齐聚于此,欲要商议何事?”

刘据连忙拜道:“还请父皇示下!”

“朕今年已经六十有四矣!已近从心所欲之年……”天子悠然道:“自古帝王之寿,罕有能至此者!”

“朕不敢奢求文王之寿,只求莫如汤王一般,未能窥见天下治平之日,未能教导好太子储君,致使祖宗蒙羞,社稷晦暗……”

刘据听着瑟瑟发抖,连忙脱帽谢罪:“儿臣不孝,让父皇忧心!”

“太子不用害怕!”天子摆摆手道:“朕老了,没有心思再考虑废立了……”

“且夫,太子淳厚仁孝,朕焉能轻废之?!”

天子站起身来,看着一脸懵懂的太子,摇了摇头,道:“朕实话告诉太子,朕今日召集致仕元辅们,乃是要告知元辅一件事情……”

他居高临下望着太子,忽然道:“朕前时已命谒者令郭穰往河西,以朕密诏白于鹰杨将军……”

“其诏曰:使百年之后,太子乱家,卿可行伊尹故事!”

天子的话犹如雷霆,炸响在刘据耳畔:“随诏同去者,朕亲笔所绘之伊尹迎太甲于桐宫图也!”

“此事,朕本欲秘而不宣,奈何事已至此,朕不得不行此下策!”

“以此事下告元辅老臣,上告祖宗宗庙,存档于兰台……”

“为太子留情面,朕已令上下左右,元辅大臣,皆不得宣扬此事……除太子乱政外,此事不得公布!”

刘据听着却是恍恍惚惚,懵懵懂懂,他甚至忘记自己最终是如何辞别天子,又是如何回到寝宫的。

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睡了两三个时辰,他从梦中猛然惊醒。

然后,浑身都是冷汗直冒!

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见他身着冕服,居于未央宫宣室殿中,群臣陛见之时,忽然殿外刀光剑影,数不清的披甲武士在一个看不起轮廓的大将率领下,直入殿中。

“谁要造反!”梦里的他大喊着:“来人,勤王!”

然而,原本跪伏殿中的群臣,却忽然起身,从腰间拔出利刃,狰狞的向他冲过来。

“先帝遗诏:太子乱政之日,伊尹放太甲之时!”于是,他便被人摘掉冠冕,解下印玺,丢入一辆马车之中。

梦至此被惊醒。

刘据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回想着那梦魇一般的梦境,拳头握的紧紧地,嘴唇被咬的死死的。

他知道,此生此世,他都将活在这恐惧之中,活在这阴霾之下。

哪怕有朝一日,龙袍加身,居于天下之上。

也有人能持剑而前,取他冠冕,囚他于祖宗陵寝之中。

伊尹故事,读书之时,他还能拍手称快,以为乃是忠臣义士之行。

但,如今……

伊尹已经成为他最讨厌的人!

最厌恶的名字!

一个禁忌!

“孤……”

“难道连如何用人、治国,都不能自决?!”他将自己的头深埋于被褥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这咆哮声小到除了他自己,无人能闻,但其力量之大,却生生的让他的喉咙与声带都有些撕裂!

…………………………………………

“陛下……”卫皇后扶着天子,走过宫阙的回廊:“您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皇后说的谁?”天子问道。

“不管是谁……”卫皇后叹息着:“臣妾都觉得太过残忍了!”

“太子、张子重、太孙……”

“您这又何苦呢?”卫皇后低声问着:“何苦呢?”

“残忍?!”天子忽然笑了。

“太子,为朕长子,天下元储,未来之君,自幼锦衣玉食,香车美人、剑客豪侠、文人墨客,凡其所喜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与太子相比,民间黔首之子,自四岁之日,便要缴马口之钱,其六岁稚子,便要为父母之帮手,八岁之子,洗涤、做饭、照顾弟妹,甚至挑水、生火、劈柴,皆需其行之!”

“皇后去新丰工坊园看看,看看那些纺织之作坊之中,使男使男之人有多数?!”

“与他们相比,太子可谓福气无双,惬意至极!”

“只要其不乱吾家,效仿曹参故事,自可无为而治,垂拱为君!”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天子的语气,极为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没有太多关系,纯粹是议论别人家家事的口吻。

“至于太孙……”天子笑了起来:“就当这是朕给太孙提前上的为君之课吧!”

“天子无亲,其以天下为亲!天子无家,其以天下为家!天子无父,以社稷宗庙为父!”

“为政者,有太多个人情感,有太多顾虑,都是害处!”

“这些事情,太孙及早经历,及早醒悟,比起未来当政之后才知道要好!”

“至于张子重……”天子咧嘴笑了起来:“他的一切都是朕给的!”

“没有朕,他不过是南陵一书生罢了,如今恐怕早已家破人亡!”

“如今,他替朕受些责难,受些刁难,受些太子的恨意,又有何妨?!”

天子看向卫皇后,轻声道:“再说,不还有皇后在吗?!”

“协和阴阳,调理君臣,此皇后之责也!”

卫皇后听着,默然不语。

她知道,天子纯粹只是拿话安慰她罢了!

事实上,经此一事,太子与太孙恐怕将要对立起来!

哪怕他们父子都有心和解,他们的大臣们也不会同意。

概因,这就是人性,这便是人心!

在宫中这么多年,卫皇后早已经明白,很多事情,不是由个人意志为中心就可以决定的。

当年,大将军与大司马舅甥之情何等浓厚?

但他们的部下还是打生打死,势同水火!

良久良久,卫皇后忽然叹道:“臣妾还是可惜张子重……”

天子听着,知道卫皇后的意思。

这个事情,发展到现在,最大的牺牲者就是那位鹰杨将军!

因为,今天的事情,在未来不止会让太子将其看成敌人。

说不定连太孙都有可能忌惮……

先帝遗诏,伊尹故事,这两组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君王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但……

为了天下社稷,萧何陈平曹参可以忍辱负重!

他张子重凭什么不行?!

而且……

天子此举,还另有目的!

逼出那张子重的底牌!

看看他是否,有神君的线索,有长生不死之法!

嗯,只要朕活着,长生久视,那么自然太子也好,太孙也罢,永远都只是太子、太孙喽!

(本章完)

1186.第1165章 疏勒会战(1)

第1165章 疏勒会战(1)

自龟兹西去,便进入了姑墨王国境内。

塔克拉玛干沙漠,肆虐于这个西域王国境内,流动的沙丘,将大片土地化为戈壁与荒滩。

好在,古老的塔里木河,澎湃的河水,流经此地,在姑墨王国境内,形成一条支流,名曰:姑墨河。

河水,潺潺而流,带来了无限生机与希望。在姑墨境内,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绿洲,这些绿洲吸引了最初的人类至此定居、游牧,最终姑墨、精绝、且末、温宿等王国,在这些绿洲上建立了起来。

其中,姑墨王国最大!

但也不过有两万人口,胜兵不过千而已。

这等小国,在大汉军威面前,自是瑟瑟发抖,根本不敢做任何抵抗,汉军一进入,姑墨、且末、精绝等国的贵族,立刻就换上了早已经准备好的汉服冠帽,用着早就练习过的汉家礼仪,箪食浆壶,载歌载舞,欢迎西域人民的大救星,大汉帝国王师的到来。

张越勒马于姑墨河北岸,看着清澈的河水,流过眼前,他问道:“姑墨等国承诺的军粮可已送抵?!”

“禀将军,姑墨、且末等国承诺的五千石奶酪、肉干,已于今早送抵!”常惠在旁小声的报告着:“此外,各国还送来了草料数千石,皆已由军缁官收下,下发给了各校尉!”

“善!”张越抚掌赞道:“吾闻孟子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今西域百姓,箪食浆壶,歌舞以迎王师,西域贵人,纷纷慷慨解囊,输给军缁,此正是孟子所言之义也!”

“传吾将令:西域百姓,皆天子臣民也,吾将士不可轻扰之!如有伤民之事,军法从事!”

“诺!”常惠立刻领命而去。

张越则牵着马,趟过已经渐渐干涸,只剩下一道浅浅河水的姑墨河。

在河对岸,汉军大部队重新踏上了征途。

今天是张越率军出龟兹后的第三天,大军就已经渡过姑墨河,进抵疏勒外围。

而匈奴人,已经在疏勒王国等着他了。

那确实是一个好战场!

张越嘴角微笑起来,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手心。

疏勒王国!

在如今,这个王国最出名的,莫过于它的大宛邻居身份。

但是,在后世,疏勒的名字却是大名鼎鼎!

汉唐重镇,汉班定远故衙之所,大唐安西四镇之一!

其地理环境与构造,几乎决定了,谁占有此地,谁便占据了整个西域南道的主动权。

概因,疏勒王国属于塔里木河的上游河系红河(克孜勒河)与其他几条古老河流共同塑造的冲击平原。

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地势平坦,全境近乎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没有制高点,也没有低洼地。

哪怕是在后世,其最高点的海拔与最低点的海拔落差,也不超过一百米!

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平面了。

正因如此,疏勒是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节点。

无论是从葱岭而来,还是康居、楚河方向而来的商旅,都需要通过疏勒。

自然,同样的道理,匈奴人要想不被汉军堵在大宛,将他们关在葱岭与药杀水之间,不得回家,就必须首先抢占疏勒。

不然,若疏勒为汉所有。

那么,匈奴的十万大军,就只有两条可以走了。

第一条,带上在大宛抢到的东西,卷起铺盖西迁。

第二条,循着乌孙败军的脚步,从火湖盆地走尹列水河谷,绕上数千里,重返焉奢、危须之间的僮仆都尉驻所——假如到那个时候,他们的小单于都隆奇还没有被汉军抓回长安的话。

所以,匈奴人是不得不战!

他们必须坚守疏勒!

至少在那里坚守到西域冬季的暴风雪来临,否则,他们中的很多人今年就得在大宛过年了。

而且以后恐怕都得在大宛过年了!

“六千打十万……”张越砸吧了一下嘴巴:“真过瘾!”

……………………………………

“十万打六千……”

“怎么都能打过!”

疏勒城上,李陵站立在城头上,远眺着远方千里之外的群山轮廓,他喃喃自语着,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然而,事实上,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麾下大军,号称十万。

但实际上是个什么情况?他心知肚明!

十万大军里,真正可靠的匈奴骑兵,恐怕两万都不够!

其他的,皆是土鸡瓦狗,乌合之众而已。

他们来自疏勒、焉奢、莎车、精绝、姑墨、且末、车师等西域三十六国以及投降的大宛降兵。

这些人,在匈奴精锐压阵之下,欺负一下大宛的百姓,靠着人数打打大宛的军队,或许勉强凑合。

但若要面对精锐的汉军精骑……

李陵感觉,他们恐怕连一刻钟都难以支撑,就要做鸟兽散!

便是十万真匈奴大军,面对六千汉军精骑,其实也未必能有胜算!

就像当年,且鞮侯单于倾全国之兵,将他率领的五千江夏兵围在浚稽山中。

结果是什么呢?

八万匈奴主力,被五千没有战马的汉军杀的丧胆。

重围之中的汉军,依靠着组织、战术与配合,前后杀伤匈奴士兵上万,毙杀大当户、骨都侯数十人。

连单于的弟弟,都被射伤。

最终,汉军弹尽粮绝,又被叛徒出卖,才为匈奴所破。

如今,六千大汉精骑,在那位鹰杨将军的统帅下,踏着寒风,顶着风沙,气势汹汹直扑而来。

不过两万匈奴骑兵,拿什么和他打?

命吗?

在这一汉当五胡的时代,六千汉军绝对精锐,是完全可以压着三四万的匈奴骑兵追着砍的!

两万人,怕是连消耗和调动对方的能量也不够!

更何况,李陵知道,现在的汉军骑兵,在那位鹰杨将军的统帅下,已经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

战术也好,组织也好,装备也罢,都已经全面更新换代了。

旁的不说,去岁大战,李广利所部的骑兵,就装备了大量的马蹄铁等全新骑具。

靠着这些从那位鹰杨将军发明创造的骑具,李广利所部在战场上完全碾压了先贤惮。

要不是李广利自己轻敌冒进,中了埋伏,恐怕先贤惮和他的脑袋,现在已经挂到了汉长安的北阙城头,与南越王、朝鲜王等‘前辈’一起吹风赏月。

所以,正面硬刚,绝对不行!

但不硬刚,坚守城市的话……

李陵看了看身下的疏勒城,缓缓的摇了摇头。

这疏勒城,连贵山城一半大小都不及。

至于城墙与城防设施,更是简陋的让他有些想哭。

城墙是夯土的,勉强只能算城墙,根本挡不住汉军的那些强大的攻城武器。

而且……

讲真,疏勒城,汉军根本不需要打,只需要将军队开到疏勒城下。

届时,汉军重压之下,城中的西域仆从军和大宛炮灰们,恐怕会在压抑之中崩溃。

那恐怕比正面硬刚战败的下场还要凄惨!

即使仆从军和降兵们不崩溃,但十万人马,挤在这狭小的城市里,要不了三天,人畜粪便与生活废水就会熏死城中守军。

所以,固守也不可以!

“为今之计,只能是兵行险招了!”李陵望着南方,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对他而言,唯一的好消息,恐怕就是在这场战争中,他不需要战胜汉军。

只需要拖,拖下去,等待汉人自己的补给线吃紧,同时暴风雪来临。

那么他就有机会,趁机求和。

用黄金、美人、奴婢、珠玉甚至是土地,换取汉朝大军撤回国内。

简单的来说,就是用钱和土地、人口买时间。

用卑躬屈膝,用低三下四来换汉朝那位老皇帝的开心,希望后者能大发慈悲,饶恕他与他的西域匈奴。

但,前提条件是他必须让汉军难受。

必须撑过今年!

不然的话,战场上轻易能拿到的东西,别人为什么要和他谈?伸手自取不就好了?!

只有让他们难受,让他们感觉到若是决战的话,可能会有损失,甚至可能会出现重大伤亡。

于是,投鼠忌器之下,又见到那些承诺、黄金、美人、珠玉与土地的贿赂,那位老皇帝和他的大臣们才会施压给那位鹰杨将军,命其收兵撤退。

对此,李陵倒是很有信心的!

毕竟,他曾是汉家大将,太清楚朝堂诸公与那位老皇帝的想法与为人了。

那些家伙,好大喜功,极好面子,只要给足他们面子,满足他们的私欲,那么一切都好商量。

同时,汉家内部的很多文人与文官们,及其讨厌开疆拓土,在夷狄之乡建立郡县。

那些家伙别说西域之地了,他们连已经在汉室治下的南越、闽越、朝鲜、西南诸国都是极为嫌弃的。

他们坚定的认为,长城之外,非禹贡之图,九州故土,皆可弃之。

帝国只需要关起门来,好好经营本土州郡,同时笑看夷狄蛮子狗咬狗就好了。

最好的情况下,夷狄蛮子们自相残杀,最终会同归于尽!

所以,李陵在一个多月前,贵山城还未陷落的时候,就已经命人携带重金,前往汉长安城之中活动了。

收买贵人,贿赂重臣,游说名士,只为了配合他明年的求饶。

想到这里,李陵便下定了决心!

他叫来自己的亲信心腹王远,对其下令道:“左大将,我命汝,率坚昆万骑,立刻潜行至姑墨、且末、精绝、莎车等国,化整为零,骚扰、袭击任何看到的汉军小队及其辎重!”

“汝务必要做到,让汉人寝食难安,日夜难眠!”

这一招,当年汉伐大宛时,匈奴人就已经用过了。

效果非常棒!

以至于汉军精锐深陷大宛战场泥潭四年之久!

所以,在大宛战场战胜后,汉军为了报复,在回师的路上,屠灭了包括轮台在内的数个西域王国,以此报复这些王国配合匈奴人的行为。

王远闻言,却是有些迟疑,他拜道:“主公,姑墨等国,恐怕不会配合……”

上次,匈奴人利用完了轮台等国就丢,放任他们被汉军灭国、屠城。

自那以后,西域王国就不再相信匈奴人的鬼话了。

而若无当地王国配合,匈奴骑兵想要骚扰、袭击汉军的小队和辎重,恐怕难如登天!

“姑墨王、且末王、精绝王等不是就在我军大营里吗?”李陵冷冷的道:“带上他们,若其不从命,斩之可也!”

这些仆从、炮灰,就该有仆从、炮灰的觉悟。

主人叫他们牺牲,他们就不该拒绝!

至于会不会有反噬?

李陵可管不了那么多!

他知道,眼前这个难关,若不能过去,那么就没有以后了!

……………………

但,汉军的速度,却远超李陵的想象。

王远率军刚刚出疏勒城不久,瓯脱骑兵们就发来报告——已见汉骑过姑墨河,数量在五千以上。

好嘛,他们的速度,比李陵想象中要快了好几倍!

甚至,李陵怀疑这些汉骑是不是长了翅膀?!

“汉骑怎来的如此之快?!”他皱着眉头:“瓯脱骑兵们会不会看岔眼了?!”

“回禀大王,奴婢亲自确认过好几次,瓯脱骑士确实遇到了至少一千骑的汉骑……”来报的贵族答道:“奴婢怎么敢在这个事情上欺瞒大王呢?!”

李陵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汉军的速度来的太快了!

快到让他无法想象。

“他们就难道没有带辎重吗?!”李陵忍不住疑问起来,旋即他就摇头:“这怎么可能呢?!”

在他的印象中,汉军作战,从来都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毕竟,漫长的数千年历史中,缺粮而败的大将加起来都快能绕长安城一周了。

故而,汉军出征,粮草辎重,军械兵甲的运送人员,经常是大军的数倍。

这使得汉军的行军速度,从来都是很慢的。

在汉军战史上,除了那位天纵奇才,有气敢为的骠骑将军外,没有人敢在没有辎重保障的情况下就贸然出击。

想了想,李陵命令道:“立刻派人去追上左大将,请左大将立刻派人去侦查,吾要马上知道,汉军辎重所在!”

他就不信,那张子重敢学霍骠骑!

要知道,便是他,也不敢学!

因为学不来!

不止没有那个能力,更因为没有那个胆子!

不带粮草辎重,因粮于敌,千年以降,就一位霍骠骑成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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