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南通捞尸李的道场,是由李追远亲自设计、赵毅毁家赞助修建而成。

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且细节品质极高,称得上是一只小金麻雀。

可饶是如此,有些动静,依旧无法遮掩得住。

道场的作用只是让具体源头模糊不可知,可附近感知力敏锐的人,依旧能在第一时间笃定,就在自己周围,发生了某种不祥之事。

一楼西北角,三口棺材整齐摆放。

润生的呼噜仍旧稳定嘹亮。

谭文彬的棺材里忽明忽暗,时不时溢出一缕白烟。

隔壁,林书友忽然自棺内坐起,眼睛睁开,竖瞳将起。

谭文彬:“没事,继续睡。”

林书友又躺了回去。

西屋。

秦叔下了床,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开口道:

“我去看看。”

隔壁床上原本侧躺着睡觉的刘姨,将身子翻正,幽幽道:

“用你看。”

秦叔正欲开门的手,停住了。

虽然无法洞察具体位置,但在这附近,能搞出且会搞出这种动静的,只有一个人。

秦叔吸了口气,还是将门闩拉出。

刘姨的声音再度传来:

“用你管?”

秦叔的手抓住门板,将要打开,目露坚定。

刘姨:

“用你教?”

秦叔最终还是将门闩插回,折返坐回自己床边。

内心朴素的江湖道德观,正在与现实产生碰撞。

刘姨又侧身对墙,闭上眼、重新入睡前,又说了一句:

“想想虞家。”

秦叔脱下鞋子,躺回床上,双拳攥紧。

良久,

闭眼,拳松。

柳玉梅的指尖,正温柔地帮陈曦鸢打理散乱的发丝。

她现在有种亲朋家的孩子,到自己这里来做客的感觉。

以前,她会对这种情绪无感,现在,她发现自己还挺高兴。

忽然间,陈曦鸢身上的域再一次暴动,显然,是察觉到那股不详的气息。

柳玉梅指尖顺势抵住陈曦鸢的眉心,再一次将丫头身上的域压制了回去。

自始至终,柳玉梅嘴角的笑容,就没敛去过。

她无所谓。

转身,走到供桌前,给香炉里插上三根香。

供桌上的这些家伙,是最无私无畏的,所以当年他们集体而出时,未做任何迟疑犹豫。

可他们又是最自私自利,他们知道自己此去之后的后果是什么,所以他们将她留下了。

不仅是秦老狗在瞒着自己,那段时间,连家里的灵,都没有任何额外动静,显然,他们都在瞒着自己。

呵。

把自己单独留下,不就是因为自己脾气不好这件事,江湖上人尽皆知么?

有些事儿,别人被逼急了依旧会顾全大局,可自己要是彻底没了退路,是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和对方同归于尽。

只有这样的自己,才能撑住摇摇欲坠的门庭。

“你们选择我来看家,而我,选择的是小远。

这孩子,给了我希望,让我能卸下担子,把这日子重新过出滋味。

反正呐,这卸下来的东西,我是不会再扛回去了。

我永远都会支持他,

无论他做什么。”

大胡子家前的桃林深处。

仍处于琴笛合奏余韵中的清安,将手中的酒坛放下,自顾自地笑了笑:

“这孩子,走得比你更快。”

……

李追远从道场里走出,阿璃一直站在外面稻田里等待。

少年像是发现了一个新游戏,迫不及待地想跟女孩分享。

“阿璃,我确认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

女孩脸上露出笑容。

牵着阿璃的手,将她送回到东屋门口,门没关,阿璃推门走了进去,女孩转身关门时,与少年目光交汇。

走到卧房,床旁边几张椅子拼到一起,上面铺了一层被褥和一条凉席。

醉酒中的陈曦鸢,把床霸占了。

“阿璃,你睡这里。”

阿璃摇了摇头,拉起一张小板凳,退到卧房外,在板凳上坐下后,女孩将双脚踩在门槛上,闭上眼。

门框似画轴,如同一幅精美的画。

她早已习惯了这个姿势。

只不过,与过去以这个姿势一坐一整天几乎一动不动所不同的是,现在的她,神情柔和,入睡对她而言,不再是折磨,而是快速通往明天的方式。

柳玉梅微微怔了一下,虽然自己的孙女不会说话,但她刚刚从孙女身上感受到了对自己的爱护。

不是刻意、并非强迫,曾经连吃饭都需要自己苦苦劝说的孙女,已经越来越适应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角色。

柳玉梅摊开手,床底的剑匣打开,一柄剑飞出,被她抓住。

流线状的玉石蔓延整个剑鞘,大巧无工,演绎着蟒、蛟、龙的蜕变风雨。

柳玉梅将这把剑,放在了陈曦鸢的枕头边。

故人孙女的睡相极差,稍不留神就会塌床破窗。

有这把剑在,可以将她的域一直镇压在体内。

柳玉梅散下云肩,在孙女让给自己的临时床铺上躺了下来。

侧过头,准备弹指去关灯。

坐在门口的阿璃,闭着眼,抬起手,抓住了那条开关绳,向下轻轻一拉。

“啪嗒!”

灯熄了。

……

村里人,起得早。

尤其是李三江家,因为还要做买卖,所以地里的活儿得从早晚中抠出时间。

秦叔从西屋走出来,先抬头望向天空,紧接着环视四周。

昨晚浓郁的不祥,今早却毫无痕迹,仿佛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臆。

刘姨跟在后头走出来,看着站在那儿发愣的秦叔,故意把昨晚的话,以一种调侃的方式再复述了一遍:

“用你看、用你管、用你教?”

秦叔点了点头。

然后,拿起锄头,扛在肩膀。

润生这时走了出来,蹲到井口边洗漱。

秦叔就又拿了一个锄头,走下了坝子。

润生刷完牙后,双手捧水狠狠拍脸上揉搓一番,随即起身追向秦叔的背影。

刘姨则学着秦叔先前的动作,抬头,看向天空。

干净,非常的干净。

干净得就像是自家小远走江的习惯。

她不知道那孩子是怎么做到的,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与阿力,虽打小就被老太太放在膝下带大,情同母子、母女,但无论是她还是阿力,其实都更适应于“家生子”的身份。

自己被老太太说眼窝子浅,骨子里有着一抹狠厉,故而老太太不放心把自己放出去,得一直“拴”在身边;

而阿力也被老太太评价为太过迂腐,未生在巅峰秦家却有着秦家先人们一脉相承的一根筋,走江也失败。

他们俩啊,谁都不适合独当一面,就需要一个“主子”,来给他们下达命令。

现在,她和阿力其实都在等,等那个少年结束走江,等那个少年长大,到时候,她能解开围裙、阿力能放下锄头,二人能彻底回归到最适合他们俩的位置。

当刘姨把头低下时,看见身前站着的林书友,也在抬头,望天。

刘姨:“昨晚下了一场雨,没想到今儿早却是个大晴天。”

林书友:“是哦,天很蓝。”

刘姨:“早饭吃多少?”

林书友:“一碗面加个荷包蛋,嘿嘿。”

刘姨伸手,轻轻拍了拍阿友的后脑。

林书友:“刘姨,我来帮你。”

刘姨:“甭帮,闹骡瘟后我已经没什么活儿了,你再搭把手,我怕明儿个你李大爷就要把我开掉了。”

林书友挠了挠头,去洗漱后,就提着自己的简易电工工具箱出门了。

昨儿吃晚饭时,李大爷让他明儿去李维汉家去一趟,潘子、雷子把这次的补贴和本月工资凑了凑,给爷奶家添了台冰箱。

结果一开机,“啪”一声,给爷奶家的电路给烧坏了。

当你拥有一项实用技能时,你就自然担任起亲朋之间的救火角色,林师傅也不例外。

林书友刚走,谭文彬就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接着大哥大走了出来。

来电的是薛亮亮。

临近开学,通知他们抽空回一趟学校开个会。

之所以一大清早就打电话,是因为薛亮亮那里忙得昼夜颠倒,打完电话后他才能去眯一会儿。

“亮哥,工作虽然重要,可你也没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狠,还是得多注意身体,增强锻炼,比如跳跳水什么的。”

“你小子。”

“我会和小远哥商量的,等确定了返校时间再提前通知你,顺便我还得去一趟江边,拍一拍风景照。”

“到金陵,我请你吃饭。”

“亮哥,咱们之间不用这么见外,请套房子就成。”

“在你对象学校旁?”

“嗯,她新学期后事情多,住宿舍不太方便。”

“那我先买几套,等你返校了自己来选个合适的,顺便办一下过户。”

“挂你名下,我租。”

“成,随你。”

“谢了亮哥。”

“你给我多拍点江边风景就行。”

挂了电话,谭文彬正准备点根烟。

东屋门被打开,阿璃走了出来。

女孩今日着一身淡蓝色的烟罗纱裙,远远看去,似有云烟薄雾随步而行,朦胧中透着一股端庄意境。

谭文彬对阿璃笑着点点头。

阿璃在经过谭文彬身边时,略作停顿,以作回应,随后上了楼。

来到二楼房间时,李追远已经醒了。

少年将自己上一浪里得到的一些“手办”,拿出来送给阿璃。

阿璃本意想找块布,把类似毛笔这些给包裹起来,用作收藏。

李追远:“你不用的话,那以后我就不给你带了。”

阿璃看着少年,过了会儿,才将这些东西摆在了自己画桌上,准备使用。

接下来,李追远将破损的三套符甲在地上摊开,其中还有冯禄山的“筋”。

阿璃先检查了一下符甲的破损程度,然后取自己的刻刀,对着冯禄山的“筋”尝试切割和指尖拉扯。

女孩对少年笑着点了点头。

显然,不仅修补问题不大,且有了这种珍贵“筋”的串联,还能使符甲的承载力进一步提升,也就是让增损二将发挥出更强的战力。

阿璃拿起一块残破的金属片,指尖在上面做了抓取的动作。

李追远:“血瓷为骨,现在又有了筋,再在上面加上点妖兽的皮毛?”

阿璃用指尖,在金属片上划了一圈。

示意不会很厚,类似于给一副扑克牌套上一个壳。

原材料倒不愁,昨晚虽然实验邪术用掉了一些,但赵毅上次可是给了一麻袋妖兽精华之物。

但这需要先进行繁琐地提取,而后再做精细地贴合,绝对是一个耗时耗力的大工程。

对增损二将的增幅,并不大,但对增损二将下次降临时的气质形象,有着显著提升。

李追远:“你不要太累了。”

阿璃摇头,她喜欢做这些。

李追远:“白鹤童子那里,也得做一套,披在祂的雕像上。”

阿璃点头。

李追远把葫芦拿出来,递给阿璃。

阿璃拿起葫芦,仔细端详。

然后,指了指斜下方。

“你需要从牌位那里,选择所需的材料,重新打造自己的工具?行,工具我来帮你做。”

阿璃摇头,指了指少年的书桌。

“我不忙。”

女孩看着少年。

“好,我忙我的,你忙你的。”

女孩笑了。

她先将自己无法直接使用的“手办”收拢到一起,用布包好,这些“手办”可以拿来做材料分解。

将布包提起后,阿璃将葫芦抱在怀里,走出房间,下了楼。

女孩手工方面的传承,一部分源自于与李追远一起看的《正道伏魔录》,另一部分则源自于自己的摸索感悟,所以,她得拿着这些东西去一个牌位一个牌位找相对应的材料。

看着女孩离开的身影,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了画桌上。

阿璃没像以往那样,第一件事先画自己上一浪的图。

应该是因为……现在手里头的活儿太多,太忙了吧。

给自己孙女梳妆后,柳玉梅才坐在梳妆台前,开始给自己梳妆。

床上的陈曦鸢仍旧睡得香甜,她昨晚喝的不是一般的酒,且精神透支严重,如无外力刺激,她还得继续睡个几天。

柳玉梅决定让她继续睡,睡到自然醒,这一出一补之间,对她本人大有裨益,身为长辈,得帮她护法。

这时,阿璃走了进来。

女孩将包裹里的东西和葫芦都放在了供桌台上,而后自己端来一张凳子,踩着它上了供桌,用手不断摸着供桌上的牌位,选择相对应的材料。

从柳玉梅的视角来看,阿璃像是被一众祖宗们呵护在中间,众星捧月。

但当柳玉梅视线下移,看着摆在供桌上的那堆“好物件”包括那个葫芦时,柳玉梅眉头微微皱起,目露愧疚与心疼:

“唉,孩子们日子过得是真艰难啊,都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边角料,当宝贝了。”

外头,传来刘姨的声音:

“吃早饭啦。”

润生和秦叔回来了,吃过早饭后,他们还得去送一趟货。

林书友提着工具箱也回来了,李维汉家的电路问题已被圆满解决,他头发高高竖起,像是打了过量的摩丝。

谭文彬说他吃过早饭后,就要去火车站接人。

昨儿个回来,给柳玉梅讲“故事”时,谭文彬就将关于姚奶奶的事告知了柳玉梅。

姚奶奶能承接帮阿璃做衣服的活儿,被赠予阿璃戴过的簪子,更是能与柳玉梅频繁通信,显然是在柳玉梅心里有着不轻的位置。

只是以前,柳玉梅对见以前家里那些旧人的想法很淡,提不起兴致,现在她的心境明显不一样了。

谭文彬就给姚念恩的旅馆打电话。

在李追远发出邀请时,姚奶奶就让自己儿子把接下来数天的火车票、汽车票都提前买好,只等通知。

如若到时候来不及或者不赶趟,那就让儿子给自己安排车,先把自己送到南通邻近城市,她再坐公共交通工具去到南通。

总之,她不允许自己儿子或者其他家人,与自己一起踏入南通地界。

进来了不去大小姐那里拜见是不知礼数,带去拜见大小姐是自己不知满足。

好在,接到通知时,恰好能赶上火车。

姚念恩把亲娘送到火车站,心里是一百个不放心,对亲娘不停做着叮嘱。

最后把姚奶奶给弄烦了,踹了儿子一脚,骂道:

“你娘我当年走江湖时,你小子还没出生呢!”

预计是中午到站,谭文彬打算早点出发,中途可以先去江边,帮亮哥拍一下照片。

李三江对面前的一碗粥,没啥胃口,把筷子放嘴里,盯着那边仨孩子们,一人吃了一碗加蛋的面就放下筷子的空碗。

“造孽啊,吃这么点,身子怎么撑得住哟!”

接下来,润生和秦叔拉着板车去送货了,谭文彬开车出去接人,就连林书友今儿个也要陪自己去坐斋表演节目。

按理说,骡子们吃得少,活儿还能照样干,该高兴才对,可李三江的眉头,却一直没能舒缓下来。

早饭后,李追远先陪着阿璃从东屋里抱走被阿璃选定的牌位。

柳玉梅给刘姨使了个眼色,刘姨马上去给货架补货。

查看了一下陈曦鸢的情况,刘姨走到柳玉梅身边询问道:

“这丫头,得了造化,怕是还得再睡个三天,真令人羡慕。”

柳玉梅端起茶,抿了一口,道:

“陈家人就是这样,要么不出人才,要么一出就是得天道眷顾的人杰。”

刘姨:“那……”

柳玉梅笑着看了一眼刘姨:“瞧瞧,又小家子气了不?”

刘姨:“您不担心?”

柳玉梅:“她是被小远用三轮车运回来的,你觉得小远有没有把握压得住她?”

刘姨故意打趣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大姑娘家家的,都自个儿偷偷摸到咱家里来了,难道您真信是为了拜见您?”

柳玉梅:“我不信。”

刘姨:“那可不。”

柳玉梅:“阿婷,我看你是真闲的了。”

刘姨:“我把您屋南房阿璃的东西腾个地方?还是说我和阿力把西屋腾出来,她占着您的床,今儿个姚姨也要到了,您屋不宽敞了。”

柳玉梅:“懒得折腾了,我带着阿璃和姗儿,换个地儿睡几天就是了。”

刘姨:“换地儿睡?您打算换哪里……”

“柳家姐姐!柳家姐姐!”

刘金霞领着花婆子和王莲来了。

昨儿个她去坐斋,没能打得了牌,今儿个就来得格外早。

人到齐了,牌桌立刻布置好,茶水点心这些也都被布上。

花婆子先开口,说自己昨儿个去市里参加被慰问的活动,看了表演,吃了饭,还和哪个哪个领导握手见面说了话。

她说得很细致,刘金霞不停地进行具体提问,让她说得更细致些。

连柳玉梅,也提了几嘴问题。

王莲则在旁边很专注地听着,大家连打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很多时候,花婆子得通过这种方式,才能感受到儿子,还在自己身边。

等花婆子说得口干舌燥后,她先喝了一杯茶,对刘金霞转移话题道:

“昨儿个村里可有人看见了,你霞侯可是坐着那老田头的三轮车回的村。”

老姊妹之间,没啥好遮掩的,刘金霞把香侯脚崴了自己才让老田头送,结果回到家看见香侯和孙女跳皮筋的事讲了出来。

花婆子:“哈哈哈哈哈!”

王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柳玉梅也是一边笑一边摇头。

刘金霞:“我昨儿个就对我家那死丫头发脾气了,问她别人家孩子都是生怕自己爹妈找老伴儿的,她倒好,像是巴不得要给她亲妈推出去似的!

更气的是,就连我家小翠侯,还在旁边帮她妈说话,说田爷爷人挺好的!

这老田头,也不知道啥时候给我闺女和孙女,都灌了迷魂汤!”

王莲:“霞侯姐,都这样了,要不你就从了吧!”

刘金霞瞪了一眼王莲。

花婆子:“哎哟,霞侯,你再不心动,我都要心动了。”

刘金霞:“你要啊,你拿去!”

花婆子:“我倒是想要,可是人家看不上我哟,我哪里有咱霞侯有魅力。”

王莲:“那可不,当年霞侯姐年轻时,可是咱村里一枝花哩,现在也是。”

花婆子:“哎哎哎,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小径上,出现了老田头奔跑的身影。

他抱着一个包裹袋,跑上坝子,在靠近牌桌前,刻意放慢脚步,调整呼吸,然后再走到刘金霞面前:

“金霞,这是你干孙子给你邮寄的包裹,你快拆开来看看。”

刘金霞:“我不是不让他再寄东西了么?他就那么点钱,咋这么能瞎造呢?”

老田头:“他孝敬他干奶奶,应该的,天经地义。”

花婆子:“噫~~~”

王莲:“哦哟~~~”

俩人明显会错了这句话的意思,以为赵毅是在讨好自己“爷爷”的对象。

刘金霞听到这话,也是红了脸。

她不知道赵毅是在代表九江赵氏,对她在表达愧疚,这干孙子的过分殷勤,只能被她理解成是看在老田头的面子上。

三人没留意到,老田头在说这句话时,目光轻抬,看了一眼坐在牌桌上的柳玉梅。

刘金霞:“下次别让他寄了,我明儿个从家里拿点钱,你给他汇过去。”

老田头:“用不着,用不着的。”

刘金霞哼了一声,把牌放下,拆开包裹。

里头有吃的、喝的还有丝巾,看起来不贵重,但都不便宜。

丝巾刘金霞留下了,吃的她拿给花婆子和王莲分。

花婆子只取了一点,她屋里就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大头都给王莲拿回去给孩子们吃。

里头刘金霞认识的,最贵的,还是那几盒茶叶。

“柳家姐姐,这是你爱喝的茶叶。”

柳玉梅面带微笑地回吸一口气。

如果赵毅本人现在在这里,她会让赵毅在这水泥地上再磕一个坑。

同时,柳玉梅已经打算等林书友坐斋回来,询问他对象什么时候再到家里来玩了。

可看着刘金霞把最贵重的东西递给自己的笑容,柳玉梅只能伸手接下。

指尖轻叩,淡淡茶香从包装盒里溢散而出。

闻到这股味道后,柳玉梅神情一松。

她看向老田头,说道:“告诉你家小赵,就说心意我收到了。”

老田头:“可不敢这么说,孝敬奶奶,是应该的。”

刘金霞附和道:“就是就是,都是自家人,别客气。”

柳玉梅摸了摸手指上的玉扳指,问道:“小赵什么时候再到南通玩?”

老田头:“他说远哥儿请他来了,还说要代替您请他吃饭。”

柳玉梅点点头,不再言语。

刘金霞:“你跟小赵说,到南通了,到我家去吃。”

老田头:“是是是,晓得,晓得。”

见东西送好了,老田头就告辞离开。

花婆子努了努嘴:“霞侯,你到底是怎么训男人的?”

王莲:“是啊,老田头在你跟前,真的好乖哦,感觉把你当老佛爷似的。”

刘金霞:“呸呸呸,别瞎说。”

其实,刘金霞也觉得,在外人面前,老田头拘束得有些过分,与单独和自己在一起时,简直判若两人。

柳玉梅开口道:“霞侯,跟你商量个事。”

“哎,柳家姐姐,你快说?”

“我家今天要来个客人,算是我一个小姊妹,我这屋里头现在躺着一个,没地儿睡了,我打算带着阿璃和那个小姊妹,去你家里借住几天。”

“啥!”

刘金霞大声叫了出来,整个人也站起。

王莲见状,忙打圆场道:“还是睡我家吧。”

花婆子也立刻解围:“我家宽敞,空屋多,睡我家。”

刘金霞眼睛一下子红了,直接对着好心帮忙的王莲和花婆子拍起了桌子,指着他们道:

“莲侯你家那么多人,哪里来的空屋,花婆子你家空房有我家楼房多么!”

刘金霞用力一擦眼睛,对着柳玉梅笑道:“成成成,我这就先回家一趟,让香侯去准备被褥,不不不,让香侯到镇上给我买新的去!”

牌也不打了,刘金霞离开椅子,直接跑下了坝子。

她先前的尖叫,是惊喜的。

因为她克夫的名声,所以她一直鲜于和村里人交往,寻常人家走亲戚在亲戚家借宿,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她刘金霞,自从将二层房盖起来后,就从未留宿过人。

柳家姐姐是她现在最尊重的人,姐姐愿意带孙女和姊妹住她家去,这是认可她,给她脸面,她的一颗心,开心得简直要从嗓子眼儿里飞出来。

跑出小径的刘金霞,在稻田对面的村道上一边晃动手臂抓紧跑着一边还不忘朝着坝子这里招手,开心笑的同时,还转了两个圈儿。

中途,路过张婶小卖部时,刘金霞对张婶大声喊道:

“那些常食、汽水、蚊香、花露水、冰糕,还有这个这个,都给我留一份,我待会儿让我家香侯骑车运走!”

张婶好奇问道:“霞婶子,这是家里出啥事了?”

“我柳家姐姐要来我家住几天,要来我家住几天!”

这一幕,像极了两年前,从来没有过玩伴的翠翠,与远侯哥哥手牵手走在村道上的场景。

那时的翠翠,也是巴不得附近的村民问她,与她牵手一起走的男孩是谁,他们这是要到哪里去戏。

每每被问到,翠翠都会很大声且骄傲地介绍远侯哥哥,说要带他去自己家里戏。

李三江家的二楼房间里。

李追远放下手中的笔,捏了捏手腕,将面前的《走江行为规范》闭合。

身后,阿璃还在专心致志地处理着牌位。

李追远拿出大哥大,先给学校里的陆壹拨了过去,让陆壹在晚上时给薛亮亮打电话,告知薛亮亮他们返校的时间。

随后,李追远给赵毅打去了电话。

一开始没人接。

李追远放下大哥大,起身去帮阿璃刨木花卷儿。

一刻钟后,大哥大响了。

赵毅人在深山里,信号不好,他会将电话放在有信号的位置,再通过其它手段通知自己。

“喂,姓李的,是不是等不及想见我了?我这里阿靖的伤势刚控制住,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进行……”

“帮我调查一下机关周家和河谷丁家。”

“可以,包在我身上。如果有其它需要,不要客气,直接跟我说,我一定……”

“嗯,我要你们和我一起去这两家。”

“不是,真有需要?”

“嗯,有你们在,事情能简单很多。”

“可是,你和他们两家有仇,我没仇啊,这因果……”

“我和他们家没仇,只是最近得到消息,这两家遭遇了类似虞家的境况,我要带你们去拯救这两家于水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再次响起:

“小祖宗,咱是不是又有什么规则上的认知新突破?”

“你闭上眼,听我的就行,多余的不要问。”

“没问题,咱俩谁跟谁啊,放心,你要干什么我肯定帮你,毕竟上次你还帮我灭了九江赵。”

“在月底之前,到南通来。”

“时间足够了,阿靖的伤势初步恢复不需要那么久。只是……那个‘我们’,是什么意思?除了我以外,还有别人?

难道是,

陈?”

“嗯。”

“她在南通!”

“嗯。”

“她偷偷摸摸跟过去找你了?”

“嗯。”

“那她被桃林下那位打得怎么样?”

“我是把她从桃林里拖出来的。”

“那老太太呢?老太太呢?”

“她见过老太太后,现在还不省人事。”

赵毅:“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太大,李追远不得不把大哥大挪离耳边,将其挂断。

少年看了一眼还在专注于工作的女孩,拿了两罐健力宝,打开,插入吸管,递给女孩一罐。

女孩接了过来,捧在手里。

“阿璃,工作量很大,所以没必要太着急,我们可以适当放松一下。”

回家到现在,自己都没来得及和阿璃下一盘棋。

少年牵着女孩的手,离开房间,走下了楼。

坝子上,因为刘金霞的离开,牌局也就进行不下去了,王莲去前头菜地里帮忙拾掇,花婆子则去上瓷缸。

柳玉梅坐在那里,看着少年牵着自己孙女的手,再次走入东屋。

她原以为是继续进货的。

但在看见少年进屋后朝左拐,意识到这是去陈曦鸢所在的卧房。

柳玉梅站起身,也走进了屋。

她看见少年站在陈曦鸢床边,伸手去抓住陈家女手中的翠笛。

那支笛子,哪怕是在柳玉梅眼里,也是一件极好的东西。

那丫头甭管醉得多厉害,自始至终,手都未曾松开那支笛子。

刘姨这时候抱着个大箱子进来,以为又要补货,发现供桌上全乎的。

扭头一看,恰好看见少年正在尝试从陈曦鸢手里将笛子拔出来。

刘姨:“拔得出来么?”

柳玉梅摇摇头:“那是她的本命。”

下一刻,只见少年俯身,在陈曦鸢耳边说了几句话。

酒醉且处于无意识状态的陈曦鸢,手指松开,翠笛滑落,正好被少年接住。

如果人清醒着,借出来,那叫权衡利弊。

可人醉梦中,还能松开手,意味着绝对的相信。

刘姨:“您,还不担心么?”

这次,柳玉梅没说话。

李追远右手拿着翠笛,左手牵着阿璃,走到柳玉梅和刘姨面前。

“我跟她说借用一下,用完就还给她。”

柳玉梅点了点头。

李追远带着阿璃离开了东屋,去往屋后稻田里的道场。

老太太隐居,但江湖上的事,不能两眼一抹黑。

负责搜集与信息传递的,一直是刘姨。

刘姨:“我听说,陈家一直有邀请江湖名宿和青年才俊前往祖宅参悟石碑的传统。”

柳玉梅:“嗯。”

刘姨:“我还听说,陈家那位老太爷,最钟爱自己这个孙女,放出话来,要为自家孙女招上门女婿。”

柳玉梅:“嗯。”

刘姨:“您还不担心?”

柳玉梅轻笑一声:“呵,杞人忧天。”

“嗡嗡嗡嗡!”

床上的那把剑,发出微颤。

刘姨悄悄瞥了一眼,马上道了声“我要去做午饭了”,跑出东屋。

道场里。

李追远依次给“酆都大帝像”“孙柏深版的地藏王菩萨像”,点上香炉。

紧接着,少年将自己的紫金罗盘,摆在了道场中心区域的凸起位置,让它开始转动。

随后,少年右手继续握着翠笛,左手重新牵起女孩的手。

二人心意相通,同时闭上了眼。

下一刻,

李追远出现在了阿璃的梦中。

破损的平房,倒塌的香烛,裂开的牌位。

门槛外,倒是风和日丽,晴空万里。

伴随着李追远一步步走江崛起,阿璃梦里早已不复最开始的“众邪盈朝”。

最开始走江时,李追远是从阿璃梦境里钓取浪花的。

没有继续这么做的原因是,除开那些特殊强大的邪祟,会隔一段时间寻摸到这里看一眼外,常驻在这儿且留下深刻痕迹的那些邪祟,其现如今所余之实力与威胁,已够不着少年后来所需匹配到的浪花强度。

简而言之,就是江水不可能一直给你推送威胁小的存在。

换个角度,也就意味着少年现在的团队实力,再去面对最开始的余婆婆、大鱼以及老变婆那种层级的存在,就轻松简单太多了。

昨夜用李洪生的灵魂完成了邪术的第一次尝试,成功是成功的,但李追远也发现了可以改进的地方。

李洪生是以自己立场视角下的“坏人”,但他其实没那么坏,本质上来说,依旧能称得上是一位名不副实的正道人士。

因此,就算他灵魂强度足够,但拿来当一些邪术的原材料,会使得邪术的效果,无法发挥到极致。

加之媲美李洪生的灵魂,不是路边大白菜,不容易获得,因此,李追远现在也渐渐理解了,魏正道的书里,为什么会收纳那么多的邪祟案例。

邪祟,在普通人眼里是极其可怕的存在,但在少年眼里,它是眼下极具性价比的材料。

少年现在,就打算从阿璃的梦里,像当初那样,将所需的邪祟,给钓出来。

天空空荡荡,但只要你们来过,我就能重新找到你们!

柳奶奶无法办到的事,他李追远,可以。

少年示意阿璃留在屋里,自己走至屋外的旷野。

道场里,孙柏深版的地藏王菩萨画像前的香火,快速摇曳。

李追远双手合十,默念《地藏王菩萨经》。

“诸般因果,皆入我身,因果即我,我解因果。南无阿弥陀佛!”

少年脚下,出现了一道光圈。

光圈很散,但冥冥之中,李追远感知到了一股力量的隔空加持,那是来自孙柏深的意志。

不管何时,只要李追远要借用地藏王菩萨的身份搞事,他孙柏深一定会出手帮忙。

可即使如此,这光圈,还是不够稳定。

应该是真正的地藏王菩萨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试图以祂名义,行泼因果脏水之举!

但伴随着又一股威严气息降临,耳畔似有跺脚之声,少年脚下的光圈,瞬间稳定。

李追远知道,是有人在帮自己,帮自己的那位,眼下就一直致力于镇压地藏王菩萨。

“多谢大帝!”

少年诚声感谢。

刚感谢完,少年双眸泛起黑白色泽。

“阴司地狱,生死交替,阴阳有序,立于酆都。鬼门,开!”

少年身后,浮现出了一座威严阴森的大门。

大门开始颤抖,似在传达出一缕怒意。

但李追远大帝“关门弟子”以及地府少君的身份,是大帝亲自认可的。

所以,他动用菩萨的身份比较困难,但借用大帝的身份,名正言顺!

哪怕大帝刚刚帮自己压制了一下菩萨,可自己已经感谢过了,那接下来,该往大帝身上泼的脏水,还是得泼。

哪怕自己对江水规则吃得再透,这会儿,江水也不可能给自己匹配如此孱弱的对手。

因此,想要定位到它们的存在位置,就得靠李追远自己来制造因果!

借菩萨果位,借大帝位格,让祂们来帮自己吸纳因果,这只是第一步。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右手,那支翠笛的虚影,正在自己手中。

他发现了,陈家的灵,似乎格外好用,对陈曦鸢的庇护,非常灵敏。

这里当然不能排除那三位陈家龙王都是历史上一代天骄的缘故,但本质上,应该是陈家,受天道特别照顾。

这支笛子上,凝聚着陈家香火因果,李追远这次,就是打算借一下陈家龙王之灵的保佑。

“今日晚辈斗胆请用陈家尊器,乃为斩妖除魔。

望陈家先贤,庇佑小子成功。

事若成,则晚辈欠琼崖陈家一段因果!”

其实,李追远完全可以把秦柳两家没有灵的供桌召唤出来,以此形成对陈家龙王之灵的道德绑架。

因为少年发现了,龙王之灵的心胸格外宽广。

但李追远不愿意这么做。

对菩萨,对大帝,他利用起来毫无心理压力,但对历代龙王之灵,他不愿意使这种手段,他更愿意进行对等的条件交换。

比如,尽自己所能,去尝试帮陈家改变石碑传承的弊端。

手中的翠笛,闪烁起光泽,同时有悠扬的笛声传出。

这意味着,陈家龙王之灵,答应了少年。

李追远左手摊开,紫金罗盘的虚影浮现,而后已经有小蛇大小的蛟龙之灵自少年体内飞出,盘卧于罗盘之上,开始加持推演。

菩萨、大帝的作用,是给自己做支撑;

紫金罗盘的作用,是给自己划取圈定范围,自己要找的邪祟,必须是南通附近的,可不能远隔千万里。

翠笛的作用,就是过去自己曾用的鱼竿。

接下来,少年要自己制作一道小浪花!

李追远回头,看了一眼阿璃,对女孩微微一笑,而后抬头,看向天空。

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出现了一道道折叠的光影,这是那些曾出现在这里恫吓诅咒过阿璃的邪祟们,所留下的痕迹。

“我说过,凡是来过的,以后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今天,我就先来收一点利息!”

少年举起手中的翠笛,准备将它像鱼竿一样抛出,这个动作刚起步,少年心中就升腾起警兆。

此举,相当于盗用天机,远超自己给自己算命,是一种禁忌。

但有了昨晚的经验,李追远浑不在意,依旧坚定地将翠竹抛出。

我身上的功德,还有的是,你扣吧,扣吧,扣吧!

这些功德,你若真的发到我手上,我反而还不能这样花出去,现在,一切由你代扣,由你来算,原本无法实现的事,反而能做了!

李追远终于将翠笛成功甩出,翠笛中释出三道翠绿的光芒,如一杆抛出三根鱼线。

“咔嚓!”

天空中,三道黑影显现,被鱼线缠绕后,向下坠落,径直砸在了少年面前。

起初,它们只是三道模糊的影子。

但它们的本体,应该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感知。

原本早已不敢来到这里的它们,此时纷纷重新降临于此。

三道模糊的黑影,开始渐渐出现色彩,变得清晰,逐步演化出具体的形象。

曾经,它们来到这里时,可以极尽恶毒之性,肆意羞辱一个小女孩。

现在,这三道黑影,看着站在它们身前的少年,全部面露恐惧,如见活阎王。

李追远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流出的鼻血。

现实里的自己,肯定这会儿也流血了。

少年无所谓地甩了甩手,向前走了几步,逼近这三尊邪祟,

平静道:

“乖乖等着,我马上就来找你们了。”

(本章完)

第374章

李追远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可有些仇,确实非眼下实力与时局所能报。

换做其他心智坚韧之辈,大概会选择先低下头,隐忍发展,静待时机。

少年不喜欢这样。

他习惯于有多少胃口,就啃下仇人多少肉。

换个角度来看,少年其实是把仇家,当作了一种资源。

邪祟如是,昔日联手算计秦叔的人如是,那些曾试图施压逼迫、妄图吃秦柳两家绝户的江湖顶尖势力,亦如是。

李追远再次抬头,看向空中那密密麻麻的光影折叠。

这,才只是开始。

别以为你们跑了,不在这里了,当年对阿璃的所作所为就能逃得掉了。

我身上的功德,多到几乎花不完。

我接下来还有浪要走,每一浪走完,我身上那无法主动使用的功德还会再蓄加上一大截。

等着吧,

以后的浪与浪间隙,我就会来找你们。

李追远看向身前被蛟龙之灵盘裹着的紫金罗盘。

先由近到远,等南通附近的清理光了,再另选一个具体区域,做区域内定点清理。

一个一个点名,一处一处报到。

秦柳两家先祖未能尽善的收尾,如今反而是对自己的另一番馈赠。

像是一幅藏宝图,少年只需按图索骥,就能一步步获得收获。

这哪里是邪祟,分明是人参一样待挖掘的宝贝疙瘩。

李追远目光仔细扫过面前三尊邪祟。

自己第一次制造出小浪花,理论与初步实践都成功了,可接下来的细节脉络,还需梳理。

他不晓得,接下来是靠自己拿着罗盘算出这仨的位置呢,还是会有类似江水那般的小溪,将关于它们仨的水滴送到自己面前。

答案,应该快揭晓了,就在这几日。

毕竟,“罚款”已经付了,天道扣的款,总得给自己把“货”交出来。

这,就是中介的口碑。

如果功德,也就是“钱”在你手上,首先你不知道该去哪里买,这买卖违法违规,正经渠道根本不存在这种店铺,想消费也消费不出去;

其次你就算找到了黑市,还得担心黑市交易不受保护,动辄被黑吃黑或者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自己是先缴纳了罚款,怎么着,天道按照程序正义,也得把自己的“罪名”给坐实了。

李追远嘴角露出笑容。

少年知道天道一直在针对自己,天道忌惮于自己练武,天道不允许自己长大,他一直承受着头顶这片天空的恐怖威压。

如今,他终于可以小小的进行反击了。

虽然他当下依旧是蝼蚁,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即使是面对天道这种霸凌他的“仇人”,少年亦是一有条件就着手阶段性复仇。

李追远转身,走回平房。

门槛内站着的阿璃,微微侧倾着身子,仔细打量着少年身后那三尊邪祟的模样。

李追远:“阿璃,我来画。”

阿璃摇头,嘴唇轻轻抿起。

“好好好,你画,你画,谁叫我们家阿璃是我的绘画老师呢。”

女孩脸上露出两颗酒窝。

少年怕她累到,因为这一浪回来,阿璃的工作明显比以往多了好几倍,但女孩很享受这种能帮到男孩的感觉。

二人坐在露台上下棋,只能记住那一时的星空,可她帮少年制作和处理的东西,却能在少年下一次出门时,继续发挥着效果。

两人同时闭眼,再睁眼,回到现实。

李追远先将紫金罗盘收起,然后低头看着手中的翠笛。

这,真是一件宝贝。

可惜了,琼崖陈家家风太正,陈曦鸢的性格过于善良淳朴。

自己,实在是没办法把她发展成仇人资源。

这支翠笛,也就没办法变成从自己这里流失出去的“赃物”。

李追远走到画像前,进行还愿。

菩萨像前,要再上三根香,不是为了感谢地狱之中苦苦挣扎的那位,而是要感谢孙柏深。

孙柏深是恨极了菩萨,又因为魏正道的那一层关系,对自己格外信任,这就使得他在帮自己挖菩萨墙脚的这件事上,不遗余力。

接着,少年又给酆都大帝画像前也点了三根香,默默念了声:

“师父,辛苦。”

称“大帝”,是职务;叫“师父”,就带点揶揄。

少年清楚,自己的每一声“师父”,都能让师父他老人家回想起那晚家里因门锁坏了而无法关闭的大门。

道场内不知岁月,李追远和阿璃出来时,发现已经是下午一点。

太爷他们今儿个都出门了,不在家,刘姨自然清楚自己与阿璃去了哪里,并未着急地喊吃午饭。

等少年与女孩刚出来,前面坝子上才传来刘姨熟悉的声音:

“吃午饭啦!”

一方面是刘姨察觉到少年与阿璃再度出现的气息,另一方面则是谭文彬将姚奶奶从火车站接了回来。

姚奶奶眼瞅着这车越来越驶入乡下,心里还带着心疼与担忧,可等自己下了车,瞧见坝子上正与一众老姊妹打牌的大小姐时,刹那间,笑出了眼泪。

离开柳家后,她早已过上平凡的日子,晓得这种日子的幸福,现在,她在大小姐身上,也看见了。

“姗儿,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柳玉梅对姚姗招手。

姚奶奶走上坝子,距离越近,小腿就越软,她是真想按照老礼,给大小姐行个礼,可她的心和她的针一样细,从同桌三个与自己同龄老妇人身上,她瞧出了她们的“普通”。

故而,姚姗一直强撑着,走到大小姐面前时,一个没站稳,幸好被柳玉梅及时伸出的手扶住了。

柳玉梅给她做了介绍,刘金霞三人也对姚姗表现出了极大热情。

刘姨将饭菜端了上来。

往日打牌,刘金霞三人是不在这里吃饭的,饭点会回自家,花婆子家里就她一个人,经常就去刘金霞那里蹭一口对付,每个月固定给翠翠买点贵一点的零嘴和好看的文具。

今天是柳玉梅发话,大家不会拂这面子,就留下来一起吃。

以往柳玉梅的专属圆桌,今儿个围坐了五个人。

与大小姐同桌吃饭,让姚姗有些不适应,几次想要接过刘姨端来的菜以及手持的酒壶,都被刘姨轻轻按了下去,示意她陪好老太太就行。

饭桌上的氛围,其乐融融。

稍微有点卡顿的,大概就是为了让姚奶奶听得懂,刘金霞三人不能说南通话,只能说普通话。

可即使如此,交流起来也依旧比较困难,因为在老人家的理解里,普通话就是把南通话放慢了一字一字地说。

柳玉梅吩咐刘金霞三人,回去把家里需要缝补的衣服带过来,说姗儿的手巧,正好让你们见识一下。

姚奶奶赶忙点头,然后说自己这次带来了不少好布料。

柳玉梅随手一挥:“赶巧,给她们几个,一人都做一套。”

饭后,刘金霞三人各自回去,一人就只带来了一件需要缝补的衣裳。

她们打牌时,姚奶奶就坐柳玉梅旁边,一边看着大小姐打牌,一边缝补。

长牌每把都有一人轮空,谁轮空时,她就给谁量身围。

虽然,以她的水平,扫一眼便知分寸,但她还是拿出尺绳,做细致地测量。

打头的刘金霞还不好意思,想要推脱,但柳玉梅只是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刘金霞就笑了笑,主动配合。

牌打到黄昏散场,刘金霞离开前,说她待会儿就过来接柳家姐姐到自己家去,并再三嘱咐说什么都不用带,她那里都安排好了。

终于得空独处的姚姗,跟着柳玉梅进了东屋,先对着供桌下跪磕头,最后跪着膝行给大小姐奉茶。

这一幕,在她脑子里幻想了许久,大小姐对她而言,不仅有当初于柳家的庇护之恩,更有俗世之中为自己儿子改命之德。

柳玉梅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扶手处,道:“打了一天牌,累了,你递那么远,我够不着。”

姚姗愣了一下,最后只得站起身,将茶送到柳玉梅手中。

柳玉梅将茶杯接下,抿了一口,示意她搁旁边坐下,与姚姗聊了些闲话。

问问她家里如何,儿子儿媳妇如何,俩孙子如何。

姚姗都一一做了回答。

等她这里被问完了,她马上接过大小姐的话头,先询问阿璃小姐的近况,又将自己在洛阳就见过的小姑爷夸赞了一遍。

柳玉梅笑着道:“以前真不懂,等自己老了,才明白过来,什么叫指着儿孙而活,呵呵。”

姚姗:“大小姐您不老,在我眼里,您还和当年一样。”

柳玉梅:“你我都是做奶奶的人了,再说这些话,让人听着笑话。”

刘金霞全家出动,香侯和翠翠都来接人了。

阿璃并未抗拒去翠翠家,因为少年对她说,明早他会去翠翠家门口等着接她。

临出门前,柳玉梅带着阿璃沐浴换了衣服,又收拾了两套睡衣与第二日的衣服和梳妆所需。

刘金霞本想说她家这些都有的、不用带,但看着刘姨将柳家姐姐那一盒一盒的物件儿放进香侯的三轮车里,嘴边的话又被刘金霞咽了回去,转而嘱咐自家闺女,待会儿别骑着走,用推的,可别把这些物件儿磕坏了。

下坝子前,柳玉梅看了一眼刘姨。

刘姨会意,给东屋门上,上了一把锁。

秦叔和刘姨晚上住在这儿,不可能有外人闯入,这防的,是内部人员合理进去。

到了刘金霞家里后,分配房间。

刘金霞想让阿璃睡翠翠屋,本着为翠翠人身安全计,柳玉梅正准备拒绝。

然后,她就看见自己孙女,走入了翠翠房间。

这可把翠翠高兴坏了。

夜里,她一会儿问阿璃姐姐要不要看电视,要不要喝牛奶喝汽水吃零食,要不要看看自己的画册贴图,阿璃都没有反应,只是默默躺在床内侧,枕着枕头,双手叠于腹部,闭上眼,睡觉。

翠翠侧躺下来,手托着头,月光透过窗户撒照进来,让她得以看见阿璃姐姐的睡容。

“阿璃姐姐,真好看呀。”

当初,远侯哥哥第一次来她家里做客,也是在她床上睡过一个午觉,那一次,她也是一直在旁边看着。

年少的女孩不知婚姻、家庭具体是何物,但扮家家酒的游戏还是通晓的。

此时的翠翠,已经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与期待:

“远侯哥哥很好看,阿璃姐姐也好好看,他们俩以后的孩子,到底得有多好看呀。”

另一个房间里。

柳玉梅让姚姗与自己睡一张床,姚姗这次死活不肯,直说这样的话,倒不是顾忌尊卑等级,而是她会激动忐忑得一整宿都睡不着。

好在这边床第格局,是木床下会有一张长木案,夏日时很多人家宁愿不睡床而是睡这上面,图个清凉。

柳玉梅就睡在床外侧,姚姗睡在下面长案上,夜还早,二人继续说着话。

说着说着,柳玉梅笑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而且已经站了很久了,是刘金霞。

见她一直在外面踌躇,柳玉梅开口问道:“谁呀?”

刘金霞推开门进来,手里捧着凉席被子与枕头。

就这样,刘金霞也在这屋里打了个地铺,三个老太太聊天聊到了深夜。

清晨,阿璃准时睁开眼。

她坐起身,避开还在熟睡中的翠翠,下了床。

柳玉梅那里也起了,姚姗顺势睁开眼,眼里微红。

即使大小姐的动作再悄无声息,可依旧被她察觉到了,因为哪怕没睡一张床,她也依旧激动得一宿没睡着。

柳玉梅无奈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姚姗的额头,姚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早上,是姚姗帮阿璃梳妆。

香侯昨晚设了闹钟,醒得很早,她们下来时,香侯已经快把早饭做好了。

想着客人都起了,结果自己妈和女儿还在呼呼大睡,香侯就一阵好笑。

梳妆时,姚姗发现阿璃小姐忽然笑了。

她抬头一看,果然,是小姑爷到了。

李追远在香侯阿姨这里吃了早饭,然后牵着阿璃的手,迎着朝霞,带着女孩回家。

姚姗一宿没睡却丝毫不困,拿着绳尺,帮香侯量了一些身围,还说也要帮翠翠也做一套衣服。

香侯想要推脱,姚奶奶一句话将她堵住:“你妈昨晚同意的。”

香侯想掏出订做衣服的钱,姚姗也作势摸了摸口袋,问香侯自己是不是也要给住宿费?

莫说这点钱,姚姗看不上,真要论钱,历史上与她技艺地位相等的裁者,她们所做的衣服,很多现在都陈列在博物馆里。

日子,就这样又连续过了两天,每天早晨,李追远都会将阿璃从翠翠家接回来,夜里再把阿璃送回去。

其余时间,二人要么在屋后小工坊里要么在二楼房间,活计太多,目前也只是刚把所需工具初步准备好。

省得麻烦,白天一日三餐,都在刘金霞家里吃,牌也在刘金霞家里打,但每天黄昏,柳玉梅都会回自己东屋,与阿璃一起洗个澡。

有些习惯没法改,你不可能去人家家里做客借宿时,把自家的浴桶和其它用品也都带过去,那不仅是张扬,更是会伤人家的心。

今儿个,柳玉梅洗好后,阿璃进屋去洗。

刘姨则在厨房里忙活,今晚家里的菜式,有些特殊。

李三江照例巡视了一圈厨房,见了今天的备菜,忍不住点点头,道:

“对,是该换个口味,换种草料喂喂。”

骡子们的食量一直没恢复,李三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很快,李三江瞧见刘姨一只手提着鸡头另一只手拿勺往一整只鸡上浇沸水,过了会儿,干脆熄了灶台里的火,把鸡放锅里闷。

李三江纳罕道:“这是什么做法?”

当刘姨将鸡提出来开始剁时,瞧着骨头里还残留着一点点的血,李三江眼睛用力眨了眨:

“婷侯,好像没熟哎。”

刘姨:“熟了,这样皮脆肉嫩,吃本味,再做个蘸水就好啦。”

李三江挠了挠头。

恰好这时张婶在田对面喊接电话,李三江就出去了。

二楼房间里,李追远将三幅由阿璃亲自画好的画,挂在了墙。

左侧一幅画:头戴黑色面具、周身附着鳞甲,似人似兽。

中间一幅画:妩媚女子,嘴角有颗痣,下半身老树盘根。

右侧一幅画:一身红衣,有手无脚,如鬼魅,眉心独眼。

自制的浪花还没到,但李追远有预感,就在今明两日了。

原本,李追远想着自己带着人,一个地儿一个地儿地去解决,现在,少年反而觉得没这个必要。

赵毅已经传来消息,他和他的人,明日就到。

按少年推断,陈曦鸢今夜就该酒醒。

这种苟延残喘程度的邪祟,让这两方人去解决,也是牛刀杀鸡。

但,编外人员,不就是拿来干活儿的么?

李追远手里拿着一本书,走出房间,来到露台,正准备在藤椅上坐下,就瞧见站在坝子上的柳玉梅,抬头向自己看来。

少年只是出来趁着天还没全黑,看会儿书的,手里拿的还是《正道伏魔录》,提前挑选下一阶段的邪术。

只是,有些时候人太过聪明,也不见得是好事。

李追远能看出来柳奶奶这一眼里蕴含的深意:怎么,知晓人家马上就要醒了,就提前出来蹲着了?

少年觉得柳奶奶没必要往那方面去想,但他又理解柳奶奶心底的危机感。

继续坐下去显得不合适,可起身回去又显得自己心虚。

李追远只得开口道:“奶奶,我有事想请教您。”

少年下了楼,在柳玉梅身边坐下,向老太太专门询问起明家的过去以及现在。

提前做完饭,靠在厨房门口预备着嗑瓜子的刘姨,对着扛着锄头回来的秦叔就是一脚,下颚朝着少年与老太太那边点了点:

“跟人家多学学。”

聪明人拍起马屁,那叫一个润物细无声,刘姨是瞧见老太太刚刚抬头对少年的那一眼,可现在少年主动咨询起龙王明的事儿,这无疑是戳中了老太太现如今内心最深的喜悦。

无它,龙王明家,不仅折损了当代走江者,断绝了这一代争夺龙王的可能,眼下整个家族的日子,都非常不好过。

这边正聊得起劲,东屋里头,浸泡在浴桶里的阿璃,侧过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侧。

一道惊疑的声音传来:

“哎?你的感知到底有多强大啊,居然能察觉到我?”

域被收起,陈曦鸢的身形显露。

她的酒,终于醒了。

醒来就察觉到,屋里有人在洗澡。

待走近一瞧,浴桶里是一位小妹妹。

但这小妹妹,却漂亮得有些不像话,仿佛身上每一处,都是巧夺天工的设计,这还是年岁小,等她长大,十六七岁,那娉婷婀娜之姿,怕是连这世上最高明的画师都不知如何落笔。

陈曦鸢记得,自己与柳家老夫人琴笛合鸣,痛饮而醉,那这里,应该就是老夫人的住处,能在这里洗澡的小女孩……

“你是秦家小妹妹吧?”

阿璃只是看着她,没有回应。

“你叫秦璃,对不对?”

阿璃依旧只是看着她。

“你是小弟弟那未过门的,不对,小弟弟是你未过门的上门夫婿,哈哈。”

阿璃目光微凝。

浴桶中央,一颗颗水珠浮起,原本水面上漂浮着的花瓣沉底,于水下攒聚成形,整个屋子里的温度,也都在此时快速下降。

陈曦鸢只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再次问道:“额?你不是秦璃?不是小弟弟的那个小妹妹?”

阿璃眼眸里的色泽瞬间淡漠,供桌上所有牌位开始集体摇晃。

显然,女孩是在失控边缘。

陈曦鸢后退了几步,像是个做错事的大姐姐,不停摇着头摆着手:“你别生气,你别生气……”

一条由花瓣凝聚而成的蟒蛇,自水面之下浮出,对着陈曦鸢所在的方向,吐出了信子。

陈曦鸢:“柳氏望气诀……”

这看似是一个普通的术法,却内含乾坤细腻。

并且,当这条花瓣蟒蛇进一步从浴桶中窜出时,一条条细小的水柱汇聚于蟒蛇周身,最终在蟒蛇头顶凝聚出一颗水晶似的角。

陈曦鸢:“你就是小妹妹啊,小弟弟就是你的上门……”

李追远能一人掌握秦柳两家传承,是因为少年足够聪明,他学什么都快,但真论对秦柳两家本诀的适应,作为当世唯一一位身具秦柳两家血脉的阿璃,才是最为得天独厚。

“嗡!”

已从蟒化蛟的花瓣,向陈曦鸢冲去。

陈曦鸢举起手中的笛子,想要格挡。

可她很快就意识到,这还不够,她是真可能被这一道术法给伤到,故而她只得将域打开。

“轰!”

整个东屋内部,都为之一震,但伴随着床铺上那柄剑的立起,扩散出去的力量即刻消散于无形。

柳玉梅的声音自外面响起:“阿璃。”

阿璃自浴桶里站起身,奶奶的声音没有让她冰冷的眸子起任何波澜,女孩身下,再次涌现出一条条蟒蛇,集体探出蛇头。

“嗡!嗡!嗡!嗡!”

每一条蟒蛇在飞出去时,都在途中生出蛟角,势道瞬间翻倍。

“阿璃。”

李追远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这次,阿璃原本淡漠的眼眸出现了闪动。

女孩闭上了眼。

“啪!”

所有水蛟在触及到陈曦鸢之前,全部崩散,将厅堂上下全部打湿。

女孩坐回了浴桶之中。

屋门被打开,柳玉梅身形进入。

老太太先一挥手,将浴桶内残存的水全部卷出,另一只手指尖一指,一套衣服落在了阿璃身上。

自始至终,女孩都闭着眼,不再有其它动作。

陈曦鸢举着双手,看着柳玉梅,无比愧疚道:

“老夫人,我错了。”

柳玉梅叹了口气,摇摇头,微笑道;“你们同辈间,闹点口角,很正常。”

其实,就连柳玉梅自己,也不知道阿璃为什么忽然会这么生气。

遇到小远之前,有陌生人靠近,阿璃不是没有过控制不住自己要暴走的情况,但她只会伤人,而不会取人性命。

自从小远来到这里后,自己孙女连这种失控状态都很少见了。

可看看屋子里的水泽痕迹以及残留的蟒蛟气息,孙女刚刚,确实真的下重手了。

当然,这种重手,肯定也不会真的对陈曦鸢造成生死危机,但要是陈家丫头没能及时开域,说不得也会因此受伤。

柳玉梅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陈曦鸢,

心道:

这丫头刚刚不会直接对着自家孙女说,她要抢她的小远吧?

李追远在屋外等待,过了会儿,柳玉梅牵着阿璃的手走了出来。

阿璃目光淡漠,这让柳玉梅很是担心。

好在,当小远向孙女伸出手时,孙女主动将手递给了少年。

李追远察觉到,阿璃的手,很凉。

顾不得吃晚饭了,李追远带着女孩,上楼,坐到了露台上的藤椅上。

女孩后背坐得笔直,双手则被少年握着。

在她的眼里,李追远看见了还未彻底消融的冰。

陈曦鸢在坝子上,对着柳玉梅不停认错,并且将先前里面发生的情况以及自己说的话,都对柳玉梅讲了出来。

陈曦鸢是真着急也是真愧疚,眼里噙着泪花,说话声里带上了哭腔。

自己刚到人家家里,就醉倒了数日,已是大失礼数;结果刚酒醒,就把小弟弟的对象和老夫人的嫡亲孙女给弄得像是生了病,她就算再长两张嘴也很难解释清楚,自己到底是来拜访探望的还是来蓄意寻仇的?

柳玉梅看着陈家丫头都快要大哭出来的样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什么人在她面前,都得现道行,她能瞧出来,这真是个大傻丫头。

柳玉梅:“谁跟你说,小远是我家上门女婿的?”

陈曦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露台上的少年,她想说这是小弟弟告诉自己的,结果仔细回忆一下,好像小弟弟虽未否认过自己与秦柳两家的关系,却从未承认过自己是上门女婿。

好像,一直是自己在提上门女婿?

柳玉梅:“我从未想过让小远当我家的上门女婿。”

虽然背地里,柳玉梅早就把未来曾孙们的名字,偷偷取了好几箩筐,但其中有一个箩筐里,都装着姓李。

一辈子江湖,人情世故她看得通透,早年她就与刘姨说过,真要招上门女婿,那就得寻个平庸守成本分的,这样日子才能一直过得安稳;最怕两头都要,招个有能力有抱负的过江龙,哪怕一时条件不好选择对你蛰伏,未来起势,保不齐还要在心底积攒起怨恨,等于给自己招了个仇家。

小远,是法理意义上继承了两家龙王门庭传承,走的可不是姻亲关系,就算小远本人不在意这个,但她柳玉梅除非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去和这孩子谈什么“上门入赘”之事。

以小远对秦柳两家的感情,应该也会同意为两家各续上一脉香火,但并不是来自于自己的命令,得靠自己完全放低姿态去求。

柳玉梅:“你不该在阿璃面前,侮辱小远的。”

自家孙女这次对陈家丫头动手,不是因为陈家丫头靠近,而是在维护小远。

行吧,虽然自己本就不会这么做,但最反感小远入赘的,居然是自己孙女。

陈曦鸢瞪大了眼,疑惑不解道:“侮辱?什么侮辱?上门女婿是侮辱?”

柳玉梅:“你爷爷奶奶没告诉过你?”

陈曦鸢嘴巴张开,面露明悟,随即双拳攥紧,深吸一口气:

“爷爷奶奶骗我!”

柳玉梅不知该如何评价,应该是那俩位太喜爱这个宝贝孙女了,肯定舍不得孙女外嫁,结果早早地给她重塑了“上门女婿”概念,生怕自家孙女在外头被哪个男的给拐走了。

这傻丫头还在走江呢,还走了这么久,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人情世故方面,居然比自家鲜少出门的阿璃都不如?

这丫头,天赋到底得有多强?

刘姨走过来问道:“吃晚饭吧,我特意给你准备了琼菜。”

陈曦鸢摇头:“我想先上去道歉。”

柳玉梅:“不用,你吃你的。”

陈曦鸢:“不,我吃不下。”

“咕噜……咕噜……”

话音刚落,陈曦鸢肚子里就传来声音。

桃林下的畅快协作、尽情写意,早就将她精力消耗一空,又连睡了三天,哪怕再能压低代谢,也止不住腹中空空如也。

柳玉梅伸手,摸了摸陈曦鸢的脑袋:“没事的,阿璃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陈曦鸢像是忽然记起来什么,往后退了几步,想要给老夫人正式请安。

“先免了,免了,我还得去邻家吃饭,就不陪你了,你现在估摸着也没定下心思,明日,我再与你好生说话,问问你爷奶那边的近况。”

说完后,柳玉梅就走下了坝子,这次,她没带阿璃一起离开。

谭文彬带着林书友回来了:“哟,外队,您终于醒啦。”

周云云早就返校了,他今儿个带着林书友一起去拜访自己准丈人准丈母娘,顺便帮忙做一下农活,意思意思。

他负责意思意思岳父岳母,阿友负责意思意思农活。

谭文彬:“饿了,饿了,吃饭吃饭!”

林书友小声道:“彬哥,现在这氛围,好像不适合吃饭。”

谭文彬:“吃你的,难道你想道德绑架小远哥和阿璃下来吃?”

林书友坐了下来,拿起筷子,顺便帮润生点燃了一根粗香递了过去。

陈曦鸢很饿,但她没胃口,刘姨与秦叔坐在一张桌上,也是先吃了起来。

秦叔:“李叔呢?”

刘姨:“他让张婶带话,说他被村西头老木匠拉去吃酒了,老木匠今儿生日,只请亲近的人,没大办。”

其余人晚饭吃好后,刘姨收拾起碗筷,灶台上还留着菜。

虽然天色还早,但大家伙,回屋的回屋,回棺的回棺。

陈曦鸢坐坝子上,李追远与阿璃坐楼上,这一坐,就坐到了深夜。

在陈曦鸢身旁小桌上,放着刘姨特意留下的一袋瓜子,对她说就算先不吃饭,可以先用瓜子垫吧垫吧。

陈曦鸢没碰。

夜里的风,带着些许凉意。

少年知道,阿璃今日的发脾气,恰恰是她病情进一步好转的表现。

以前阿璃对这个世界都是畏惧的,这世上所有人,除了极少数的亲近者,在她眼里都是另一番恐怖形象。

过去阿璃的每次暴走失控,是源自于外界给予她的压力,当她被刺激压制到极限后,会出现被动失控。

这次,是阿璃主动的。

只是,新的恢复阶段下,阿璃还未掌握好主动的量。

心中火苗一起,就会迅速燎原,若非被自己与柳奶奶及时喊停,她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彻底失去自我意识。

终于,阿璃眼里的寒冰彻底消融。

她转过头,看向男孩。

先前的寒冰,没有化作泪水,可女孩眼里的落寞,却十分清晰。

她很着急。

作为少年每一浪故事的倾听者,她清楚少年正面临越来越难的局面,这次主动给自己揽下这么高的工作量,也是她对此急迫的一种表现。

她很想陪着少年,一起去走江,站在他身边,或者,站在他身前。

但她失败了。

先前,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她很清楚,这样的自己,与少年一起面临那种危险的局面,不仅帮不到他,还会成为他的负担。

女孩咬着唇,双手缓缓攥紧,指甲朝内。

少年及时用手,将她的双手掰开,避免了指甲嵌入肉中的一幕出现。

“我曾经这么做过,你看见了很生气,同样,如果你这么做了,我也会很生气。”

李追远重新将女孩的手,摞到一起,被自己左手掌心压住,另一只手绕到女孩后脑,轻轻按下她的头,二人的额头抵靠在一起。

“你的存在,是我坚持完成每一浪、好回家的理由。

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不要气馁,你已经在逐渐好转了,你恢复得比我更快。

你看,你是积压的情绪太多,控制不住,我是情绪太少,常常不够用。

所以,我们两个,是世上最好的互补。”

坐在坝子上的陈曦鸢,抬头看着二楼月光下,小弟弟与小妹妹额头相抵的画面。

不知怎么的,嘴角就慢慢翘起。

她心里还有罪恶感,要不是自己醒来后过于跳脱,按照正常流程走,就没今天的破事,她懂自己不该笑,可心里却涌现出越来越多的甜蜜,嘴角也是越想压越压不住。

甚至,她还伸出手,抓了一把刘姨特意给她留下的瓜子。

“嗑!”

夜太静谧,瓜子太脆,这声儿有点大,整得陈曦鸢一时好尴尬。

但在发现露台二人并未看向自己后,她默默地把瓜子放嘴里,口水打湿后再抿开。

没办法,这时候嘴里太甜,就想着用一点干咸的中和一下。

李追远:“我饿了。”

阿璃站起身。

李追远笑了笑,带着已经完全恢复好的阿璃,下了楼。

陈曦鸢见状,马上扭头,一阵“呸呸呸”把嘴里的瓜子皮吐了个干净,然后立刻走上前。

还没等她开口解释道歉,李追远就将食指竖放在自己唇边。

陈曦鸢闭上嘴巴。

这次,阿璃面对陈曦鸢,很平静。

李追远:“没事了,你是第一次来家里,不知道情况,不怪你,不用内疚,也不用记在心上。”

陈曦鸢要是处心积虑,那也就罢了……可问题是,她整个人,就和处心积虑这个成语不搭。

李追远:“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把留的晚饭端出来。”

阿璃坐下了。

陈曦鸢坐在对面,这次,她不敢说话了。

白切鸡现在还是温的,其余菜也都被刘姨贴心地煨在锅里。

当少年把晚饭都端上桌后,陈曦鸢嘴依旧闭着,但肚子里,像是养了一大群鸽子。

李追远给阿璃单独拿了一个盘子和一众小碟小碗,按照阿璃的吃饭习惯,将各个菜与米饭,进行有序搭配。

分配好后,李追远用筷子指了指面前的菜,对陈曦鸢道:“吃吧。”

陈曦鸢看着少年,指了指自己的嘴。

李追远:“说吧。”

陈曦鸢先舒了口气,对着阿璃道:“小妹妹,对不起,我不该和你开这种玩笑。”

李追远夹了一块白斩鸡,没碰蘸水,直接送入嘴里,味道嫩美。

阿璃在陈曦鸢说话时,抬头看着她,等陈曦鸢说完话后,就低下头,按照比例,吃自己的饭。

但紧接着,李追远和阿璃手中的筷子,都顿住了。

只见陈曦鸢将自己腰间的翠笛解下来,放在了阿璃面前,笑着道:

“小妹妹,初次见面,这是姐姐送你的见面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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