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部门大热,纷至沓来

领导答复是答复,并不是正式审批文件。

钱进这边要正式办起培训学校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还有很多单位要跑。

这不是几天能干完的工作,甚至可能几个礼拜都干不完。

不过没关系,钱进这边有时间也有精力去操作这件事。

1月30号,腊月十三,好天气,阳光灿烂。

钱进一早出门去上班,摩托车迎着朝阳奔驰,奔出了一个好心情。

不过风还是很大。

来到距离海边很近的单位里,风更大了,刮得总社偏楼的楼道里回响着尖利的呼哨。

已经来上班的外商办员工纷纷跟他打招呼:

“钱主任早。”

“钱主任吃饭了吗?来两根油条?”

“钱主任您先去我们大办公室坐坐吧,刚给您办公室拖了地,还没干呢……”

钱进点头回应手下人的招呼。

他在大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行政科有工作人员跑来找他:“小李,你们主任呢?”

钱进没有官架子,听到有人找就探出头来:“什么事啊?怎么火急火燎的?”

工作人员恭敬的说:“钱主任早上好,我们李主任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国家服务总社有给你们单位的新通知,需要你亲自签字领取。”

钱进点头下楼。

总单位那边又有什么指示了?

行政科长李振国在楼道口抽烟,看见钱进直接招招手:“走,去三楼打字室。”

三楼打字室的油印机在清晨便发出了单调而持续的“哒哒”声。

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工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对着蜡纸一丝不苟地敲击着机械铅字打字机。

李振国酸溜溜的对钱进说:“钱主任,你们外商办舒服了。”

钱进纳闷:“李科长您甭开我的玩笑,我们忙的脚不沾地您又不是不知道,到了周末我们职工就得加班,现在好多职工家属都有意见了。”

李振国撇嘴说:“你们那是加班吗?加班看电影呀?”

他又凑上来挤挤眼:“听说你还搞到了美帝国的电影?什么时候组织我们科室的同志看一看嘛。”

钱进无奈。

他知道私下里看电影这事无法保密,很正常,人多口杂。

外商办这两年又补充了十几号人,洋洋洒洒六七十个人,其中几乎都是热血青年人。

这些人的嘴巴是最靠不住的,比他们裤裆还松。

钱进把一早准备的说辞说出来:“我们确实是看电影,但那是为了学外语。”

“你要是不信你问韦社,我们科室对外语水平有考核,每月一小考,季度一大考!”

李振国悻悻地说:“你小子,我自然不能去问韦社——不对,我信你的话,不过我们科室的同志也想学外语呀。”

钱进说道:“如果愿意参加我们科室的考核,那我们欢迎他们去一起看电影,一起学习。”

这话把李振国给堵住了。

钱进不想得罪他,进一步解释说:“我们确实是为了学外语才看电影的,还听英语歌呢。”

“要不然我搞点英语磁带借给你们科室的同事?”

“一起看电影这事我真挺为难的,因为我们一个礼拜就有礼拜天这一天的休息日,然后休息日顶多拿出半天来集体学外语……”

“诶,你们可不只有礼拜天这一天是休息日。”李振国有些不爽的拿起打字机旁的蜡纸递给他。

钱进正纳闷他怎么会这么说,结果打眼一看:

“海滨市供销服务总社关于转发国家服务总社《关于修改〈供销服务社关于涉外岗职工工作时间的规定〉的决定》(1980令第14号)的通知”……

一系列宋体大字排得密不透风。

上面红印章已经盖好,“海滨市供销服务总社文件”那几个字鲜亮夺目。

钱进一目三行往下扫。

扫着扫着他开始倒吸凉气。

清晰的嗅觉告诉他,空气中,油墨与蜡纸被高温油印滚筒加热后散发出的气味浓烈起来了。

清晰感觉则告诉他,这份文件下发,整个供销总社针对外商办的氛围也会浓烈起来。

一张张通知被油印出来。

然后等待着各个科室的“文书”或“跑堂”来领资料的时候被领走。

钱进给李振国签字,领走了自家科室所属的通知原件,顺路把几份油印件给捎带回去。

本来正埋头在一本本外贸商品名录里对照着英文单词工作的员工,看到他带着文件回来,纷纷抬起头热切的看向他。

钱进一愣:“你们看我干什么?”

李香刻意压低了嗓音却仍然掩不住里头的兴奋劲:“主任主任,是不是上头来了14号文?”

钱进挺吃惊:“你们消息这么灵通啊?”

他还是看了通知才知道怎么回事的呢。

有人指了指隔壁:“孙副主任刚才接到了省城兄弟科室的来电,他们那边已经把这份文件通知下发给每个员工了!”

钱进一听,那自己没有郑重宣布的必要了。

就凭他手下这帮人的八卦能力,肯定已经把小道消息给传遍了。

于是他把油印件交给了李香:“喏,自己看吧。”

一群人呜啦一下子围上来。

李香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她献宝一样摊开,指着上面的关键字句激动又开心的说:“真是这样,各位同志快看、快看这里!”

“周六周日,法定休息日!每日工作8小时、每周40小时!”

顿时,欢呼声响起。

更多的人挤过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高个子的张海洋抢到一张油印件,喊道:“钱主任在这里,你们嚷嚷什么?这成何体统?来,哥们给你读一遍……”

这份文件主题很简单。

供销服务总社出具了指令,为了与国际有关单位对接,为了对外展示人权情况,总社要求单位内的涉外科室或者涉外工作者实行周六周日双休制度,并明确“职工每日工作8小时,每周工作40小时”。

现在全社会各机关单位秉承了建国后确立的‘革命加拼命’工作氛围,一周休息一天,很多工厂为了赶工作进度,一周一天的休息时间都保障不了。

外商办这些涉外科室改成了一周休息两天,自然让人激动。

钱进寻思难怪九十年代以前的人都愿意往供销社里头钻,原来这单位的福利这么好。

据他所知,国家好像是加入WTO后才改成周六周日两天休息制。

当然,改是这么改的,真正执行起来不是这么回事。

一直到他穿越之前,社会上还有大量企业工厂不执行周末双休劳动制度。

“好了,文件领了,在展示栏里贴好,然后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了。”钱进压下翻腾的心绪,尽力维持着平素的沉稳。

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外商办一群人闻言一哄而上,却还在挤鼻子弄眼睛的互相勾搭。

钱进笑了一声:“你们以为国家给咱们一周休息两天是为什么?是为了怕你们工作强度太大累坏了身体吗?”

“不,是为了让你们有更多的时间学习!”

“以后考试改成半月一小考,每月一大考!考核制度你们每个人都清楚,连续不通过的只能调岗去其他科室,我丑话说在前头,别等到后面给你们调岗时候给我一哭二闹三上吊!”

听到这话,众人的满心喜悦变成了满心冰凉并透亮。

这他么!

副主任程侠也早就通过电话知晓了这份通知的信息,他拎着暖壶哼着‘甜蜜蜜’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脚踏八字步、满脸春风得意。

然后他注意到大办公室里一群人看自己的眼神不对。

有的——

怎么还有同情的味道?

他逮住一个问:“小赵,你们都什么眼神什么表情?咋了,小鬼子又侵华啦?”

小赵苦笑道:“小鬼子要是真侵华,我们应该哈哈大笑,咱们到时候一起上战场,这次要连本带利的把他们欠下的血债收回来。”

“到底怎么了?”程侠也不敢得意了。

小赵把钱进对周六周日的安排说出来。

程侠手里的暖壶‘啪啦’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眼睛当场直了……

其实调岗只是针对普通员工,像他和孙健这两个干部岗不会被调整。

问题是他们一样得参加考核,成绩什么样都会在成绩单上展现出来。

他一个副主任要是考核成绩不达标,即使不被调走他也一样难受。

丢脸呀!

甚至对程侠这种转业军人来说,几次考核成绩连续倒数还不如调岗呢,不能调岗留在外商办更丢脸!

他急匆匆去找钱进,哭丧着脸说:“钱主任,不至于吧?咱们是来工作不是来上学的,你得给同志们一条活路呀。”

钱进给他递上一支烟:“老程你怎么回事?那帮小年轻眼光短浅你也短浅吗?他们不明白我这么安排的用心,你也不明白吗?”

程侠愣住了:“啊?”

钱进叹了口气:“我今天亲自去李振国手里拿的通知,李科长当面酸透了,你明白了吧?”

不必解释的太清楚。

程侠已经明白了。

并且他很快意识到,钱进这么做是对的,而且很有必要!

随着各个科室拿到了这份通知,供销总社跟开了锅一样开始热闹起来。

程侠还得继续打水。

他跟科里的王富贵的一起去后勤科锅炉房。

结果他们刚进锅炉房碰到了政工科的员工李铁山,李铁山跟王富贵是哥们。

他上去用胳膊夹住了王富贵的脖子,叫道:“你们周六?啊?休息?!王富贵!”

“你小子听着,你他娘周六休息?那正好,我家院子里搭建的棚屋屋顶被前几天的大雪给压坏了,你这个周六去帮我爹娘给收拾好,听见没?跑不了你啊!”

声音震天的响亮。

腔调里的酸意,简直能把锅炉房墙壁上刚刷的白石灰水给中和掉。

王富贵无奈的说:“我的老铁大哥,你以为我们周六周日的真休息?是他娘在家里睡大觉?”

“扯犊子呢!我们科室要学外语!要考试!考试连续不合格的要他娘调岗!”

“你快别对我嚷嚷了,唉,我现在愁死了,你在政工科上班,帮我想想办法,要是我考核不过你帮我找领导说一声,调岗个好点的科室……”

李铁山瞪眼看他:“真的?”

王富贵没好气的推开他:“半个月一小考,一个月一大考!”

“考外语!考报关手续!考商务礼仪!”

“你要是不信你问我们副主任啊,我们程副主任这不就在你跟前?”

程侠阴沉着脸去打水。

热水灌入暖壶的空当,他叼了一根烟看向炉火。

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忧愁。

李铁山满心的酸意逐渐消解,脸上露出了一些同情之色:“真可怜……”

钱进做这个考核安排,自然就是为了让员工们对外有个说辞,显得他们科室的日子不那么好过。

然而这没用。

在外人眼里,特别是多数外人不知道外商办内部紧张的学习压力和工作压力,他们只认为外商办待遇好,工作上能够接触到外国人和外国商品,处处都好。

这样现在外商办还由单休变成了双休,这可就更好了。

于是这个新成立没两年的科室,顿时成了整个供销总社大楼最炙手可热的所在。

那份轻飘飘的红头文件带来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汹涌,也更具体地化作了门框前拥挤的人潮。

钱进用的这点小手段压根没用!

仅仅第二天刚上班,财务科的张大姐,就端着一个搪瓷水杯溜达进来了。

“哎呀,钱主任忙着呢?”她笑靥如花,自顾自地拖过一把木头椅子坐在钱进办公桌对面,“喝口水,歇会儿!”

钱进只好合起文件来。

这份文件还挺重要,是杨大刚一大早托人给他送过来的,原来是海耶斯那边要在2月份于国际法庭起诉川畸重工,到时候他们这边作为原告要派人出庭。

按理说是杨大刚出庭,可这件事是钱进主办的。

杨大刚认为自己不了解内情,怕去了掉链子甚至起反作用。

所以他希望钱进能出庭。

这事不能让单位里的人知道,毕竟是别人单位的事。

钱进便招呼张大姐吃糖。

这老大姐人不错,平日里总是笑呵呵、说话软软糯糯的又热忱,所以人缘极佳。

另外老大姐是单位出了名的红娘,不少科室领导对她都很客气,因为指望她帮忙给科室里的年轻同志介绍对象呢。

张大姐吃了块俄式奶糖,冲他眨眨眼:“哎哟,要不都说外商办舒坦吗?这奶糖真甜。”

钱进苦笑:“张大姐,你们是只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我们科室压力很大的。”

“工作压力大?工作累?”张大姐关心的问。

钱进点头。

张大姐拍拍他胳膊:“你们科室里小姑娘太少了,俗话说,男女搭配才能干活不累。”

“你说我们科室大刘那闺女,她刚从师范英语班毕了业,水平好着呢!小姑娘嘛,能写会算的,又洋气,多适合你们这外商办……”

她话还没说完,保卫科的科长宋基清几乎是卡着点钻了进来。

对面敲门往里看,笑了起来:“呀,钱主任,你这里有贵客呐?”

钱进说道:“对,张大姐看我们科室小伙子多,想给我们这边介绍个好姑娘。”

他含糊回应,算是打了个太极拳。

这样会让人误以为张大姐是来给外商办男员工介绍对象的,毕竟她是知名红娘。

而保卫科里的和尚是全单位最多的。

宋基清来劲了:“哎哎哎,张大姐你怎么回事?你手里有了好姑娘不介绍给我们保卫科?”

“我从去年开始就一个劲找你给我们的小伙子介绍对象,你总是说没合适的,怎么回事嘛,张大姐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保卫科?”

张大姐知道宋基清是个浑人,跟他说不清楚。

而且私下里走后门塞人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她便横了宋基清一眼说:“小姑娘柔柔弱弱的,可遭不住你们保卫科那些大老爷们折腾。”

宋基清习惯性露出个粗糙的笑容:“别这么说,我们科室的同志生活里都是很温柔的。”

张大姐落荒而逃。

她怕自己再不跑会被周基清抓到保卫科里给配对。

毕竟她是寡妇。

宋基清看着她扭着大屁股离开,眼神里颇有留恋:“啧,张大姐怎么越来越丰腴了?真有味道啊。”

钱进目瞪口呆。

虽然现在改革开放了,社会习气变得也逐渐开放了,但在单位里这么讨论女同事还是不行吧?

另外,你是真饿了,什么也能下嘴啊!

宋基清反应过来挠挠头:“妈的,我瞎说呢,咳咳。”

他迅速扭转话题,直入正题:“钱主任,听说你们外商办人手不够?”

“够!”钱进斩钉截铁的说。

但这招对宋基清这种二皮脸没用。

他自顾自的说:“我有个老战友的儿子今年要从部队转业,他可是一把好手,政审过硬,三代贫农……”

钱进跟他对话不用费心思,直接问:“外国话说的怎么样?”

“虽然这外国话说得暂时还差点意思,但人家学得快啊!一颗红心,忠诚可靠,这才是最根本的嘛!”他热情地往前凑,身上还带着刚从外头回来沾染的寒气。

钱进摆手:“我们这里全都有一颗红心,全都忠诚可靠。”

“最重要的是,我们科室真的人手足够——快七十号人了,冗员啦!”

宋基清好说歹说非得把材料给钱进留下,非让他研究一下。

钱进研究个屁。

当天上午后勤办公室专门负责仓储管理的副主任王忠强也来了。

钱进去年9月份找王忠强办过事,他们服装厂的厂房就是王忠强给批下来的。

这样看到王忠强上门他大感棘手。

大哥去找你办事,可是送了松下RX-5030F单卡收录机的,还送了好些外国糖果点心。

如今你来找我办事你给我空着手?

可惜空着手!

钱进多希望他带着东西来的,这样他就以不能收礼为由把人给送走。

王忠强过来自然也是想要安排人手。

钱进好说歹说给应付过去,结果后面两天还有其他领导干部来找他。

这些人无一例外,进来前都带着寒暄的笑容,说着关心工作的暖场话,但那眼神,都齐刷刷地、火辣辣地聚焦在那份红头文件赋予外商办的“特权”上。

他们口中的“侄子”、“外甥”、“战友家的孩子”、“邻居的闺女”……

一个个人影和关系,沉甸甸地压在钱进的案头。

门庭若市,办公室成了临时会客厅,吵得钱进连核对一封外商询价单上英文数字都心神不宁。

孙健这位堂堂副主任成了临时的茶水工和消防员,不断地倒水、搬椅子、陪着笑脸,忙的额头冒汗。

更棘手的人物还在后面。

等到本单位的领导干部们来转过了,外商办双休的条件也传出去了。

于是,后面钱进办公桌上的电话开始响起来,一接起来往往话筒那边是自报家门就能让人心头一紧的称呼:

“钱进同志吗?我是老孙啊……”

这是市社主管人事的孙副主任,声音不高,但分量十足。

“小钱吗?有空来我们单位开个会,咱们年前跟工人代表一起搞个座谈会嘛……”

这是市社工会的老主席,估计是想把工人代表安插进外商办里。

“钱进同志吗?我是李卫民啊。”

这是市府主管教育的大领导李卫民……

钱进大惊。

夭寿了!

李卫民也要往外商办里安插人手?

这下子他可躲不过去了,因为他这边要办培训学校后面还得人家李卫民审批呢。

反应过来之后,钱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握紧了听筒:“李主任您好,我是钱进,您请讲!”

听筒里传来李主任温和中带着一丝赞许的话语:“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们那个报告,今天市领导去省里开会进行了介绍。”

“省领导听了口头汇报后,要走了你给我的报告,他们认为在当前改革开放、大力发展经济的新形势下,你们提出的这种面向社会、特别是面向农村和基层企业、以传授实用技能为主的短期技术培训,方向是对的,是有益的探索和教育补充!”

钱进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底直冲头顶,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李主任不是为了往外商办插人打电话的?

想想也对。

人家是什么级别的领导。

小小的外商办,人家压根看不到眼里去。

毕竟全市现在有的是对外单位,供销总社外商办可不是最好选择。

“现在你放下心来好好干吧,省领导在原则上也同意你们试办这样一个培训机构!”李卫民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如同天籁。

“不过,之前我给你说过的那几条红线你必须严格遵守,别怪我絮叨,这事是咱海滨市里建国以来开天辟地头一遭,你得给我打响了当头炮,可不能给我打成哑炮!”

钱进立正敬礼:“请领导放心,一定不负所托!”

“红线我牢记于心,第一,性质必须是非学历教育,只能颁发‘培训结业证’,绝不能发毕业证。”

“第二,培训内容严格限定在实用技能范畴,不得涉及意识形态课程……”

他完完整整重复一遍,然后还又加上了好几条最近才补充上的限制条款。

李卫民听的哈哈大笑:“好好好,看来你这件事确实往心里使劲了。”

“那你放心大胆的办吧,手续我找人给你送过去,然后你该跑哪个单位就跑哪个单位,争取早日把培训机构给咱们市里搞起来。”

钱进大声说:“感谢领导!感谢李主任!感谢组织上给我们的信任和支持!”

“我们一定不辜负这份信任,把这个培训学校办好,为农村改革和乡镇企业发展实实在在地培养人才!”

放下电话,钱进在原地足足站了有半分钟。

好领导啊!

然后又有电话打来,他开心的接听,只听话筒里有人说:

“钱主任啊,给你推荐个人才,青年才俊,懂几国洋文呢,你们外商办不是正好缺人吗?对事业绝对有好处……”

钱进对着电话,再次生无可恋。

碰到这种事他只能含糊其辞:“啊,是是是,孙副主任您说……”

“对对对,外商办责任重,人手是关键……目前具体政策还在等上边明确……我们一定严格把关……”

放下电话,他盯着桌上摊开的英文资料却半天看不进去一行字。

最后他无奈站起身,将桌上的材料一股脑锁进铁皮柜,拿出笔记本,深吸一口气开始写材料。

关于外商办今后人员录用、考核的初步设想和门槛要求。

这份材料他早在前些日子就开始制定,不过只是出来个草案。

今天他详细的进行了补充,然后跑去找韦斌。

社长办公室里,魏斌正在深棕色的宽大办公桌后埋头审阅文件。

这两年时间过的快,大领导头上冒出了白头发,工作的时候得戴上宽边黑框老花镜了,他已经看出一些老态。

桌上,一盆君子兰长得葱郁,旁边是厚厚一摞待批的材料。

钱进敲门进去,韦斌抬起眼招手:“哦,小钱你来了?有什么事情?”

钱进没有立刻坐下。

他把带来的那份材料端正地放在韦斌宽大厚重的办公桌靠近自己的边缘,开门见山:“韦社,我们外商办现在人事问题成了个大问题,实在是扛不住了。”

“就因为一个双休工作制,四面八方的人都来了,全是说情、推荐的。队伍这样没法带,工作没法干。”

韦斌点了支烟,露出笑容:“那你什么意思呢?”

大领导对这种事是见惯不惯了。

供销社在社会层面上是个好单位,每年不知道多少人找他往里塞人。

钱进不废话,直接切入核心,“我准备了个章程,关于外商办人员录用标准的草案,您过目。”

韦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放下了手中沾满红墨水的钢笔,拿起那几页纸,慢条斯理地看了起来。

房间很安静,只有挂钟秒针规律的“哒、哒”声和韦斌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这份草案写得极其具体:

第一条便是硬杠杠——语言门槛:“掌握一门及以上有效外国语能力(英/法/俄/日),要求具备熟练商务对话、信函撰写及文件阅读能力,须经专业书面及口试考核确认。”

紧随其后是相关要求——“拥有或可证明具备对外贸易或国际商务沟通经验者优先。”

下面洋洋洒洒一大堆门槛。

最后一条——“所有拟录用人员,须由外商办负责人会同人事部门,按以上标准进行独立考核评估,不合格者不予录用。杜绝任何形式的特殊照顾和非专业考量。”

钱进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沉静地看着韦斌,等待他的答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韦斌看得非常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似乎想改点什么,悬在半空片刻,又轻轻放下了。

最终他摘下老花镜揉捏了一下鼻梁,抬头看着钱进:“嗯,你这个笔杆子还是满扎实的,这些要求都切中了要害,非常务实也非常必要!”

“咱们外商办不是收容所,不是养老院,更不是哪家子弟镀金的地方,它是我们供销社开眼看世界的窗户,这扇窗户玻璃必须擦得铮亮!”

他站起来,双手往桌子上一拍,一锤定音:

“就按你这个原则办吧,外商办的进人门槛,你来把住,考核工作你要亲自抓紧,进来的人和留下的人必须经得起推敲!”

“谁再打招呼,你让他直接来找我,就说是我韦斌定的规矩!”

韦斌一番话,落地有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瞬间给钱进注入了巨大的底气,也几乎扫清了他心底最后那点顾虑。

领导万岁!

钱进紧绷好几天的神经总算是松弛了一些。

好了,后面日子能轻松一些。

他这样也有精力去筹办培训机构了。

韦斌上半身重新靠进宽大的黑色皮质椅背,他从桌角一个印着“海滨市供销服务总社”的牛皮纸信袋里,捻出一份对折的档案材料,轻轻推到钱进面前。

“不过呢,”领导的嗓音自然随意,面含笑意。

“我大哥家的那个小子,就是这个韦小波。”

他用手指点了点档案材料:“他今年要从省商校毕业,年轻人嘛,没经验,但人还算伶俐,脑子也活络。”

“英文……嗯,好歹也是商校出来的,正经学过两年,所以我的意思是,他这份档案你先过过眼。”

(本章完)

第280章 办学证下发,带礼物走动

钱进呆呆的看着领导。

啊不是,老登你给我整釜底抽薪这一招?

咱不是自己人吗!

韦斌那宽厚的手掌拍在那份薄薄的档案上,一下子推给钱进。

他眼神落在钱进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期许:

“我看出来了,你小子行,会带徒弟,但一直也没亲自带徒弟,这不是对你能力的极大浪费吗?现在我想给你指派个徒弟,怎么样?”

钱进讪笑:“多谢领导抬爱,但、但我怕误人子弟,我可能在工作上……”

“别想的太多,我对你有信心。”韦斌给他一个白眼:“孩子放在你手底下,我是一万个放心。”

“你不用怕,你就给我好好带吧,先让他去外商办跟着你好好锻炼锻炼,好好摔打摔打!该怎么要求就怎么要求,该加的担子也一定要加!”

话的最后,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又回来了:“该走的程序,你们外商办自己按规矩考一考,让其他人挑不出理,回头把档案给人事科备案就行。”

“另外!”

他突然强化了声音:“你以后去哪里,也得带着他。”

钱进心里一抽。

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以后去哪里也得带着他?

自己能去哪里?

自己不就是在供销社里吗?

这个心思一闪而逝,紧接着他想起了前段时间王东那句话:

市里要成立新机构,想把你弄过去带队!

钱进心里琢磨。

如今韦斌这话好像有点交易的意思。

现在钱进是供销社的人,而供销社是特殊单位,中央直属。

所以如果市府要调供销社的人,只要供销社这边不放人,市府那边也没招。

韦斌希望他以后不管去哪里,都带上韦小波,那潜台词是不是说:要我放你去另谋高就可以,你得带上我的人一起往高里走?

钱进快速想了这件事,嘴上满口答应。

不答应也不行。

人家才是领导。

至于这么做是不是符合他刚制定的规矩?

那无所谓了。

规矩这不是还没有执行么?

领导打了个时间差,人家还是很守规矩的……

得到钱进的保证,韦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很温和,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他又拿起了钢笔低下头:“嗯,去忙吧。哦,对了,这份草案很好,留我这儿,我找秘书润色一下,后面跟其他班子成员通个气。”

钱进转身,推开了韦斌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

韦社长工作也是雷厉风行。

当天下午,李香就跑来找钱进:“主任,刚才您不在,有个叫韦小波的青年说是来送个什么材料的。”

钱进一愣。

来的这么快?

他问道:“人呢?”

“刚才在外间椅子上坐了半个多小时,一直没什么事,他看到暖壶空了就去打水了,小伙子人挺客气,没架子……”李香嘻嘻笑。

钱进看到小姑娘眼波流转,随口问:“怎么了,小伙子是不是还长的挺帅气?”

李香抿嘴笑:“主任您这说什么呢。”

然后一溜烟跑了。

钱进眨眨眼。

我靠。

这个韦小波莫非真长得不错,李香给看上人家了?

若是这样,那李香还真是有眼光。

钱进去把上午从韦斌手里拿来的韦小波档案打开,里面有照片。

小伙子长得不算多帅气,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只能说五官周正。

很快李香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你把暖壶给我吧,钱主任回来了。”

脚步声后是敲门声,钱进刚看过照片的韦小波出现在他面前。

钱进招呼他坐下,说道:“韦社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现在开始在我们科室实习?”

韦小波落落大方的说:“钱主任,我随时可以到岗,但我要遵从咱们科室的需求,您认为我该什么时候来实习,我就来。”

钱进笑了:“你住宿什么的?”

韦斌老家不是海滨市的。

“已经办好了。”韦小波说道,“我有个要好的同学在附近居住,他房间里是个上下床,给我留了个床位。”

钱进说道:“好,那你今天回去收拾一下,明天过来上班吧。”

“至于岗位,”他用钢笔点了点桌子,“给我当秘书,能不能干的了?”

韦小波说道:“请主任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您的栽培!”

钱进送走了韦小波,后面韦斌的一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他以为事情跟韦小波有关呢,结果猜错了:

“小钱,把你上午那份外商办用人规章的草案,再详细打磨打磨,形成一份标准、正式的《供销系统涉外科室人员录用、管理暂行规定》草案。”

“材料要扎实,要求要具体!”

钱进满口答应下来。

韦斌向他解释了一下:“我先前跟省里的领导通了个电话,哈哈,最近全省各地、市供销总社啊,这几天都快被同样的事闹翻了天!”

“外商、侨汇这些涉外科室简直成了香饽饽,人情招呼满天飞,工作根本推进不了。”

“省社的领导今天上午刚开了个碰头会,一致决定搞个统一的、刚性的、说得过去的规矩,然后我在电话里提了你那份草案,省领导说切中时弊,是个好东西。”

“这样你抓紧搞出来,要快!形成个范本,我来报省社,让大家有个章可循!”

韦斌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干劲十足,充满了推动制度建设的成就感。

钱进这边又多了个在省里露脸的机会。

这样他赶紧探头从窗户往外看,想找刚送走的韦小波。

秘书该干活了。

结果没看到韦小波的身影,于是他就让李香去找人:

“刚才你挺看好那小伙子,去把他叫回来,告诉他马上就得上班,你赶紧去追他,应该还没有走远。”

韦斌既然给他安排了大侄子当徒弟,那他得把这层关系利用起来。

就让韦小波补充这份草案。

做的好不好,你韦斌自己找人润色去吧!

突然之间,钱进感觉手里有个领导亲戚挺好的。

就跟手里握着领导的质子似的……

不过韦斌还是挺好的。

他没有坑钱进。

韦小波这青年并没有仗着叔叔是大佬乱来,做事很踏实,水平也不错。

钱进给他一份《供销系统涉外科室人员录用、管理暂行规定》草案,他给润色的漂漂亮亮。

几乎就在第二天,海滨市的供销总社先正式向外发布了这份编号为“海供销外字1980年第022号”的文件。

与此同时,加盖了省供销总社红头印章的通知连同这份暂行规定草案,一起被发送到了省城和其他十几个地级市的供销服务总社办公室。

省总社给出的答复是作为“重要参照范本”,不过这些单位现在焦头烂额,压根不参照,直接拿来就用。

钱进在系统里小小的露了个脸。

后面两天,省城和其他地级市供销总社负责外商、侨汇科室相关事务领导中,有不少人给他打来了电话:

“行啊,钱主任,你在海滨搞出来的这个《暂行规定》真是有点东西,是动真格的了!”

“我们这儿也参照这标准搞出来了,这下子应该能堵住那些说情的嘴!”

韦斌安排打字室优先打印了规定,很快,排版印刷规整的《暂行规定》正式文本送到了钱进手里。

再有人上门想往里按擦汗人寿,钱进就送上一份规定。

规定里很多条例都好办,难办的是最后还附了一份“外语能力笔试及口语测试考核细则(试行版)”。

这东西很厉害,把领导干部们都给挡住了。

另外韦小波也给钱进挡住了一些人。

不知道是不是韦斌提点过他,反正小伙子做事圆滑又勇猛。

该给钱进挡人的时候不犹豫,有他当秘书守着门口,钱进这边工作轻松多了。

不知不觉又是周末。

双休!

这次周六就被空出来了。

外商办的职工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电影外语学习会是在礼拜天加班进行。

周六对钱进来说很宝贵。

因为他休息了而其他政府机关单位不休息,那他就可以主持不少工作的开展。

不过这天的天色不好。

持续了一个周的晴天再度变天。

当天从早上开始便铅云低垂,朔风卷着碎叶在路上摇摇晃晃。

钱进待在筒子楼办公室里往外看,窗户缝被风吹的发出呜呜的呻吟,玻璃上凝着一层模糊的水雾,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滤得更加晦暗。

办公室中央,一只半旧不新的铁皮炉子烧得正旺。

炉筒微微发红,炉膛里煤块火焰熊熊,这才让办公室里温度不至于太低。

桌上摊着些文件纸张,最上面的是一份名字很长:

《关于创办“海滨工农实用技术培训学校”服务农村改革与乡镇企业发展的可行性报告通过通知》。

抬头是政府的红头字样,下面有大红戳。

技校的“准生证”总算是下来了。

接下来还是一块块的硬骨头。

等待他的是各部门具体而繁琐的证件、许可、批文,这都得靠他一个衙门一个衙门地去叩门,一道关卡一道关卡地去打通。

每一张薄薄的纸片背后,都意味着无数次的奔走、沟通,甚至是难以言说的“润滑”。

而眼下正是腊月年关,是一个微妙的时节。

正所谓礼多人不怪……

钱进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作为劳动突击队总秘书的庞工兵搬着个大箱子来了:

“钱主任,这都是去你家里搬过来的。”

钱进打开。

箱子里塞满了各种花花绿绿、带着明显异国情调的包装盒、纸袋。

庞工兵凑上去看,满脸艳羡:“这是瑞士梅花牌手表吗?真漂亮。”

“还有电子计算器呀?我看咱们突击队的会计组用过这个,有了这玩意儿算数是真方便。”

“这些糖果包装真漂亮,简直可以说是华丽了,钱总队,这几瓶子是什么?”

钱进说道:“法兰西的香水,女士很喜欢这个,闻一闻,香不香?”

庞工兵凑到香水瓶口处嗅了一下,随即赞不绝口:“香,真香。”

钱进拍拍箱子:“行了,东西到了,我得去给培训学校忙活各类签证问题了。”

庞工兵有点搞不懂:“钱总队,这个培训学校你至于这么上心吗?我听说你不打算收学费?这样岂不是光赔钱了?”

钱进说道:“眼下赔钱,未来大赚特赚。”

“这些跟你说,你理解不了,反正你只要知道,这学校咱们必须得办起来,以后会有大作用的!”

最大的作用就是占据昆仑山路那块地皮。

放到21世纪第二个十年,那块地皮价值上百亿,是目前他所能接触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有行人将下巴缩进了围脖里。

下雪了。

他收拾了一个礼盒,带上审批资料就去了劳动局。

程序上来说这就是第一站,要在海滨市里办理一家由集体民办学习机构,需要劳动部门审批并抄送同级教育部门备案。

劳动部门会核发一个《社会力量办学许可证》,没有这个证,那后面流程就走不下去。

钱进现在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他通过科室里一个员工联系上了劳动单位负责审核工作的领导,上午冒着雪便去了办公室。

此时尽管国家已经重启了高考,可是不管政府还是民间办理教学机构的行动还很少。

民办学校热潮远远没有到来。

这就导致了劳动单位审核部门如今是个冷门衙门,办公室大门油漆有些剥落,连个牌子都没有,钱进还是打听着才找到办公室的。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油墨味和新报纸书刊纸张味的杂乱味道扑面而来。

分管社会力量办学的常大方副主任,正埋首在一堆诗刊里猛猛研究。

看到钱进到来他有些诧异:“诶,同志你找谁呀?”

“常主任,您忙啊?”钱进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热络又不失恭敬,“我是钱进,泰山路的钱进……”

只要这一句话就够了。

“哦,供销社的钱主任?坐坐坐,富贵那小子在你手下当差,他干的还好吧?”常大方放下笔,亲自给他端来个板凳。

相比他这个冷门衙门,供销社外商办现在可是热的不行。

钱进登门造访把态度摆的那么低,常大方非常满意,投桃报李也表现的足够热络。

“王富贵同志工作认真,现在水平相当高,估计再培养一段时间,后面就能独当一面了。”他不动声色将礼物放在了办公桌下。

常大方看到后笑了笑没说话,转而聊起了外商办的工作,逐渐的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钱主任是为你们那个培训学校的事吧?批文是有了,但具体的手续,还得一步步来。”

“办学许可证是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材料都准备好了?”

“都按批文附件里的规定指示准备好了,一式三份!”钱进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一摞材料,双手恭敬地递过去。

在文件的下面,一个精巧的、印着外文的硬纸盒又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常大方的办公桌上。

盒子没有封口,露出一角——里面是一只崭新的、表盘泛着温润光泽的瑞士梅花牌手表。

常大方的目光在文件和那个小盒子上飞快地扫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伸手接过材料,语气似乎不经意地缓和了些许:

“嗯,材料没什么问题,你这是市里主推的项目,我们也不需要开会表决了,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把该扣的公章扣上。”

“对了,你们办学场地落实了没有?如果没有的话那得抓紧去把场地落实,场地证明和消防验收是前置条件,缺了这两样,我这里也不好办。”

钱进一拍手。

问题这不是来了?

按照流程来劳动单位就是第一步,可劳动单位这边想要消防验收。

然而消防单位得等劳动单位这边批下《社会力量办学许可证》,有了场地,他们才会去开展验收工作!

死循环!

这时候人脉的力量就出来了。

钱进把情况说明,常大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这要求确实不合格,这样吧,我先给你把我们单位的事给办了。”

“等到消防单位验收的时候,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得跑现场看一看。”

钱进说道:“没问题,常主任您放心,我肯定提前通知您。”

常大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场地呢?场地是大事,得符合要求,安全第一。”

“明白,常主任您放心。”钱进又拿出一份地契复印件。

“李卫民主任已经协调了,就在昆仑山路的老扫盲夜校,我们已经准备好材料了。”

现在社会上很多行业都是刚恢复正常,以至于有些方面很不正规。

比如说这所渔民扫盲夜校,它都没有房地产证,还用的是建国后最早印发的那种地契。

不过钱进只要把一切都办妥当了,他就可以以培训学校为名,去办理新房地产证。

那时候……

日后的几百亿啊!

钱进倒是没有将这块土地占为己有的打算,他主要想拿稳了使用权。

因为未来他不打算开发这片土地,而是另作他用,要用来当一个单位的总部。

“昆仑山路……”常大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他没有卡钱进任何方面,该签字的地方签字、该盖章的地方盖章。

证件成功办理了下来。

甚至不用等待。

并且人家也没收他的东西。

钱进拿到证件要走,常大方把手表和礼盒全给他塞了回去:

“我们单位负责的就是这个工作,钱主任你不必客气。”

钱进解释说这是给嫂子、这是给孩子的,然而常大方摇摇头坚定拒绝了:

“你嫂子有手表,再说她一个食品厂女工人戴什么梅花手表?”

“我孩子牙齿不好,以前爱吃糖,家里老人溺爱孩子,结果他们吃成了龋齿,我带他们去医院看过了,大夫不让他们吃糖了。”

他拍拍钱进后背:“钱主任你放心好了,你给咱市里工农业培养人才,别的单位我不敢说,我们单位不可能卡你的。”

“我们也想在这方面出一把力,尤其是你这边还是免费办学——了不起啊!”

钱进跟他握手告辞。

风雪交加。

心头热。

下一站是教育口。

这个简单,都是熟人了,而且钱进只需要过来做个备案。

另外还得去民政局办理个登记。

钱进本来以为这得下个礼拜一才能办,结果今天劳动单位和教育口给他的通过速度极快,以至于上午他还有时间去民政局一趟。

民政局要办理的登记是小集体非企业单位登记,负责登记工作的叫王科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精明老同志。

他接过钱进递上的《小集体非企业单位登记申请表》和《办学许可证》申请回执,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钱主任啊,”王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钱进,“非营利性质,好,方向是对的。”

“你把申请回执给我吧,我尽快找领导帮你签字过批,不过你得耐心等等,这快过年了,事情多,人容易浮躁,所以我们单位为了避免公务出错,办事讲究以细为主。”

钱进连连点头称是,然后麻利地从公文包里拿出在劳动单位没有送出去的礼物,轻轻放在王科长桌上那堆文件旁边:

“王科长说的是,我有耐心,多等几天就是。”

“另外正如您所说,快过年了,我寻思平时您为老百姓的事操劳辛苦的厉害,这里有一点小意思,是我们外贸那边进来的新玩意儿,算是个新鲜,给您拜个早年。”

王科长的目光在手表盒子上停留了一下,坚定的给他推回去。

但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明显热络了不少:“嗯,你这样就乱来了。你们年轻人有想法,肯干事,这是好事,我们单位肯定会配合。”

“再说你这事是市里领导特意打电话下来叮嘱过的,我们更是会好好配合你开展工作。”

“所以你刚才是误会了,我没有想卡你的意思,钱主任,正因为你这事是在上头挂了号的,所以我们更得仔细操办,起码材料要齐全合规呀。”

他进一步指点:“你看,现在场地证明、消防验收程序都没到,这样是不行的,我要是给你盲目过审,后面出了问题咱们都不好吧。”

“所以我还是建议你先把这些关键材料凑齐了,到时候我这里也好操作。”

钱进一看明白了。

还是得先把场地证明办下来!

走出民政局,腊月的寒风刺骨,钱进抿了抿大衣,决定先去消防大队打听情况。

消防大队这道手续今天肯定办不下来,这个可不是做个审批那么简单,是要进行现场勘查的。

不过具体勘查什么、怎么勘查,这都有讲究,他还是想先去打听清楚,后面收拾起来有的放矢。

裹紧大衣,他马不停蹄地奔向市消防大队。

消防验收,这是硬杠杠,也是钱进最没底的一关。

昆仑山路的旧校舍荒废多年,消防设施几近于无,能否通过验收,他心里实在打鼓。

负责验收的是一位姓张的队长,身材魁梧,面容严肃,一看就是作风硬朗的军人出身。

他接过钱进递上的场地平面图和申请单,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昆仑山路那个老扫盲班?”张队长的声音带着质疑。

“那地方我知道,多少年没人用了?木结构为主吧?电线线路老化是肯定的!”

“消防通道有没有?灭火器?消防栓?什么都没有吧?这安全隐患太大了,光凭图纸不行,必须现场看。”

“而且这大冬天的,取暖也是个问题,用煤炉子?那可更危险了!”

张队长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钱进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他赶紧解释:“张队长您说得对,问题确实不少,但我们拿到批文后,第一时间就组织了人手,准备彻底整修。”

“线路全部更换新的,消防通道我们保证畅通无阻,灭火器材一定按规定配齐配足,取暖……”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我们尽量想办法用安全的办法。您看,能不能请您抽个时间,辛苦去现场指导一下?给我们一个整改的机会?”

然后他琢磨在这里是不是要送个礼,可看看张队长那严肃的表情寻思了一下还是算了。

不过跟消防单位搞好关系是很有必要的,以后他手下少不了企业,一旦牵扯办公场所都需要跟消防单位打交道。

这种情况下他觉得还是跟杨大纲那边联系一下比较好,看看杨大纲有没有战友能跟这位张队长扯上关系。

听了他的请求,张队长沉默了片刻。

他犹豫一二,最终语气依旧严厉:“现场验收是必须的,材料你先放下。等你们整修得差不多了,打报告申请,我们会去现场检查。”

“记住,安全无小事,特别是学校,别的地方我可以通融,安全上,没有任何价钱可讲!”

态度坚定,公事公办。

钱进出门琢磨了一下,现在问题就在场地上,拿到场地收拾好,让消防单位验收通过,那他再转回民政部门拿审核通过单,手续就办的差不多了。

他回到筒子楼给李卫民主任打去电话,把自己办理的手续问题跟李主任进行详细阐述。

李主任这边没有掉链子,得知他需要去检查场地和修缮建筑主体,他便没有推三阻四,通知钱进下午去拿钥匙。

拿钥匙的过程很顺利,是一连串的铜锌铝铁符合金属材质钥匙。

看着这一串的钥匙,钱进松了口气。

昆仑山路110号建筑,终于算是真正拿到手了!

顶着呼啸的北风,钱进骑上摩托车顶着寒风细雪朝着昆仑山路的方向驶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看那块承载着他未来梦想的基石。

昆仑山路。

这条在钱进前世记忆中被划定为历史风貌保护区、寸土寸金的老城核心街道,此刻在八十年代初的寒冬里,却显得格外萧索。

道路两旁多是些低矮、门脸不大的老式建筑,有别墅、有洋楼,全是在21世纪动辄价值千万乃至过亿的昂贵建筑。

然而这年代它们缺乏养护更没有修缮,以至于看起来斑驳破败。

这就是藏着璞玉的石头了。

钱进循着记忆和李主任提供的地址,拐进一条更为狭窄的支巷。

巷子深处,一扇早已锈蚀、油漆剥落殆尽的大铁门出现在眼前。

门旁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木牌本来是上方左右各有一枚钉子固定,但此时已经有一枚钉子断裂或者脱落了,以至于木牌歪斜,并随着大风嘎吱嘎吱摇晃。

上面的字迹经过风吹雨打已经模糊难辨,只能勉强认出“渔民、夜校”几个残存的笔画。

就是这里了!

钱进的心跳加速了几分。

他掏出钥匙进行试探,最终插进了那把沉重的挂锁。

然而好事多磨,这把锁应当是好久没打开,里面生锈了。

钥匙塞进去嘎吱嘎吱作响,却是根本打不开。

钱进只好骑上摩托车去找周山湖过来开锁。

正好天冷烧烤生意做不成,周山湖正在帮忙切白菜,听了钱进急匆匆的召唤,跳上摩托车跟着他来了渔民夜校:

“噢,这里啊,城南区渔民扫盲夜校。”

钱进一听他语气,问道:“怎么,挺熟悉的?”

周山湖讪笑一声:“以前、嘿嘿,以前不懂事,走错路摸进去过,在里面那个什么,就是弄了点铜管子去卖掉换酒钱来着……”

他将钥匙塞进锁眼里试了试,最后随手捡了块石头,咔吧一下子把锁给砸开了。

钱进傻眼了:“靠,我让你过来是开锁的啊——不是破坏性开锁,是技术性开锁。”

周山湖很无奈:“钱总队,这锁眼已经锈死了,除非你给我三五天时间,让我用机油慢慢养护,否则不可能打的开,还是索性砸开算了。”

钱进叹了口气。

白白顶风冒雪跑这个来回了。

不过,门锁总算打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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