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再来一次玄武门?

朱高炽示意马车边的侍卫散开,马车周围,再也无人能够听到朱高炽与解缙的谈话。

而解缙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朱高炽的担忧所在。

朱高炽仁厚不假,对弟弟们有兄弟亲情也不假。

但争的,毕竟是储君大位!

这个位置,意味着未来的帝位!

试问,在这种人世间最大的利益面前,谁会退缩?谁会放弃?谁不想坐上去那个位置尝一尝至高无上的滋味?

所以,朱高炽无论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支持他的无数大臣,亦或是为了江山社稷稳定,都必须做出抉择!

他要么选择对抗朱高煦、朱高燧,要么放弃太子之位。

可这两条路都充满了危险和风险。

如果说他选择其中任何一条路都没有代价那还好说,至少他们兄弟三个平安无事。

但问题是,争储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没有代价?

翻开史书,案例比比皆是,哪一个不是鲜血淋漓?

若选错了,那后果简直无法估量——朱家的江山会因此而动摇!甚至有可能被人篡夺!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自家内斗被旁人篡了江山的例子可太多了。

至于放弃储君之位,先不说朱高炽是否甘心、他的追随者是否愿意,就说一个问题,他放弃了,就安全了吗?

不可能的!

朱高炽肯定自己会放过两个弟弟,但他完全不能肯定,两个弟弟会放过他!

而且在朱高炽看来。

原来有勇无谋的朱高煦,经过姜星火的教导,现在已经成长起来了。

因为在不久前的谷王谋反案里,朱高煦的表现就十分抢眼,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据说】当时朱高煦只用了半个晚上的时间,就带着五军都督府调拨来的兵马,将谷王府谋反的士卒和门客们全部处决,并亲手斩杀了谷王府的几名还妄图反抗的宣府边军宿将。

与此同时,朱高煦却并没有脑子一热动谷王夫妇。

反而是将两人软禁在屋子里以叔侄礼相待,直到等朱棣亲自前来处理。

朱高煦做的果断凌厉又有礼有节,这件事,其实颇为令朝中隐约知晓内情的大人物们惊讶。

当然皇帝没有公布这些细节,但这件事在有心人中却流传很广。

另外,皇帝在谷王谋反案发生后的一段时日,曾与二皇子朱高煦单独谈话过。

根据不可靠的传闻,而朱棣当时似乎就有意立朱高煦为太子……

在朱高炽的推测中,这一定是姜星火教导的结果。

当然了,这都是以讹传讹的结果。

【实际上】朱高煦在姜星火的教导下虽然变聪明了不少,也学到了很多知识,拓宽了视野。

但有句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改变一个人数十年日积月累养成的性格,是何等的困难?

所以,谷王谋反的那一晚,朱高煦还是一如既往地暴躁老哥状态。

真正出主意的,是李景隆。

朱高煦和李景隆,一个能打不能谋,一个能谋不能打。

李景隆当时死命拉住了想直接宰了谷王夫妇的朱高煦,又搬出姜星火来,说宰了谷王夫妇,反而会影响姜星火立功减刑云云.朱高煦当时也不知道自己被父皇偷听了,关心姜先生之下,便按下了杀心。

嗯,这俩人加一起‘吕布骑典韦’了属于是。

至于所谓的“皇帝与二皇子单独谈话”,当时的真相,其实是朱棣召见朱高煦,口头表扬了他在诏狱中保护姜先生的功绩。

嗯,口头表扬,仅此而已。

最后让三皇子朱高燧亲自把他二哥送回诏狱。

但这个举动从其他人的角度看来,掌管着皇宫宿卫和一部分情报系统的三皇子朱高燧,似乎也是有意无意地站在了他二哥那边。

而且话说回来。

回到当下。

这次朱棣突然把未来的税卒卫交给朱高煦,本身就存在很多疑点,更加引人遐思。

解缙作为朱高炽的铁杆支持者,早就绑在了一条线上,他对此深感担忧,但他不知道该怎样提醒。

因为无论怎么提醒,都改变不了朝臣得知情况后的态度变化。

正是因为今天这件事,皇帝亲手把涉及税收的军队交给了朱高煦,才让解缙感觉到了朱高煦出狱后的强势势头!

如此一来,二皇子一系的朝臣,显然会更加气焰逼人。

如果是这样倒也罢了。

让解缙最为忌惮的,是朱高煦本人的改变。

解缙过去认识的朱高煦,性格比较暴躁,虽然得朱棣的宠爱,但是其实并不算聪明,也不会隐忍。

而如今的朱高煦,不仅非常冷静理智,遇到棘手的事情,还是能保持克制。

不怕莽夫能打架,就怕莽夫有文化啊!

更深一层去理解,解缙越想越觉得可怕。

解缙知道,如果朱高煦真的铁心要争储,肯定有办法在皇帝那里讨得欢心,甚至能短暂地把朱高炽的势头压下去。

可朱高煦偏偏什么都不做,任凭外面大皇子朱高炽如何在实际上履行着皇帝的职责,自己都蹲在诏狱里稳如泰山。

这代表什么?

在解缙看来,这是朱高煦表面上装作不在意,实则暗地里筹划,准备在关键时刻给予朱高炽致命打击,顺便夺权,实乃神机妙算啊!

毕竟,只要不出狱,就不会露出破绽,也不会有人找他麻烦。

人家都蹲在诏狱里了,还能犯什么错误,还能怎么找他麻烦?

“唉……”解缙轻叹了一声,忽然有些茫然。

恍惚间,解缙忽然又想到了那个让他半夜都会惊醒的名字。

——姜星火。

一定是他!

一定是这个姜星火在暗中给二皇子出谋划策!

否则,以朱高煦的智力水平,怎么会变得这么让人觉得棘手无比?

解缙心念飞转,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他开口对朱高炽说道。

“殿下,或许姜星火已经投靠了二皇子?这一切都是姜星火的计划,目的就是为了让二皇子出狱后掌握军权。”

“殿下您想啊,二皇子此前从来都没有独领一军的机会,而如果这个税卒卫成立了,那就有了。”

朱高炽勉力否定道:“姜先生绝非那样的人!”

解缙心头划过一丝不悦,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道。

“可毕竟跟他朝夕相处的是二皇子,不是殿下您!”

见朱高炽胖胖的脸上刹那间神色有些凝滞,解缙继续分析道。

“先不管姜星火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这件事对二皇子都是最有利的。”

“而且,这些税卒卫的人员,都是军中的老兵退伍下来的,根本不需要训练,很容易就可以重新武装起来。”

朱高炽打断他道:“按照圣旨上的话说,不是集中起来的。”

“认字算数要不要集中?大明这么辽阔,总得一批一批来,那就意味着,二皇子始终掌握着军权。”

解缙凑近了朱高炽,神色认真道:“而且这还是集中训练的时候,虽然有威胁,但毕竟南京周围这么多的军队,变生肘腋的几率倒也不大殿下您知道,这个税卒卫最大的威胁是什么吗?”

“什么?”

朱高炽刚才有些失态,也只是因为觉得父皇委实有些偏爱,二弟在诏狱里什么都没做,出狱就要掌握这么大的权柄。

而他辛辛苦苦地处理国事,可以说是任劳任怨,却一句话都没有。

须知道,如今天下刚刚从战乱状态结束,可以说是百废待兴,无数的事情都堆在他的案头,每天需要处理的政务数不胜数,是真的能压垮人的工作量。

“宣传。”

解缙进一步解释:“如果税卒卫掌握在二皇子的手中,那么这些人既然识字,就不仅代表能给百姓读朝廷的政令,还能向百姓和地方宗族反复宣传二皇子的英武睿智。”

“如此一来,短时间或许看不出什么,但长此以往,民心就变了。”

解缙俨然深谙此道:“殿下,百姓能听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他们听到的啊。”

“三皇子的宿卫和情报,二皇子的税收和军队乃至宣传,您知道这加起来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朱高炽的淡眉毛皱的有些发黑。

“这是比李世民的秦王府还秦王府啊!”

解缙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从上到下,从宫中到军中,都是二皇子的支持者,您除了我们这些文臣,还有谁?顾老将军远在辽东主持战事,举目四顾,若是再来一次玄武门,您该如何自处?”

解缙这话一语点醒梦中人。

本来没休息好有些头晕眼花的朱高炽,顿时感觉脑袋嗡嗡直响,背脊冒汗。

亲兄弟是亲兄弟,可说到底,也都是皇位的竞争对手。

朱高炽能肯定,自己当了皇帝一定会善待弟弟们。

可老二会跟他一样吗?

毕竟,无论是储君还是皇位,涉及到的都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而是在他们身后无数的支持者。

只要储君大位一日未决,党同伐异,就不可能避免。

这不是个人问题,而是不同利益集团的碰撞。

所以,有些事情朱高炽是绝对不能心慈手软的。

而且就像是朱高煦的心里一样,朱高炽也是那么想的。

凭什么我不该当皇帝?

只不过朱高煦是觉得自己功劳大,朱高炽觉得自己功劳不少,苦劳更多且是燕王世子,按礼法,就该自己当储君。

当然了,若是平常年岁也就罢了,关键是朱棣本身就不是个靠礼法上位的皇帝,所以这件事还真不好说。

朱高炽看向解缙,问道:“那父皇此时相召,你觉得我该如何应对?”

没错,朱棣既告诉了他税卒卫的事情,又召他入宫,打算当面商讨。

这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稍微应付不好,就是失去父皇信任的下场。

因为只要是坐在皇帝这个位置上的人,几乎都会有这种心态。

一方面,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们手足相残,维持天家和睦。

另一方面,却需要儿子们互相制衡,在自己挂在他们眼前“储君”的这个大萝卜下,你争我夺,乐此不疲。

“当然要阻止这种事发生。”解缙道:“如今二皇子的势头已经足够强劲,不知道多少勋臣盼着他出狱,争储的呼声本来就高,若再有获得税卒卫的权柄这种事发生,那殿下您将越发势颓。”

朱高炽忧心忡忡地说道:“现在就担心,经过了姜先生的教导,二弟被放出来之后变得文武双全,父皇会更加宠爱他,以至于改变心意。”

“这个好办。”解缙笑眯眯地拱手道:“殿下,臣其实有个说法。”

“嗯?”朱高炽诧异地看着他。

解缙正色道:“殿下,其实无论您心头愿不愿意,态度如何,只要陛下问您的看法,您其实都只有一个看法、一个态度。”

“那就是欣喜地同意!”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咳咳。”朱高炽捂着嘴巴咳嗽了两声方才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

解缙继续道:“臣知道您的担心,但您别忘了,税卒卫还有一个前提条件呢。”

“你是说?”朱高炽看向了自己最铁杆的支持者。

“诏狱扫盲班。”

解缙干脆道:“臣以为,此事的难度,堪比登天!”

朱高炽转念一想,对此倒是颇为赞同。

姜星火说能让不识字的人,在他出狱前仅剩的短短两个多月内,就能认识五百个常用字,这基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毕竟,若是姜星火说他有什么新理论、新政策,别说是朱高炽,恐怕即便是解缙也不会怀疑。

但是,识字这件事,就跟数术一样,不会就是不会啊!

怎么可能,把一群目不识丁、思维已经固化的囚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教会识字呢?

而且,姜星火用的还不是什么胁迫的方式,譬如说不识字就要被折磨、不给饭吃等等。

反而还是学的好给一个馍馍,学不好也没有惩罚。

如此一来,恐怕更不可能做的到了。

念及至此,朱高炽方才松了口气。

既然姜星火不可能做到扫盲,那么税卒卫,便也无从谈起,或者说,即便想要组建,也就绝非短时间能够完成的事情了。

那么,对于朱高炽储君之位的威胁,也就小了很多。

朱高炽的眉梢跳动了一下,缓缓挥了挥手。

解缙掀开马车的帘子,探出身子示意众人可以开始返回皇宫。

朱高炽长舒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在了马车的靠垫上,歪头便睡了过去。

不多时,鼾声如雷。

解缙看着朱高炽疲惫的脸色,眸中不由地闪过一丝隐忧。

储君之争的另一个变数,其实就是两人的健康条件。

跟体壮如牛的朱棣、朱高煦父子相比,朱高炽显然太过虚弱了,如今不过是二十多岁,却甚至出现过短暂昏迷的情况。

御医诊断,便是先天气血不足,又身体肥胖,不吃气血供应不上,吃了更加肥胖,又没有时间活动,由于政务太多、心思太杂,睡眠也跟着不好,无法将养心血

如此一来,自然形成了恶性循环。

其实想要根治也不难,只需要找个地方好好休息、好好活动,自然就能恢复一些,毕竟此时朱高炽还很年轻。

只不过这四年靖难,再加上如今天下初定,朱高炽忙的不行,哪有大段地时间去某个地方休息呢?

让朱高炽这种人待着,比让他干活还折磨。

再加上那么多暗中的敌人都盯着他,那么多支持者站在身后,朱高炽根本不敢停歇,甚至不敢倒下。

所以,朱高炽也只能勉力强撑着罢了。

感谢“跃马天山”老爷的上盟!祝您事事胜意,年年有喜!

(本章完)

第165章 你管这叫扫盲?

快速组建税卒卫的基础,在于姜星火的诏狱扫盲班能否真的取得成功。

毕竟,让那么多退伍老卒学会算数识字,到底是两个月还是两年,区别可太大了。

这东西,肯定要先搞试点,再逐渐铺开。

而退伍老卒的文化培训,也一定是一批一批来的。

如此以来,如果两个月能速成,只需要三五年就能推广全国;如果两年才能学成,那也甭推广了,估计等永乐帝驾崩,都不一定能干成这件事。

因此,姜星火的扫盲才是最关键的事情。

解缙正是基于自身的判断,认为除非是极为聪颖的儿童且全天候地学习,才有可能在两个月内学会五百个常用字和简单的算数,而如果是已经成年的文盲,想要每天一个时辰,两个月就完成扫盲。

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事实上,这也是蹇义和茹瑺不敢置信的原因。

南京皇宫,奉天殿内。

朱棣正在龙案后处理政务。

“来了。”

朱棣抬眼看了一眼好大儿,随后挥了挥毛笔。

侍立在父皇身后的三皇子朱高燧,努力睁开了细长的眼眸,冲着大哥乐呵呵地笑了,亲手搬了把椅子过来。

“大哥,坐。”

朱高炽点头道谢后,坐在了朱棣案几的另一侧。

“看看李尚书上的这个奏折,怎么样?”

朱高炽见父皇没说正题,倒也不急,接过父皇扔过来的奏折,粗粗浏览了过去。

礼部尚书李至刚上的奏折,陈请改北平为北京。

朱高炽慢吞吞地念了出来:“自昔帝王王,或起布衣,平定天下;或繇外藩,入承大统,而于肇迹之地,皆有升崇。切见北平布政司,实皇上承运龙兴之地,宜遵太祖高皇帝中都之制,立为京都,曰北京。”

抬头看了看父皇,朱高炽只说道:“这便是跟中都凤阳一样的道理,李尚书说的也是极合礼法的,可是父皇您现在还打算迁都吗?”

朱棣此时放下笔,没有答复,而是把自己刚刚亲手草拟的圣旨递给了好大儿。

“设置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北京行部、北京国子监,如南京为应天府一般旧制,改北京(北平府)为顺天府,北平行太仆寺为北京行太仆寺。行都督府设置左右都督,都督同知、佥事无定员。行部设置尚书二人,侍郎四人,六曹吏户礼兵刑工郎中、员外郎、主事各一人,命刑部尚书雒佥为北京行部尚书。”

见朱高炽看完,朱棣又说道:“北京人少,朕打算充实人口,朕已经命户部的夏原吉夏尚书核查山西各地无田的民户以徙实北平,各郡县仍按户给钞,以便购置耕牛、粮种和农具,五年以后再开始征税。同时让内阁草拟定罪囚谪佃北京的条例,发流罪以下的囚犯开垦北京农田。徙直隶、苏州等十郡、浙江等九省的富民至北京,免得这些人没事就叽叽喳喳。”

这便是跟汉武帝强制迁徙富户到关中是一个道理了。

自古以来,都是削弱地方势力的好手段,自不必多说。

朱棣靠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好大儿方才回答道:“迁都这件事,朕本来是打算做的。”

“但在诏狱这么多节课听下来,也晓得了对于大明来说,定都南京从未来的角度看,是极为合适的。”

“毕竟,南京既靠近海洋却又有一段距离,不会直接遭到威胁。且长江横亘,水运发达,如果大明未来向着海洋发展,是个极好的都城。”

“当然了。”

朱棣话锋一转,说道:“迁都的事情可以再考虑,但北平府升格为北京,这是毫无疑问的蒙古人,朕必须将其彻底打垮,让他们再无胆量和能力进犯中原,如此一来,方能安心向海洋发展。”

朱棣没待朱高炽说什么,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其实朕啊,明白。”

“像什么蒙古人、女真人,都是杀不绝的,杀了一茬,还有一茬,从古至今,在这些大漠草原和深山老林里的人,哪个朝代杀得绝?”

“可朕为什么还要心心念念地抹杀女真,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重创蒙古人?”

“原因就在于,朕如果不做这些,那么后代帝王,可还能有人如朕一般能够亲征漠北,扫清虏患?”

朱棣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想来是没有了。”

“若是后代帝王软弱且试图扫清漠北,倾国之兵交予外臣,又怎么能保证,大明的江山不会被篡夺呢?”

“所以啊,朕有生之年,还是亲自来做这件事吧。”

“把蒙古人打疼,打狠,打的他们向西边窜,如此一来,方能给后代帝王依靠长城防线固守,创造条件。”

“女真人,也是这个道理。朕如果不做,后代帝王来做,犯错误的可能更大,朕放心不下啊!”

听完了朱棣的话语,朱高炽和朱高燧两兄弟,同时沉默了。

在某种意义上。

朱棣,真的很像朱元璋!

担心后代,亲力亲为,都想自己把能做到的事情,都做到最好,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铁桶江山。

朱棣始终没有再提及诏狱扫盲班和税卒卫的事情,而是一件事一件事地,跟朱高炽商讨起了治国的事情。

朱棣又扔过来一份奏折,说道:“你十七叔(宁王朱权)上表了,看看吧。”

朱高炽接过奏折匆匆浏览一番,便有些哭笑不得:“十七叔想要封到苏州或者杭州?这怎么可能。”

“哼,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罢了,朕跟他说的中分天下想来他是不敢提的,便拿苏杭这种朕不可能封给他的地方做文章,想着朕拒绝他,总得给他个差不多的膏腴之地当封国。”朱棣不咸不淡地说道。

“父皇想把十七叔封到哪?”朱高炽小心问道。

“让他去南昌,那地方人杰地灵,留着养老不差了。”

朱棣用指节敲了敲龙案,说道。

等迁都和改封宁王这两件事敲定,朱棣方才把话题转回了今天的正题。

“税卒卫的事情,你看了。”

朱高炽小心道:“儿臣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朱棣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朱高炽反而直接挑明:“父皇指的是税卒卫这件事本身,还是您说让二弟来负责此事?”

朱棣有一丝惊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好大儿。

“都说说。”

“儿臣觉得姜先生提的税卒卫这件事是极好的,不仅能提高大明的收税效率,而且还能让朝廷的政令传导到之前无法触达的地方。”

“至于二弟来负责。”朱高炽坦荡说道:“儿臣觉得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二弟出狱后,总得有事情做,而管教训练那些骄横惯了的老卒,二弟也是极为合适的。”

朱棣沉默了几息,同样坦荡地问道:“伱真是这么想的?”

朱高炽点了点头,脸上的肉颤了颤。

朱棣继续问道:“姜星火还有两个多月就出狱了,他在狱中办了个扫盲班,想试试两个多月的时间里,能不能让不识字的囚徒认识五百个常用字,再加上加减乘除的算数,你觉得能成吗?”

“按照常识来看,儿臣觉得成不了。”

朱高炽的回答,并没有让朱棣觉得意外。

朱棣微微颔首,说道:“蹇尚书和茹尚书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朕不信,倒不是不信他们的判断。”

“而是朕觉得,姜星火一定能够打破这个常识!”

朱高炽略微惊讶地看了一眼父皇。

没想到。

在父皇的心里,姜星火竟然这么得到信重。

明明是一件世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情,父皇却依旧相信姜星火能够做到。

“父皇。”

始终没怎么说话的三皇子朱高燧忽然出声道:“听说诏狱里的扫盲,今晚就开始了,父皇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倒是可以。”

朱棣蹙眉道:“那派谁去合适呢?中午的时候,已经动劳了一次夏原吉、蹇义、茹瑺三位尚书了,再让他们去,恐怕不太好,毕竟他们这时候手头也肯定积压了不少公务。”

“派其他人去的话,又怕他们弄不明白.”

朱高炽此时说道:“不如派解缙解学士去吧,若是姜先生的扫盲有什么独特之处,想来才名早已传扬天下的解学士,也一定能看出门道来。而且,姜先生也并没有见过解学士,也就不存在让姜先生看出什么的问题,只需要叮嘱好解学士不要暴露身份就好了。”

“解缙嘛,这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朱棣颔首道。

此时,三皇子朱高燧又提醒道。

“父皇,三保太监也回来了。”

“喔?朕差点忘了。”

朱棣一拍桌子,自得地说道:“解缙那狂浪的性子,须得有个稳妥的人看着,就这样吧,派解缙和郑和(两个月前已改名)一起去,如此一来,定是不会出岔子的。”

“老三,你去传旨吧。”

朱高燧躬身领命。

“是,父皇!”

——————

诏狱。

点点星光之下,狱中连虫鸣都无,显得格外阴森寂静。

在一处腾出来的值房里,一群囚徒聚在了一起。

这些囚徒,无不眼馋地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一筐馍馍。

“这馍馍,瞅着可真好吃哩。”

“可不是嘛,还冒着热气呢,吃一口不知道多得劲儿。”

有人吞咽唾沫,忍不住伸手去摸。

就在这时,突然从牢门后传出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你敢!”

那双大手僵硬在半空,随即悻悻地缩回。

“这位爷,您也饿了吧,喏要不您先吃。”说话那人嬉笑地看着守在门口的两个狱卒。

面黑无须的狱卒什么都没说,只是手放在了刀柄上。

值房内的几人,顿时噤若寒蝉。

“想吃吗?”

面对面黑无须狱卒的问话,被召集来的囚徒纷纷点头。

“想吃就都给我记着,学的好,有馍馍吃,学不好,滚。”

狱卒说完,便抱着刀再也不说话了,徒留这些囚徒在值房里大眼瞪小眼。

而面黑无须的狱卒旁边,则是一个白净的狱卒。

这两人,自然一个是郑和,一个是解缙。

此时都扮成了狱卒,在值房里正大光明地旁听。

囚徒们议论纷纷。

“学学啥?”

“听说是学认字、算数。”

“让我们学认字?没开玩笑吧?!”

“嘘,别说话。给不给馍馍,等会就见分晓喽。”

“你说,我能学会吗?”一个长相憨厚老实的囚犯问身旁一个高瘦男人。

“谁知道。”高瘦男人摇摇头,口齿不清地说道。

言谈间,他的嘴里还渗出血丝来。

郑和用刀鞘敲了敲值房的们。

片刻后,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屏息等待着。

很快,他们要等的人来了。

一路沉思的姜星火,拎着一个用线订好的本子,和几块炭,以及木板子,走了进来。

白天的课程,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里,其实算是一个首尾呼应。

后面还有东西,但姜星火并不打算继续讲了。

古典政治经济学这种东西,如果想展开来讲,那就真没完了。

工资理论、利润理论、地租理论、再生产与赋税、国际自由贸易与比较成本等等。

而古典政治经济学,只是经济学垫在下面的坚实地砖而已。

虽然这块地砖也被大胡子马老师用来垫脚

至于本来打算用来举例传统农业国税收体系,向近代工业国税收体系转变下的“我大清”,这个讲税收变革和央地离心最好的案例,姜星火怕大明的人缺乏代入感,也给删掉了。

进了值房,姜星火把白天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看着眼前各式各样的囚徒,姜星火笑了笑说道。

“都饿了吧,先吃馍馍。”

解缙和郑和对视一眼,闪过了一丝不可置信。

最大的奖励上来就发了,这群囚徒学生怎么可能还有动力?

你管这叫扫盲?你是在被文盲薅羊毛吧?

而姜星火一边看着这些囚徒们争先恐后地抢过雪白的馍馍,狼吞虎咽着;一边放下了手里带来的木板子、炭笔、线装书。

姜星火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这些人。

他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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