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倒数第一是额外上榜的?(二更)

“让外面的举子先回去吧!”

秋月正明,本是散宴之际,此时的贡院内却依旧灯火高照,李默看着搜寻的府衙差役,低声吩咐道。

外面早就等着心惊胆战的众举子们,闻言如蒙大赦,遥遥作揖行礼,交头接耳地走了出去。

今科顺天府乡试的鹿鸣宴,恐怕要扬名了。

以往也有些风波,但都是文人间的争端,现在竟然丢了一位学子,当真是闻所未闻。

眼见众人走得一干二净,一道身影回到堂中:“先生!”

“明威,我知你于国子监中,识破了武定侯的阴谋,此后又多作为……”

李默对于他回来并不奇怪,反倒有些欣慰:“你想留下帮忙找人?”

“是!”

海玥点了点头,正色道:“还望先生告知,东楼是何时出去的?”

李默直言不讳:“这小子性情轻浮,我盯了盯他,他想来是怕我当众为难,便借如厕离了席。”

海玥坐在次席,无法屡屡回头,还真没看到严世蕃是怎么离开的,但听了李默所言,就知八九不离十。

严世蕃好出风头,便坐了前排,这件事原本不大,按照官场人情来看,当朝重臣之子,鹿鸣宴中总不能真的排在最后一位,大家谦让谦让,也就罢了。

可偏偏严世蕃没有提前了解过李默的脾性,这位历史上就是与严党斗争,遭两度陷害,后来死于狱中,最是看不起这等行径,哪里能忍得了自己的学生如此作派?拿眼神瞪一瞪都是轻的了。

此时李默轻叹:“我留有余地,不会真的让他难堪,只是想让其受个教训,以后收一收性子,谁知竟出了这等事……”

语气里颇有几分懊悔。

海玥对于这位的担当是很佩服的,要知严世蕃是严嵩独子,这位却敢于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确是以气节自负,不屑于扯谎推脱。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恰好从外面奔进来的顺天府衙推官沈墨,两人的单名同音,行事风格却是大相径庭:“李郎中!啊,海亚元也在,严公子有消息了么?”

推官沈墨在之前的案子里面,还和严世蕃照过面,原本被府尹霍韬授命,去大理寺少卿汤沐府上捉拿郝氏,结果路上拖延,严世蕃就直接带着刑部的人手闯了进去,成功地拿住了郝氏,后来才有了严嵩将一伙推诿罪过,剥皮二张的臣子一网打尽的机会。

严嵩成功得到圣眷的同时,顺天府衙自然免不了受到数落,从这方面来说,严世蕃人没了,推官沈墨是应该幸灾乐祸的。

可此时此刻,他反倒找得满头大汗,生怕自己有半点的不起劲,就被扣上一个私人恩怨,消极寻人的帽子。

李默见他只是很忙,但忙了半天完全不见进展,不禁沉声道:“沈推官,你这是盼着严德球自己回来么?”

推官沈墨有些尴尬:“啊……不!不是的!”

李默道:“那你这般来回询问,耽搁时辰,又是为何?天都暗了,你连人于何处被掳走的,都还未确定么?”

“贡院内外下官都问了,别说亲眼所见,就连严公子被贼人所劫的动静都没人听到!那么一个大活人,就直接没了踪影……”

推官沈墨也很无奈:“可见都在意着鹿鸣宴,谁能想到贼人会挑这个时日下手?现在瞧着,只能看看贼子那边有没有新的要求了……”

李默皱眉:“这等藏头露尾之辈,怎会继续送信,自露形迹?”

海玥则道:“先生能否将之前那封信给我过目?”

之前小厮挥舞着书信闯了进来,李默看后脸色变化,迅速派人去通报了顺天府衙,此时闻言稍作迟疑,将信递了过来:“你就在这里看吧,等到大京兆来了,我会将贼人的证物亲自交托。”

推官沈墨闻言有些讪讪,这话摆明着就是信不过他呗……

海玥接过,发现信件很短,就是两句留言:“诸公高坐华堂,玉盘珍馐,可闻闾阎啼饥?今为民请命,借严家子一用,勿念勿念!”

他稍作沉吟,缓缓地道:“这封信件,有两个疑点。”

推官沈墨怔住,李默的眉头则扬起:“哦?细细说来!”

海玥道:“第一,信上说‘高坐华堂,玉盘珍馐’,可此番鹿鸣宴上,并无珍馐,反倒尽显朴素,对方何以有此言?”

地方上的鹿鸣宴,确实会山珍海味,水陆毕陈,突出一个丰盛感,毕竟是行省级别的筵席,而民间越穷的地方,官府设宴往往越是不会节省。

可今次在主考官李默个人的风格影响下,大伙儿吃的都很简单,这是座师给学子的告诫,让他们不要因为高中举人就忘乎所以。

如此就与信件内容产生了偏差。

推官沈墨恍然:“如此说来,贼人早早准备好了信件,却未想到,李郎中清贫,鹿鸣宴也无丰盛佳肴,便以常态论之?”

李默则道:“如此看来,贼人应该与贡院内部无关,今次准备鹿鸣宴,我特意让贡院调整食谱,贼人如果早该知道,就不会如此写了。”

海玥没有贸然做出判断,而是将信件递给推官沈墨,指了指纸张:“第二点疑问!这封信用的是洒金笺吧?”

推官沈墨稍作查看,马上点头:“不错!正是洒金笺!”

在宣纸制作工艺中,有在纸面上用胶粉施以细金银粉或金银箔,使之在彩色粉蜡笺上呈金银粉或金银箔的光彩,称“洒金银五色蜡笺”,又被简称为“洒金笺”。

毫无疑问,这种纸张价值不菲,那么问题来了:“信件的留言是为民请命,用的却是普通百姓绝对用不起的洒金笺,岂不荒唐?”

李默抚须颔首,目露赞许:“明威果真名不虚传!”

术业有专攻,他是真不懂刑案之事,但此时听了却完全能够理解,也大致明白了思路:“这样看来,信件所言,完全是扰乱衙门追查方向,什么为民请命,根本不足为信!”

推官沈墨欲言又止,他方才派出去的人手,可是去追查京师里喜欢为民请命的豪侠人物,现在这位稍微看了看信件,就将之全盘否定,问题是如果不看信件留下的线索,那又从何处查起呢?

海玥当仁不让地接过指挥权:“那位捡到信件的小厮呢?将他带来!”

推官沈墨迟疑了一下,迎着李默冷冷的注视,还是屈服了,匆匆外出,亲自把人带了过来。

“小的阿禄,今年十六岁,是顺天府贡院茶房小厮,见过诸位老爷!”

出现在面前的小厮瘦小机灵,右眉有一道烫疤,穿着靛蓝粗衣,袖口磨得发亮,神情中满是恭敬。

海玥看着他:“你识多少字?”

阿禄微怔,他原本还以为这位也要从何时捡到信件开始问,没想到却是突然问这个:“小的在贡院里听先生们教书,识得……识得三四百个字……”

海玥道:“所以你认得信中所写,也明白它的意思,才知道严东楼被贼人掳走了?”

“还有一块玉佩!”

阿禄解释道:“小的看到信件时,上面还押着一块玉佩,小的认出,那是严公子佩戴在腰间的玉佩,再看了信中所言,才知严公子被贼人掳走了!”

海玥记得今天严世蕃确实穿得挺骚包,虽未到身被绮绣,戴朱缨宝饰的地步,腰间也配了一块白玉,凸显出了几分贵气:“玉佩呢?”

旁边的推官沈墨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后是一块美玉:“海亚元请过目,这可是严公子腰间所佩?”

“我不懂玉石,单从外表看上去,确实很是相像,等到严府来人,再作确定吧!”

海玥微微点头,又转向阿禄:“这块玉佩他平日里不会佩戴,你能看到只会是在今天,今天的事情你总不会忘了吧?你是什么时候看到严东楼佩戴这块玉佩的?具体指明位置!”

阿禄朝外面指了指:“就在堂前……”

“我们走!”

几个人提着灯笼,到了指定的地方,阿禄示意了方位,海玥回忆了一番,发现从入贡院到走入明伦堂的途中,确实经过了这里,而且当时是有小厮来来往往,有目睹的可能。

不过他依旧没有放过这个人:“那你为何对严冬楼的玉佩记忆犹新呢?今日赴宴,许多举子都衣着不凡,腰悬美玉,当时严冬楼并没有特别醒目吧?”

果不其然,此问一出,阿禄脸色微变,竟朝着李默看了一眼:“这……”

李默有些莫名其妙,推官沈墨见状则厉声道:“还不如实招来?胆敢隐瞒,大刑伺候!”

“别!别!”

阿禄大惊失色:“小的绝不是隐瞒,是道听途说的话,不敢对老爷乱言!”

海玥目光微动:“传言我们自会分辨真伪,我以士林声誉作为担保,绝不会让无辜者受牵连!”

李默冷冷地道:“本官也做担保!”

阿禄稍稍定下心来,低声道:“小的真是听旁人说的,从昨晚开始,贡院里面不少人都在传,说今科就一百五十位举人,严公子的名字是额外上榜的,所以才特意认了人……”

(本章完)

第172章 严嵩当清流,仇人遍地走(三更)

“这谣言好生歹毒!”

海玥听完,顿时皱起眉头。

人家已经是倒数第一,堪堪上榜了,还传是额外加的?

有鉴于严嵩如今冉冉上升的势头,入阁只有半步之遥的仕途,如此传言还真的致命。

就这么说吧,如果严嵩是今科会试的主考官,那严世蕃考都不能考,得直接避嫌。

而现在严嵩即便不是主考官,如果传出他的儿子因其父亲的权势获得了优待,由黜落变为上榜,那也是绝对的大事,士林清誉尽毁。

“一派胡言!”

李默同样怒斥:“将那些人统统带过来,我要问清楚,是谁在传这等无稽之谈!”

这谣言固然对于严家父子是一大重创,也在指责他为了攀附严嵩,科举舞弊,岂能容忍?

阿禄缩着脑袋,不敢应声,推官沈墨倒是起劲了:“下官马上去拿人!”

“且慢!”

海玥断然阻止:“这是贡院内的谣言,顺天府衙目前要做的,是搜寻被掳举子严世蕃的下落,不可本末倒置!”

李默猛地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赶忙道:“不错!本官身为乡试主考官,贡院内部的事情自会定夺!”

推官沈墨眼珠转了转,哦了一声。

海玥见状补充道:“沈推官,如今严东楼生死未卜,任何案情细节的泄露,都可能导致贼人对其实施加害,我不希望听到外面有任何谣传,你明白么?”

“明白……明白!”

这话实在不像是一位举人对六品推官说的,可沈墨心头一凛,却是连连应下,再对着李默躬身行礼:“下官告退!”

他心里是有些遗憾的,方才李默震怒之下,让他去审问,只要将人带回府衙,那难免会走漏些消息。

如果将这件丑闻揭开,即便事后找不回人来,也不会有人在意他是否失职了……

李默方才确实惊怒失态了,此时彻底反应过来,冷冷地看了这个推官的背影消失,再转向海玥,已是恨不得握住这位弟子的手了:“明威,好静气啊!”

这件事非同小可,损害的不止是严世蕃这位当事人和他这位主考官的声名,同科举人都要受到牵连。

毕竟如果严世蕃的倒数第一是添加上榜,那么他是不是占了别人的名额?排名靠后的其他名次是不是也有猫腻?排名靠前的是不是也有关系?

真要细究下去,解元林大钦和亚元海玥都是一心会,莫非是为了讨好陛下的安排?

之前那些黄榜下落第之人本就觉得不公,若是知晓这个消息,还不得蜂拥而至,大闹贡院?

所以海玥此时的冷静着实难能可贵,李默感叹的正在于此,身为老师反倒请教起学生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昨日放榜,当晚谣言居然就在贡院内广泛流传,这不可能是自发的。”

海玥道:“东楼被绑的动机现在还不能确定,但贡院的谣言,是冲着严侍郎的清誉去的。”

李默颔首:“不错!”

近了说,严嵩处置了一大批官吏,或许流血不多,只问斩了首恶汤沐父子,但谪戍边疆,终生不赦的惩罚,对于某些仕途正得意的京官来说,也是仇深似海。

远了讲,去年国子监一案,狂妄不可一世的武定侯郭勋,如今沦为了京师的笑柄,权势大衰,严世蕃在其中出了力,严嵩更让李福达一案里的罪臣重回朝堂,要知郭勋与那些人早就是不死不休。

除此之外,海玥还想到了大礼议新贵。

只要是进了仕途这个名利场,道德底线都很难有多高,电视剧里海瑞有句台词说得好,“官做大了便没有书生”,大多的能臣也有着种种缺陷,更会不择手段。

比如桂萼睚眦必报,霍韬待人苛刻,方献夫喜欢和稀泥,而张璁的权势欲望极强。

历史上的张璁为了阻止夏言上位,干了一件挺下作的事情。

这要从王阳明的弟子薛侃身上说起,这人是夏言的好友,也是一个纯粹的士大夫,居然上了一封奏疏,劝嘉靖“稽旧典,定皇储”。

意思是,陛下你登基十多年了,到现在还没有生出一个儿子,按照先制,最好挑选一位皇室宗亲加以培养,作为皇储。

想想宋仁宗赵祯那么好的脾气,在收养儿子的问题上,和群臣们闹过多少次别扭,嘉靖是什么性情,看到这种奏疏顿时暴怒,直接把薛侃关进诏狱,严刑拷打,逼问他幕后指使是谁。

而薛侃上疏之前,也有些拿不准,就去太常寺卿彭泽的家中,征询对方的意见,因为彭泽不仅是他的上司,还是科举同年,平日里私交很好。

但彭泽更是张璁的亲信,一看到这封奏疏,就想到了一个嫁祸夏言的妙计,极力鼓动薛侃上疏,并且密报给了张璁,于是乎张璁先在嘉靖那边打了个埋伏,告诉嘉靖他查到了有人在背后指使薛侃,再让薛侃傻乎乎地上。

事情安排到这里,本来能把黑锅栽赃在夏言身上,可张璁和其死党彭泽万万没想到,王阳明的弟子薛侃虽然看不清政治,骨头却很硬,无论遭受怎样的拷打,都一口咬定是他一个人上的书,而嘉靖冷静下来之后,细细详查,结果发现了张璁在其中做的手脚。

于是乎,夏言没倒,张璁被二次免去阁老之位,又给贬了出去。

这一段的具体细节,有点像是电视剧里“贺表来喽”的原型,历史上发生的时间是嘉靖十年七月,现在是九月,但由于夏言未能得宠,反倒是严嵩有个上位的势头,那大礼议新贵会不会调转枪头,转而对付严家父子?

难说。

‘如此算来,严嵩当了清流出头,反倒仇人遍地走啊!’

海玥心中一琢磨,不禁有些感慨。

政治斗争向来都是如此的残酷,清流领袖更是难当。

而贡院显然不会是净土,对方既然来势汹汹,他也不能耽搁:“事已至此,先生与学生分头行动如何?”

李默毫不含糊:“术业有专攻,明威不必顾虑,尽管说来便是!”

海玥道:“贡院内部调查,交由学生,这群小厮知晓先生的秉性,反倒有恃无恐,学生则无顾虑。”

李默想了想道:“那我去顺天府衙,此事干系甚大,不盯住那,实难安心!”

这正是海玥担心的,如果大礼议新贵真有参与,或者于背后使力,府尹霍韬就是潜在的对手,顺天府衙也成为了不安定的因素,推官沈墨做不了主,指不定就一个不小心,把乡试有舞弊的嫌疑泄露出去,引发舆论风波。

而李默向来不惧权势,只要是不公之事,对上霍韬依旧能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由他去争取时间正合适。

“先生慢行!”

将这位座师送到贡院门口,海玥折返回明伦堂前,看着立于原地等待的小厮阿禄:“你倒是乖巧。”

阿禄苦笑道:“海相公,你是文曲星下凡,小的是苦命人,只求宽恕一二!”

“谈何宽恕呢?你心明眼亮,及时地发现了信封与玉佩,待得救人回来,当记你一功啊。”

海玥轻叹道:“但你对东楼的误会太大了,你可知这位三品侍郎之子,至今没有贴身书童服侍?”

阿禄怔住:“啊?”

海玥道:“严侍郎清廉正直,数十年如一日,东楼自然受其教导,若非今天鹿鸣宴,你都不会看到他戴着玉佩……恐怕那玉佩,都是借来的吧?”

这话说的,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但还真是实话。

严世蕃确实没有书童婢女,家中老仆是服侍严嵩欧阳氏夫妇的,如果排除近来在碧玉堂砸的钱财,生活与纨绔子弟完全挨不上边。

阿禄动容了:“严侍郎是好官啊,严公子……”

他把“虽然长得不像是好人”几个字咽了回去,哽咽着道:“严公子也是好人,小的不该听信那些谗言的,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

底层百姓的价值观十分朴素,当大官的儿子愿意清贫,那就是好人,不该被污蔑,眼见着阿禄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海玥制止住:“做这些无用,当务之急是把人救回来,你之前说流言蜚语是从昨晚开始的,知道谁最先传的么?”

阿禄皱起眉头:“小的听说时,大伙儿都在传,都挺恼怒的……”

海玥道:“科举不公,当然令人气愤,错的不是你们,是那些居心叵测散布谣言之人!茶房传开,其他各处呢?”

眼见阿禄还是茫然,海玥干脆道:“你把各处的人手说一遍于我听!”

“是!”

阿禄应了一声,开始讲述。

贡院内分布多个区域,如主院的小厮与书手、号舍的水火夫与号军、膳房的厨役与炭工、大门与辕门的门吏与搜检,还有刻字房、更铺、书库、誊录、对读等等。

今年是科举年,从秋闱开始,到明天年初的春闱,都是人手最齐备的时候。

海玥若不是听阿禄详细讲述,都不知道这一座贡院里面,竟有两百多名仆役。

阿禄说着说着,脸色也难看起来:“海相公,这么多人,怎么找最初传话的啊?”

海玥稍作沉吟,给出了筛选条件:“你记性颇佳,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人平日里特别喜欢嚼舌根,但这一次大家议论纷纷之际,却沉默寡言,少有参与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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