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佛猿降妖

青州城,大顺斋。

日暮时分,人群熙来攘往,街上灯火辉煌。

田志文站在大酒楼门口,笑眯眯的迎接着诸多门派世家子弟:“今日小弟作陪,诸位往里进,不必客气。”

天海楼的少主,白鹤堂的首席弟子,黄家的公子……

虽都是年轻一辈,在青州谈不上什么话语权,但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今汇聚一堂,除了看在田志文的面子上,也稍微透露出这些门派世家的心思。

即便陈老将军出手已经足够收敛,可是青峰门的树倒猢狲散,还是让他们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下意识想更贴的紧密些。

“哟!”

田志文忽然瞄见一道熟悉身影,赶忙挤出人群迎上去,谄媚笑道:“赵大少爷来了。”

话语间,他悄悄捏把汗。

今日自己是替李大哥宴请四方,按对方的意思,帖子发的不多,都是些二三流势力,怎么把这位爷给招来了。

“心情烦闷,随便走走。”

赵康云摇着扇子,缓步踏入大顺斋。

见他略带燥意的神色,其余人恭敬之余,心里不免生出凉意。

听闻赵家某个少爷,这次栽在了青峰山。

作为四姓五派之一,对方却也只能散步解愁,这镇魔司倚仗着朝廷和总兵撑腰,做起事情来真是愈发肆无忌惮。

自己等人再不联手,怕是要被吃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所幸现在总兵不在青州城,又没有镇魔大将,其余偏将校尉翻不起什么浪子,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落得青峰山那般下场。

“他怎么来了?”

二层阁楼中,李新翰换了一身青衫,遮掩身上伤势,可惜行动不便,只能靠在红木椅背上。

“不必管他。”

李慕瑾身着长裙,静静站在一侧。

像姐弟俩这种身份,宴请宾客就是单纯吃饭喝酒而已,顺便把金刚门的人招来,别让对方提前生出忌惮。

至于其他的,无论站在世家这边,还是站在镇魔司那边,都不是两个小辈应该考虑的事情。

“您先用着,我去交代厨子把菜色换一批清淡的。”

田志文招呼好赵康云,找个借口抽身,悄然上了二楼。

跨入阁间,他看了看李家姐弟,又把目光落在主位上那位一袭墨色儒衫的青年,对方神情看不出喜怒,轻轻用杯盖刮着茶叶沫子,半天也没往嘴边送一口。

这是嫌弃茶叶太差?

田志文心里顿时有了底,主次一目了然。

就是看着面生,不知道来自哪方势力。

今日宴请四方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不满于镇魔司的粗暴手段,想要站出来做个龙头?

“李大哥,开宴么?”

“再等等。”

李新翰朝下方眺望而去,片刻后,扭头朝旁边看去:“来了,直接喊上来问话?”

闻言,田志文略微一怔,同样朝下方看去。

到底是何等人物,能让这墨衫青年专程来等,李赵二家都在,莫非是剩下的孙钱?也没知会自己送请贴啊。

待看清大顺斋门口的身影后,他眼中不禁涌现疑惑。

只见喧杂的大堂内。

一个身形略瘦的青年含笑入内,头顶薄薄寸发,身上披着宽大白布,露出半截似涂油一般精壮的身躯,一手负着银亮铁棍,另一手牵着厚重铁链。

“诸位都在,赵大少爷也在,倒是小僧来迟了,有罪有罪。”

“一个武夫,装什么秃驴。”

赵康云不屑一笑,收起扇子:“你金刚门立佛像不过几十年,恰巧是咱们那位爱好颂经的知州上任此地前三月,在此之前,怕是佛珠都盘不明白。”

“赵大少爷教训的是。”

圆刚也不气恼,只是笑道:“勤能补拙,经书佛珠这些东西,多背背,多盘盘,慢慢的也就会了。”

闻言,其余人顿时哄笑起来。

随着圆刚的目光扫视过去,迅速又噤声大半。

金刚门现在隐隐有了崛起的迹象,靠着半卷凝丹淬体法,主持几十年时间便境界大增,据说已有和凝丹境过招的资本。

在菩提宝树枯萎之后,这门派不知什么狗运,又有了曾经那种速成淬体的迹象,甚至比之前还要骇人。

一堆堪比玉液圆满的淬体武夫,和一堆勉强能赶上凝丹境的淬体武夫,这可是两个概念,如果真如众人猜测的那样,几百年后,金刚门恐怕要帮青峰山补齐四姓六派的缺口,晋升一流势力了。

“哼。”

似乎是想到这点,赵康云冷笑一声,倒也不再继续讥讽下去。

“小僧也并非刻意来迟,只是最近四处传经讲法,广结善缘,这些日子跑了七八个县,好不容易才赶回青州。”

圆刚仔细看向周围,似乎在找寻什么。

没有看见想象中的身影,他重新挤出笑容,扯了扯手中的铁链:“等吃饱喝足,小僧也给诸位演一出佛猿降妖的大戏,助助兴致。”

随着哗啦啦的铁链声。

一道高大肥胖的身影被扯进了大顺斋。

只见其壮如小山,身披蓝色短褂,一个硕大的肚皮甚是惹眼。

当然,除开那肚皮外,男人布满大胡子的脸上,被油墨涂成妖魔模样,脑袋两侧挂了带毛猪耳,口鼻间还挂了个生猪嘴。

看上去甚是滑稽。

他双眼涣散,似是失了魂魄,全无半点精气。

即便旁边再次响起了如浪潮般的哄笑,大汉也只是呆滞的盯着脚下。

这次就连赵康云也被逗乐了:“上哪找的这么好的料子,扮个猪妖还真是惟妙惟肖。”

“这是我一位故人,他就爱扮猪。”

圆刚呲着牙,回头笑道:“是吧?”

大汉恍若未闻,直到寸头青年狠狠一扯锁链,他才愣愣点头,嗓音沙哑干涸:“是……”

“这傻卵。”

田志文皱着眉。

既是相识旧人,多大的仇怨,不行就动手搏杀,人头落地,恩怨皆消,偏要拉出来这般侮辱。

话音未落,却发现身后发凉,屋内的气氛也逐渐诡异起来。

李新翰身躯僵硬,李慕瑾用力咬唇。

唯有墨衫青年轻轻放下茶盏,神情愈发平静,迈步走出隔间,顺着楼梯朝下方走去。

在欢声笑语之中,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形很快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赵康云抬头看去,脸色迅速冷淡下来,连自己都与民同乐,屈尊坐在楼下,楼上却还有人,田志文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将墨色儒衫青年的面容收入眼底。

他眉间多出几分疑惑,以及一丝细微的熟悉……

沈仪在那自称小僧的青年面前站定。

他静静注视着对方身后的大汉,却好似在质问大堂内的所有人。

嗓音毫无波澜:“好笑吗?”

听见熟悉的声音,大汉下意识抬起头,待看清面前人的样子,他浑身发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伸出宽大胳膊往脸上遮去。

他曾向对方吹嘘青州,吹嘘自己的事迹。

一生无所成就,唯有三两件行侠仗义值得一叙。

他是犯起浑来谁都不怵的屠户,而不应该是被铁链拴起来的猪妖。

沈仪初来乍到青州,更不应为了一头扮猪的蠢货得罪别人。

“……”

圆刚略微怔住,对方虽然面生,但却是从二楼下来的,田志文又不是蠢货,那么……对方至少也是赵康云这个层次的,甚至还要更高。

念及此处,他无所谓的笑了笑:“您不喜欢的话,那就不演了,只是可惜了大伙的兴致。”

此言一出,其余人眼中涌现异样,赵康云重新甩开扇子,他哪里看不出圆刚是在中间呛火。

但问题在于,刚才他也笑了,并且大概猜出了这人的身份。

赵康云缓缓起身,正欲说话,紧跟着耳畔便响起了一道淡漠之音。

“我问你这个了么?”

伴随着话音的,还有沈仪那随意扬起的手掌。

几乎瞬间,圆刚已经扔掉锁链,双手持起那根银亮长棍,皮肤间有光芒涌动,使尽浑身气力以横棍拦去!

看似年轻的外表下,实际上年纪比楼里的人都大了近乎一辈,甚至比张屠户还老些。

玉液初期修为,却有堪比玉液后期的肉身。

“施主自找的,小僧得罪了!”

他紧紧咬牙,狰狞异常,然而下一刻,骨节分明的手掌落在了他紧握的棍子之上。

骇人的力道轻易断去了那根百炼长棍,紧接着印在圆刚心口,许多年淬体下来,坚不可摧的肉身,此刻却是在呼吸间塌陷下去!

轰!

(本章完)

第99章 金刚门的没落

大顺斋内。

略微瘦削的身影裹挟着染血白布瞬间轰砸出去!

诸多世家弟子皆是起身躲避,随即惊骇的盯着地上的圆刚,只见对方眼睛外鼓,口鼻溢血,胸骨塌碎得不成样子,显然只剩下半口气吊着性命。

只一掌,甚至没有用武学,纯凭肉身的力量便差点毙杀一位玉液境的淬体武夫。

再看那人模样,好像都没有出全力。

众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赶忙朝赵康云投去目光。

“……”

赵康云刚刚站起身子,还没来得及摇扇,一下子就成了众望所归的存在。

他心中却无半分欣喜,略感口干舌燥。

犹豫一下,才缓缓开口道:“这位兄台,我大乾朝的律法,似乎还没有严苛到不准旁人发笑吧?金刚门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派,你这般行事,会不会有些过于霸道了。”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咯嗤……”圆刚脸上被血浆布满,耳间嗡鸣,脑子发懵,出于本能的怨毒朝沈仪看去。

见其余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青年身上,赵康云暗自松了口气。

他虽天赋极佳,又年长几岁,却也只是玉液后期修为。

真对上圆刚,胜负还两说,何况是这恐怖的青年。

只能懊恼今日出来散步,却是忘了带个传信的人,也没有长老在左右庇护。

张屠户怔怔看着沈仪,腥臭的猪嘴略微动了动。

心绪复杂难以言喻,以至于不敢面对青年的直视,这是何等丢人的场景,对方却如同往常那般站在自己身前。

“……”

所幸沈仪略微侧过身子,深邃眸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了赵康云身上。

他静静注视着对方:“你笑啊。”

听不出情绪起伏的话语,在大顺斋中响起。

刚才还哄笑不止的人群,此刻皆是讷讷沉寂,赵康云努力的去扯嘴角,最终还是放弃,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金刚门自然知道向阁下去讨个公道。”

一时间,整个大堂之内再无刚才的欢声笑语。

见状,就连田志文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是在青州城,那是赵家的大少爷……他……他怂了?

可是一下子得罪青州大半势力的年轻天才,这墨衫青年到底是什么身份?

别看现在所有人都老实呆着,那是惧他悍然出手的凶厉,众人眼里藏着的敌意却丝毫未减,一旦走出这大顺斋,那可就不只是年轻人之间的事情了。

没等田志文想明白,身后已是传来两道簌簌风声,李慕瑾翻身从二楼一跃而下,李新翰狠狠心,咬牙忍痛,扯着伤躯同样跳下去。

两人一左一右。

李新翰一脚踩在圆刚小腹,伸手去摸刀,忽然想起今日三人都未带刀,无奈之下,扯起身旁的板凳抵住圆刚咽喉:“瞪什么瞪,给我老实点。”

看见姐弟两人,在场众人又是一惊。

原来今天这恩怨里,还有李家的事情?

“李新翰,我记得你爹和金刚门主持向来交好。”

赵康云刚说完话就被打脸,只得蹙眉提醒了一句。

“什么狗屁李家王家,小爷今天以三纹校尉的名义押了他。”

李新翰冷冷扫向四周,厉声道:“镇魔司办差,全给我蹲下!”

李慕瑾紫裙微拂,同样冷漠盯着身边之人。

只要抬出镇魔司的名义,那今天的可就不是私人恩怨了,必须一次将他们的脾气压下去,否则接下来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麻烦。

在姐弟俩的注视下,这群有头有脸的江湖子弟,全都愣神,随即心不甘情不愿的蹲在地上。

赵康云攥紧扇子,沉脸坐在椅子上。

见状,李新翰猛地将手中板凳砸过去:“装聋作哑,让你给老子蹲下!”

砰!

挥手打碎那板凳,赵康云气的差点没把牙咬碎,缓缓蹲在地上:“扯虎皮是吧,现在十二大将皆不在青州城,谁下的令?肆意妄为,我看你们回去怎么交代!”

“呃。”

李新翰刚刚爽完,听见此话,不禁将目光投向人群中的青年。

坏了……会不会有些过了。

见其神色,不仅赵康云面露冷笑,就连其余世家子弟也是多出几分嚣张。

李慕瑾略感头疼的揉揉太阳穴,本来事情不大,让这蠢弟弟闹成这样,还不如不下来,就让沈大人悄然处理了。

“……”

沈仪随意从腰间取出一块铁牌,挥手抛给了李新翰。

迈步朝门外走去,只留下一道淡然话语。

“把金刚门围了,一个不准放走。”

话音未落,整个大堂内安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康云愕然抬头,李慕瑾身形微颤。

李新翰眨眨眼,捏着手中铁牌,略微呆滞以后,激动的连手都在发抖,向来不动声色的他,此刻也不禁声如蚊呐:“我草……”

他是李家公子不假,但碍于年纪,家教森严,哪里经历过这么刺激的事情。

“跟我走。”

沈仪瞥了眼张屠户,跨步迈出了大顺斋。

一个性格暴躁耿直的中年男人,又怎会甘于受辱,定是被别人拿了把柄。

对方给娃儿请个先生还要去抗大包攒束脩,能有什么把柄,无非一家老小罢了。

想要保住这“把柄”,自然要下点猛劲,不能有半点意外。

至于其中因果,等回了住处再慢慢问,在这里多呆片刻,只会让对方愈发难受。

大汉盯着地面,脑子已经完全陷入混沌……不由自主跟着对方朝外面走去。

……

青州城,夜空深邃。

一道道命令传下。

除了镇守城池那些,剩余休沐的千余内营校尉逐渐有了动作,不知情者小声道:“这是哪位的命令?”

“陈乾坤大将麾下,亲随偏将沈大人亲令。”

“围困金刚门。”

青峰山回来的校尉面不改色,一条条镇魔锁链从袖口钻出,整条街上被哗啦啦的声响笼罩。

金雕云纹墨衫涌动,宛如催命的鬼差。

“围剿金刚门!”

镇魔司衙门内,无数外营校尉皆是停下手中的事情。

数十位偏将披上大氅,从人群中站出。

此刻还在青州城内的近三千外营校尉,缓缓涌出镇魔司衙门,朝着西城走去。

偌大城池内,倏然覆上了一层比夜幕更浓郁的黑暗。

火把连成一线,犹如燎原之势。

诸多世家门派紧闭门户,街上所有行人全都退回家中,悄悄从门缝往外看去。

整齐的黑衫自眼前掠过,森冷气息席卷着整条大街。

“你确定沈大人是这个意思?”

李慕瑾贝齿紧咬,恨不得掐死这个弟弟。

“不是我干的。”

李新翰挤在人群中,颇有些茫然:“我不想把事情闹太大,就找了给他牵马的洪磊偏将,还有当时替他开路的那几个金雕校尉,就说沈大人遇到了麻烦,要先把金刚门的人看好……”

西城郊外,一座高耸的宝塔建筑,被灰白院墙围绕。

数十个江湖武夫脚步仓促的从长阶奔向大门,还未来得及关门,便是目光呆滞的看见了朝此地涌来的整齐黑衣。

在火光映照下,金雕与凶狼摄人心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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