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笑傲江湖(梅庄四友 中)

丁坚二人微微露出笑容,侧过身子,将路让在一旁。

向问天见状,便抬起脚步,迈步走进门内,易华伟紧跟在他的身后也走了进去。

几人走过一个面积颇大的天井,天井的左右两边各栽种着一棵年代久远的老梅树。梅树的枝干犹如铁铸一般,纹理粗糙且坚硬,显得极为苍劲。

两人穿过天井,来到了大厅之中。施令威伸手示意,邀请二人就坐,自己则站在一旁相陪,而丁坚则转身进入内室去禀报。

向问天看到施令威站着,而自己坐在座位上,心中觉得如果自己一直踞坐不动,未免对施令威有些不恭敬。然而,施令威在这梅庄之中身为仆役,又不能直接请施令威也一同坐下。

于是,向问天开口朝着易华伟说道:“易兄弟,你仔细瞧瞧这一幅画,虽然画面上的笔墨看似寥寥数笔,可那气势却着实不同凡响。”

一面说着,向问天一面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悬挂在大厅中的那幅大中堂之前。

易华伟与向问天一同行走多日,了解向问天虽然头脑十分聪明机智,但是对于文墨书画方面却并不擅长。此时见向问天忽然夸赞起这幅画来,心中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当即回应了一声,也走到了画前。

易华伟仔细观看,见画中所描绘的是一个仙人的背面形象。画面上墨色分布自然,笔力刚劲有力,富有气势。又见画上题款写着:“丹青生大醉后泼墨”八个字,字体的笔法严谨规整,每一笔都如同长剑的刺划一般有力。

易华伟盯着画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我一见到画上这个‘醉’字,便十分心生喜爱。这字里行间以及画中仙人的姿态,更似乎蕴含着一套极为高明的剑术。”

这八个字的笔法,以及画中仙人的手势和衣褶的描绘,与思过崖后洞石壁上所刻的剑法颇为相似。

向问天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施令威在他二人的身后开口说道:“这位易爷当真是剑术方面的名家。我家四庄主丹青生曾经说过:那日他喝得酩酊大醉之后绘制了这一幅画,在不经意间将剑法的意蕴蕴藏在了画中,这是他生平最为得意的作品之一,等到酒醒之后,他便再也绘制不出这样的画作了。易爷居然能够从这幅画中看出其中的剑意,四庄主得知后,定会将您引为知己。我这就进去告知四庄主。”

说完,施令威脸上带着欣喜的神色,快步走了进去。

向问天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易兄弟,原来你懂得书画方面的知识。”

易华伟笑了笑,说道:“我其实对书画也没什么真正的了解,只是随口胡诌几句,没想到碰巧说中了。”

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个人大声说道:“他居然能从我画中看出了剑法?这个人的眼光可真是了不起啊!”

叫嚷声中,走进来一个人。此人胡须极长,长度几乎垂到了腹部,左手拿着一只酒杯,脸上带着明显的醺醺醉意。

施令威跟在他的身后,介绍道:“这两位分别是嵩山派的童爷,泰山派的易爷。这位便是梅庄四庄主丹青生。四庄主,这位易爷一见到庄主您的泼墨笔法,便说其中含有一套高明的剑术。”

那四庄主丹青生斜着一双带着醉意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易华伟一会儿,语气有些无礼地问道:“你懂得绘画?还会使剑?”

易华伟看到他手中拿着一只颜色翠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翡翠杯,又闻到杯中所盛的酒散发着梨花酒的香气,便神色平静地淡淡笑道:“白乐天在杭州喜望诗中写道:‘红袖织绫夸柿叶,青旗沽酒趁梨花。’饮用梨花酒应当使用翡翠杯,四庄主果然是喝酒方面的行家。”

丹青生一听这话,原本眯着的双眼顿时睁得大大的,突然伸出双臂一把抱住易华伟,大声叫嚷道:“啊哈,好朋友到了。来来来,咱们一起喝他三百杯去。易兄弟,老夫我喜好美酒、喜好绘画、喜好剑术,人们称我有三绝。这三绝之中,以酒排在首位,绘画其次,剑术排在末尾。”

“恭敬不如从命。”

易华伟微微欠身,便跟着丹青生向内室走去。向问天和施令威则跟随在他们的后面。

穿过一道回廊,他们来到了西首的一间房中。门帷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易华伟曾经听绿竹翁详细地谈论过酒道,又得到绿竹翁展示的各种各样的美酒,一闻到这股酒香,便立刻说道:“好啊,这儿有存放多年的三锅头陈年汾酒。唔,这百草酒恐怕已经有七十五年的年份了,那猴儿酒更是世间难得一见。”

丹青生听了,高兴地拍着手掌大笑起来,叫道:“妙极,妙极!易兄弟一进入我的酒室,便能将我所珍藏的三种最为上乘的美酒准确地说出来,当真是品酒的大行家,了不起!了不起!”

易华伟环顾室内,只见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具,到处都是酒坛、酒瓶、酒葫芦、酒杯,便接着说道:“前辈所珍藏的美酒,又岂止是这三种极品而已。这绍兴女儿红无疑是酒中的极品,还有这西域吐鲁番的葡萄酒,经过四蒸四酿的工艺,在当今世上也是首屈一指的佳酿了。”

丹青生听了,既惊讶又欢喜,问道:“我这吐鲁番四蒸四酿的葡萄酒是密封在木桶之中的,老弟你是怎么闻得出来的呢?”

易华伟面带微笑,说道:“这等品质上乘的好酒,即使是藏在地下数丈深的地窖之中,也掩盖不住它那四溢的酒香。”

丹青生大声说道:“来来来,咱们便来品尝这四蒸四酿的葡萄酒。”

说着,他走到屋角落中,将一只已经发黑的大木桶搬了出来。那木桶上弯弯曲曲地写着许多西域文字,木塞上用火漆封住,火漆上面还盖了印,看起来极为郑重。丹青生用手握住木塞,轻轻一拔,顿时,整个房间中都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施令威向来滴酒不沾,闻到这股浓烈的酒气,不禁也感到有了些许醺醺然的醉意。

丹青生见状挥了挥手,笑道:“你出去,你出去,可别被这酒气熏醉了。”然后将三只酒杯并排放置在桌上,抱起酒桶便往杯中斟酒。那酒的颜色殷红如同鲜血一般,酒的液面高于杯缘,却没有溢出半点。

易华伟看到这一幕,暗暗点了点头,心中想道:“这丹青生的武功确实了得,抱着这百来斤重的大木桶往这小小的酒杯中倒酒,居然能够做到酒液刚好齐着杯口而不溢出。”

丹青生将木桶挟在腋下,左手端起酒杯,说道:“请,请!”

双目紧紧地凝视着易华伟的脸色,仔细观察着他尝酒之后的神情。

易华伟举起酒杯,喝了半杯,然后微微皱起眉头,仔细分辨着酒的味道。只是他脸上涂了厚厚的粉,从外表上看去一片漠然,似乎对这酒并不是很喜欢。

丹青生的神色变得有些惴惴不安,似乎生怕这位在酒道上的行家觉得他这桶酒只是平平无奇,并无特别之处。

易华伟闭上眼睛,过了半晌,才睁开眼来,说道:“奇怪,奇怪!”

丹青生连忙问道:“什么奇怪?”

易华伟笑了笑:“这件事情实在难以理解,我可真是不明白了。”

丹青生的眼中闪动着十分喜悦的光芒,说道:“你想问的是……”

易华伟说道:“这酒在下生平只在洛阳城中喝过一次,虽然味道醇美到了极点,但是酒中却有微微的酸味。据一位前辈说,那是因为在运来的途中,酒桶沿途受到颠动的缘故。这四蒸四酿的吐鲁番葡萄酒,每多搬动一次,酒的品质便会减色一次。从吐鲁番到杭州,不知道有几万里路的路程,可是前辈您的这酒,竟然完全没有酸味,这个……”

丹青生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显得得意之极,说道:“这是我的不传之秘。我是用三招剑法向西域剑豪莫花尔彻换来的这个秘诀,你想不想知道?”

易华伟摇了摇头,说道:“在下能够品尝到这样的美酒,已经心满意足了,前辈您的这个秘诀,我却不敢多问了。”

丹青生说道:“喝酒,喝酒。”说着又倒了三杯酒。他见易华伟并不询问这个秘诀,不禁心中痒痒难耐,说道:“其实这个秘诀说出来根本不值一文钱,可以说毫不稀奇。”

易华伟心里明白,自己越是表现出不想听的样子,丹青生就越是想要说出来,于是连忙摇着手说道:

“前辈千万别说,您的这三招剑招,必定是非同小可。用如此重大的代价换来的秘诀,晚辈我如果轻易地就学会了,心里怎么能安心呢?常言道:无功不受禄……”

丹青生说道:“你陪我喝酒,还能说得出这酒的来历,这便是大大的功劳了。这个秘诀你一定得听。”

易华伟笑道:“在下承蒙前辈接见,又赐予如此极品的美酒,已经是感激不尽了,怎么可以……”

丹青生摆了摆手,说道:“我愿意说,你就听好了。”

向问天在一旁劝道:“四庄主一番美意,易兄弟就不用推辞了。”

“正是如此!”

丹青生脸上带着笑眯眯的表情,说道:“我再考考你,你可知道这酒已经有多少年的年份了?”

易华伟将杯中酒喝干,停顿了一会儿,细细品味了一番,说道:“这酒另有一个奇怪的地方,似乎已经有一百二十年的年份了,又好像只有十二三年。新酿的酒味中有陈酒的韵味,陈酒的味道中又有新酿的气息,比起寻常那些百年以上的美酒,又另有一股独特的风味。”

向问天微微皱起眉头,心中想道:“这一下可出丑了。一百二十年和十二三年相差了一百多年,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却看到丹青生哈哈大笑起来,连那一部长长的大胡子都被吹得笔直,只听丹青生笑道:“好兄弟,果然厉害。我的秘诀便在于此。我跟你说,那西域剑豪莫花尔彻送了我十桶三蒸三酿的有着一百二十年年份的吐鲁番美酒,用五匹大宛的良马驮运到杭州来,然后我按照特定的方法再加上一蒸一酿的工序,十桶美酒,最后酿成了这一桶。屈指算来,正好是十二年半以前的事情。这美酒经过万里的路程却没有产生酸味,酒味陈中有新,新中有陈,原因就在于此。”

向问天和易华伟一起鼓起掌来,说道:“原来如此。”

易华伟说道:“能够酿成这样的好酒,就算是用十招剑法去换,也是值得的。而我只用三招剑法去换这个秘诀,那可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丹青生听了更加高兴,说道:“老弟你真是我的知己。当日大哥、三哥都埋怨我用剑招去换酒,说我把中原的绝招传到了西域。二哥虽然只是笑笑不说话,心里恐怕也是不认同我的做法。只有老弟你才明白我是占了大便宜,咱们再喝一杯。”他看向问天显然不懂得酒道,便对向问天不再多加理睬。

易华伟又喝了一杯酒,说道:“四庄主,这酒还有另外一种喝法,可惜现在没有办法做到。”

丹青生连忙问道:“怎么个喝法?为什么办不到呢?”

易华伟说道:“吐鲁番是天下最热的地方,听说当年玄奘大师到天竺取经,途经的火焰山,就是现在的吐鲁番。”

丹青生说道:“是啊,那地方真的热得让人难以忍受。一到夏天,整天泡在冷水桶里,还是觉得酷热难熬,到了冬天,却又寒冷刺骨。正因为这样特殊的气候,所产的葡萄才与众不同。”

易华伟说道:“晚辈在洛阳城中喝这种酒的时候,那位前辈拿了一大块冰来,把酒杯放在冰上。这美酒经过冰镇之后,又别有一番滋味。现在正是初夏时节,这冰镇美酒的奇妙味道,就品尝不到了。”

丹青生说道:“我在西域的时候,不巧也是夏天,那莫花尔彻也说过冰镇美酒的美妙之处。老弟,这倒容易,你就在我这里住上大半年,等到冬天来了,咱们一同来品尝。”他停顿了一会儿,皱起眉头,说道:“只是要让人等上这么长的时间,实在是让人心里焦急。”

向问天眼睛一转,说道:“可惜江南一带,并没有修炼‘寒冰掌’、‘阴风爪’一类纯阴功夫的人物,否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丹青生突然高兴地叫了起来:“有了,有了!”说着便放下酒桶,满脸兴奋地快步走了出去。

刚刚向问天那番话明显是有所指,易华伟看了向问天一眼,却见向问天脸上带着笑容,没有说话。

易华伟心中暗自思索,知道向问天必定是有了什么计划,站在原地,环顾着这间充满酒香的屋子,等待着丹青生的回来。

(本章完)

第802章 笑傲江湖(梅庄四友 下)

过不多时,丹青生脚步匆匆,拉着一个身形极高极瘦的黑衣老者走进了房间。那老者脚步略显被动,却也未作过多挣扎。丹青生脸上带着急切与期待的神情,说道:“二哥,这一次无论如何要你帮帮忙。”

易华伟目光投向那老者,见这人眉清目秀,只是脸色泛白,毫无血色,嘴唇微微抿着,面部肌肉几乎不见什么活动,整个人的神态和气质,仿佛是一具僵尸模样,令人一见之下,心中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凉意,脊背处也隐隐升起一丝寒意。

丹青生随即给二人引见,原来这老者是梅庄二庄主黑白子。易华伟仔细打量,见他头发极黑,黑得发亮,而皮肤却极白,白得有些异样,果然是黑白分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黑白子冷冷地瞥了丹青生一眼,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耐烦,问道:“帮什么忙?”那声音低沉而又冷漠,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丹青生脸上堆起笑容,说道:“请你露一手化水成冰的功夫,给我这两位好朋友瞧瞧。”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向问天和易华伟。

黑白子翻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怪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冷地说道:“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没得让大行家笑话。”说罢,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望向别处。

丹青生道:“二哥,不瞒你说,这位易兄弟说过,吐鲁番葡萄酒以冰镇之,饮来别有奇趣。这大热天却到哪里找冰去?”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央求。

黑白子道:“这酒香纯之极,何必更用冰镇?”他微微皱眉,似乎对这种追求冰镇的做法有些不理解。

易华伟道:“吐鲁番是酷热之地……”丹青生连忙接口道:“是啊,热得紧!”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面前扇了扇,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吐鲁番的酷热。

易华伟接着道:“当地所产的葡萄虽佳,却不免有些暑气。”

丹青生附和道:“是啊,那是理所当然。”他不住地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

易华伟道:“这暑气带入了酒中,过得百年,虽已大减,但微微一股辛辣之意,终究难免。”

丹青生一拍大腿,说道:“是极,是极!老弟不说,我还道是我蒸酒之时火头太旺,可错怪了那个御厨了。”他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易华伟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什么御厨?”

丹青生笑道:“我只怕蒸酒时火候不对,糟蹋了这十桶美酒,特地到北京皇宫之中,将皇帝老儿的御厨抓了来生火蒸酒。”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仿佛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黑白子轻轻摇头,嘴角微微向下撇,说道:“当真是小题大做。”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和嘲讽。

向问天道:“原来如此。若是寻常的英雄侠士,喝这酒时多一些辛辣之气,原亦不妨。但二庄主、四庄主隐居于这风景秀丽的西湖边上,何等清高,和武林中的粗人大不相同。这酒一经冰镇,去其火气,便和二位高人的身分相配了。好比下棋,力斗搏杀,那是第九流的棋品,一二品的高棋却是入神坐照……”他一边说,一边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敬佩和赞赏。

黑白子怪眼一翻,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光芒,抓住他肩头,手指微微用力,急问:“你也会下棋?”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和期待。

向问天道:“在下生平最喜下棋,只可惜棋力不高,于是走遍大江南北、黄河上下,访寻棋谱。三十年来,古往今来的名局,胸中倒记得不少。”他微微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神情。

黑白子忙问:“记得哪些名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紧紧盯着向问天,生怕错过一个字。

向问天道:“比如王质在烂柯山遇仙所见的棋局,刘仲甫在骊山遇仙对弈的棋局,王积薪遇狐仙婆媳的对局……”

他话未说完,黑白子已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和不屑,道:“这些神话,焉能信得?更哪里真有棋谱了?”说着松手放开了他肩头,身体也微微向后靠去。

向问天道:“在下初时也道这是好事之徒编造的故事,但二十五年前见到了刘仲甫和骊山仙姥的对弈图谱,着着精警,实非常人所能,这才死心塌地,相信确非虚言。前辈与此道也有所好吗?”他微微皱眉,眼神中带着一丝诚恳和期待。

丹青生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一部大胡子随着笑声又直飘起来。向问天问道:“前辈如何发笑?”丹青生道:“你问我二哥喜不喜欢下棋?哈哈哈,我二哥道号黑白子,你说他喜不喜欢下棋?二哥之爱棋,便如我爱酒。”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黑白子,又指了指自己,脸上带着调侃的笑容。

向问天道:“在下胡说八道,当真是班门弄斧了,二庄主莫怪。”他微微抱拳,脸上露出歉意的神情。

黑白子道:“你当真见过刘仲甫和骊山仙姥对弈的图谱?我在前人笔记之中,见过这则记载,说刘仲甫是当时国手,却在骊山之麓给一个乡下老媪杀得大败,登时呕血数升,这局棋谱便称为《呕血谱》。难道世上真有这局《呕血谱》?”他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和好奇,身体又微微前倾。

他进室来时,神情冷漠,此刻却是十分的热切,目光紧紧地盯着向问天,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答案。

向问天道:“在下廿五年之前,曾在四川成都一处世家旧宅之中见过,只因这一局实在杀得太过惊心动魄,虽然事隔廿五年,全数一百一十二着,至今倒还着着记得。”他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自信和坚定。

黑白子道:“一共一百一十二着?你倒摆来给我瞧瞧。来来,到我棋室中去摆局。”他说着,便转身向门外走去,脚步急切。

丹青生伸手拦住,脸上带着一丝不满和无奈,道:“且慢!二哥,你不给我制冰,说甚么也不放你走。”说着捧过一只白瓷盆,盆中盛满了清水。

黑白子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四兄弟各有所痴,那也叫无可如何。”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

说着,伸出右手食指,缓缓插入瓷盆。他的手指白皙而修长,指尖刚一接触水面,片刻间水面便浮起一丝丝白气,那白气袅袅升腾。过不多时,瓷盆边上起了一层白霜,那白霜如同雪花般细腻,跟着水面结成一片片薄冰,冰越结越厚,只一盏茶时分,一瓷盆清水都化成了寒冰。

“好功夫!”向问天和易华伟都大声喝彩,声音中带着惊讶和敬佩。

向问天道:“这‘黑风指’的功夫,听说武林失传已久,却原来二庄主……”

丹青生抢道:“这不是‘黑风指’,叫做‘玄天指’,和‘黑风指’的霸道功夫,倒有上下之别。”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见识。

一面说,一面将四只酒杯放在冰上,在杯中倒了葡萄酒,不久酒面上便冒出丝丝白气。

易华伟点点头道:“行了!”

丹青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果觉既厚且醇,更无半分异味,再加一股清凉之意,直透心底,沁人心脾,大声赞道:“妙极!我这酒酿得好,易兄弟品得好,二哥的冰制得好。你呢?”他说着,向着向问天笑道:“你在旁一搭一档,搭档得好。”他的脸上带着笑容,眼神中带着一丝调侃。

黑白子将酒随口饮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酒上,也不理会酒味好坏,拉着向问天的手,手指微微用力,道:“去,去!摆刘仲甫的《呕血谱》给我看。”他的语气中带着急切和不容置疑。

向问天一扯易华伟的袖子,动作轻微,易华伟会意,道:“在下也去瞧瞧。”

丹青生道:“那有甚么好看?我跟你不如在这里喝酒。”他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丝不满。

易华伟道:“咱们一面喝酒,一面看棋。”说着跟了黑白子和向问天而去。

丹青生无奈,只得挟着那只大酒桶跟入棋室。

只见好大一间房中,除了一张石几、两只软椅之外,空荡荡的一无所有,显得十分空旷。石几上刻着纵横十九道棋路,清晰而规整,对放着一盒黑子、一盒白子。这棋室中除了几椅棋子之外不设一物,当是免得对局者分心。

向问天走到石几前,在棋盘的“平、上、去、入”四角摆了势子,动作沉稳而熟练,跟着在“平部”六三路放了一枚白子,然后在九三路放一枚黑子,在六五路放一枚白子,在九五路放一枚黑子,如此不住置子,随着棋局的展开,渐放渐慢。

黑白双方一起始便缠斗极烈,中间更无一子余裕,局势紧张得仿佛能听到棋子碰撞的声音。黑白子只瞧得额头汗水涔涔而下,一颗颗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石几上。

易华伟暗暗纳罕,眼见他适才以“玄天指”化水成冰,那是何等高强的内功修为,当时他浑不在意;弈棋只是小道,他却瞧得满头大汗;可见关心则乱,此人爱棋成痴,向问天多半是拣正了他这弱点进袭。

黑白子见向问天置了第六十六着后,隔了良久不放下一步棋子,他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耐不住问道:“下一步怎样?”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急和期待。

向问天微笑道:“这是关键所在,以二庄主高见,该当如何?”他微微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狡黠。

黑白子苦思良久,眉头紧皱,沉吟道:“这一子吗?断又不妥,连也不对,冲是冲不出,做活却又活不成。这……这……这……”他手中拈着一枚白子,在石几上轻轻敲击,直过了一顿饭时分,这一子始终无法放入棋局。

这时丹青生和易华伟已各饮了十七八杯葡萄美酒。丹青生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眼神中带着一丝醉意,易华伟却依然保持着清醒,目光专注地看着棋局。

丹青生见黑白子的脸色越来越青,神情越来越紧张,说道:“童老兄,这是《呕血谱》,难道你真要我二哥想得呕血不成?下一步怎么下,爽爽快快说出来吧。”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和催促。

向问天道:“好!这第六十七子,下在这里。”于是在“上部”七四路下了一子,他的动作果断而自信。

黑白子拍的一声,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叫道:“好,这一子下在此处,确是妙着。”他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眼神中充满了赞赏。

向问天微笑道:“刘仲甫此着,自然精彩,但那也只是人间国手的妙棋,和骊山仙姥的仙着相比,却又大大不如了。”他微微摇头,脸上带着一丝遗憾。

黑白子忙问:“骊山仙姥的仙者,却又如何?”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渴望。

向问天道:“二庄主不妨想想看。”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神秘的笑容。

黑白子思索良久,他的手指在棋盘上不断比划,总觉败局已成,难以反手,摇头道:“即是仙着,我辈凡夫俗子怎想得出来?童兄不必卖关子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央求。

向问天微笑道:“这一着神机妙算,当真只有神仙才想得出来。”他微微抬起头,眼神望向远方,仿佛在回忆着那神奇的棋局。

黑白子是善弈之人,也就精于揣度对方心意,眼见向问天不将这一局棋爽爽快快的说出,好叫人心痒难搔,料想他定是有所企求,便道:“童兄,你将这一局棋说与我听,我也不会白听了你的。”他微微皱眉,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

向问天抬起头来,哈哈一笑,笑声爽朗,说道:“在下和易兄弟,对四位庄主绝无所求。二庄主此言,可将我二人瞧得笑了。”他微微抱拳,脸上露出真诚的神情。

黑白子深深一揖,身体微微前倾,说道:“在下失言,这里谢过。”向问天和易华伟还礼。

向问天道:“我二人来到梅庄,乃是要和四位庄主打一个赌。”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和自信。

黑白子和丹青生齐声问道:“打一个赌?打什么赌?”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向问天道:“我赌梅庄之中,无人能在剑法上胜得过这位易兄弟。”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易华伟,眼神中带着一丝信任。

黑白子和丹青生一齐转看易华伟。黑白子神色漠然,眼神中看不出一丝情绪,不置可否。丹青生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中回荡,说道:“打什么赌?”

向问天道:“倘若我们输了,这一幅图送给四庄主。”说着解下负在背上的包袱,打了开来,里面是两个卷轴。他打开一个卷轴,乃是一幅极为陈旧的图画,右上角题着“北宋范中立溪山行旅图”十字,一座高山冲天而起,墨韵凝厚,气势雄峻之极。

丹青生大叫一声:“啊哟!”目光牢牢盯住了那幅图画,眼睛睁得大大的,再也移不开来,隔了良久,才道:“这是北宋范宽的真迹,你……你……却从何处得来?”他的声音中带着惊讶和疑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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