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见面刷刷就两剑

任韶扬和逍遥子见金台意气自豪,不复方才郁郁,全都开怀一笑。

浑然忘了有大敌在侧,纷纷施展手段,欲与啸声比威。

就听瀑布轰鸣、清亮笛声、高亢啸声一同响起,直如三条巨龙撞犯青天,越飞越高,声势威猛之极。

三人彼此较劲,逍遥子笛声愈急,一旁瀑布声和啸声便将其压制;任韶扬引瀑为鼓,二人便两面夹击,逼得他归真守一;金台则啸得面红颈子粗,不消片刻工夫,头顶已是白汽蒸腾。

倏忽间,轰然一声大响。

任韶扬身后瀑布倒流,冲霄而上;“咔嚓”一声,逍遥子手上竹笛爆碎;金台则心力消耗太剧,向后踉跄几步,靠着栏杆喘气。

一瞬之间,三人都静止了下来,只余下喘气声不绝于耳。

其时天色熹微,日月经天,瀑布周围渐声鸟语,绿竹扶疏,翠叶如刀如剪。

“呵,真有意思啊。”任韶扬以袖擦汗,“三败俱伤?”

逍遥子看着皮破血流的手指,面无表情:“瞧你干的好事!”

金台则缓了过来,笑道:“老子觉得挺爽的,那又咋了?”

“爽?”逍遥子身形一转,盯着他,眉间透出一股煞气,“紧那罗王来了你知不知道?”

金台笑道:“那也好过两个打一个!”说话间,纵身上前,挥掌竟拍向任韶扬。

任韶扬淡然一笑,也不见他晃身,人便已在几丈外,抬手挥袖。

嗤嗤!

两绺剑丝探出袖口,刺向二人。

金台一掌落空,心中凛然,身形一闪,忽地掠出丈余。

逍遥子则大袖飘飘,跃纵如飞,直冲白袍而去,口中大喝:“任剑神,你当真无理取闹!”

任韶扬呵呵一笑:“我姓任,任性的任!”随手一拂,剑丝分化攒射,似泼下一场密雨。

谁料剑丝射来,只飞到逍遥子身前五丈之地,便都缓缓落下。

逍遥子一刻不停,倏屈一指,照任韶扬胸口弹来。这一下力道轻柔,实则金石可穿。

不料尚在几尺之外,忽听“当”的一声,竟有一抹赤红剑影显现,火星四溅。

逍遥子见擒龙剑游荡如龙,进可化丝制敌,退回转护体,也感吃惊。

眼看那白袍负手而立,侧目而来,逍遥子不由心头一紧。

但见任韶扬眉眼透出一抹神光,轻笑道:“前辈,接我‘风月一剑’可否?”抬起大袖,露出修长的右手。

刹那间,一抹斑驳陆离的月光笼罩其身,光影沉浮,照得周遭纤毫可见。

任韶扬只是低头看着右手,却莫名有种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之感。

刹那间,逍遥子只觉背后一凉,直冲天灵,眉心隐隐刺痛,竟生出一种被人箭指的错觉。

另一边,金台进势一缓,也是忌惮莫名。

“风月无边。”

轻声一叹,任韶扬抬手一拂。

逍遥子、金台脸色一变,足尖轻一点地,已如飞鸿破空,纵身山顶。

湖畔升起一抹月影,溶溶泻泻,照得湖光炫目生彩,水气氤氲蒸腾不休。

咻!咻!

月影一化作二,横空掠至。

金台欲要施展“天道循环”,挪移阴阳二气,可惊觉这月影并非真气所成,竟是真的月光。

顿时瞳孔骤缩,眼看面前光华若隐若现,亦幻亦真。

金台双掌齐出,大喝一声:“乾坤无量!”一股磅礴无俦的巨大力道横扫而来。

砰!

巨响爆发,一轮八卦光轮凭空而起,迅速轮转在二人之间。

金台忽然高声大喝,整个人“嗖”地直飞了上天,远远跌落峰顶。

任韶扬身形向后飘开,手掌颤抖不定。

忽听“喀喇喇”大响,拱桥已遽然爆碎,落入湖中。

瀑布另一边,逍遥子身形缥缈,在山壁上闪转腾挪。

可那一抹月影却如影随形,分外诡异。倏然一转,蜿蜒如蛇,围着逍遥子不住飞转。

就见崖壁被切割的碎石乱飞,嗤嗤轻响不绝于耳。

“好诡异的剑法,不似中原路数!”

逍遥子见月影越追越紧,当即带着剑光欺身而来,呼呼呼三掌,扫向任韶扬。

任韶扬凝然不动,待得掌风到时,他衣袍一胀一缩,将来劲从容化去。

逍遥子暗暗吃惊,想要上前缠斗,蓦见任韶扬嘬口一吸,随之而来的月影便被吸入口中。

霎时间,任韶扬七窍白光盈盈,也朝他激射而来。

二人在燕子坞交手过一次,彼此深知根底,此刻出手更无迟疑。

逍遥子出手固然刁钻缥缈,进退诡谲,任韶扬更是剑出如电,曳牛伏象,势大力沉。

以逍遥子之能,挨了数剑也觉胸口发闷,对方震荡奇力留在经脉,逐不走,驱不尽,来回叠加,竟成堵塞瘀滞。

就在这时,金台又冲天而降,连出重拳。

霎时间,竟成了二人联手对敌剑神的局面。

任韶扬目光炯炯,大笑出声:“好,有趣啊!”却见他身形似实还虚,料敌先机,避开重重攻击。

待见金台二人攻势稍弱,即刻欺身而近,剑术奇诡奥妙,异想天开,每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剑。

逍遥子和金台越斗越惊,先前就有疑惑。他们都和任剑神交过手,对他的剑不说了如指掌,也是颇有心得。

此人一身剑术,以“昆仑三元剑”为最,“昆仑三元剑”师法天地,穷极三才之理,博大精深,非才情惊天之人不能修行。

而此剑在任韶扬手里,以“一念即了”御使,配合擒龙的神异,当真是无法无天,穷尽其妙。金台和逍遥子先前与之交手,虽惊其可怖,却自忖以浑厚神功压制,不难胜过。

谁知此刻遇上,任韶扬竟掏出“风月剑气”这般大招,尤其现在周身月光溶溶,一般招式在他使来,也是更加灵活诡秘,难料难测。

三人身影在湖上、天上、瀑布中闪烁。

五十招不到,金台和逍遥子便受了压制,锐气大减,他们只觉眼前白光乱晃,四周身影憧憧、剑影渺渺,如处无形牢笼,难以发挥自身实力。

他们越斗越不自在,但觉任韶扬剑术之精,远超慕容龙城不知凡几,境界之高、出手之奇,更是见所未见。

更有甚者,金台觉得此人一招一式,俨然有所保留,似乎还有底牌未揭。

如此一来,二人更是气势受挫,迭遇险招。

任韶扬连出几剑,如奇峰插天,景象奇伟。二人入目神飞,惊叹连连。

忽见他运剑一绞,却是凭借先前气机,搅动风雨,竟牵引瀑布,化作一白龙咆哮而来,采前密后疏,欲露先藏之法,极显玄妙。

“好个剑神,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金台呼呼两拳,打散龙头,却也被震得周身发麻,仰身跌入湖中。

当真应了逍遥子的那句——丢大了面皮。

与此同时,任韶扬绰剑反刺,崩散的水龙化作万道亮晶晶的细长水剑,激射如电,向逍遥子周身刺来。

逍遥子大袖一张,犹似鲲鹏展翼,将万千水剑纳入其中。呵呵一笑,正待说些俏皮话时。陡觉体内猛地一震,先前堵塞瘀滞猝然爆发,禁不住失声惨叫,一头栽了下来。

任韶扬悠然落在水上,大袖一卷,负手而立。

偌大湖泊突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忽听“哗”的一声,金台破水而出,长笑道:“韶扬,金某服了!你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任韶扬闻言,微感怔忡。

“确实。”忽又听逍遥子幽幽道:“当年我都没服赵大,却是服了你了!”

任韶扬转头看去,逍遥子不知何时立在一侧,一双眸子明亮如星。

“明白我为啥要跟你打了么?”任韶扬笑道。

逍遥子笑道:“还是不明白。”

任韶扬抬头看向天际,日头大好,纤云不动,周遭鸟语清柔,绿荫如刀如剪,将碧空白云剪裁得天然奇巧。

“任某不追求赢,更不追求输。”白袍负手而立,嘴角微翘,“不追求快乐,更不追求哭。”

金台和逍遥子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问道:“那你追求什么?”

任韶扬转头看他们,笑道:“见面刷刷就是两剑。”

场面寂静良久,过了会儿,逍遥子嘴里发苦,说道:“就这样?”

任韶扬小熊摊手:“要不然呢?”

逍遥子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我明白了。”金台长叹一声,“你竟到了‘不萦于外物’的境界,真是潇洒。”

任韶扬一摆手,笑道:“我还差点。”

“人生几何,不过百年。”逍遥子一叹,“我名逍遥,却不得逍遥。”

“是啊。”金台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若能像韶扬你这么潇洒就好了。”

任韶扬摇头道:“我这人无君无父,无法无天。天下还是少点任韶扬,多点金台的好!”

此言一出,逍遥子面色复杂。

金台则气血上涌,大声说道:“好啊,能得韶扬如此称赞,金某高兴得很!”咂吧了下嘴,“就可惜那坛好酒没了,却不知叫什么名字?”

任韶扬摇摇头:“我不知道,刚刚也是在附近的树上找到了。”

金台和逍遥子始料未及,愣了一下,问道:“哪边的树上?”

任韶扬抬手指着瀑布旁的一处绿荫,幽幽道:“那里咯。”

二人顺着看去,却见花树繁茂,随风簌簌而响,一切都如此地自然。

忽听一道声音,自瀑布中传来:“这酒,名为‘离人泪’,乃不羡仙名产,喝一坛少一坛。”

有人!

真有人藏在瀑布里!

逍遥子和金台心中凛然,转身朝瀑布看去。

任韶扬朗笑一声,道:“神僧既然来了,为何不出面?”

“还真来了!”金台嗤笑一声,道,“一直躲着呢?”

那人冷哼一声,自瀑布中踱出,看向三人,一对眼眸紫光湛然。

正是扫地僧!

只听他轻声道:“见过,三位绝顶。”声音不大,轻轻柔柔的送到众人耳边。

可传到远处,却好似洪钟大吕,悠悠荡荡,浑厚洪亮,摇山动谷。

群山间,嗡嗡声响不绝,只回荡两个字。

“绝顶,绝顶,绝顶.”

耳听这声音由远及近,又要传递回来,任韶扬眉间含煞,从袖口掏出玉笛,凑到嘴边,呜呜咽咽吹奏起来。

笛声响彻湖上,音符带动天地灵机,一股柔和旋律袅如烟云,与那“绝顶”二字纠缠一处,来回流转。

逍遥子和金台闻声,长吐一口冷气,颇有拨云见日之感。

二人彼此看了眼,暗暗心道:“方才气血翻腾,心神不定,正给了这老秃驴可乘之机,若非任韶扬以笛声破之,自己怕是要遭重了。”

“阿弥陀佛!”

眼看算计被破,扫地僧双手合十大宣佛号,如梵音禅唱,绕梁穿云,千回百转,声音重重叠叠布满山谷。

任韶扬迎风而立,潇洒不群。

他举笛子吹奏,乐声飞出笛孔,宛如千百鸾凤,绕着天地上下盘旋,一会儿远,一会儿近,融入瀑布轰鸣声中,分外空灵曼妙。

一俗一僧乐声皆以神通催逼,摇魂动魄,十分难当。

逍遥子潜心抵御,却还是忍不住听得入迷,三魂七魄仿佛一一出窍,随之翩翩起舞。想起沧海为救他而死,不由得心中难过,血气上冲,潸然泪下。

又因中气不足,欲大哭而不得,胸中哀痛越积越厚,宣泄不得,渐渐面色发白,双目失神。

逍遥子定定瞧着前方,双眼里流出泪来,高叫道:“沧海,你为何要替我挡下那毒针?为何要替我去死?你可知我这些年来心中多么苦.”

这老道士,平日意态逍遥,实则自怨自苦,但囿于身份,始终藏在心里。

此时忽而喷薄而出,竟是一发不可收拾。

正当此时,金台大笑一声,声震山谷,拍掌大笑:“老秃驴、任剑神,子曰‘哀而不伤’,你们一个在世神佛,一个当世剑神!不比功夫,比这乱七八糟的酸乐,岂不叫人闻之喷饭?”

此言一出,任韶扬的笛声便渐渐敛了下去,扫地僧也住了口,梵音消散。

唯有金台眼看自己竟解了如此危局,心中大是开心,忍不住按腰长啸:“挞彼殷武、奋伐荆楚.”歌声中杀伐之气,凛凛然直冲云霄。

任韶扬拈着玉笛,笑道:“金元帅倒是豪迈如故,可喜可贺。”

金台歌声一止,哈哈笑道:“韶扬说话我爱听!待此事了了,咱爷俩敞开肚皮,大喝三百杯!”

“好啊。”任韶扬轻笑一声,“我叫上舍妹和定安,咱们一同共饮。”

闻听“定安”二字,扫地僧眸中紫光一闪。

“那感情好!”金台抚掌大笑,转头瞥向逍遥子,“老前辈,你不也是丢了面皮?”

逍遥子以袖掩面,讪讪道:“大敌当前,勿要多言!”

“哈哈哈!”金台大笑不止,他目光一转,又盯着扫地僧,笑道:“神僧,又见面了。”

“阿弥陀佛。”扫地僧宣了声佛号,平静道,“金台元帅,君无戏言,你阳奉阴违,却不知如何跟官家交代?”

金台长笑道:“神僧小看官家,也小看金某了!”突然笑容一敛,怒喝道,“我倒想问问,你以魔法影响官家,该如何给我一个交代?”这声怒喝冲天而起,响彻云霄,直震得湖水翻波,山石摇晃。

老僧默然无语,继而细看了他一眼,说道:“不知何人相助官家?”

金台笑道:“龙虎山张景端天师。”

老和尚长叹一声:“是他啊!”说着摇头一笑,“张小子道法乏善可陈,只是手持‘玉风槌’和‘夔雷鼓’,这两样法器有大气运,破了我的术法,倒是让我无话可说。”

“所以嘛,不是俺欺君。”金台摊手一笑,“是你欺君!”

“欺君?”老僧笑道,“不过和小孩子逗个乐。”

金台闻言,面色一沉:“好一个在世的神佛,竟如此无耻!”

那老僧并不看他,反而看向微笑的白袍,叹道:“众人是人而非人,我非人而似人。唉,世人,佛祖怎能普度得了呢?”

“你要度世?”任韶扬笑道。

“老衲在这茫茫尘世间,所见非人居多,真人寥寥。”扫地僧低头一叹,“哪敢自言度世?”

任韶扬了然,笑道:“所以你便等着索龙镇那条龙,欲要将它点化,再返佛国。”

老僧抬头打量,好像才把他看清,说道:“原来是有来历的,难怪与世间格格不入,你也该有个去处了。”

任韶扬负手道:“何意?”

老僧笑道:“任施主当年腾蛇纹入口,乃疾贫横死之相。如今肾水升腾,金气朝元,已成二龙捧珠之形。可见修真有得,正所谓我命由我不由天了。”

任韶扬抚掌一笑:“果然法眼如炬,令人钦佩。”话锋一转,“怎么,大师要点化我么?”

老僧摇头道:“你非佛道中人,却与佛道有缘。我不害你这肉身。”他顿了顿,“却也不许你成‘真人’。”

任韶扬眼睛眯了眯,旋即负手望天,场面又静了下来。

此刻,红日在空,满天祥云瑞彩,真是大好天气。

老僧笑道:“任剑神,离开吧。”

任韶扬看他一眼,忽地笑道:“你行事霸道,手段诡谲,本不是如此好说话。”坏笑一声,“可是怕我背后靠山?”

老僧听此一句,心下暗叹:“可惜此人与佛有缘,却并未皈依。否则为我助力,何愁不能顺顺当当地重归佛境?终归好过在这人世泥潭打滚。”

“哦,对了。”任韶扬笑道,“你要点化的人,是不是姓尚?”

扫地僧忽露出极怪异的神情,似惊恐,似喜悦,张口瞪目,呆立如痴。

“你竟然知道?”老僧一摇头,“你不该知道!”

(本章完)

第575章 以剑论神魔!

任韶扬笑道:“你是紧那罗王,所传之拳便是‘紧那罗拳’,此拳一出,是人便不可敌了。”他话锋一转,“可,那人却能胜过此拳。”

老僧一叹,忽望定他道:“何人可胜此拳?”

“你还在试探我,也罢,我就明白告诉你!”

任韶扬笑道:“那人姓尚名景侯,所谓‘此生为狂鳞,来世做魁首,再世扮野僧’,与少林倒是不解之缘。”说到这里,他有些唏嘘,“能被称之‘魁首’,也是高过神佛的人,任某真想见见啊。”

扫地僧心惊肉跳,忽然泪流满面:“老衲明白了,一饮一啄,皆是天定。可笑十世整身,犹在三界中打滚。遇到了你,从此永沉末劫,连个忉利天也上不去了!”

说话间“呼”的一拳,隔着数十丈,直击任韶扬。

这一拳平白直入,并无奇特之处,可任韶扬却却甚为忌惮,飘退丈余,将玉笛收入袖内,冷笑道:“老贼秃,死缠烂打么?”

老僧叹道:“域外天魔,阻我道途。”双手合十,忽而厉喝道,“老衲只能降魔除妖了!”说罢,但见他忽露出非人之相,一瞬间,面容四体无不变幻。

悲、喜、惊、惧、恐、伤等诸多表情,在他脸上幻化。

轰隆!

老僧身后瀑布倏然荡起,在众人惊骇的表情中,缓缓凝聚成了一尊十数丈高的神佛外相,巍峨身形直入天幕,辉煌日晕即为神佛圆光。

法相顶天立地,由瀑流凝成,日辉透射,通体金白流转,恍若琉璃宝身。但看头角峥嵘,耳大颌尖,分明是老僧的模样,唯独头顶生出一支独角,幽绿光芒如雾缭绕,森然不祥。

一瞬之间,整个山谷笼罩在一股孤独、残忍、庄严、公正氛围里。

三人与其默默对峙,似乎过了千万年的时间。

扫地僧睁开眼来,缓缓向前走出一步,轰,身后法相随之而动,亦阔步而来。

“任剑神,汝可信命?”

任韶扬负手而立,潇洒从容:“何为命?”

老僧道:“天命最高!”

“呵。”任韶扬洒然一笑:“所谓高远莫测的才叫天,无可奈何的才叫命。”抬眼仰视面前那尊极高的法相,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你还称不了天命。”

老僧淡淡道:“谬言。”语声淡然,却自法相传递,便几百人同时做来,声如浪卷,大地摇撼。

任韶扬三人陡觉耳鼓大震,其声如天崩地裂,将他们震得倒飞数丈。

就在他们飘飞之际,法相倏至,一拳打来。

空气中响起一阵灼烧声,炽热霸烈。

忽有光华流转,七彩斑斓,如孔雀开屏,美轮美奂,只让人目眩神摇。

三人骤觉身体膨胀开来,筋脉侵入无穷伟力,快要爆炸。

嘭!

湖水蹿起如墙,可见湖底淤泥藻石。

“咚咚咚”三声乍响,任韶扬、金台、逍遥子倒飞几十丈,撞塌山壁,灰尘喧嚣。

“阿弥陀佛。”扫地僧宣了声佛号,又是一拳打去。

这老僧出场后,只喝了声,打了一拳,便将三大绝顶打得满场乱飞,此刻再出一拳,却是要将他们都打成了肉泥!

忽听喀喇喇一声,声若巨雷,跟着碎石陡然一跳,腾空而起。

“去!”

逍遥子露出身形,双掌如风,拍了过去,一声巨响,碎石密如冰雹向扫地僧呼啸而去。

石雨去势如电,来到扫地僧身前三丈,忽然力穷势尽,轰隆隆坠落。

扫地僧一动不动,望着石雨下落,眼中不悲不喜,抬手举天,身后十几丈的法相亦是同样动作。

哗啦,石雨骤停坠势,陡然升空,在十几丈的天上凝结成了个大石球!

“老前辈,他好像在发大招啊。”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逍遥子转头看去。只见任韶扬身影如月,立在一棵大树枝头,足底起伏不定,身后劲风凌厉,吹得衣发抖擞,飘飞如剑。

逍遥子冷哼一声:“我眼睛不瞎。”

任韶扬嘿嘿一笑:“面对这一招‘辛辣天塞’,你又该如何应对呢?”

逍遥子摇头道:“说得什么胡话?”陡觉恶风忽至、脑后生凉,如风转身,呼吸为之一紧。

那石球好似山岳,直逼面门,呼啸而来!

一时间,逍遥子衣袍鼓荡,足不抬,手不动,凌虚驭风,飘然后退。

哪知他退得越快,石球也似乎越射越快。

逍遥子体内“北冥真气”鼓荡,陡然凌虚跳起,这一跃之高,直似冲向云霄。

那石球也跟着冲去,燃起大火,好似个火流星。

“好!”逍遥子眼皮一颤,大袖朝着火流星一裹一兜。

霎时狂风大作,一股劲风龙卷已罩了过去。莫大吸力凭空而出,竟将石球吸住,身似陀螺,在空中连转几圈。

“还你!”

逍遥子在半空中将凌波微步施展开来,大袖拖着石球,朝扫地僧冲去。

金台站起身来,啐了口血沫,慨然道:“北冥神功,真不是吹的。”

任韶扬衣袍翻飞,笑道:“若是废柴,岂能叫紧那罗王如此认真?”

话音未落,忽见法相引首向天,发出龙吟似的一声长啸,与逍遥子的石球撞在了一起。

轰隆!

刹那间,浪起云涌,漫山遍野的树叶簌簌振落,沾染灿烂晨光,金玉辉煌,片片如金。

只听喀喇喇大响,石球崩碎,逍遥子蹿出,凭空幻化出数十道虚影,大袖一张,对着法相施展“北冥神功”。

数十道气机如透明触手探出,死死“钉”入法相流转的水光之中。

霎时间,法相气脉受制,仿佛被抽走了筋骨,僵在原地不动了。

扫地僧抬眼看去,笑了笑:“隔空吸功?”

数十个逍遥子立在空中,气机一牵一引,内力夹杂着水汽也被引了出来,好似上钩的鱼儿,源源不断汇聚向丹田。

“老和尚好眼力!”

老僧悠悠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功夫,立意是好的,可就是失在一个‘贪’字上。”

逍遥子冷笑道:“老道有你贪?”

“我所做一切,是为了自救。”老僧摇头道,“和你不一样。”说着话,结印一喝,“你要?那便,统统给你!”

哗!

就见法相坍塌,刹那间崩溃成了漫天水雾,好似一条狂龙,朝着逍遥子汇聚而去。

逍遥子脸色陡然一变,只觉膀胱内胀痛无比,心肾两处奇热难当,一口鲜血涌了上来,险些冲口而出。

便在这时,脖颈又被那老僧掐住。

逍遥子双目难睁,面前漆黑一片,想到真人终成流水,逍遥之念将化烟灰,不由得大叫一声:“苦也!”

砰!

骨断筋裂,四肢离体飞迸。

任韶扬和金台见他大叫声中,只剩下一大团血肉,都惊得连连撇嘴,做不得声。

扫地僧淡淡道:“小辈,再从头再来罢。”将血肉随手一抛,“噗通”落入湖里。

金台呆呆望他一会儿,忽地叹道:“当年一忧子祖师面对元始天魔,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没那么轻松。”任韶扬笑了笑,“元始天魔不过是第一个修行‘天魔功’之人,咱们面对的,可是真正的魔神。”

金台又叹一口气,慢慢说道:“韶扬,你先出手,我再酝酿酝酿。”

任韶扬默然看他一会儿,忽地问道:“天惊地动?”

金台一惊,说道:“你竟然知道?”

“看你视死如归的样子,我猜的。”

“天惊地动”乃先天乾坤功的绝技,共有五击,分为风、水、火、山、雷,一击比一击威猛。是天子武学中,公认破坏力最强的绝招。

而金台的祖师一忧子,为广成仙派掌门人,本就是还有二十年便要飞升成仙,为相助师弟姬昌而下山,更是在朝歌力拼元始天魔,使出“天惊地动”打碎天魔金身后,亦是经脉尽断,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令人扼腕。

金台让韶扬为他争取时机,便是打着不死不休的心思,却不想竟被点破了。

任韶扬哈哈一笑:“别着急同归于尽,我先和这老秃驴放放对!”

金台盯着他,叹一口气,说道:“你去吧,可别学逍遥子。”

任韶扬点头道:“那是当然,他能复活,我可.”刚想说“不能”,转念一想自己身具四灵之力,好像也死不了,当即话锋一转,“不想变成一团血肉,太丢脸了。”

金台哈哈大笑:“没错,太丢面皮了!”他可一直记着逍遥子骂他的话呢。

任韶扬笑了笑,目光一转,盯着老僧,轻声道:“大师,咱们亲近亲近?”说话间“刷”的一剑,点向扫地僧。

这一剑平白直入,无甚特别,却快无可快。

老僧还没反应,眼前突然一阔,一道赤红剑光空而来,当的一声,剑光在他额上炸开,火星腾腾,一涌而过,宛如开了一蓬赤色的烟花。

他脚下大石陡然摧折,半腰以上几乎全裂为碎块。

老僧抬眼一笑:“好剑法。”就在长剑再临之际,身影猛地一颤,随之碎开,化为万千尘芥,飞扬四散。

碎石崩塌,坠入湖中。

满湖波涛翻涌,溅起满天银光,如飞花雨,飘然洒落。

任韶扬卓立原地,垂着长剑,低头倾听,忽地心念一动,反手一剑攒刺!

凔!

赤红霞霓自手中展开,滔天水幕破分开来。

这一刻,整个山谷的天光似被抽走,猛地一暗,而后一道惊天巨响传来,轰然声中,白气成圈,炸得水幕溃散,震得崖壁乱颤。

轰隆隆!

山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下沉,落石没入湖中,波涛翻涌,恍若天灾。

踏踏踏,任韶扬漫步在湖上,湖面银波澹荡,四周沉寂,独有这白袍宛如仙人临凡,幽艳不可方物。

然而,老僧的身影,又如尘芥汇聚一般,渐渐成形,双手合十立在正前。

任韶扬淡淡地看他,没有说话。

“好厉害的剑!”老僧看着掌心的伤口,顿了顿,惊叹道,“就算身在彼岸,也躲不过么?”

扫地僧所施之法,便是将身落在彼岸之间,一切事物在此都被拉伸、变形,人在此间,身在彼岸,眼中看到,不过是无形之影。

毕竟无论人有多强,却是没法杀死影子的,这个道理,似乎谁都明白。

可任韶扬他不一样,依仗“谐天律”,便是帝释天的“七无绝境”身化粒子,也逃不开一剑。

御天地之力者,他便是天地。

谐天律,正是万般虚化身法的克星。

任韶扬手拈长剑,淡淡道:“紧那罗王,你信天命么?”同样的话,他还给了老僧。

扫地僧一怔,说道:“何来信,何来不信?”

任韶扬剑指湖面:“你朝下看。”

老僧目光一扫,冷冷道:“俱是水矣。”

任韶扬摇头道:“你看不见么?我却看得见,从设计任某开始,你命数已定。”

老僧心头一沉,说道:“果然是天魔,又在蛊惑人心!”

任韶扬摇头一笑,说道:“在我眼里,在整个天地的眼里,你何尝不是大大的‘不谐’?”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生出微妙变化,尘俗尽消,宝相矜持,眉眼不动,却威严俱足。

“你视我如天魔,天地不也视你如病灶?”

老僧与他目光一触,心头打了个突,气势弱了三分,不由暗叫“不好”,心想:“不能由他说了!”

可任韶扬的话,却还是清清朗朗地传来,犹如重锤一般,落在他心口。

“任某,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劫难!”

“魔头!”蓦地里柔风飘至,老僧逼近身,“魔性不改!”竖起一掌,倏然抓来。

这一下快得超乎想象,任韶扬万不料他出手竟比闪电还快,险被抓中,一闪之下,沉入水底。

忽见湖面光影流转,无数浓墨似的剑气,猝然射出,初看之时,完全是一堆凌乱的墨块,再看时,竟化作一条墨龙,呼啸而去。

这一剑,正是慕容家真正的绝招——“参合剑气”!

先前慕容龙城幸好没见此剑,否则见了真东西,精神就灭了。

当当当当~!

老僧双手一圈,与墨色剑气对撞不停,在湖面滑行,金响不断。

待剑气消耗完毕,扫地僧脸上微露讶意:“此剑融慕容家‘参合指’,好生高明!”说话间,忽竖掌劈来。

这一下招数也极简单,可景象却极诡异。

任韶扬眼中,所见非掌,而是天地光线骤然弯曲、塌陷,凝成一股无可名状的“力”,直贯前额。

金台远在十几丈外,亦觉一股无形巨力兜头罩来,浑身酸痛,几乎一跤摔倒在地。

任韶扬首当其冲,手掌刚扬,气血便涌荡开来,胸闷耳鸣。他心知老僧的厉害,心中并不畏惧,反手长剑如飞,向老僧招招抢攻。

一眨眼,任韶扬出剑如电,老僧一掌终至,恢弘大力破开重重剑影,正中他胸口。

任韶扬闷哼一声,喉间冲上一股腥甜。

身形如断线风筝,倒飞十数丈,砰地砸碎一方大石,整个人埋了进去。

老僧吐了口气,带有血色,略显倦怠道:“果真是劫难,竟让老衲的琉璃佛身也出现了裂痕。”

“我有个疑问。”忽听任韶扬平静的声音传来。

扫地僧转头看去,就见他不知何时立在虚侧,一身白袍湛然。

“任剑神请说。”

“那条龙的转世身,未来成就‘真人’的尚景侯。”任韶扬笑了笑,“你斗得过不?”

“届时老衲早已不在人世,有什么斗过斗不过?”

“那可未必。”任韶扬嘿然一笑,“也许你一直在红尘晃荡呢?”

老僧面色沉了下来:“和任剑神多说一个字,都是对老衲心境的考验。”

“哈哈哈!”任韶扬长声笑道,“有种下死手!”话音未落,脚下轰然一阵颤动,一平如镜的湖面剧烈鼓荡,浪花翻卷而起,拍向老僧。

却又在其身三丈外,碎成水雾,飞扬四散。

任韶扬见状,陡然精神大振,朗笑道:“老鬼,接剑!”身形微蹲,纵起飞刺。

这一剑似慢而快,当空画了个圆环,漫天水雾随之风所及,贴着剑尖势如海潮,无所不至。

老僧见水雾如潮,剑光隐匿其中,忽闪忽现,直向自己飞来。

当即掌现奇形,居然向前拍去。

笃!

响动并没发出,反而那水雾如逢热浪,骤然萎缩下来,随之哗地一下散开。

任韶扬踱步而出,不慌不忙,随手使出一招“流觞剑”,半挑半弹,轻轻巧巧将掌力卸开,再用一招“遁幽剑”,满天水雾随他长剑所指,倏尔冻结成冰剑,激射过来。

一僧一俗在水面上越斗越快,威力、光影却越来越收敛。

若说方才老僧和逍遥子以法相对轰,是大无可大,磅礴无匹的话。

如今和剑神之争,便是小无可小,须弥芥子,螺蛳壳里做道场。

转瞬数十招,扫地僧身如鬼魅,或拳或掌,配合悲、喜、惊、惧、恐、伤等诸多表情,纵横无方,间或击中剑刃,发出嗡嗡颤响。

任韶扬则一招一式斗清楚明了,纵然快到极处,依旧俊秀隽美,不急不缓。

这剑法并不以招式、迅疾、甚至剑意为高,而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就是先天存在的一道规则。

其中神秘莫测,别说金台看得摸不着头脑,便是老僧也觉目瞪口呆。

二人斗到后面,任韶扬抛弃所有招式,就来来去去用刺、挑、云、抹、绞这五种出剑方式,偏偏这么反复施展,威力不减半分,任由老僧神拳千变万化,竟丝毫不占便宜。

此刻,任韶扬的剑法,俨然如天地浩大,万物辟易,每次纵剑反击,便教老僧禁不住退后几步,穷于应对。

金台看得心旌摇荡,大喜过望,见任韶扬以最简之“剑”压制神魔,不由心花怒放。

“原来韶扬之剑无关境界,也无关威力,更无关胜负!正如他所说——见面刷刷就两剑!”金台摇头大笑,“多么简单直接,这就是剑!”

没错,白袍此刻施展的不是剑法,而是“剑”,直抵本源的剑!

“天下剑手真是不得老天垂怜,面对‘剑’之道,却无缘得见。”金台摇头啧啧,“真是好惨啊!”

他嘴里说着“好惨”,看得却是心旷神怡,眉飞色舞。

说话间,湖上二人进进退退,斗到了巨瀑交汇之处。

满天飞珠,四方流银,水声隆隆,震耳欲聋,蒙蒙水光之中,两道人影时隐时现,难分彼此。

突然间,一声似鬼哭魔嗥的声音响起:“且看老衲这一招!”

瀑布中,老僧双手结为诸般手印,随他手印变化,乳白水气渐渐凝结,飞出十二个水做身影,个个与老僧形貌一致,只是神色喜怒哀乐,各有不同。

金台见状心凛,寻思道:“以内力裹住水气,令其成形原也不难。但要各具神异,却是大大的难事,老和尚当真神通广大!”

与此同时,忽听扫地僧喝道:“任剑神,你的剑老衲破不了!却不知我的阵,你如何应对?”

任韶扬在瀑布中若隐若现,整个人仿佛溶于水一般,他仰天大笑:“尽管施为!”

“好!”

扫地僧喝了声,随他掌力变化,一道水影暴起,持棍扫向白袍。

这水影看似虚幻,实则蕴藏极大威力,招式更似巨灵神愤怒,挥棍劈碎山根!

金台“咦”了一声,抬眼大叫道,“太祖盘龙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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