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6.第1392章 新生(2)

走廊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比起商场、购物街来,这地方也毫不逊色。

医院中的大部分区域,看到的都是愁眉苦脸的人。唯有在产房,在这个新生儿聚集的地方,才能看到那么多笑脸。

所有的笑脸中,一张带着悲悯、惋惜神色的脸就显得尤为突出。

那个人长着典型的西方人五官。有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他的脸有些长,下巴上有着一撮胡须。再和我四目相对时,那双眼睛里有蔚蓝的光芒闪烁。但我隐隐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抹猩红色。

我的心跳加快了两分,本能觉得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可我为什么要找一个人?

我没想明白。

带着疑惑的情绪,我被喊了一声,一回头,答应了一句后,再转头看过去,那个奇怪的外国人就不见了。

明明应该是很显眼的外国人,但我刚才看到他,第一印象却是他脸上的表情。

我被喊进了病房。

病房里面挤满了人。新生儿被他们的母亲抱在怀中。女人们的长相都不相同,脸上是相同的慈爱和欢喜。就如整一条走廊上的人,几乎都是这样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小孩看。

怀抱小孩的女人示意我可以抱一抱孩子。

我手忙脚乱的,有些不知所措。如同怀抱易碎珍宝,小心翼翼抱着那个小孩。

小孩很轻。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的孩子应该是沉重的。

我抱着应该吃力,应该有人从背后环着我,拖着我的手,抱住孩子。

孩子的长相也不该是这样。

皱巴巴、红彤彤的脸,头上稀疏的胎发,可五官应该更加漂亮才对。

应该是漂亮的小姑娘。

“……要当叔叔了啊。好好给你侄子做榜样。”

旁边有人说着。

我的心软绵绵的,可我下意识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不是侄子,是妹妹。我应该有个可爱的妹妹,我不是给她做榜样,而是该好好保护她。

我的意识恍惚起来。

没多久,我就发觉怀抱中的小孩长大了很多。

他的眼睛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人看,会咧开嘴,咯咯咯地笑。一看到我就笑。

我也会忍不住笑起来,逗弄他。

可有时候,我睡得迷糊,又会梦到那个外国人。

迷糊中,我好像看到那个外国人站在黑夜里。他站在床边上,垂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婴儿。

一抬头,他红色的眼睛就盯着我看。

“他活不过十岁。十岁前,就会遭遇意外。”

我猛然惊醒。

这噩梦开始纠缠我。

我早上起来,镜子中的年轻人不再神采奕奕。

我发现家里的那些人也露出愁容。

家里多出来一尊菩萨。菩萨慈眉善目,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好像蕴含着慈悲。

可那个梦一直纠缠着我。

那个人每夜每夜出现在梦中,盯着那个孩子看,好像每一次出现都多弯一点腰,距离那个婴孩更近几分。

“妈,这样不行啊……那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怎么就盯上了小宝了……”

我听到了女人的哭声。隔着墙壁,也能清楚听到两个女人的叹息和哭泣。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在梦中喊叫起来。

那个人弯着腰,转过头来看我,勾起唇角,居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孩子的哭声一下子将我吵醒了。

我出了房门,神情阴郁地看着隔壁房间内的情况。

应该是我母亲的女人抱着孩子,在房内转着圈。

“把你吵醒了啊。你早点睡吧。过一会儿就好了。你也体谅一下你哥哥嫂嫂。你嫂嫂生产完……你哥哥还要照顾她。”女人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我看着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孩,柔软的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攥住了。

“我来吧。妈,你睡一会儿。”我将孩子接了过来,用小被子裹好他,让他趴在我肩头,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子。

我在家中转着圈,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我走到了阳台,随意一瞥,看到了对面楼梯间里的光亮。

那里站了个人,隔着窗户,盯着我。

他对我笑了笑,还微微欠身。

我的心跳差点儿停止了。

孩子已经不哭了。

我将孩子放回到了女人身边,看着他们睡下后,关上了房门。

我转头看向窗户。远远的,可我还能看到对面窗户里的人影。

我抓了件外套,拿了钥匙,轻声打开房门后,就冲了出去。

是那个人!那个东西!

我刚跑到楼下,脚步就停住了。

那个人就在楼门口。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地上却没有人影。

“赵先生,您好。”他一手抚胸,彬彬有礼,“我对您说的话,您相信了吗?”

“你要做什么?”我咬牙切齿,又生出了一点儿惧意。

“只是一个小小的交易。我是一个生意人,一个中间商。我可以救您的侄子。那是您哥哥的血脉,是您家庭的血脉。您应该知道,您只是一个被收养的小孩……”那个人脸上挂着笑容,顶着外国人的面孔,说着标准的普通话,侃侃而谈。

我感到手脚发凉。

我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收养?

我怎么可能是被收养的呢?

可我心里又清楚,我的确是被收养的。我是亲生父亲和养父是战友,亲生父亲死后,母亲改嫁,我孤苦伶仃,是养父收养我,照顾我,待我像是亲生儿子。养母和哥哥也待我很好,从不将我当成是收养的孩子。

养父在五六年前就病死了。他都没能看到哥哥娶妻生子。这也成了他的遗憾。

“只要您愿意,我只需要您灵魂,就能将您的寿命移到您侄子的身上。您的侄子能健健康康长大,也能娶妻生子。至于您,您本来应该活到九十一岁,是高寿了。平分给您的侄子,他也能活到五十岁。您觉得如何呢?”那个人又说道,“只需要您死后的灵魂而已。”

他的口吻好像那种劣质电视广告里“只要998”的呐喊声。

撇开这种语气不提,我仍然觉得有地方不太对。

活到五十岁……

并没有活到五十岁……

谁没有活到五十岁?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听到自己的质问。

“我是谁并不重要。明天中午,您会遇到一场意外。请放心,您会平安无事。您可以活到九十一岁呢。死的是其他人。真遗憾,那一位不想要和我达成交易。”他说着,那只手再次抚胸,低头后退了两步。

他退出了路灯的光圈,可周围并非一片漆黑,他的身影却陡然消失了。

我睁大了眼睛,直到夜风让我感到了丝丝寒意,我才忽然明白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心不在焉吃午饭的时候,食堂的吊灯就砸了下来。

我的心脏狂跳,却发现落下的吊灯没有伤到任何一个人。

食堂里面却响起了惊恐的叫喊声。

我怔怔看着被人从厨房里抬出来的大厨。大厨身上都是血,左手整个都断开了,只连着薄薄一层皮。

我听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才知道刚才大厨正在砍大骨,吊灯砸下来的大动静让大厨手一抖,竟然将砍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鲜血喷了一厨房。

不到下班的时候,单位里都听说了大厨的死讯。

整件事太过离奇。

如果是吊灯砸死人,可能是人为意外,可大厨的死显然不是。

我感到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发冷,牙关都不由自主开始打颤。

1397.第1393章 新生(3)

这种奇怪的恐惧感觉好像隔了一层纱罩,不是那么真切。

我好像很恐惧,可又有点儿不以为然。

我感觉自己的心思飘远了,可我的思维很清晰。

我拖了好长时间,才骑着车,从单位回到了家中。

在那个路灯下,我站了很久。

回到家,才发现哥哥嫂嫂都在,嫂嫂娘家人也围坐在桌旁。小婴儿被放在卧室里面,卧室门敞开着,一眼就能看到他熟睡的脸庞。

“怎么才回来啊?”

“单位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我听说……”哥哥欲言又止。

我有些听不进去。想到那只断手,就打了个激灵。

一顿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我发现桌边的一家人也都是这样。大家好像都有心事。

等到夜深,孩子哭过两次,换了尿布、喂了奶,整个家就安静了。

客人早已离开。

我摸到了窗户边,发现对面楼没有人影。

我等了一阵,有些待不住,换了衣服,蹑手蹑脚地下楼。

路灯下面只有邻居停着的一辆自行车。

我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应该是失望更多一些。

突然,从路灯的杆子后头转出了一个人影。

那个外国人对我行礼,“晚安,赵先生。”

我一瞬间忘了呼吸。

“看来,您已经考虑好了。”那个人说着,对我露出和善的笑容,手一伸,示意我跟着他走。

我犹豫了良久,他就保持那个姿势不变。

我终于一咬牙,迈步向他走了过去。

我的心脏乱跳着,有些不合时宜的兴奋。有什么话想要说出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种一切蒙着纱罩的感觉又出现了。

那个人没回头看我,就自顾自往前走,也不说话。

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有些响亮,我的脚步声反倒是被遮盖了。

就这样走出了这片胡同,又转了两个弯,我看到了熟悉的院落。

我还记得这里是一处空屋。听说很多年前,屋主就出国,搬走了。是知识分子,大学问家,也有说是生意人,赚了大钱,还有说是女儿嫁了外国人,跟着出了国。

种种流言之下,让这处院落也变得不平凡了。

院门上没了往日挂着的大锁。

那个人推开门,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走了进去,看到了隔着院墙没见过的风景。

高大的银杏树树冠参天,满院子都好像铺了一层黄色的绒毯。

我大吃一惊,回头看看院墙。

这么高大的银杏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小小院墙能遮住的。

那个人关上了木门,没有上门栓,跟没有上锁。

他从我身边走过,踩着松软的银杏树叶,脚底下发出吱吱的响声。

我站了一会儿,才跟了过去。

那树叶厚厚一层,真的如同绒毯一样柔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忽然感觉到了一阵风吹过。

风不大,树叶却是沙沙作响,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地上的树叶被席卷,一下子清空出来,露出了铺了石板的地面。

我眯了眯眼睛,等风停了,再看周围,那些树叶全不见了。

我的额头一阵冰凉,一抬头,发现竟然有雪花飘下来。

我再次吃惊。

“赵先生。”那个人喊了一声,站在门口等我。

我有些不安地走了过去。

房门内,是窗明几净的会客室。家具都是木头的,款式很古典,却是西式的家具。

那个人泡了茶,也是红茶。还准备了小点心,用那种三层瓷盘,瓷盘上还印了清丽的花朵图案。

“请用。”那个人推了推盘子。

我没有动,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像是之前纷纷扬扬的树叶,现在是纷纷扬扬的雪花。

屋内很暖和,好似开了暖气,让人感受不到屋外的寒冷。

那个人也不催促我吃东西,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本厚本子。

那本子看起来有年头了。

棕色的封皮,里面的纸张都略微泛黄。整本本子有十四寸笔记本大小,一手宽度那样厚。封皮上面还有鎏金的字,花体字,我没有看懂。

我本能地想要去记忆自己看到的内容,可刚才冒出来的念头又让我有些错愕。

笔记本……什么笔记本?

我刚疑惑着,那个人拿着本子过来,另一手还拿着墨水和羽毛笔。

他推开了点心盘,将本子摊开放在我面前。

本子的纸张上画了表格,日期很好认,姓名则是各国文字都有。

从上到下,在左边一页上约莫有二十多个签名。剩下的都还空白着。

看字迹,日期和中间栏的签名是一个人写的,最右栏才是真正的签名。

“赵先生,我不是第一次做这项生意了。我的信誉卓著。您如果有怀疑,也可以找我过去的客户聊聊。”那个人说道。

这又是一种典型的恶魔口吻吧。

恶魔?

我再次愣住。

“只要签下名,您侄子就能分享您的寿命。这是一锤子买卖,不容反悔。您不用担心我伤害您和您侄子。倒是您自己,还请想清楚。您是否愿意分享寿命给您的侄子?一个和您没有血缘的人……”

“我当他是我亲侄子!妈妈和哥哥都当我亲生的一样!”我下意识反驳。

“很抱歉,是我失礼了。”对方诚恳道歉,“那么,对这项交易,您同意吗?”

我的脑海中涌现出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厨师的猝然死亡,小婴孩粉嫩的脸蛋,家人的愁眉苦脸……

“你是不是找过哥哥他们?”我问道。

“当然。不过,他们很犹豫。”那个人微笑,手支在桌上,“那只是一个新生儿,他们的头一个孩子。他们对我有怀疑,对那个孩子的情感也没有那么强烈。他们可以再生孩子。甚至,他们也不一定能白头到老。很可能在此之前就离婚,各自婚配。”

我马上想到了自己的生母,那个在父亲死后立刻就改嫁的女人。

我感到羞辱,又觉得心痛。

可在这负面情绪之外,我还有些茫然。

我对整件事好像都没有太强烈的情绪,我也不该有这种情绪。

“我现在接触下来,您是意愿最强烈的。如果您也拒绝,这项生意我只能放弃了。那个可爱的孩子……真遗憾……”那个人摊了摊手。

这话好像是点燃了我心中的某种情绪。我又想起了过去,脑海中记忆浮现。我还记得自己的养父当初是怎么一口答应收养自己的。不过是因为战友情,才在自己生父死后多来探望。听说自己生母改嫁的事情,看到自己一个人在泥地里玩耍,脏兮兮,无人照顾,肚子饿得咕咕叫,就一下子抱起自己,将自己带回家。

我看向了那本子上的一列签名。我伸手往前翻动。那个人没阻止我。

我从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好像看到了一个个奉献的人,看到了浓浓的爱意。

我呼了口气,抓起了羽毛笔。

我不习惯用羽毛笔,可这支笔和铅笔似的,写字非常流畅。

我在最新的空格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墨落于纸面,一瞬间,我看到了一抹红色从字迹上闪过,又消失不见。最终呈现出来的是漆黑的字迹。

本子和笔都被收了回去。

那个人当着我的面在前面两栏写下日期和小婴孩的名字。

“这样,就可以了。”他放下笔,合上本子,手按在封皮上。

霎时,我感觉到自己脑袋昏沉,下一秒又有尖锐的疼痛感。

我眨眨眼睛,发现那个人已经收好了东西,拉开房门,准备送我离开。

我走出了房间,就见到了银装素裹的院落。

阳光落在院落内,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枯树枝头冒出了绿色嫩芽,一眨眼的功夫,树冠郁郁葱葱,变成了明亮的绿色。院落内的石板缝隙里也长出了一簇簇五颜六色的野花,花香四溢。

我感觉自己的心情豁然开朗。另一面,我的心头又变得无比沉重。

那个人送我出了门,房门打开,门内外是两个世界。

院落之外还是黑夜,而当我回头,只看到满园春光。

院门缓缓合上。

闭合的那一秒钟,春光不见了。

我看到了焦黑的土地、红色的光芒,还有枯树上挂着的人骨、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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